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0章 分歧(六)

工商业的发展,是传统封建王朝最大的危机。

这一点,不论是皇帝,还是刘钰,在结论上是有共识的。

结论有共识。

只不过,两个人的推理过程是完全不同的。

这又再一步退回到“重农轻商”这四个字的内涵上了。

以皇帝的视角来看,工商业发展造就的王朝危机,源于什么?

源于工商业积累资金的速度过快,从而造成土地兼并加速。或者说,根源是土地私有制下的自由买卖问题。

而已刘钰的视角来看,工商业发展造就的王朝危机,源于什么?

源于工商业发展,诞生了新的阶级,新的阶级的力量会急剧扩大,导致新的阶级力量登上历史舞台,从而彻底打破小农、地主的封建王朝的旧逻辑。

或者说。

以皇帝的视角看,工商业发展、资金积累、土地兼并等问题,埋葬的是大顺王朝。

但王朝运行的逻辑,依旧没变。只不过,下一个王朝,可能不姓李。既说大顺当初在市井间散播什么李家来复朱温的仇,说不定日后也有人散播什么杨家来复李家的仇。

而以刘钰的视角看,工商业发展,新的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埋葬的是封建王朝。而不是李家取代朱家、杨家再取代李家的问题。

如果说,皇帝有唯物史观、阶级史观。

那么,刘钰再怎么忽悠,也没有任何卵用。皇帝如果懂唯物史观、懂阶级史观,一定会反对工商业发展,因为从这个史观、和他的屁股坐在哪,可以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也即会坚决反对工商业继续发展。

但是,皇帝不是。

用刘钰的话讲,皇帝是“变种的洋务运动”脑子。

或者说,是太空歌剧“史观”、是魔法蒸汽朋克“史观”、是抽象的技术进步史观——亦即,技术的进步,并不去考虑生产关系的调整、社会关系的变动,而是以此时此刻的社会关系生产关系,幻想技术进步之后的世界按照此时的社会意识来运行。

两个人的史观不同。

但两个人不管真心假意站在封建王朝、封建皇权上对工商业发展与皇权和封建王朝的不对付的“结论”相似。

但是,史观的区别、推理过程的区别,也就导致了,刘钰这些年“披着封建主义外衣进行的激进资本主义变革”得以实行。

而回到工商业发展的问题上。

按照皇帝的史观,逻辑,推理,去考虑问题,就必须要“换位思考、设身处地、对症下药”。

简单来说:

皇帝为什么反对工商业发展?

因为土地私有制加自由买卖,工商业积累资金的速度过快,导致兼并速度加剧,伤小农之利。

而小农,是封建王朝的真正的统治基础,基本盘,力量来源。

如何让皇帝支持工商业发展?

无非两点。

其一,找出办法,哪怕是忽悠,忽悠的角度也必须着眼于“有办法既发展工商业、又不侵小农、能够维系帝国的基石”。

其二,用技术描绘未来,告诉皇帝,或者说让皇帝看到,技术进步可以稳固统治——这就是为什么说,拿着一个航海钟给1760年的封建帝王看,封建帝王肯定会认为是奇技淫巧;而你抓一把化肥给皇帝看,皇帝就会认为科技是有益的。

因为,传统封建王朝在这个时代面临的最大问题,恰恰就是土地、亩产、粮食、和人口的问题——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土地所有制的问题。但要注意,这里的主体是封建王朝,而不是中国、中华民族或者别的什么主体。意思就是,在不考虑皇帝自己造反的前提下,站在封建王朝的角度来看,最大的问题就是土地、亩产、粮食、人口的问题。

既然以封建王朝为主体,那么就必须考虑到:首先,皇帝对数万里之外的殖民地,不感兴趣,因为皇帝知道,帝国的统治疆域已达极限,更远的地方和皇朝无关,反倒是无数的历史经验证明,太远的地方肯定会分离出去;其次,封建王朝不会主动完成土地制度的变革,因为统治阶级本身就是此土地制度的受益者、

考虑到这两个问题,才能对症下药地,利用保守甚至反动的力量,来发展生产力,为新时代的诞生做铺垫。也即让旧时代的母体,吃饱喝足,增加体力,免得难产,并且把新时代这个必然要吞噬母体的婴孩,在腹中养大到不能夭折的强壮程度。

