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4.第820章 勃列日涅夫 密信与诅咒

第820章 勃列日涅夫 密信与诅咒

暮色正在逐渐沉降,天际线泛出蟹壳青的色泽,原本刺眼的雪坡被染成钢蓝。

“感觉还好么?”

“感觉.还好”

若依的围巾结满白霜,大口大口地呼着热气,琼见状俯下身子将她拉上了面前一道较高的坎。

“爬了三个多小时了,按计划,再坚持一个小时,今天就先扎营休息。”范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眺望目的地的高处,与来时的低处。

不久前,他恰好目睹了峰尖吞噬最后一缕阳光的时刻,那山体顷刻间化作一面青黑色的巨碑。

下方大本营的模糊轮廓已经变小,其他登山预备者的头灯光束一盏盏亮起,如萤火虫群浮起蠕动。当然,也有己方从这里投下去的几束。

“呼!!——”

寒风刮过,卷起冰晶在光束中旋舞。

再过一个小时,帐篷的钢缆终于被抛飞而起,“铿铿”几声,钉入冰碛垄的背风凹处。

范宁将照明灯在帐顶绑好,调到柔和的亮度。炉头嘶嘶喷吐蓝焰,寒意开始节节败退。

“滋啦啦啦.”

平底锅蒸腾的水雾里,浮动着牦牛肉馅Momo饺子的孜然香味,Aktori煎饼在黄油中卷起金边,Kulu鳟鱼刷过野蜂蜜后滴落的焦糖坠入火苗,炸开柏木味的星火。

琼叠腿坐在防潮垫上,酒红发梢被热气濡湿,这个小姑娘捏着Momo的手突然停顿:“你们是把整个米其林的后厨给搬上来了吗?”

“过奖过奖。”范宁掀开锅盖,蒸汽模糊了眼前的视野,“两三天前在达兰萨拉和卡尔帕打包冻起来的,好吃的东西,其实提前吃得差不多啦,明天开始,就只有速食和士力架能量棒了不管做什么事,心情怎样,也要好好吃饭啊。”

若依用勺尖把煎饼抵成便于入口的形状,嚼了三四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连续呼出几声哨子音,又是喝水又是拍胸,缓了好久才把食物重新咽下去。

“今晚加服地塞米松,你这情况,与乙酰唑胺联用才能起到些明显疗效。”目睹若依反应的琼,平静给出专业建议,又指了指旁边的便携式氧气瓶,“我见你应该是临时学了一些速成技巧的,吸氧时也要把腹式呼吸法的习惯带上,吸气三四秒,屏息六七秒,呼气七八秒。”

“见鬼,真冷。”范宁掀帘倒咖啡渣,看见月光在冰原上如水银流淌的场景,稍稍多停了几秒,一阵刺骨寒风就卷着冰渣扑进领口,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你的高反症状虽然不明显,也别不当回事。”琼的目光又投到范宁身上,嗓音稚嫩又淡静,“该吃的药还是吃上,要完成我的两个条件,还是得额外费一些体力消耗的。”

“拆毁一路见到的秘密山峰路标,烧毁看到的疑似《天启秘境》的乐谱,对吧?”范宁言简意赅地回忆复述,“条件有点奇怪,说实话真把握不准,如果路标是个很大的家伙,怎么才算拆毁,拆不掉怎么办,这么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又怎么保证能看到《天启秘境》乐谱.”

“我说,你干脆不如同我们一起上到最上面好了,你不‘监督’着我们,我们也可能偷工减料啊。”若依吸了氧后,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我不能去到最上面。”火光在琼的瞳孔跃动,紫衣袖口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手腕的海拔表,“现在已是5990米,大约至多在6700米的高度附近,我就不能再往前了。”

“为什么?”若依不禁追问。

明面所知的L峰高度是6818米,秘密山峰R峰则接近7000米,也就是离L峰100米垂直差左右,或离R峰300米垂直差左右,就不能上了?

