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投名状

徐光苦着脸进了铜爵园,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阵猛烈的“杀”声,不由得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驻兵铜爵园内的银枪军正在列阵操练。

他舒了口气。

最近听到了太多的杀声,实在是怕了。尤其是那晚,他急得翻墙而走,不小心摔进了东市,一瘸一拐之中,被几把刀架在脖子上,差点就被宰了。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刻,记忆犹新。

“桃府君。”徐光上前行礼。

“徐参军。”两人按照旧日官职各自见礼。

“金虎、铜雀二台如何了?”徐光先问了句。

“还在劝降。”桃豹说道:“金虎台守军不足千,已有降意。早上遣人下台,请医者治伤,明公答应了。铜雀台还没答应,但也没伤害使者。”

金虎台上现有百余伤兵,其中不少人伤势严重,不便搬动行走。守将听闻冰井台已降,无奈之下表示愿降,但请求陈公先派医者上台,救治伤兵,有些人快撑不住了。

本来也就是试探一下,没指望对面真的答应。可谁成想,邵勋一口允诺了,立刻派人上到金虎台上,医治伤兵。

守将心悦诚服,遣人把武器送下山,又亲自下到铜爵园内为质。

铜雀台上同样有一千兵,他们拒绝投降,但也没加害使者。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其实很明了了。

冰井、金虎二台降,三台去其二,铜雀台其实也不太好守了,不知道那帮人在想些什么。真这般念着大胡的好,当初在城外就该勠力死战。

有些人啊,堂堂之阵时一触即溃,躲在城墙后面时又勇猛无比,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有些人不想活,随他去了。”徐光叹息一声。

“参军来此,便是为了打探军情?”桃豹指了指徐光身后的军士、文吏、车马,问道。

“非也。”徐光正色道:“陈公欣闻克复冰井台,遣我来接走大胡家眷。守台兵士,尽数开往城外,交由刘贺度统领。”

“刘贺度?独领一军?”桃豹一怔。

刘贺度是刘曷柱之子,其父是大陆泽酋帅。真要论功劳,那也是刘曷柱这个老狐狸功劳更大。不过他也理解,父子一体嘛,不给刘曷柱升官,那就给他儿子升官,统领一部降兵。

等等——

“三台降兵独自编练成军?”桃豹问道。

“是。”徐光说道:“陈公亲赐军号‘忠义’。我已是忠义军长史……”

桃豹感觉自己的脸都要嫉妒得变形了。

徐光都混上“正官”了,他还是“伪官”,这如何能让人好受?

“将军勿忧。”徐光靠近一步,低声道:“只要做完下面这件事,陈公不会忘记将军的功劳的。”

桃豹长舒一口气,脸上有了些笑容。

徐光心中暗哂。

桃豹自诩“智将”,其实也就是武人的“智慧”罢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真智慧能有多少?

“何事?”桃豹追问道:“我一定办到!”

“桃、支、程三位将军若能将平晋王妃、上党国夫人刘氏献予陈公,自然前程无忧。”徐光说道。

桃豹一愣。

“金虎台的人下来了——”支雄从远处走了过来,嚷嚷到一半,果断住嘴,显然听到了徐光的那句话。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跟石勒很久了,与王阳、夔安、桃豹、冀保等人一样,是石勒早期的“八骑”之一——“十八骑”是一个统称,其实又可依资历不同分出早期“八骑”,论资排辈嘛,什么时候都有。

大胡失败,他被晋军搜捕,当时没勇气自裁,“浑浑噩噩”降了。

降了之后,发现自己对大胡的忠心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强,于是非常羞愧。

但羞愧之后,邵勋给他派活,他还是接了。

接了之后,更加羞愧……

羞愧到现在,居然要把以前的主母献给陈公,这这这——底线又一次被击穿了吗?

或许,他根本没有底线吧。

最初跟随大胡起事,干的主要是劫道的活计,也仅仅是为了钱财。

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烂人。

桃豹的脸色相对平静一些。看得出来,他的心理建设比支雄早,也更充分,听到徐光的话后,只问了一句:“这是陈公下的命令吗?”

“陈公没有下令。”徐光正色道:“我听闻陈公欲将桃、支二位帐下兵卒编为一军,只是这领兵将领却不知道为谁了。有些事要主动一点……”

桃豹仰首望天。

片刻之后,似乎是豁出去了,只见他找来亲兵,问道:“石勒家眷何在?”