正如,法国的重农学派,是依靠着封建主义的外衣、靠着鼓吹地主贵族阶级的重要性,实际上却是在实行最为激进的资产阶级的政策一样。

刘钰也是依靠这些东西,来借助皇权的力量,在一种“这在加强皇权”的外衣下,完成了诸多改革。既包括激进到荡平了盐业小生产者、迈到了萌芽托拉斯的盐政改革;也包括了废弃大运河、以及琢磨着修筑从京城到汉口铁路的改革。

同样的,在这场关于“工商业发展”的讨论上,刘钰也始终抓着这一点——即,皇帝不是唯物史观、不是阶级史观,所以以皇帝的史观,所担忧的东西并不是旧时代的真正的绞索。而皇帝所担心的东西,理论上是可以通过统治术来回避的,而真正的绞索,皇帝并不可能看到。

实际上,包括什么“乾小四反对蒸汽机”之类的段子,也都是操着同样的类似“太空歌剧”史观的人,在那臆想。且不说英国怎么可能允许蒸汽机出境,连法国人离那么近都需要偷、俄国人得靠骗,英国居然会主动向全世界送“生产力和文明”?

实际情况,则是刘钰在盐业问题上的发展生产力,让皇帝喜不自胜——入你玛驴毬子的,总算解决了盐商控制生产销售的问题、私盐问题,大盐业管起来比他妈的小盐户、盐商这些玩意管起来容易多了。若是能依靠官盐大生产降价,既挤死那些私自煮盐的小贩子,何至于有刘士安、袁世振等辈绞尽脑汁的改革?

皇帝会担心小私盐贩子的死活?怎么可能?

皇帝只会关心,盐税能不能收上来、能不能降低盐税缉私成本。只要能收上来钱、大把的盐税。私盐贩子、手工业者反抗,杀就是了,那不是更省钱?

以盐业为例。

从刘晏的改革开始,封建王朝的思路,就是控制生产、但鼓励商人流通。因为,食盐细碎化的特点,流通问题上,封建王朝谁也做不到能让食盐下乡,唯独靠商贩。

故而,抓住了这个事实,以史为鉴,读明白食盐改革的真正路线,才能更好的“忽悠”皇帝,支持生产力的发展——控制生产、放松销售、在生产端征税、鼓励大企业,方便征税。

其余的问题,也都差不多。

要先明白封建王朝的运行逻辑。

然后理解皇权的基石、朝廷的税收、盐业等行业的诸多改革到底是个什么大方向。为什么明末大儒在盐业问题上,基本都赞许刘晏的改革,而不是赞许袁世振的改革,两者的区别到底是在生产端归谁控制还是销售端归谁得利的问题。

再然后,要明白比如历史上张之洞的机械织布厂为什么干黄了、为什么机织布干不过家庭手工业——破除那些扯犊子一样的愚昧、守旧之类的大套话,哪怕是用最基本的经济学去考虑一下为什么觉醒的女工都是纺纱工、为什么芦柴棒是纺纱工,而她们为什么都不是织布工;去考虑一下什么叫“印度棉纱的倾销,导致了旧时代家庭手工业达到了5.6亿匹的巅峰”;以及为什么民族轻工业很多都是干纺纱起步的,而干织布的厂子基本都完犊子了?

这背后的社会存在、生产力基础,到底是什么?

而不是空对空地在那谈什么“桑弘羊”、什么“儒博士”、什么“与民争利”、什么“愚昧守旧”、什么“民族性”。

最最然后,才能以此思路,向下推。

刘钰关于“人均粮食拥有量”这个问题的“两条腿”,是在解决“工商业容纳过多人口”的“能不能”的理论问题。

理论上能,才有可能继续发展工商业。

刘钰和皇帝的“内外分治”、“依靠外部市场、让资本吃外、而对内进行资本管控防止土地兼并”的讨论,是在解决“工商业发展会加速土地兼并”的这个皇帝最担忧的问题。

这个担忧,还是那句话:皇帝是以现在的社会意识,去幻想将来的世界,得出的结论是只要控制工商业积累的资金投入土地,即可解决“重农轻商”逻辑下对工商业发展的恐惧;而刘钰则是以将来的社会意识,在塑造将来的社会意识得以存在的物质基础,并且确信物质基础的变更会让封建王朝彻底毁灭,而不是李家换朱家、杨家换李家的问题。

