第1115章 料敌先机

苏稚康进入沙龙会馆的时候,程千帆通过手中高脚杯的折射映照,就已经看到了。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稚康兄一搭眼看到他,不过并未有什么异常举动,也并未向他这边走来;然后这位稚康兄似是看到了他身旁的坂本良野,苏稚康这才表现出看到‘程老弟’的欣喜之色,主动来找他打招呼。

现在,苏稚康对坂本良野的热情态度,更是令程千帆确定了一件事,其目标是坂本良野。

对于苏稚康的身份,早在几年前两人在巡捕房结识,程千帆便有过多次揣测:

党务调查处?

力行社特务处?

乃至是红党?

红色国际?

程千帆觉得每一个都有些像,又都不像,他无法确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稚康兄绝对不是普通人。

那么现在,苏稚康盯上了坂本良野,其意图是什么?

程千帆决定静观其变。

……

程千帆在暗中观察苏稚康。

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以及苏稚康。

在沙龙的一个颇为僻静的角落。

“程千帆,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北条英寿与身旁的男子碰杯,低声说道,“此人在法租界颇有能量,最重要的是,程千帆对帝国颇为友好。”

坐在北条右侧,一直比较沉默的高桥拓丸看了同伴一眼,他惊讶于北条对羽川翼人隐瞒了程千帆实则是帝国特工宫崎健太郎所假扮的真实情况。

高桥拓丸的惊讶之色只是一闪而过,他的面上带着其一贯的平淡、思索的态度,聆听两人的谈话。

“我知道这位程先生。”羽川翼人点点头,“我听说,今村参赞对此人的态度是较为亲近的?”

“爱屋及乌罢了。”北条淡淡一笑,“羽川君,你也看到了,程千帆同坂本良野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

羽川翼人略一思索,点点头,坂本长行是今村兵太郎的挚友,据说今村兵太郎视坂本良野为子侄,这位今村参赞对待坂本良野的朋友比之其他中国人要另眼相看,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么说来,程千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看着正在亲切交谈的三人,目光中带着审视,思忖说道。

“我有一位同事,他坚持认为支那人全部都不可相信。”北条英寿说道。

“中国有一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道理。”羽川翼人点点头,“我对北条君说的这个人很感兴趣,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一下。”

“他叫宫崎一夫,你们的工作会有交集,以后会认识的。”北条英寿表情认真说道。

高桥拓丸喝了一口酒水,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工,他有着娴熟的面部表情管理技巧。

“羽川君,你们跟踪苏稚康多日,竟然没有能够发现此人有什么可疑举动?”北条英寿说道。

高桥拓丸是岩井公馆在宁波的负责人。

此前高桥拓丸所部捕获情报,同宁波宪兵司令部联手破获了中统宁波站,宁波站站长逃窜,其副站长供述了一个重要线索,宁波站站长丛云飞同一名来自上海的重要客人见了面。

经过调查、筛选,从上海回宁波老家处理家务事的苏稚康便进入到高桥拓丸的视线之内。

“没有。”羽川翼人摇摇头,“苏稚康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对北条英寿以及高桥拓丸说道,“唯一值得关注的是,我们打探到的情报显示,苏稚康本已经定好了回上海的船票,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推迟了两天。”

北条英寿神情微动,“莫非苏稚康推迟离开宁波的这两天,正是丛云飞与那人见面的时间?”

“正是。”羽川翼人说道。

正是因为这个也许算不上什么疑点的‘可疑之处’,羽川翼人始终没有放下对苏稚康的关注和调查。

“苏稚康走开了。”北条英寿对羽川翼人说道。

说着,他右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立刻有两个打扮成宾客的岩井公馆特工跟过去了。

……

“真是一个热情的人啊。”坂本良野说道。

“苏稚康是一个交游广阔之人。”程千帆说道,“他在法租界,尤其是在麦兰区非常有能量。”

他放下酒杯,摸出烟夹,取出一支香烟,施施然点燃,轻轻吸了一口说道,“苏稚康的能量,甚至不是因为他是麦兰巡捕房副总巡长。”

“因为他朋友多。”他对坂本良野说道,“无论是法租界巡捕房内部,还是当初的支那上海市府,以及青帮,浙江商会,乃至是太湖上的水匪,都有他的朋友。”

“这个人对帝国的态度如何?”坂本良野问道。

“不过于亲近,却也并无排斥。”程千帆略一思索,说道。

说着,程千帆眼眸中露出一抹惊讶之色,“坂本君,北条君身边那个人是谁?”