“因为诅咒。”

向导小姑娘叹了口气。

“也许也算精神疾病吧,或是某种未知的诅咒,蠕虫学家Scriabin.K.I.的后代都这样。”

“随着年龄增长,我们的梦境会逐渐变得稀薄,基本不到成年就彻底无梦,而与之相反的是,‘闪念’逐渐出现,充斥醒时世界。”

“闪念?是幻觉之类的意思吗?”若依皱眉不解。

“比幻觉更加真实得多,也许就是真实也说不定,你会‘代入’或‘观察’到很多别的视角,不同时空与人物的视角,跳跃式的闪念,视角的迅速拉近与放缩这些视角会像癌细胞般壮大纷争,挤兑原本自我的认知,我们家族的人没有能过活中年的,最终都会在难以忍受的重重闪念中自杀”

“听起来十分可怕,怎么会这样?”若依蹙眉。

琼将一张泛黄的信笺残页向二人展示,范宁辨认出了其字迹,与琼家里门廊上泛黄照片的落款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致尊敬的Brezhnev同志:

蠕虫必须被终结,欲终结必先研习,可到头来发现“蠕虫学”是不可研习之物,一切悖论该作何解?我不知道,但关于《天启秘境》的研究必须顷刻叫停。既然Scriabin.A.N已于50年前病故,就让其人之“设想”永远停留在喜马拉雅山之“设想”阶段为好。

——Scriabin.K.I、Shostakovich.D.D于1965」

“勃列日涅夫?”

范宁盯着这封密信的抬头,皱起眉头。

令他惊讶的不仅是抬头,还有另一字迹的第二落款。

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签名也赫然在其之上!

“所以你的曾祖父在前苏联时期曾参与过《天启秘境》的研究,参与研究者还包括有肖斯塔科维奇,但某一刻,他们又联合向最高元首建言中止唔,这封书信得到过回应,起到过效果吗?”

“是否真正递到过勃列日涅夫那里都无从得知。”

琼摇了摇头,又咬下一口饺子。

“冷战时期两个对立阵营的军备竞赛近乎狂热,而除军工科技外,‘心灵超凡力量与神秘主义研究’同样是几代领导人十分感兴趣的领域.一个学者,一个艺术家,其建言起到的作用恐怕十分有限。”

“从后续史料痕迹来看,‘苏联科学院蠕虫学实验室’这一机构的研究活动如期继续,并未中止,我的曾祖父仍在负责着这项工作。”

“但他很可能在背地里不着痕迹地,把《天启秘境》的研究方向引去了不利的路线,团队的两班人马分离,一班倾向于研究音乐本体,一班倾向于研究神秘主义文本、蠕虫与其他配合要素,合作逐渐产生了间隙。”

“于是研究工作在前苏联时期‘顺利地’未取得任何成功,但一个人难以决定其死后的事情进展,在苏联解体后的三十多年,在作曲家斯克里亚宾忌日的一百周年,《天启秘境》似乎又出现了。”

“对我父亲而言,这是个有希望弄清家族沾染上诅咒的缘由、甚至于彻底化解诅咒的机会。他带着年幼的我在异国定居,他辗转加入了那个致敬活动的雇佣团队,然后遭遇事故、幸存、发疯,不久又自杀,最后,事情到我这里了。”

范宁听完后沉默了一阵子:“.难道,完成那两个条件,就能摆脱诅咒?这是你父亲自杀前告诉你的?”

“算是吧但我,也不能全然确定”琼低头摆弄着篝火中的竹签,“父亲死前的世界,已经终日充斥着‘闪念’,这些事物逼疯了他,他留下的那些话,说是‘预言’,但其实是胡言乱语也说不定。”

“能为我们具体转述一下大概吗?”若依问道。

“他说,蠕虫是因果律下注定滋生的产物,不可终结,但只有事物终末之处的蠕虫长得肥壮,毁掉《天启秘境》会让其变得干瘪,然后.当去往秘密山峰的路标被毁,助我抵挡‘闪念’侵蚀的‘庇护所’将随之出现”

“.”范宁思索不语。

如果说,自己的父亲范辰巽最后的那通电话,也可视作一种“遗言”的话.

他觉得两者的遗言都悬而未定,疑团重重,又具备千丝万缕的联系。

“总之,我不能过于接近秘密山峰的峰顶,那样闪念的进展会迅速恶化,至于诅咒什么的,一切交予命运吧,路标也好,乐谱也好,若你们真在上面找到了遇难艺术家遗体或纪念活动场地,倒是确实有可能发现乐谱的,多带几个打火器吧.”

后来一夜无话,翌日的晨光劈开云层时,范宁第一个走出了帐篷,他仰头见岩缝间悬着排排冰锥,晨光刺透时在地面折射出彩虹般的条带。

“铿!!”