理论上,工商业能够容纳更多的人口。

实践上,以封建专制、皇权社会的诸多政策,比如人口管控、流动管控、传统抑兼并手段、通过户籍等禁止先发地区去内地买地囤地等等政策,理论上可以达成“工商业发展容纳足够的‘过剩’人口,但又没有工商业发展导致土地快速兼并”的“只要好处、不要坏处”的空想。

当然,只是理论上。

这种理论上的概括,也就是皇帝想要筑造一个强大的、经济和国家强力上的新的“万里长城”。“长城”之内,延续旧制度,保存小农经济,等待着工业发展出化肥、或者商业让智利孟加拉硝石白菜价;“长城”之外,去参与世界贸易,继续发展,没有市场就去抢、去打、去夺。

皇权通过内地兵员、良家子等反动小地主贵族作为军事基本盘;以海军作为随时筹码、以先发地区的对外贸易必须依靠海运而海军可以切断海运、陆军可以在大城市驻扎等,来控制先发地区。

同时,又通过先发地区对外的掠夺、贸易、倾销、垄断等,获得金银、物资。这样,又加强了皇权所能掌控的经济力,皇权通过掌控这股强大经济力的分配,来稳固自己的基本盘;同时拥有通过这些经济力,随时可以在内地拉出来兵员的军事能力,维系对先发地区的控制。

否则的话……真搞国内的统一的大市场,去除内部关税的话。松苏地区凭借长江航道、凭借即将诞生的火轮船运输能力,无关税的货物直达内地,用印度棉纱干死江汉平原的棉纱;用松苏布干死湖北的棉纺织业;用南洋东北的廉价海运粮食降低用工成本来获得对内地工业的全面优势,这叫啥?

当然,这叫啥,可以定义。

但这叫啥不重要。

重要的是,四川不适合种棉花,而川盐入湘楚之后,湖北地区数以十万计的手工业棉纺织家庭依靠着“川楚”贸易活着。

川盐入楚,白银往成都流。

苏布入楚,白银往松苏流。

这些地方的脆弱经济,怎么活?

皇帝并没有谈别的省份,而是谈了谈之前太子去历练的湖北,说到了一个有些特殊的话题。

这个话题,用后世影视剧的话,叫“改稻为桑”。

只不过,基于此时的现实,这个问题,是反过来的。

也即,不是农民“傻”,不懂经济,不想“改稻为桑”。

相反,是太懂了。

湖北地区棉纺织业的发展,使得湖北大量的百姓,主动“改粮为棉”。

结果太子在湖北折腾出来个了让一些暗戳戳想看太子笑话的人,看了个“大乐子”——【月余来阴雨兼旬,天水为灾,更兼民多改粮为棉,乃至楚地米价腾跃,致使小民够食为艰……遂命民船不得将米、杂粮等擅自出境,以重民食而维大局】。

要不是四川节度使那边竭尽全力帮了忙,太子这个“米禁”的乐子,可就闹大了。

简单来说,湖北粮食出问题了——本来湖北的人口暴增之下,又因为川盐入楚的贸易,导致湖北纺织业向四川回程销售,民众又不傻,种棉花有利可图为啥种粮食,自然大量改粮为棉。

当然,除了棉花,还有芝麻、茶叶等,太子的经济政策,过于激进了,玩砸了——他只看到了刘钰在松苏地区的改革过于激进,但他纯粹是邯郸学步、刻舟求剑。刘钰在松苏改革的举措里,是先下南洋、开东北、借朝鲜还米制、骚日本之实物谷米税、发展海运确保米价降低的;而太子就没想想,从他妈的南洋、东北运米运高粱走大海去松苏是一个运费,可从松苏再逆流而上运到湖北,那又是另一个价了。

他的激进改革,短期看成果显著,收入增加。结果玩的过于激进,结果又来了波天灾。

没办法,只能以行政手段,强制米船不得出省境。甚至湘地所来的运粮船,亦不得出湖北。

基本上,以史书来看,封建统治者没听说有主动“改稻为桑”的。而更多的,是老百姓主动“改粮为烟”、“改粮为桑”、“改粮为棉”,导致统治者头疼不已,不断出政策,禁止改粮为经济作物。

因为,运输能力的限制,人均粮食这个概念,并不可能在这个风帆时代从千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具有现实意义。

而人不吃饭,会死、会起义。

关键是,这次玩砸了,把太子吓得够呛。一下子从激进的经济政策,给干萎靡保守了。

(本章完)

