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捅破天了!

吴昌听明白了,徐渭是叫自己去劝海瑞,不是劝不要写弹劾奏章,而是劝海瑞把事情搞大,连皇上喜欢搞的那些玄修敬天一块弹劾。

太黑了,太脏了!

可是效果好啊!

此前谁都知道严世蕃,恶贯满盈,罪该万死,可是无数的弹劾奏章递上去,一直奈何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这厮聪明,一被抓到把柄,就地一个懒驴打滚,把事情往皇上身上扯。

我是在为皇上办事,弹劾我就是弹劾皇上。

皇上啊,你要给臣做主!

皇上是护短又好面子的人,你敢打他的脸,他直接打你个半身不遂。

于是严世蕃凭借这一招,十几年来躲过了无数致命的弹劾。

直到他得罪了世子

现在世子党用的也是这招。

弹劾我统筹局是吧,我统筹局到底是干什么的,伱们不都心里有数吗?

徐渭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自己撺掇海瑞,索性来把大的。

直指皇上大兴土木、好道误政、劳民伤财等积弊。在这些问题面前,统筹局就是个小虾米,顺带着提一句就是。

此疏一上,保证海瑞成为名震天下的直臣,嘉靖朝最红的当红辣子鸡!

可是能不能保住性命,就不好说了。

嘉靖帝手底,不缺一个户部主事的冤魂。

吴昌咽了咽口水,迟疑地说道:“此事我一提,刚峰脾性激愤,自然会成。只是此疏一上,凶吉难测。我身为刚峰好友,不能眼睁睁地推他入火坑。”

徐渭了然。

吴昌还有点人味,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了。

“吴兄放心,我们对刚峰先生也是敬仰有加。此事出于无奈,但绝不会置他与死地,否则的话,良心过不去,也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良心过不去?

良心,当官的有良心吗?

呵呵!

不过徐文长这话,算是一个保证。

世子党来兜底,至少会保住海瑞的性命。

那就可以了。

海兄要想成为大明第一直臣,不付出点代价,怎么成长啊!

能保住性命就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再说了,下诏狱,被皇上廷杖一顿,也是名扬天下的快捷之道啊!

“好,今晚我就去劝劝海刚峰。既然要上谏,就要直指积弊要害。劝谏皇上成为明君,才是最重要的。”

见吴昌已经充分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徐渭微微一笑,举起酒杯。

“好,那我们就静候吴兄佳音。”

吴昌与徐渭对饮一杯,满怀期待。

我呢?

我的好处呢!

徐渭吃了一口菜,不慌不忙地说道:“昨日午门有小黄门殴打御史,此事吴兄听说了吗?”

“听说了。真是无法无天了。”

“是啊,太无法无天了。”徐渭顺着感叹了一句,然后故意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听说,这事啊,是有人在故意挑事,挑拨内廷和外朝的关系,在给皇上、世子和徐阁老上眼药。”

吴昌眼皮乱跳,“啊,还有这么一说?”

“徐阁老的首辅之位,还没坐热,有人惦记上了。”徐渭点了一句,然后转言,“不过这种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对,这种事我们掺和不得。”

“不过此事一出,大家往都察院一看,发现好像缺了一员右佥都御史。吴兄,想不想从国子监挪到都察院?”

吴昌的小心脏噗噗乱跳!

孙子才不想挪!

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官,比国子监司业从四品要高一阶。再说了,都察院啊,岂是国子监这个清水衙门能比拟的?

吴昌也品出味道来。

午门小黄门殴打御史一案,世子遭了无妄之灾。

回过头一看,发现在都察院没人,很多事听不到风,很多事也插不上手。

借着机会,想往都察院安插自己的人。

现在势态很明确,自己要是能让海瑞把弹劾奏章的矛头转向皇上,世子党就接纳自己,再安排到都察院,担任右佥都御史。

世子党能办得到吗?

右佥都御史,在都察院里,排在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之后,有话语权,但不多。这个职位,内阁、都察院都不会太放在心上。

再说了,世子党那边敢这么说,至少是有把握的。

“请文长兄转禀世子,吴昌以后愿为世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海刚峰一事,臣一定办到!”

“好!不才一定把吴兄的话转禀给世子殿下!”

过了几天,晚上,嘉靖帝又开始夜批奏章,朱翊钧在旁边学习。

嘉靖帝拿起一份奏章,看了两行,眉头一皱,脸色变青。

周围的人,黄锦、李芳、陈洪、滕祥等人,都屏住了呼吸,十二分小心。

朱翊钧还在继续翻阅嘉靖帝转递过来的奏章和禀文。

“混账!”嘉靖帝把奏章狠狠一甩,暴跳如雷地大骂。

黄锦等人全部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唯独朱翊钧坐在座椅上,转头看着嘉靖帝。

“无君无父的混账!他这是指着朕的鼻子在骂朕!他想当忠臣,要直谏邀名,就戳朕的脊梁骨骂吗!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骂朕是败家子是吧,骂朕把二祖列宗留下的基业败掉了,是吗!

‘天下之安与不安、治与不治由之,幡然悟悔,日视正朝.’还幡然悟悔?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幡然悟悔!”