他瞥到在一个旮旯角正看向自己这边的北条英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一个交叉。

故而,程千帆索性便大大方方的同北条英寿点头致意,并且即刻向坂本良野打听起北条英寿身旁的那个陌生面孔。

“不是高桥。”程千帆补充说道,“我见过高桥。”

内藤小翼失踪一段时间了,今村兵太郎从总领事馆内挑选了高桥拓丸暂时顶替内藤小翼的工作。

程千帆同高桥拓丸曾经有过一面之识,此人沉默寡言,做事沉稳。

“羽川翼人。”坂本良野瞥了一眼,低声说道,“他从宁波来上海公干。”

程千帆立刻明白坂本良野口中的公干是什么意思了:

羽川翼人是岩井公馆的人。

这也便是他乐于同坂本良野闲聊的原因,坂本良野并无保密意识,确切的说,是坂本良野对他没有过多的保密意识,而因为坂本良野在今村家中的特殊地位,坂本良野却是掌握了很多‘不是情报胜似情报’的事情的。

羽川翼人从宁波来上海公干?

苏稚康也刚刚从宁波老家处理家务事回沪上?

现在,羽川翼人在北条英寿以及高桥拓丸的陪同下出现在了这个沙龙俱乐部。

而且,方才北条等人似在秘密关注他这边……

程千帆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北条英寿,确切的说,应该是羽川翼人,此人是冲着苏稚康而来的,甚至极可能是从宁波一路追勘而来的。

这令程千帆对苏稚康的身份,以及苏稚康为何要接近坂本良野都更感兴趣了。

……

“程副总。”北条英寿主动过来同程千帆打招呼。

他暗中向宫崎健太郎使了个眼色。

“北条先生。”程千帆心中一动,他微笑着同北条英寿握手,“我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公务繁忙。”北条英寿说道,“程副总,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来自宁波的深田喜树先生。”

说着,北条英寿压低声音对宫崎健太郎说道,“深田君是海军陆战队的军官。”

“原来是深田君。”程千帆热情的同深田喜树握手。

他的心中则是充满了好奇,他的好奇不是因为北条英寿对他这位‘同事’隐瞒了羽川翼人的身份,毕竟这是沙龙俱乐部的公开场合,做事小心一些是没错的。

他好奇的是北条英寿对他的态度。

他是在第一次拜访今村府上,暨受邀参加今村兵太郎的生日宴那一次,同北条英寿认识的。

也正是那一次,他认识了今村兵太郎的四名追随者:

内藤小翼,当时是今村兵太郎的助理。

北条英寿,日本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武官处三等武官。

小野顺二,帝国海军陆战队大尉。

斋藤一雄,日本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二等秘书。

现在,内藤小翼不幸失踪,杳无音信。

小野顺二与他关系最好,现在随军调防不在上海。

斋藤一雄为人低调,很少参加聚会。

北条英寿与他关系一直都较为一般,这并非说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对付——北条就是个冷淡的性格。

现在,北条英寿却主动表现出亲近之意,这不由得不令程千帆感到惊讶。

不过,‘宫崎健太郎’是多么精明机灵之人,他没有理会其他,对于来自北条的亲近之意果断接受,并且热络的同北条英寿攀谈起来。

同时,程千帆也并未冷落‘深田喜树’。

“深田君是海军陆战队的,不知道可认识小野君?”

“小野?”羽川翼人露出思索之色。

“小野顺二,帝国第三舰队第二特别陆战队。”程千帆说道,“小野君是我的好友。”

“抱歉,我此前一直在嵊泗驻防。”羽川翼人说道。

他的心中是十分好奇且惊讶的,按照程千帆所说,小野顺二是帝国海军陆战队军官。

程千帆不仅仅得到了今村参赞的赏识,和北条英寿似也关系颇为亲近,同坂本良野也是好友,竟然又同小野顺二这么一位帝国军官是朋友。

这个中国人是如何做到的?