第1441章 分歧(七)

这不只是大政策方向的激进、保守的问题。

而是工商业,尤其是商业发展的一些“双刃剑”问题。

大顺的统而不治的行政能力、几乎空缺的基层控制能力,商人们,那真的是能玩出花来的。

除了商人,还有本地势力。

比如湖北的粮食运输业。

【米船船户泊于码头,后半夜便有当地水排,来此窃米。沿途贱卖获利。所缺数额,则以砂石填补,美其名曰——翻仓】

又比如:

【武昌罗家墩,有当地游民数千人,专做‘砂石’生意。以大筛过砂石,大而扁者,则掺蚕豆;小而圆者,则掺绿豆;白石砂者,掺米;黄石砂者,掺芝麻骨子。皆与‘翻仓’者交易】

再如:

【粮行居间,使买者、卖者不能相见,彼则从中垄断,又多压价收粮——米谷商贩,迫于船杂久载,若是堆栈又要栈租,甚至若不卖则往往会有‘失火’之虞,不得不低价售。而粮行低买高卖、又以焚船威胁……】

再再比如:

【往南洋日本等国出口芝麻之松苏大商,与楚地商行分而治之。如湖北之芝麻,除了出口外,本地亦需。各商行亦多行类‘期货’之法。而松苏大商则与甲商行约定高价收购甲之芝麻,又告知甲商行不要与乙商行说;复又与乙商行密谈,告知不要与甲商行说……以致楚地商行各自以为大赚,纷纷将原本定给其余人的芝麻都卖给了松苏大商,以为自己所缺之额,甲以为可以从乙那里收、乙以为可以从甲这里收……最终交割时候,无货可交,不得不借贷于松苏大商,而致使两年之内,松苏大商尽控楚地之芝麻大宗定价权。】

总的来说,就是,你想要商业,那你就会得到商业的一切。

欺骗、欺诈、贷款逼债、期货买卖、囤货居奇、期货交割……这些东西,先发地区玩了几十年了,跑到湖北,遇到湖北本地的商贾,简直就像是骗傻子一样。

而在乡间,商业带来的问题,更加的操蛋。

小农无论是种粮食,还是种棉花,都需要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卖出去,才能交税、交租、买盐、还债等等。

后世可以说“你觉得现在便宜,那伱就过一阵卖呗”。

但现在,这就是句屁话。

还没等粮食入仓的,收债的、收租的、收税的,就像是苍蝇见了血一样飞来。

都有能力把东西贮存几个月的经济能力,怎么可能欠债、欠钱、没钱交租交税呢?

而需要还债、还钱、交租、交税的,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农产品贮存几个月再卖?

商人、士绅、转型为商业经营的士绅,那真是玩出了诸多花活。

甚至于,一些士绅骄傲地酒后放话:“我只要把这批粮食压在家里三个月再卖,我就能赚一半的本钱”。

至于本地的“人均粮食拥有量”问题,关我屁事?沿江卖走,别的县、亦或省城的价格高,我就卖省城去呗。市场经济嘛,反正拿到手的白银,能在西域花、能在东北花、能在西南花、能在松苏花、甚至到印度去花也没问题。

本来粮食问题就严重。

严重的粮食问题,又迫使当地人围湖造田,使得生态崩溃加速,水旱问题更加频繁。

商业深入,伴随着川盐入楚、对外贸易所需之茶芝麻生丝、对四川卖棉布因为四川不适合种棉花等因素,又使得经济作物的面积不断增加,这又更加加剧了粮食问题。

还是那句话。

大顺有没有粮食?

有。

甚至于,南洋、虾夷、东北、扶桑等地的粮食,都吃不完。

但是,湖北缺不缺粮食?

缺。

就算商人不操控,实际上,此时的湖北,也距离人均每年450斤的粮食消耗,有一定差距——你说这算下来,一个人一天要吃一斤多粮食,有这么多吗?而事实上,肚子里没有油水、缺乏糖类、缺乏脂肪、缺乏肉类,对这些劳动人口而言,一斤多粮食,压根没有什么饱腹感。

而现在,商业这口“双刃剑”,在湖北的表现,可谓是把为什么要“重农轻商”的那一面,不断地展示出来,上面还在不断滴血。

要不要对商业、投机等进行限制?