冰镐挥击出锐利的弧线,一条冰锥被斩下,砸地应声而裂。

范宁走上前,用镐尖将碎冰凿得更碎,随即他蹲下身来,皱眉看着冰晶中干瘪脆化的事物。

一只触须呈异常艳丽隆起状的冻干蜗牛。

行程很快出发。

今天若依的身体状态,经琼昨天的指导与用药调整,可以说略有改善但并未有很大的改善,不过她似乎是怕众人担心,上路前很豪迈地摆了摆手,然后背上氧气瓶,走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

冰碛垄如巨兽脊骨横亘眼前,L峰在天际强光之侧嶙峋如断指而立,而其对向可能的那个“R”位置则看不出什么东西,只有遮天蔽日的云层与冰雾。

“走棱线!冰碛层下全是暗缝!”

一座座山峰绵延起伏,鞍部陡坡覆盖着蓝冰釉质,在阳光下泛出陶瓷似的冷光。

琼边用冰镐敲击岩壁边做出提醒,随着光线照射强度的逐渐增强,部分倒挂悬崖或裂隙的冰棱一根根垂落,没入泛出毒芹般惨绿的谷底幽光之中。

“海拔6290米,快到L峰与R峰的分岔口了。”琼的嘴里呼着白气,“最后一截路非常绕非常难走,不过转向后我还能陪你们略走上一部分,至少能到今晚。”

见今天众人出发的状态都还算不错,她在正午12点时就没叫大家扎营休息和午餐,仅在一个小时前作了次小憩,加热了一下饮料。

海拔6385米。

“要不冲到下午2点再扎营吧,分岔口马上就要到了。”琼低头看了一眼指向下午1点半的怀表。

众人纷纷拧开能量饮料灌了一口,范宁紧了紧结组绳的制动螺栓,刚想挥动冰镐,说上一句什么。

从一座巨型锯齿状冰塔的背后,骤然闪出一道道橘黄色的人影!

“等你们有些时候了啊,小伙子小姑娘们。”蓄长头发的副手把玩着手里的多功能工兵铲。

最后走出的为首之人则没穿登山服也没戴头盔,只是罩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他缓缓摘下遮阳墨镜,露出了那头标志性的背梳银发,以及似笑非笑的嘲弄似的目光。

范宁和若依对视一眼,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此人之前在贡觉茶馆打过一次交道,赫然是那位控制着整个喜马偕尔邦登山市场的莱里奇!

845.第821章 夜返

第821章 夜返

“范宁兄弟,你欲去往何处?”波格雷的声音低沉、徐缓,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匆匆从告解室奔走出来,范宁刚下了一个楼梯转角,就被这么一道矗立在黑暗中的身影拦住了。

其投在教堂地砖上的阴影,被远处微弱的几盏烛火拉得极斜极长。

“院长阁下.”范宁的语气的确迟疑了那么一瞬。

相比于对方“去往何处”的提问,他其实最先应该解释的,是夜半时刻的自己为什么会在修道院内乱跑,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堂的旋梯一角。

原本,找斯奎亚本老神父办告解的事,不是一个不可说的理由,双方约见的具体时间如何如何,自己又是如何错过到了半夜,对方并不清楚细节。

可关键是,斯奎亚本在解读完经义道理、并揭示壁画《震怒之日》西侧天使的琴弓与火炬的奥秘后,竟然莫名其妙地原地消失了。

“我来教堂祷告。”

范宁的相告并不如实,但也谈不上谎言。

而且此刻的范宁,其实并不惧怕为了践行公义准则而暂行的谎,从告解室走出来后,他的决心已定,离焚烧异端和乐谱的公审大会不到六个小时,时间无比紧迫,他恐怕马上还会撒更多的谎。

只是波格雷这个人绝对不好欺瞒,若是回答过于偏离事实,心神就会存在破绽,极有可能被他从细节上看出。

说来教堂祷告,不假。告解圣事的主持者,本来就只是一个媒介,办告解者与上主沟通的媒介。

“巧了,方才我也在做祷告。”波格雷瞥了他一眼。

“愿主的恩惠,神的慈爱,圣灵的感动,常与我们众人同在。”范宁按胸,后划十字。

波格雷淡淡打量着他:“既然已得安宁,便可就寝歇息了。”

范宁行了一礼,迈步欲走,但立马意识到恐怕没那么好糊弄过去,自己是还有计划要办的!若装作一副回寝歇息的样子,暂时是脱离了视线,但过小半时辰,会不免又得偷偷溜出来.