“在园中歇息。”亲兵回道。

桃豹点了点头,然后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我闻上党夫人有国色,当献予陈公享用,请他们上车吧。”

亲兵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应下了。

“支将军……”徐光又看向支雄。

“我——”支雄张了张嘴。

“支将军,有些事,过了今日可就没机会了啊。”徐光语重心长地说道:“听闻你在城中有宅邸,富丽堂皇,往日也得罪了不少人。若一介白身,可保得住这些?”

“我——”支雄嗫嚅了下,然后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与桃将军一起献上刘夫人。”

徐光笑了,道:“其实何必呢?攻三台便已经与石勒撕破脸了,剩下的都是顺手为之罢了。”

说完,他便与二人站在一起,静静等待。

未几,收到消息的程遐奔了过来,先看看桃、支二人,又看看徐光,悄悄拉住他,低语一番。

徐光的脸色有些为难,时不时摇头。

程遐满脸恳求之色,连连作揖。

不一会儿,刘氏等人被军士押了过来。

为免有人心向石勒,纵放其家眷,押送之人都是桃豹当太守时的亲信。不过看样子,刘氏虽然满脸怒容,似乎也没有求死的想法,程氏抱着婴孩站在身后,满脸恐惧,看样子比刘氏不经事多了。

一行人很快上了马车,往邺宫而去。

******

邺宫丞相府之内,邵勋坐于上首,正在听取庾琛等人的汇报。

“秋收以来,割野地‘无主之粮’三十万斛,皆已存于白藏库内。”庾琛说道:“有此粮草,可支三万兵三月所需。汲、魏、顿丘三郡又有豪族献粮三十万斛,尚未启运。”

“豪族所献之粮,存于安阳即可。”邵勋说道:“再遣人北上至广平诸县,收粮而回。”

“好。”庾琛应下了。

“河北之事,你打算怎么做?”邵勋问道。

“请明公留一营精兵助守。”庾琛说道。

邵勋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他在河北打,其他地方并不太平,事情并不少。

因他上半年拿下了宛城,建邺那边受了刺激,司马睿拿出密诏,“承制”以祖逖为徐州都督,率军北上下邳。

江南豪族没有明着反对,毕竟司马睿连密旨都拿出来了,但不明着反对,不代表不会拖后腿。

扯皮到最后,司马睿居然只给祖逖凑到了几千兵马,委实寒碜。

六月底的时候,祖逖乘船北上至淮阴,拉拢豪强,收取资粮,同时建熔炉,冶炼兵器,暂时还没进一步动向。

荆州方向,因为宛城不再参与平叛,朝廷命王敦率部加入平叛序列。

陶侃、周访率军,水陆并进,数败杜弢,战果斐然。

但当地还有杜曾、王冲等人先后加入叛乱,并未完全平息。

王敦似乎也没把心思放在平叛上,他更多地还是拉拢、任用私人,扩大势力。

收到这些消息时,邵勋没有管,只是给宛城幕府军司乐凯下令,着其征发丁壮,加强戒备。

豫州南部的几個郡也接到了命令,征发兵士,谨守疆界,以防不测。

整体采取的是守势,避免被人突然袭击,攻入空虚的腹地。

至于徐州方向,听闻东海内史糜晃与祖逖有了点小摩擦,还败了一场,担心他把本钱全部输光,于是令其以守为主,勿要轻举妄动。

现在已经在军事上打败了石勒,进入到政治战阶段了,邵勋有点想撤回一部分人马,加强南边的防御,但庾琛要求他留下“一营精兵”……

说实话,现在邵勋手头就两个半营精兵,即银枪左营、右营,外加黑矟军算半个。

三大主力给你一个?

他起身走到了地图前,看了许久,道:“黑矟军北上以来,厮杀良久,尚有两千九百兵。我把这支部队留给你吧,但不会驻邺城,而是屯于安阳。”

说完,他又道:“我已令银枪中营抽调两幢兵北上,这会应已至陈留。这两幢兵虽没打过仗,但操练良久,并非一触即溃之辈。黑矟军本有六幢兵(三千六百人),今编为七幢,些许缺额,在安阳招募无家室拖累之精壮百人补足。”

庾琛松了口气,道:“有黑矟军镇安阳,便好办多了。”