这可不是简单的‘亲近帝国’这样的原因能够做到的。

羽川翼人对于这位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不禁起了兴趣。

……

沙龙俱乐部在三楼大厅的近左。

四楼的环岛式露台,同样是觥筹交错。

一名中年男子手中夹着烟卷,正饶有兴趣的注视着楼下沙龙俱乐部这边。

“录兄,你认识程千帆?”一名嘴巴里叼着雪茄的男子走来,手中捉住雪茄烟,问道。

录新民摇摇头,“听说过这人,没打过交道。”

他对男子说道,“区兄怎么也过来了?”

“我猜你也不可能认识这种小赤佬,但你为什么老盯着他看?”区闻侠不答反问,似乎对于录新民为何盯着程千帆看,他是颇为感兴趣的。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人……”录新民微笑说道,“我不认识程千帆,不过,我与其父程文藻倒是有过一面之识。”

他指了指楼下,“程千帆与其父面貌肖像。”

“你是说那个被孙大帅宰了的程文藻?”

“正是他!区兄也认识程文藻?”

“我哪里认得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区闻侠嗤笑一声,“那人也是傻的,老老实实在上海藏着,等北伐军进上海多好,非得上蹿下跳,害的大肚子的家里婆跟着一起吃枪子。”

录新民呵呵一笑,没有说什么。

区闻侠是眯眯眼,他眯着眼睛看录新民就像是眼睛只有一条线,他心中冷笑不已:

现在大家都是投靠了日本人,为日本人做事的,你录新民还拿自己在国党的那一套资历来惺惺作态,叼毛!

录新民将区闻侠的表情看在眼中,心中也是不屑的冷哼一声:

粗鄙之辈!

若不是日本人打进来了,区闻侠这种瘪三起了势,这种人他一个电话就能捏死。

两人的目光触碰,都是爽朗一笑,看向三楼正在同朋友侃侃而谈的程千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急匆匆来到录新民身边,轻声耳语汇报一番。

录新民的脸色顿时变了。

……

看着北条英寿三人离开,程千帆眼神闪烁。

看到坂本良野就要说什么,程千帆用眼神阻止,然后将坂本良野拉到了一边,“如我所料不差的话,北条君带着那位深田君来此地,是有任务。”

他轻笑一声,将‘深田’这个姓氏咬的较重,叮嘱自己的好友坂本说道,“关于深田的真正身份,坂本君却记得,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及。”

说着,他露出认真之色,“最好也不要对他人提及你对我说过。”

“我明白。”坂本良野点点头,他虽然只是总领事馆的参赞助理,因不是专业特工,保密意识不够强,但是,不代表他是傻子,好友这般提醒,也是为了他好,以免他因为随口之言惹来麻烦。

程千帆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也只是谨慎起见,也许实际上并没有这般严重,也不需要这么小心。”

“你常说的,小心无大错。”坂本良野说道。

两位好友相视一笑。

……

就在此时,程千帆瞥见斋藤一雄进了沙龙大厅,径直朝着这边而来。

他注意到斋藤一雄步履匆匆,心中微动,隐隐有所猜测。

程千帆立刻不动声色的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般晚了,老师怎么还未来?”

“宫崎君找今村叔叔有很重要的事情?”坂本良野关切问道。

“嗯。”程千帆点点头,表情凝重,却并未多说。

“坂本君。”斋藤一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参赞有事情不过来了,他令我来接你回公馆。”

“可是今村叔叔那边有事情?”坂本良野问道。

“将军临时有事未能成行,参赞先生正在作陪。”斋藤一雄声音放低说道,他朝着宫崎健太郎点点头,又对坂本良野说道,“走吧,坂本君。”

“斋藤君,有劳了。”坂本良野客客气气道谢,他看向宫崎健太郎,“宫崎君,你与我一道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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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16章 裙带关系

“坂本君。”程千帆压低声音对坂本良野说道,“多谢。”

