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主角

六月二十八日,韩信早已进入关中。

大约十日前,眼看吴臣在子午道的袭扰吸引了秦中尉军主力,韩信遂率师两万余,走故道入关。

但故道漫长,两万人动静太大, 敌人不瞎不聋,陈仓县安排有一万中尉军守备,更在故道上多设哨探,韩信终究是没办法暗度的,最后虽然侥幸夺取了散关,但陈仓之兵在故道县设防, 拦住去路。

故道口狭窄, 若贸然出击, 那是以寡击众,就算击破陈仓军,韩信也会损失不小。

好在他手下有一名籍贯汉中的司马,名为赵衍,曾多次往返陈仓与汉中之间,知道当地有条小道能绕开故道口,袭击陈仓。

韩信遂用其策,派赵衍和巴人武士丹虎带着擅长山地行军的巴卒,走小道绕开敌军的封锁,两面夹击,击败了陈仓的守军。

既取陈仓之粮,缓解大军之乏,韩信又立刻挥师东进,攻占虢县(宝鸡市陈仓区虢镇)。

来到这儿,便完全远离了秦岭山地, 进入典型的关中黄土塬,与后世的区别只是大塬还没有太过破碎, 且放目望去尽是一片绿意——除了密集的粟田、麦田, 还有从岐山蔓延过来的大片森林。

而秦之故都雍城(陕西凤翔县), 就在北面四十里外,坐落在岐山脚下的周原上……

“我今日方知,为何周、秦皆以此一隅之地,而能并天下。”

低头捧起一撮黄土,望着四面八方皆有的密集里闾农舍,韩信知道,自己算进入秦之腹地了。

但这时候,韩信却开始面临抉择。

两条不同的进军路线摆在面前。

“从虢县往东,至咸阳三百余里,一马平川,且有驰道相连,车三四日可至,步卒也不过七八日。眼下敌兵皆在蓝田、商於,与武忠侯决战,咸阳空虚,唾手可得,如此大功,将军可轻取也!”

汉中人赵衍力主韩信直接向东,莽到咸阳去。

赵衍本是汉中郡一名县尉,直到数月前才降北伐军,深知自己投诚太迟,武忠侯靖难成功后,恐怕无法得到高官厚爵,遂寄希望于韩信身上,希望能分到攻取咸阳的大功。

但有监军之任的陆贾却持不同看法。

“伪帝虽然将主力放在蓝田、武关,但关中人口丰饶,征调数万人抵御吾等,实非难事。而陈仓兵溃败后,仍有数千人向北退至雍城。若舍雍城而东向击咸阳,前有阻碍,后有拦截,我军辎重又远在故道口,恐将进退维谷,反而不美……”

虽然看法相悖,但前提都建立在黑夫未入武关上。

因为秦岭、大巴山重重阻隔,且两军都在前进,所以韩信等人至今还不知道,武关早在十多天前,就被黑夫给破开了……

韩信看着地图沉吟,若换了大半年前,一向喜欢兵行险招的韩信,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拔营东进,定要先登咸阳,让天下为之侧目!

可去年他孤军深入南阳,回师时在丹阳被王贲逮住,大败一场,损兵折将。这次打击给韩信性格带来了很大的改变,他锐气大挫,没那么目中无人了,加上与武忠侯侄女成婚,婚后男人毕竟与昔日小处男不同,变得越发稳重……

他知道,军中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于是韩信道:“武忠侯之所以让吾等从汉中入关,是为了牵制敌军,好让主力顺利攻入武关,进抵咸阳。”

“而不是孤注一掷,寄于偏师冒险,袭取咸阳。”

走故道是以奇胜,但现在,就必须以正合了!

“故吾等能做到前者,对雍城围而不攻,诱咸阳发兵来援,便已完成君侯之命了。”

而打完援兵,就能放心攻城了。

韩信指着雍地地图道:“雍地夹渭川南北岸,沃野千里,原田肥美,物产富饶,所谓秦川也。”

“若吾等攻占此地,便在关中站稳了脚跟,再加上此处乃秦之故都,历代君王宗庙社稷所在,当关中之心膂,为咸阳之右辅,足以震撼关中,将北伐军之威望仁义宣扬出去!”

“更妙的是,雍城南扼散关,汉中兵粮可源源不断北上;西有陇关,与陇西郡相邻,可接应从祁山道袭击西县的蜀郡兵;北接回中道,直通北地郡,君侯旧部章邯及长子所在……”

“取得雍城后,旬月之内,便能打通三地,雍、北地、陇西连成一片,幅员千里,人口百万,群起响应,东向进围咸阳。”

“此乃百胜不败之法也!”