不限制,或者说想限制、但又没那本事,结果就是松苏大商凭借雄厚资本,两年时间干死了湖北的本地商行,控制了芝麻的定价权。这还只是稍微玩了玩一丁点期货操作。

限制……

限制,只靠行政命令,就会玩出来太子那样的大活儿,整出个“米禁”令,闹得沸沸扬扬,全天下都在看笑话。

限制,不是不能靠行政手段,而是大顺的行政效率、组织能力,根本没这个能力、没这个本事。

刘钰之前搞盐政改革、重分盐区,干死那些大盐商。

固然靠了行政手段。

但更关键的,是他搞了大型晒盐场,最终目的就是干死从万历四十五年开始盘踞盐业的大盐商,要搞“官运商销”,消灭生产和囤积的商业垄断,而扶植那些走街串巷最后一里路的中小商人。

他靠的,是手里依靠大型晒盐场和蒸汽提卤的巨大生产力发展所提供的、让当时的大商人近乎绝望的“商品”——你不是低买高卖、囤货居奇吗?我这边的盐价不断往下降,我倒要看看你能吃多少?你有本事,你银子多,就把川南地下的井盐和渤海黄海的海水,都吃下去。

就粮食问题,大顺有没有可能搞类似的手段?

理论上,可以。

平籴法。

现实里,没戏。

大顺弄个盐,都鸡儿费劲,刘钰折腾了那么久才改革成功,准备了许久。

就大顺这行政能力,还想玩平籴法?盐和粮食,那可不是一样的东西的。不论是消耗量、储存仓库、运输、要解决的问题,那都差了一个数量级。

要搞平籴法,有两个思路。

要么,来一波大改革,解决从明中期白银税代替实物税改革之后、或者说从明早期构建就有点问题的“中央”和“地方”的财政问题。

地方取消一些白银税,退回去收实物税,比如收粮食等。地方各仓,得有粮食,才能玩平籴法。

而征收实物税,又会带来新问题。

储存成本、贪腐、倒卖、火龙烧仓……

还有,粮食不能自己飞到仓库里,这又绕回了漕运改革的问题:粮食不能飞到仓库,是不是得出劳役运粮食?运白银的运量,和运粮食的运量所需的人力,能一样吗?

而出劳役,则又等同于“劫贫济富”。

士绅老爷出劳役吗?

最后出劳役的是谁?

胥吏手里拿着劳役权,不又得来一场狂欢?让你出劳役,你就家破人亡;你不出劳役,那就给钱。

要么,发展生产力、尤其是发展运输力量。

内地没有海运优势,那就猛搞大基建。

搞运河。

搞火轮船。

搞铁路。

等等。

搞到刘钰说的“人均粮食拥有量”具有现实意义;搞到东北的粮食一个月内能出现在湖北……

而这,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

比如,刘钰对海运的改革,是通过垄断公司的商船注册手段、以及商船履行强加义务为基础,实质上是让海商,均摊了大顺培养水手、海军、造船、以及紧急状态下的物资运输的成本。

比如说搞对日贸易的商船。

利润极高,因为大顺授予了他们垄断权、日本幕府那边也想拿到专营的关税,所以两边一起缉私,保证了垄断专营。

所以,刘钰说,你们要履行注册商船、战时征用、培养水手、强制安插实习军官、必要时必须运输军事物资的义务。

这些义务,很沉重。

历史上,西班牙这么搞,搞崩了。

大顺则凭借的自身是商品生产国和生产力进步的实质垄断倾销效果,让这些商人扛着沉重的“义务”,依旧美滋滋。

这也是大顺参与一战的基础。

否则的话,跨大洋作战的后勤补给、水手、海船等,全靠大顺财政养着专业军用运输船,能把大顺的财政直接拖死。

而如湖北的粮食问题。

河船和海船不一样。

小火轮船,就算投入实用,现在性价比最高的,也是用在长江逆流运输上。

大顺不是统制经济。

甚至连大宋的重商主义水平都没达到。

各种商品管控的能力,也没那么强,更没有说啥玩意儿都官营的水准。

既如此,怎么搞?