坂本良野邀请他同返今村公馆,斋藤一雄稍作犹豫,终究是考虑到宫崎健太郎是自己人,且宫崎在今村面前的地位并不亚于他,故而斋藤一雄最终并未阻拦。

“我怕你以后埋怨我。”坂本良野微笑说道。

程千帆也是会意一笑,他知道坂本良野指的是他此前对其埋怨之事。

“斋藤君。”坂本良野对副驾驶的斋藤一雄说道,“宫崎君对中将阁下非常的敬仰,之前还在遗憾错过拜会中将阁下的机会。”

“是这样吗?宫崎君?”斋藤一雄微笑着,扭头问宫崎健太郎。

“帝国 101师团进驻南昌的那一天,我在家中遥遥举杯为贺。”程千帆说道,“当时我就想着,若是将来有机会敬帝国名将一杯酒,此生无憾。”

“哈哈哈。”斋藤一雄很高兴,“也许宫崎君的这个心愿很快就能得到满足。”

“真的吗?”程千帆露出欣喜且激动的表情,他看着斋藤一雄那略得意的笑容,面上神色一动,“斋藤……斋藤君。”

他的眼神中是期待的目光,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中将阁下与斋藤君……”

“叔叔如果知道有宫崎君这么一位帝国俊彦崇拜他,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斋藤一雄微微一笑,说道。

“原来,竟然——”程千帆惊讶,惊喜,然后是莫名激动,最后这一切的情绪化作一声亢奋的叹息,“我早该想到的,斋藤君如此优秀,必然系出名将之门。”

“宫崎君过誉了。”斋藤一雄微笑说道,此前他同宫崎健太郎的接触并不多,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很多人都喜欢和宫崎交朋友了。

宫崎这家伙说话真的中听。

……

程千帆也是热络的同斋藤一雄聊了起来。

此前在看到是斋藤一雄过来找坂本良野,告知今村兵太郎有事不能来参加沙龙,以及获知斋藤弥太郎因临时有事未能离沪成行。

程千帆便立刻确定了一点:

斋藤一雄必然是跟随今村兵太郎去送行斋藤弥太郎了。

然后他便思考今村兵太郎为何会选择斋藤一雄随行送行一位日军中将。

他对今村兵太郎非常了解,今村是一个看似私下里对待晚辈非常随和,实则在公开场合非常讲究尊卑、礼仪之人。

今村兵太郎绝对不会随便带某人去送行斋藤弥太郎的。

斋藤一雄?

斋藤弥太郎?

程千帆此前便暗自揣测,莫非斋藤一雄是斋藤弥太郎的子侄辈?

因今村兵太郎是有在亲近下属中使用世交晚辈的习惯的。

坂本良野是日本国著名学者坂本长行的幼子。

又如北条英寿,程千帆在多年前便从小野顺二口中得知,北条英寿的舅舅山本义信是日本关东军野战重炮第二旅团野炮兵第二十四联队联队长。

而就在今年上半年,山本义信晋升少将军衔,调任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兵器部长。

发生在诺门坎的日本关东军和苏俄之间的战事,山本义信作为关东军司令部兵器部长,正是负责为“诺门坎”前线作战的日军筹措和输送作战装备和作战物资之人。

故而,程千帆略一琢磨,便倾向于斋藤一雄乃是有着斋藤弥太郎这位日军陆军中将的长辈之背景。

所以,程千帆便真诚流露对斋藤弥太郎的敬仰之心。

此不仅仅使得坂本良野主动邀请他一同回今村公馆,更是在随后令斋藤一雄对他的印象更佳。

……

“原来如此。”程千帆露出恍然之色。

既然已经‘暴露’了自身的背景,斋藤一雄也便不再隐瞒什么,主动聊起了自身。

原来,他之所以会来总领事馆工作,确实是因为自己的叔叔斋藤弥太郎同今村参赞私交很好:

在外交部门工作,尤其是在上海这个远东最繁华的都市工作,绝对是坂本良野、斋藤一雄这样的有背景的公子最合适的工作之一。

而说到今村兵太郎和斋藤弥太郎的友谊,同样是来自关东军的圈子。

事实上,今村兵太郎的身上一直都有着较为浓重的关东军背景,这主要是因为他的哥哥今村隽。

斋藤弥太郎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第 19期步兵科,其正好是今村隽的同学,同期同学还有阿部规-秀、本间雅-晴等人。