陆贾松了口气,他是黑夫套给韩信的缰绳,韩信选了最万无一失的打法,让陆贾不必担心他重蹈覆辙,而且还有一点,陆贾没说。

这次入关之战,韩信决不能独占功劳,他得搞清楚谁是配角,谁是主角……

但韩信下一句,却又让陆贾哭笑不得,这韩信,还是不够老道啊。

定下北上雍城的方略后,虽然佩服黑夫大战略,但对其临阵用兵依然不甚看好的韩信竟乐观地说道:

“到那时,就算武忠侯未能攻入武关,光靠吾等,也足以制咸阳之命了!”

……

而此时此刻,这一战的主角黑夫,正站在蓝田山的指挥所上,远眺十余里外,与北伐军隔着灞水扎营的王离军。

“小小王有进步,至少扎营上,有板有眼,颇得武成侯之家学真传,只不知临阵指挥上,从其大父、乃父处学得了几分?”

言罢,黑夫回过头,看向身后伏地跪拜的中年人。

“你说蓝田军秩序混乱,人心惶惶,甚至还有不少逃卒?”

却是李斯次子李于,数日前从杜亭南遁,乘着关中的乱象,欲来联络黑夫,却在蓝田县附近遭遇了一群兵卒……

“我当时心中绝望,以为是王离派来巡逻的斥候,岂料彼辈却是一群逃卒,抢了吾等马匹、钱帛后决然而去!”

“于是吾等只能走山道,涉荆棘而行,今日方至……”

李于在咸阳时也与黑夫见过几面,但当年见了李家人就恭谨行礼的小人物,今日却是威风八面,即将把持天下权柄的枭雄了。

黑夫颔首:“看来王离麾下,已是三军狐疑,纵有严刑峻律,也难以约束逃卒了。”

可见咸阳事变,大秦二把手外逃,对士气打击有多大,据说咸阳至今仍不断有人外逃,大厦开始崩塌时,消息是根本瞒不住的。

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

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可大意。

问了李于路过渭南、蓝田的见闻后,黑夫与他的话题,又回到了咸阳之变上。

但黑夫却对李斯在废丘“聚众万人,高举义旗”并不关心,那老仓鼠明明是政变失败出奔,能保住自己性命就不错了。

黑夫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赵高,还真与六国有勾结啊……”

李于道:“赵高近来向胡亥进言献策有些不同寻常,家父怀疑已久,当夜方才诈得真相,赵高恐已与函谷关外六国群盗勾结,欲开关迎贼!”

黑夫回忆道:“我记得退守函谷关的三川守赵贲,乃是昔日北地守,建成侯赵亥族侄,他总不是赵高亲戚罢?”

李于否认:“不是,赵贲乃是通武侯举荐为三川守,与赵高并无关系。”

“那赵高要开的恐怕不是函谷关。”

黑夫了然了:“而是其弟赵成任郡尉的河东……轵关、茅津、风陵渡、蒲坂,只要有船,太多的路可以入关了。”

幸好武关一声巨响,两日告破,峣关都尉也顺势投降,否则黑夫在这一路耽搁太久的话,恐怕还真遂了赵高的愿,让项羽抢先一步入关!

既然知道这一情报,黑夫的心思也活络开了,让人带李于下去歇息,又找来季婴:

“今日开始,白天黑夜各三次,派万人至灞水岸边,大张旗鼓,再朝对面王离军喊这些话。”

“什么话?”

季婴立刻精神起来,他明白自己没有领兵才能,但在搞情报、做宣传,帮君侯打舆论战上,却格外有天分!

黑夫对此还振振有词: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死一万人才能赢的堂堂正正之战,远不如死一千人就能赢的诡计阴谋。”

这话是说到季婴心坎里了,一直奉为圭臬。

眼下,黑夫想了想后,负手道:

“就说,将士苦战于外,奸佞卖国于内。”

“赵高已与楚约,逐丞相,灭秦宗室而王关中。”

“赵成开河东之防,水陆接应,六国群盗已入关!”

“项籍已率楚人至鸿门,欲灭秦社稷,屠咸阳,烧宫室,发始皇帝之陵,掠珍宝货财,虏汝等子女,与赵魏群盗共分之!”