想要做到随时能以南洋等地的粮食,平抑湖北的粮价,就需要有极强的长江逆流运输能力。

而极强的长江逆流运输能力,是以经济、贸易、商业为基石的。

盐之类的,可以这么搞,因为运输量不是太大。大不了养一支专门的运盐船队,回来的时候捎点茶叶、生丝、从鄱阳湖过来的江西瓷器,那也就够了,足以维系运转。

大宗商品……

这么大的运力,也就意味着,湖北的小农经济,要瞬间崩盘。

这不是说湖北一地的问题。

而是,现在湖北的家庭手工业经济,尤其是纺织业,是以“川盐入楚、楚布入川”为基础而发展起来的。

只说纺织业,航运业,一旦小火轮发展起来,这又涉及到数以几十万计的船工、沿江运输的河工等人的生计。

而湖北虽然地处江汉平原,但小农经济制约。论棉种改良,不如两淮草荡圈地后的大片棉田;论纤维长度,比如印度爪哇等地的棉花;论纱线成本,远不如松苏地区从印度运过来的棉纱。

之前制约大的全国市场的问题之一,就是物流、逆流成本、运输成本。

包括之前欧洲,休谟说的“大海是天然关税,否则欧洲全都是中国制造”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运输能力一旦进步,一旦允许商业继续发展,都能搞大规模粮食运输了,这运力,松苏地区凭借棉花成本、棉纱成本等,不直接一波把湖北的棉纺织冲死?

历史上,湖北小农经济的崩溃,就是二鸦之后的子口税问题。

而同样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早期贸易,也有这样一种倾向——【因为运输成本固定,故而公司倾向于运输高附加值的商品。棉布,优先于棉纱;棉纱,优先于原棉】。

长江航运也是一样。

一旦放开,松苏等先发地区凭借海外原材料产地和海运优势,其棉布不敢说彻底冲死湖北的纺织业,但最起码,【川盐入楚、楚布入川】的贸易格局,就会改变。

而限制……比如说,对松苏棉布征收子口税、对松苏棉纱免税。

这,和英国为保护兰开夏的棉纺织业,搞《东方棉布禁止令》,但对印度原棉免税,同时通过《曼彻斯特法案》允许曼彻斯坦的棉布绕开《棉布禁止令》,其实也没啥本质上的区别。

是以,这个问题是不是无解的?

不是。

学英国。

依靠强有力的国家管控手段、强势的管控政策。

不要上来就搞全国的统一大市场。

一旦完成了货币改革、运输业发展,直接激进到太子在湖北玩的那种激进工商业政策,搞全国的统一大市场,那就真成先发地区殖民后发地区了。

是要出大事的。

所以,这需要统治技巧。

不可过于激进。

过于激进,容易物极必反,而不是怕别的。

理论上,可以通过对松苏棉布征收“内部高税”,但对海外的棉纱免税,刺激湖北的棉纺织业,效南通故事——织而不纺,皆用成纱,本地资本原始积累,借湖南湖北四川市场,发展纺织业。

换言之:太子在湖北玩砸了之后,大顺必须要进一步、退两步,不要再搞激进政策了,再搞几次激进政策,真可能换来旧势力的全面反动大反扑。

要依靠调控政策,甚至依靠“本土通关税”的这种奇葩的反国内大市场的政策,一点点制造“多点开花、各省皆有所发展”的局面。

站在资产阶级的角度看,本土通关税,反动吗?

反动的不得了。

资产阶级的任务,就是创造一个世界市场,而创造世界市场之前要先创造国内的统一市场。

大顺却要搞本土商品流通限制,这怎么能不反动?

但是,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来看,就大顺这个情况,不搞“进一步、退两步”的办法;不搞国内通关税,搞区域限制……

国内的统一的大市场,资产阶级可能还没得到,湖北的纺织工、船工、本地一些读书人,说不定就要当场念上两句诗,就近上了大别山。

改革是一回事。

革命又是另一回事。

加速主义,那又是另另另一回事。

新时代这个胎儿,现在脆弱的很,若能改革多养一养,还是先养一养的好。

虽然刘钰说,大顺的改革,最终必然失败;大顺王朝必然要炸。

但是,现在炸,容易炸成王莽改制的类似效果,往回退。现在,是撑一年,新时代这个小胎儿就强壮一分,将来炸的时候,新的力量就越有力量搞革命的恐怖,快速结束痛苦。

最起码,撑到黄河河道挖完。反正,就太子这样的激进工商业政策,是肯定不行的,纯瞎搞,刻舟求剑加邯郸学步。而且太子意志也不坚定,更没有矢志不移的工业的目标,这回可妥妥的是从激进派,一下子缩成了保守派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