此外,日军驻上海宪兵司令池内纯一郎也有着关东军的背景,程千帆此前还曾托今村兵太郎之手,给池内送过两个纯金打造的有着‘柳条湖事件’纪念刻字的烟夹,颇得池内的欢喜。

可以说,今村兵太郎的身边下属,很多都有着裙带关系。

程千帆长袖善舞,说的每一句话都挠在斋藤一雄的痒处,同时又并无刻意谄媚之态,完全是以真诚朋友相交之态度,这更是令斋藤一雄对其的印象越来越好。

……

虹口区。

特高课。

“你认为电台在岑旭家中的可能性有多大?”菊部宽夫沉着脸问野原。

野原是一个小时前刚从巡捕房释放的。

见到菊部宽夫之后,野原第一句话就是建议菊部宽夫抓捕马思南路六十二号的租客岑旭。

“从技术上来说,电波信号是在我们来到马思南路六十二号那里消失的。”野原思忖说道,“虽然并不能排除电台在周边另外几家的可能性,但是,直觉告诉我,岑旭的嫌疑极大。”

菊部宽夫皱眉。

野原的回答并不能令他满意。

而且,对于野原此人,菊部宽夫是颇为了解的。

这是一位技术专才,确实是很有能力,不过,在谦逊温和的外表下,野原实际上是一个性格颇为怪癖,确切的说是报复性极强、有着残忍性格的家伙。

野原强烈要求抓捕岑旭。

也许从专业角度,野原确实是非常怀疑岑旭。

但是,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岑旭目睹了他被巡捕殴打的狼狈样子,野原暂时拿巡捕房的人没有办法,那么,就先拿这个岑旭开刀。

叮铃铃。

菊部宽夫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铃声响起。

他拿起电话,很快,菊部宽夫表情阴鸷,他放好电话话筒,对野原说道,“岑旭坚持自己是无辜的。”

“我可以一同见一下这个人吗?”野原立刻问道。

菊部宽夫点点头,同意了野原的请求。

……

野原在刑讯室里见到了白日里曾经目睹其丑态的岑旭。

此时的岑旭已经皮开肉绽,可见大块大块血红的肉块。

浑身上下散发着血腥味和皮肤烧焦的气息。

脑袋耷拉着,整个人有气无力,处于半昏迷状态。

听到有人靠近和说话声,岑旭并没有抬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心中是高兴的。

他高兴的是,在一个月前,组织上安排一批同志去延州,他的妻子也在其中。

现在,妻子带着儿子正在革命火把熊熊燃烧的地方安全的生活、学习,进步。

……

“岑旭。”菊部宽夫拿起一块烧的通红的烙铁,靠近岑旭,“我们已经在你的家中搜出了电台。”

“那是商用电台。”岑旭睁开眼,有气无力说道,“我已经说了,我供职于马林洋行,我们要和德国本土保持商业通讯畅通。”

“你认为这种谎言可以蒙混过去吗?”菊部宽夫摇摇头,他揪住了岑旭的脑袋,然后将烧红的烙铁几乎是贴着岑旭的头皮,将头发烧的燃烧起来。

一瓢盐水泼下,浇熄了燃烧的头发,同时盐水渗入破烂的伤口,疼得岑旭惨叫,扭动身体,因为扭动身体,捆绑的绳索剧烈摩擦烫烂了的身体,更痛了。

“这件事,我们只需要调查,就能证实你是不是在同德国方面发报,就能确认你在撒谎。”菊部宽夫冷冷说道。

“不可能是同德国方面联系。”一旁一直沉默,只是饶有兴趣的凑过去研究岑旭身上的伤口的野原忽然开口说道。

“事实就是这样,你们可以去查。”岑旭忍着痛苦,咬着牙说道。

“时差。”野原微微一笑,“你发电报的时候,德国那边天还未亮呢。”