这样真的不会被注意到么?恐怕更加极大惹人生疑。

他心中飞速一酝酿,继续沿用这“半真不假”的策略,作干脆直接秉明状:“院长阁下,我还需趁夜往返家族驻地一趟。”

“翌日即是礼拜盛会,你长姐自己都早已在修道院客舍区住下,为何你还要回去?”波格雷问。

“正是因姐姐出门在外,又已就寝歇息,家族临时的内务,只能在下跑回去代劳办理了。”范宁平静表示。

站在背光处的波格雷双手背起,眼神微眯。

“你怎么去?”

“自己骑马。”

“一个人?”

“嗯,临时行程,送姐姐过来的车队早回去了,当下一时半会,也难有接应。”

“你也是享有副执事尊荣的抄写长,夜里劳神驾马,次日即刻公演,于神无有裨益,修道院为你备上马车与车夫便是。”

“.多谢院长。”

这番对话飞速完毕,波格雷已经转身而去,范宁维持着致谢的礼节姿态,待得脚步声走远后,终于也快速迈开步伐。

以此人的专横和淡漠性子,加之前不久才因为辩经一事生有间隙,竟然这般照拂,还专门安排人接送?

恐怕是对自己的真实行踪有所怀疑,借机监视才对。

但是,无妨。

范宁的行程完全不假,连夜去之即返,也完全不假。

时间不容耽误。

这一插曲过后,范宁索性点亮一盏灯笼,持着堂而皇之地快步穿越大半个修道院,来到靠近外门的客舍区。

“范宁少爷。”“抄写长阁下。”“您半夜还没休息?”

琼就寝的地方在客舍区的级别更高,享有单独的院落,范宁刚走到院子门外的拐角,值夜的侍卫长和亲兵们就纷纷认出了他。

虽然范宁的出身不是嫡系,但以他如今在修道院内的职分,包括在圣乐和拉丁文上的造诣,前途不可限量,族内的这些人是绝不敢轻视怠慢的。

前途不可限量.范宁却是内心叹息一声,遥望院落内琼所休息的客舍方向。姐姐,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给姐姐的,另一封则要拜托你们送到东面第二幢的画家文森特那里。”侍卫长走近后,范宁从修士服内袍中拿出物件,又额外补充交代道,“文森特的你们即刻送达,不过姐姐的请等到带来拂晓后再给她,还有,顺带要把我的这本研究手稿册子一并交到她手上”

“文森特那边没有问题,范宁少爷。”侍卫长恭敬接过并表态,“不过,尼西米小姐其实交代过,如果要见她或要呈递什么事情的人是您,是可以随时随地告知她的,即便打断要事也可以,不必一定等到她醒来后的。”

侍卫长以为范宁是担心影响了尼西米小姐休息。

她竟然对身边人还有过这样的交代?范宁怔了一怔,但随即摇头:“不,一定要是在带来拂晓之后,早一刻都不行。文森特的信则要马上呈递,晚一刻都不行。”

“.那我明白了,阁下。”侍卫长满心疑惑,但也应承下来。

范宁抄写长给小姐写过去的信,他出于好心提醒可以,但既然对方意思明确,怎么可能擅作主张?

“有劳了,你叫什么名字?”范宁问。

“叫我康格里夫就行,少爷。”这位皮肤黢黑、人高马大的侍卫长答道。

范宁点点头,再次往客舍方向遥望一眼,随即迈步转身。

波格雷为其安排的马车已经在前面等候。

“出发吧。”

范宁根本看都没看前面那车夫是“面熟”还是“面生”,他不在乎。

直接登上马车,开始闭目养神。

时间恐怕已过凌晨两点,黑夜细雨如丝,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回荡,溅起一路水花。

两小时后雨渐渐停了,月光从厚重的云层中钻出。

“范宁少爷?”

“您怎么大半夜回家了,明天不是.”

跳下马车的范宁,在家族城堡的大门前,再度令一群侍卫亲信们陷入惊诧。

“引路,我要去长姐书房一趟,去完即返,通知她的贴身管家去拿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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