这新老混杂的四千二百战兵,就是邵勋答应他的“一营精兵”。

他从来没奢望邵勋会把银枪军留在河北,现阶段不太可能。

安阳是十分重要的节点,承前启后,又沟通白沟水系,有黑矟军镇守,邺城顶在前方也有底气。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邺城没有可靠的留守部队。

“蔡承可为魏郡太守。”邵勋又道:“他不会处理政务,但编练邺城军士而已。南阳、关西兵会再留一段时间。邺城杂七杂八的降兵加起来不下一万五千,你若不放心,可自河南想想办法。”

庾琛苦笑,拱了拱手。

这个女婿又耍赖皮了,让河南士族拿出老底子来帮他守邺城。

各家当然有部分视若珍宝的精锐部曲,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器械也尽量补足——当年邵勋可是在颍川被人黑吃黑过的,还不是铠甲惹的祸?

更是想方设法延请禁军将校帮忙训练,熟悉金鼓旗号及各种战术、军阵,以提高战斗力。

这些人死一个都很心痛,谁肯轻易拿出来。

但怎么说呢,陈公都走到这份上了,你们要赶紧加注啊,还等什么呢?

真等陈公娶了郭圣通,不要阴丽华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所以庾琛只是苦笑,但没有拒绝。

当然,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呃,还有一事——

怎么会让蔡承当太守?为何不是羊聃?

庾琛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却见蔡承在外探头探脑,悄悄给邵勋打眼色。

(本章完)

第530章 军镇(上)

马车进入司马门后便停下了。

过了一会,蔡承走了过来,挥了挥手,又对杨勤、刘灵二人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过了显阳门。

刘氏把手探向车帘。

程氏虽抱着孩子,亦慌忙阻止,哀求道:“夫人,外面人多,别让他们看到。”

刘氏抿着嘴,一把掀开车帘。

果然,外面有很多军士在站岗。

这里已经被清理出了一些废墟,还有俘虏模样的人拉着各种建筑材料进进出出——看材料的模样,多半也是从废墟里倒腾出来的,正所谓拆东墙补西墙,废物利用。

显阳门内原有许多办公机构,西侧自南向北分别是谒者台、符节台、御史台,东侧则分布着丞相诸曹。

西侧还是一片断壁残垣,但东侧的丞相诸曹却早在石勒时代就清理重建了一部分,因为他们也需要办公场所。如今这些俘虏在清理另外一部分废墟,似乎要将丞相诸曹衙署完全恢复起来。

刘氏先是有些不解,进而若有所悟。

前方传来一阵口令声。

刘氏抬眼望去,却是宣明门前有军士在值守。

这些人身披铁铠,拄着长枪,腰间悬着步弓、箭囊和环首刀,有人背上还背着小圆盾。

宣明门早就毁于战火,此时只剩一个轮廓。值守军士列于两侧,长枪向前交叉着,阻止马车继续前进。

刘灵笑嘻嘻地上前交涉了一番,马车才得以继续前行。

程氏低下了头,似乎不想让外人看见她的脸。

刘氏则昂着头,即便身陷囹圄,似乎也不愿意低头。不过她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值守军士们,纪律森严、一丝不苟、器械精良,同时还隐隐有股桀骜不驯的气息。

她突然间就很喜欢这样的兵,原因别人可能猜不到:她竟然从这些兵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味道。

犹记得,小时候跟着长辈去山间游猎,见到的很多部落勇士就这个样子。

桀骜不驯,野性粗犷,像一头难以驯服的野兽,随时会反噬伤人。

父亲那时候还在世,悄悄告诉她,这样的兵好勇斗狠、凶悍难制,就像从山林里捕回来的野兽一般,看到人就龇牙咧嘴。

她天真地问:“这样的野兽除了剥皮吃肉外,不能为人所用,还不如家养的狗呢。”

父亲哈哈大笑,然后感慨地说道:“确实是这样,但如果有人能给这些野兽系上项圈,让它们听到鞭子的声音就害怕,下意识服从,不敢对人龇牙咧嘴,那就比狗有用多了。”

眼前这些兵,有那么几分部落勇士的味道了,看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但又比那些勇士更驯服,更听话,不会轻易对人露出獠牙。

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治军风格。

有人喜欢用鞭子、军棍把士兵打得畏畏缩缩,没有自己的思想,下意识就服从命令。

这样带出来的其实也是不错的部队,至少令行禁止,军纪森严。

大胡就是这样做的。效果如何另说,但确实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邵勋似乎喜欢在这個基础上再“养一养”,养出士兵的凶性,不知道他如何驾驭的。