听到野原这话,岑旭脸色一变,他知道自己的话语中最大的漏洞被对方抓住了。

“正是因为有紧急事情,所以才着急联系那边。”岑旭强自辩解说道。

“不不不。”野原摇摇头,“我和欧罗巴方面会经常有电报往来,我们对于时差会较为注意,会选择双方都容易接受的时刻。”

菊部宽夫看了野原一眼,对于野原竟然能想到时差这一点,他是惊讶的,因为菊部宽夫也都并没有能够注意到这一点。

当然,时差这一点,也并非完全充分的怀疑理由,正如岑旭所说,有紧急事务随时可联系对方。

但是,一个人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特高课抓人,审人,是不需要证据的。

……

“岑先生,你认为你的狡辩有用吗?”菊部宽夫冷笑一声,“还有,岑先生,有一点你弄错了。”

岑旭疑惑的看向菊部宽夫。

“你的骨头很硬。”菊部宽夫表情认真说道,“这种顽强并不会属于一个普通人。”

他看着岑旭,“你一直在喊冤枉……”

说着,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一挥手。

一名已经被特工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男子被拖了进来。

一名特工拿起烧红的烙铁靠近,这名男子立刻下意识的挣扎,嘶吼,“我说,我什么都说,我说,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烙铁恶狠狠的烙下。

男子发出一声惨叫,晕死过去。

菊部宽夫一摆手,有两个特工拖着男子离开,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空气中的焦臭味更浓了。

“看到了吗?岑先生。”菊部宽夫微微一笑,“那个男人是被我们误抓的,经过审讯,这人确实是无辜的,但是——”

他的面上是得意之色,“他已经承认自己是军统了,当然,他还承认自己是红党,我们让他招什么,他都招。”

他看着岑旭,“岑先生,现在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了吗?”

……

岑旭沉默了,他盯着地上那长长的拖拽血痕沉默着。

刚才那个人被拖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他几乎没有认出来这人是谁。

在烙铁朝着那人用力烙上去的时候,那人昏死前挣扎了两下,腥臭的头发向后散开,他才看清楚这人。

盖朝阳同志!

此人是我党对敌工作部的盖朝阳同志。

盖朝阳同志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组织上多方寻找无果。

有人说盖朝阳同志当了逃兵。

罗延年同志驳斥了这种论调,他坚信盖朝阳同志对党和人民的忠诚,对抗日的决心,盖朝阳同志是不可能当逃兵的,一定是出事了。

而为了安全起见,组织上果断切断了盖朝阳同志所掌握以及所能联系到的一切联络。

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有此前盖朝阳同志的上级下级,以及交通线,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鉴于此,罗延年同志更是坚信了盖朝阳同志对党和人民的忠诚。

组织上依然在秘密找寻盖朝阳同志的下落。

原来,盖朝阳同志早就落在了日本人手中,看着盖朝阳同志的惨状,岑旭可以想象盖朝阳同志这一个多月是如何过来的。

而更令他敬佩的是,他的顽强有可能成为自己身上的一个破绽,而盖朝阳同志被敌人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同时,竟成功的没有暴露,反而令敌人误以为他是被误抓的普通市民。

虽然盖朝阳同志的结果很可能依然是被敌人残忍地杀害,但是,作为一名秘密战线的特工,经受住了敌人的严刑拷打之后,被敌人当作是老百姓杀害,和被敌人以红党党员身份杀害,这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后者,是一名红党党员英勇就义的不屈呐喊,前者,是一名地下工作者最后的功勋章!

只可惜,自己的地下工作经验不足,岑旭摇摇头。

他知道,敌人已经怀疑,甚至是坚定了他的身份了。

果不其然。

“岑先生。”菊部宽夫看着岑旭,“你是红党,说吧,你的上线是谁?你的下线有哪些人?”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岑旭缓缓摇头。

“那么,我换一个说法。”菊部宽夫点燃一支香烟,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阴狠,缓缓说道,“今天上午,从你的住处离开的那名男子,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岑旭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菊部宽夫笑了,他可以确定了,这个人是红党,一个意志坚定,实际上受刑经验以及潜伏经验不足的红党。

“继续用刑。”菊部宽夫淡淡说道。

来吧。

‘此身许国,别无牵挂了’,岑旭看着菊部宽夫,他的脸上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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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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