季婴越听越佩服,亭长不愧是亭长,这些设想张口就来。

殊不知,以上这些,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黑夫也就随口一说。

但传到王离军士卒耳中,事关家园亲眷性命,他们恐怕就不能一笑置之了……

季婴一一记下来,回去就教给众士卒。

“还有两句。”

黑夫望向远方敌营,以及上面隐约能见的玄色秦旗,情真意切地说道:

“秦人不打秦人!”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

ps:出门徒步去了,提前道晚安。

(本章完)

第891章 杨喜

“我叫杨喜。”

“是内史宁秦县(陕西华阴县)人。”

七月初一,北伐军战俘营中,烛光之下,年轻的骑吏杨喜有些拘束,他擦了擦嘴角还沾着的粟饭粒,搓着手, 开始了自己漫长的自述:

“宁秦县本来叫阴晋,是魏国土地,在惠文王时割让给了秦国,遂改名宁秦……”

说到这,杨喜露出了怀念的笑。

不管去到何处,离家乡有多远, 只要闭上眼,杨喜都能看到他家里闾对面的华山,险峻秀丽, 乱石从生,那就是杨喜祖祖辈辈看到的风景……

宁秦县地理位置很重要,南边有华山为阻,北面则是去往河东的风陵渡,西方有大道连通关中府地,东边百余里就是桃林之塞和函谷关,只有夺得了这,秦国才能称得上安宁。

这次改名好像还真有些管用,从那之后一百多年,除了两次小打小闹的政变外,关中几乎再无战祸。

黔首们不用担心睡梦中被强盗冲入家中杀人放火,也不必畏惧敌国大军忽然包围城邑,男乐其畴,女修其业, 事各有序,道不拾遗, 山无盗贼, 家给人足。

唯二要担心的, 便是不小心犯了法后的严酷惩罚,以及今年该轮到哪家子弟被征召去服役做戍卒,为大王扫平六国……

“我家中,除了老母,还有弟二人……”

杨喜是家里的老大,当年他父母喜得长子,十分高兴,觉得总算有儿子继承爵位了,遂取名为“喜”,以表达高兴心情。

过了几年,老二出生,仍是儿子,杨父杨母心情也不错,说就算杨喜成年另立门户,他们家也有次子足以养老,故取名杨乐。

要知道,秦与其他邦国不同,男子成年是要立刻分出户籍的,这就意味着,当老大杨喜单独立户后,杨家的老父老母还要继续拉扯剩下几个饭量惊人的男孩成人,而在他们能干活时,却要分户自立去了,一般只留老幺养老。

又数年,也就是秦始皇帝统一天下前夕,老三出生了,但很快就因病夭折,将这小小生灵埋葬在后山时,左思右想,杨家还是决定给他个名。

“杨哀。”

哀归哀,苦归苦,但日子总得继续过,砸釜卖铁,修我戈矛,也得支持始皇帝统一啊!

按理说六国已经扫平,黔首负担该减轻些,但劳役却比过去还更重了,不但关中金人、骊山、阿房大工程不断,始皇帝承诺的土地,也总是分在边远郡县,服役变成了血本无归的事。

但秦人们早已在商鞅之法驯化下习惯了这种耕战生活,倒未像六国之地那样有很大怨言。

秦始皇三十年后,那些重役远戍,渐渐变本加厉起来,去南越、北疆、海东、河西的子弟归来者寥寥,要么是留在当地,要么是死于疫病。

好在杨喜那时候还未成年,侥幸逃过一劫,但当时已有民谣在传: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不见五岭南、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就在这种背景下,杨喜的季弟出生了,父亲其实想要个女儿,看着幼子的把,又无奈又愤怒,遂冠名曰:“杨怒!”

但那时候,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带着这怒气,杨父随屠睢南征陆梁地,一去不复返,只有死讯传回。

这下,杨母就得辛苦拉扯三个孩子了……

喜乐哀怒,四个春天,不仅是杨家人的心情变化,也是十余年来,关中秦人的生活变迁的写照。

好在那时杨喜已经傅籍,能够帮家中力田,日子勉强还过得去,只是他也被征召去骊山、阿房干了几个月更卒。

三十七年夏天,杨喜还在地里苦耕时,始皇帝逝世的消息忽然传遍关中后,不管哪个县,所有秦人都好似丢了魂一般,第一反应觉得似在做梦,不相信是真的,以为听错了。

等消息证实后,乡中三老在里门外嚎嚎大哭,撕心裂肺,恨不得随始皇帝而去,连杨喜那不识字的母亲,也会在家里偷偷抹眼泪。

“她说,陛下不是该万寿无疆么,怎么说没就没了?”