有纪律,又凶悍敢战。

这样的部队在他手里固然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尖刀,无往不利,但却不适合交给儿子统带,因为他未必驾驭得住。

不知不觉间,刘氏用她专业的目光看了许多,也想了许多。

其实她很欣赏这样的军队,但她不会承认的。

马车经过宣明门时,看着一排排交叉的长枪依次松开,刘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要是这些军队为她所用……

她很快掐灭了这个想法。给大胡时间,他也能练出这样的军队。

过宣明门后,前方有升贤署、内医属等衙门,但都破败不堪,荒草连天。

军士们清理了一片区域出来,然后用废弃的材料搭了部分临时军营供自己居住。

军营旁边有操练的场所。

军士们拿着去了枪头的长枪,两两互相对练着。

他们有时候一板一眼,动作很慢,但真正进攻起来的时候,却又快如闪电,瞬间结束刺杀——不是自己“死”,就是敌人“亡”。

旁边有一大群人席地而坐,或者嬉笑出声,或者破口大骂,或者指指点点。

胜得多的人,则领到了布帛赏赐,虽只有少少几尺,却令他们喜笑颜开,高举在头顶,得意洋洋。

不出意外,引起了别人的起哄或叫骂,很快有人上前挑战……

程氏也被吸引了目光,下意识看过去。待看到有人回望过来时,又像受惊的小兽般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紧张不已。

刘氏则有些明悟:大胡之前也感慨过,待钱粮充裕之后,要扩编“募兵”,让他们当兵吃粮,不用再为生计所累,心无旁骛地操练。

这就是邵勋的募兵吧?果然很闲,闲到有时间互相对练以发泄过剩的精力。寻常的士兵,大部分时间务农,纵有闲暇,练不了多久就肚子饿得咕咕叫,如何有那么多时间锤炼技艺?军阵会得也比较少,上了战场,就只会排最简单的阵势,需要变阵之时,手忙脚乱,错漏百出。

说白了,练得少。

马车还在往前,很快过了升贤门,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同样是一片断壁残垣。虽然时过境迁,但依然看得出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汲桑派人烧的。

这个人自卑又敏感,还很自大。

对邺宫这种象征着权势的地方痛恨无比,先把里面的财宝抢掠一空,然后放一把火烧掉。

而他自己,却贪婪地坐在财宝之上,即便大夏天还穿着名贵皮裘不肯脱下。

大胡以前就跟着这样的人,难怪打不过邵勋……

猛然间,刘氏有些自责地摇了摇头。

大胡白手起家,可比邵勋豪迈多了。

“人来了吗?”刘灵走到了一处有些破败的建筑前,问道。

“来了,在里边。”守门军校答道。

“下车,随我入内。”刘灵招了招手,说道。

刘氏心中一颤,再怎么刚强,终究是个女人,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她一咬牙,昂首下了马车,还瞟了刘灵一眼。

刘灵视若无睹。

嗯,当年在王弥手下厮混时,他也听过上党夫人的这号人,只不过一直没见过罢了。

当时他还对王桑开玩笑,说石勒娶了刘氏,实力大增,早晚火并你兄长。

现在看来,真是走眼了,搞不好王弥活得比石勒长。

刘氏下车之后,程氏也要跟着下车,却被刘灵拦住了。

程氏吓了一个哆嗦,泪眼汪汪地看着刘氏。

刘氏摇了摇头,向西进入了纳言闼。

升贤门内西侧有纳言闼,东侧则有听政闼、尚书台——现在都是废墟。

纳言闼经过简单的修缮,勉强能用。

周围的杂草也被清理了,残存的绿树环绕着台阁,增添了几分意趣。

刘氏一进门就看到了几个老熟人。

忠义军督军刘贺度、长史徐光——该军以三台降兵为主,又补充了些许邺城丁壮,现有四千人,基本都是步卒。

新成立的效节军督军桃豹、长史程遐、司马支雄——该军以原魏郡兵为主,补充了部分邺城丁壮,现有步卒五千。

另外还有一个陌生人,坐在刘贺度、徐光二人身旁,听他们交谈,似乎是邵勋派来的河南籍官员,担任忠义军司马。

刘曷柱也在。

看到这个大伯,刘氏就怒目相视。

冰井台上,他三言两语说动军士弃械投降,令坚固的三台半月即破,让刘氏恨得牙痒痒。

“侄女快坐,陈公一会就来。”刘曷柱笑呵呵地招呼道。

刘氏看了下,屋内多是奇奇怪怪的绳椅、胡床,只有一张坐榻,摆在上首位置。

她有些迟疑,但也就这张坐榻上没人了,于是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蔡府君镇邺城,我等以后便是他帐下将官了。”在座几人窃窃私语。

“蔡府君乃陈公亲军督出身,深受信重,我等跟着他,想必亦有生发之机。”

“没法回头了。大胡若破邺城,第一件事就是杀我等全家,绝无可能宽宥。”

“大胡还能来邺城么?”

“来了就和他拼了。”

刘氏鄙夷地看了几人一眼。

他们在大胡手下为将的时候,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现在投效新主了,又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都是小人!

刘曷柱坐在刘氏下首,见得她面上表情,想了想后,觉得该提醒一番。

只见他把头凑了过去,低声道:“野那,你不是那等蠢妇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河北局势,扑朔迷离。陈公能不能在河北站住脚,大胡会不会杀回来,谁都不好说。或许你心中还存着点念想,但我要问你一句,大胡若回来了,你该如何自处?”

刘氏身形一僵,愣怔无语。

这是她一直回避的问题。此时被刘曷柱挑明,心底翻腾不休,难受得无以复加。

同时也更加痛恨一些人了,尤其是刘曷柱、桃豹、支雄这些无耻之徒。

刘曷柱轻笑一声,道:“野那,你恨我可以理解,但这是不对的。”

刘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无耻。”

“你以后会理解的。”刘曷柱笑了笑,道:“我们是至亲,都是你的帮手啊。”

刘氏仍然冷冷地看着他。

刘曷柱问道:“一路行来,陈公的银枪精兵如何?”

刘氏不答。

“伱不知道罢了。”刘曷柱自顾自说道:“摆着车阵前进时,是真的冲不动啊。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甚至派骑兵披甲纵跃冲锋,都没用。有这样的兵,天下大可取得。大胡若率军而来,还是要被这些人野战击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正在交谈的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

刘曷柱再度压低声音,凑到刘氏近前,神秘地说道:“陈公只有两个儿子,都不大。”

说完,坐了回去,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邵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蔡承、庾琛、张宾以及几个新面孔。

亲兵们一拥而入,在阁内四处站定。

邵勋手抚刀柄,扫视一圈。

“参见陈公。”所有人齐齐起身。

有那么一两个似乎过于紧张,起立过快,把屁股下的绳床都弄翻了。

刘氏没有起身,略略昂起头,将来人尽收眼底。

此人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脸上有风沙打磨的痕迹。

左手自然下垂,落于弓梢旁,右手随意地抚在刀柄上。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有神,被他扫视到的人,都下意识俯首。

“都坐吧。”他这话是对跟他过来的几人说的。

庾琛趁机介绍了一番,原来新来的几人是洛阳禁军左卫前驱营司马黄彪、捉生军督军高翊、乞活帅陈午、公府舍人田贵以及兖州幕府的两位将领何伦、刘洽。

亲兵搬来了几张胡床,众人纷纷落座。

庾琛坐到了刘曷柱对面,张宾沉默了一会,坐到了庾琛身侧的绳椅上。

邵勋看都没看刘氏一眼,就直接坐到了她身边。

大长腿,不错。

臀肉也挺有弹性,常年锻炼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身上的肉坚实。

“今日召诸君前来,为的是河北防务。”邵勋好似没有分心,直接说道:“我意于汲、魏、顿丘三郡置军镇。镇有镇城、镇民、镇军、镇将,以御贼寇。”

说这话时,他看的是乞活帅陈午以及大陆泽酋帅刘曷柱。

很显然,军镇主要是为他们这种附庸势力设立的。

张宾眉头一皱。很显然,他没有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也很正常,他没有职务在身,陈公又没说放他离开,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在他身边,有些事避着他也很正常。

只是——军镇?

难道是要收编那些不服管教的乞活军乃至胡人部落?

陈公早晚要离开河北。他一走,乞活军、胡人部落没准又投靠到匈奴那一边了,所以给他们个正式身份?

果然,邵勋紧接着说道:“近日有广平酋帅数人来投,各有部众数百、千余落不等,遂有此议。”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庾琛给众人解释一番何为军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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