尽管暗暗有点怨言,但在秦人心目中,始皇帝就是神啊,神怎么会像凡人一般死去呢?过去几年,因为各县每逢始皇帝寿辰,无不欢呼从胶东传来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深入人心。

加上官府宣扬始皇帝已让李信将军找到了西王母邦,不久后王母就会腾云驾雾,携仙药来献,阿房宫就是为她而修的!所以,就一直以为始皇帝真的能够长生不死。

杨喜自个也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在他所受长辈的教育里,大秦的一切胜利,秦人的一切幸福,都是始皇帝赐予的,整整两代秦人习惯了始皇帝的统治,每一项英明的诏书法令,都与秦人生活息息相关,他的影响,已经成了秦人精神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离开了他,就像船没了舵,今后怎么办?

事实证明,大秦这艘在狭窄航道里,被秦始皇帝加速到飞快的大船,失去掌舵人后,果然开始跌跌撞撞了。

新皇帝胡亥只是个幼弱孺子,虽然努力戴上冠冕,摆出皇帝的权势,却全然没始皇帝的威望,更别说南方的昌南侯(秦人当时多不知黑夫受封武忠侯)竟忽然叛乱了……

回忆那段艰难的日子,杨喜喃喃道:“二世承诺的减租不见兑现,劳役却更重了……”

“从三十七年下半年开始,少梁那边闹了蝗灾,影响到了宁秦,可咸阳每季都要派钱派粮,整天捱不完的苛捐杂税,还有徭役。”

骊山陵要完工,南方的叛乱要平定,六国故地的反抗得镇压,仿佛回到了第二次灭楚战争时,整个关中再度被动员起来。

就在这种情况下,继承了父亲“不更”爵位的杨喜被征召入伍。

“那是二月份,春耕前后,我在家给老马套犁,却被里正带人找上门来,说该轮到我去前线服役了……”

“我说,我去岁服了两次更卒,在骊山做活,入秋方归。今岁开春又奉命去函谷关挖渠,数日前才回来,更何况我乃家中唯一成年男丁,不该去做戍卒了,我去了,只剩两名幼弟,农事不做了?租子不交了?”

“但里正不听,让人逼我带着马匹、衣物离家。”

商鞅之法百年浸淫,在秦人的性格里,深深刻下了名为“服从”的基因。

他们不到夏天不敢上山砍柴,下河捕鱼,因为那会触犯《田律》。

他们不敢偷税漏税,就算税吏大意遗漏——这基本不可能,也会主动去向里正询问,因为一旦被发现,所受的惩罚会百倍于田租。

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顺……这是当年荀子的称赞,但荀子却不知道这背后的深刻原因。

这种长久压抑唯一的释放机会,是进攻六国的时候,因为公战是被鼓励的,所以才有秦之锐士战场上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就算如今始皇帝死去,律令崩坏,绳子松了,秦人也会习惯性拘着身子,站在圈里,不敢乱动。

故天下皆叛,唯秦地不反。

这也是秦始皇死后,胡亥的朝廷能维持统治,未曾迅速崩溃的原因……

所以纵然不合理,但杨喜还是在官吏面前低下头,带着家中唯一一匹老马,与里中几乎所有适龄男丁一同上路。

“到了蓝田,因我有马,又继承父亲不更之爵,便做了骑吏,管着五个人……”

放在六国之地,不更都能当乡啬夫了,但在关中算个啥?宁秦县就有好几个庶长,还得自己下地干活呢,不更之爵,入伍后只能做小吏。

“吾等倒也未曾立刻去南阳,而是在蓝田训练,直到四月时……”

南阳大败的消息,让关中震动,即便是官吏封锁消息,但士卒中也不乏窃窃私语,官府不是说在通武侯统率下,南边黑贼的叛乱很快就会平定么?怎么平着平着,武关外全丢了?那些南阳兵还失魂落魄地撤了回来?

就在这种人心惶惶之下,杨喜他们这批新兵,被从上郡来的王离接收……

王离,武城侯王翦之孙,通武侯王贲之子,光这份出身,便足以让没太大见识的士卒稍微放心,但也不乏这样的声音:

“虎父还有犬子呢……我听闻,这小小王将军并无将才,当年打匈奴还失道迷路了……”

但毕竟有家学的底子在,王离治理军队有一定办法,杀了几个人后,收拾得新兵服服帖帖。更有在北疆历练多年的上郡兵团作为主力,新兵们被夹在其中,顺从地往武关开进。

“等吾等抵达商县后,见上郡兵、南阳兵,加起来密密麻麻,营地比十个宁秦县城还大。”

人多胆壮,杨喜他们又安心了些。

可这点对胡亥朝廷最后的信心,却在武关的轰隆巨响里,被击得粉碎……

回忆起那一夜,杨喜仍会面色发白,身体战栗。

像是一千根蜡烛同时升空,还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闪耀白芒,光彩夺目。

“妖术?”

“天雷?”

“火鸦?”

“陨星!?”

远在武关以西十里待命的十万大军都望着这一幕惊呆了,接着是新的一阵巨响,武关烟尘滚滚,突然告破,小小王将军狼狈撤离,眼看三军骚乱,阵型不整,遂下令撤退!

“那哪是撤退,分明是逃亡……”杨喜喃喃道,他一个同乡,就在那一夜不小心被乱兵践踏而死。

事发突然,北军人心大乱,首尾不能相顾,一时间溃不成军,成建制往西北逃,唯恐后方的流星坠至,一路狂奔,只恨父母少生了两条腿。

而南军前锋东门豹乘机在后追击,歼灭俘虏万余人。

杨喜运气不错,他是骑吏,有马,是夜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回到商县后,才停下脚步。

这时候大军已疲于奔命,开战前十二万人,只剩下八万不到,士兵们情绪低落,大家沮丧到了极点,在继续向峣关撤离的过程中,更是谣言四起。

回想武关的那一幕,大多数人将它与秦始皇三十七年时,无数颗流星划破天际,坠向东方的可怖场景联系起来……

“有预言说,亡秦者黑,莫非是真的,黑夫真有天神相助?”

一些在武关近处目睹全程的兵吏则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分明听到了南军在欢呼:

“始皇帝显神了。”

“始皇帝为何会帮叛军打官军?打自己的儿子?”当时杨喜感到莫名其妙。

一些从南阳退回来的老卒说出了早先听说的传闻:

“胡亥少子也,不当立,南军宣扬说,是胡亥与赵高弑君篡位,黑夫则是受遗诏起兵,否则为何始皇帝要封他为‘武忠’呢?”

“当立者谁也?长公子扶苏?他不是谋刺始皇帝畏罪潜逃了么?”

“当立者恐怕也非扶苏,而是始皇帝显神所助之人!”

底层士卒的脑洞越来越大:

“始皇帝之神,没有传给胡亥。”

“也未曾庇护扶苏。”

“而是被武忠侯所继!难怪他能以天雷火鸦破武关!”

猜测越发不负责任,最终,更夸张的说法出现了。

“始皇帝如此庇护黑夫,莫非他,也是帝子?”

……

“武忠侯难道也是始皇帝的儿子?否则为何能得先帝之神助。”

“叔孙先生,是这样么?”

讲述到这暂时中断,杨喜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正挥笔记录他故事的叔孙通。

这儒生是昔日秦始皇博士,如今武忠侯身边红人,北伐军的舆论宣传,战前由季婴负责统战,打完仗就交给叔孙通润笔。

昨日大战方毕,叔孙通正是奉武忠侯之命,来战俘营寻找合适人选,与之攀谈,最后相中了带头投降的杨喜。

他要杨喜描述,从被抓壮丁成为一个助纣为虐的伪军——伪帝之军,到幡然醒悟,投诚北伐军的前后经历,心路历程……

此刻,叔孙通停下了手中的笔,有些愕然,杨喜的发问,与黑夫交待他的工作无关,但这个无知小卒之问,倒是提醒了叔孙通,他顿时暗暗拧了自己大腿一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有一件事,让叔孙通郁闷许久了,那便是君侯总喜欢到处标榜自己是“黔首之子”,甚至还固执地保留着“黑夫”这种土掉渣的黔首之名,硬是不改。

在攻破武关后,叔孙通曾建议黑夫改名“尉邦”,“邦”是国家的意思,大曰邦、小曰国。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彼其之子,邦之彦兮”……都是好话。这就和君侯未来的身份地位比较相配。

但武忠侯却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决然拒绝了此议。

“我和这天下大多数人一样,八代贫农,没有上古帝王和先贤的祖宗……”

他还笑道:“我就叫黑夫,不叫尉邦。”

末了又加了一句:“也不会叫尉元璋……”

这让叔孙通想不明白,当时一边琢磨着“元璋”其实也是好名,一边又腹诽道:

“君侯分明能轻而易举,攀附上古之帝王血脉,名正言顺,开启大业……”

“为何非要死守着低贱的黔首出身不放呢?”

……

ps:第二章在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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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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