嘉靖帝的咆哮声在偏殿里回荡着,就像一只愤怒至极的老虎在嘶吼。

黄锦忍不住瞥了一眼朱翊钧。

我的好世子,你的什么馊主意,看把皇上气得,你还不赶紧安抚劝一劝?

到时候不好收场了看你怎么办!

“海瑞,你这个无君无父的混蛋!想当谏臣,朕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来人,把这个海瑞抓起来,丢进诏狱,按无君无父,大不敬治罪!”

朱翊钧站起身来,抚着嘉靖帝的后背,又从桌子上端起一杯热茶,递给嘉靖帝。

“皇爷爷,犯不着跟他置气。他摆明了豁出命去博个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

“是啊,我听说海瑞前些日子省吃节用,买了口棺材放在院子里,还把老母妻妾和子女托付给好友。

摆明了要死谏一回。皇爷爷你真要是杀了他,他倒是遂了愿,青史留名,却是连累皇爷爷。”

嘉靖帝慢慢地冷静下来,细细一琢磨,感觉不对。

“黄锦,把东厂前些日子抄录的海瑞奏章底稿给朕。”

黄锦额头上冒汗。

皇上太精明了,世子,你是糊弄不过去的。

这回可把天给捅破了!

嘉靖帝接过底稿抄件,看完后气得直笑:“好,好,是谁叫海瑞改了奏章的!”

朱翊钧拱手道:“皇爷爷,是孙儿叫人怂恿海瑞改了奏章。”

嘉靖帝盯着朱翊钧,气得浑身发抖,想发脾气,又不知道怎么发。

发轻了,难解心头之恨!

发重了,又怕孙儿受不了。

他气呼呼地往座椅上一坐,语气森然地说道:“小崽子,你给爷爷说清楚,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来,这顿打你是逃不掉的!”

(本章完)

第60章 还是世子能折腾

朱翊钧毫不畏惧地答道:“皇爷爷,海瑞此前的奏章,直指统筹局。递上来后,皇爷爷如何批红?

置之不理,其余的谏官会闻着味道一涌而上。

严加斥责,可是统筹局之事,可轻可重。海瑞上奏,又是站在户部主事的职责上,无可指责。

一番严加斥责,说不得还会激起户部反弹。毕竟统筹局,确实与其职责相冲突。”

嘉靖帝不善地问道:“那你就让海瑞把矛头指向朕?”

“皇爷爷,海瑞弹劾统筹局之事,明显是有人在推他出来试探。此前,东南世家联手,暗招明招不断。朝堂上,内阁、户部使了许多绊子,都让大洲先生、文长先生和杨金水想方设法避开了。

现在他们把海瑞推出来,无非换了一个手段。以清直之名,坏统筹局之名。海瑞上疏,被驳回,再上疏,被驳回,其余御史一起上疏,再被驳回。

几番拉扯,他们就会把统筹局丑化,说成是为皇爷爷你横征暴敛、敲骨吸髓的爪牙走狗。他们做的这事,还少吗?

朝廷合法征税,他们说是与民争利。解除海禁,他们说会招来倭患。所以孙儿认为,必须把势头扼杀在萌芽,行霹雳手段,直白无误地告诉他们,此事不行。”

朱翊钧诚恳地说道:“皇爷爷,统筹局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给他们上点手段,以后麻烦不断。”

嘉靖帝脸色微微缓和。

毕竟统筹局这一年多,做得非常不错,替他大大缓解了财政危机。

真要是被文官们想方设法把统筹局搞掉,以后他就只能过上此前的苦日子。

过了好日子,谁还想过苦日子?

“所以你利用了海瑞,让他故意指着朕的鼻子骂,好让朕趁机大发雷霆?”

“皇爷爷,满朝文官,从内阁到六部。有识之士,愿意做实事的,反倒理解皇爷爷设统筹局的苦衷。

唯独那些钓誉沽名,清贵空谈之人,或者心怀私心的人,视统筹局为肉中刺眼中钉。可是这些人又色厉而胆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筹划来筹划去,把海瑞推到前面打擂台。皇爷爷只需雷霆一怒,他们自然就会惜身而退,不敢再在统筹局之事上鼓噪。”

嘉靖帝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统筹局是伱老人家的钱袋子,你这段时间过得这么舒坦,就是因为有它兜底。

现在它被文官们盯上,欲除之而后快!

皇爷爷,你想要钱,就得损点名声出去,以霹雳手段,镇住那些没胆子的文官们。

嘉靖帝脸色更缓和:“你还真把他们看得很透啊。”

皇爷爷,不是我看得透,是你秉政三十多年,喜欢用什么样的臣子,就决定了现在朝堂上会有什么样的臣子。

自杨继盛等谏臣死难后,朝中已经很难再看到誓死坚持大义的直臣了。

他们选来选去,好容易才选出个海瑞,用他来的头来碰一碰。

嘉靖帝也想明白了,还是钱重要。

至于名声,自己在文官心目中,还有什么名声。

他语气更加缓和:“你小子,连朕都要算计进去。”

“皇爷爷,孙儿年幼,只能依附皇爷爷的庇护之下。”

“不过做天子就该是这样。孤家寡人啊这点,你比朕强。”

朱翊钧马上答道:“皇爷爷,孙儿确实比皇爷爷你强。”

黄锦一听,刚舒缓的心又紧绷了。

我的世子,你是得意忘形了还是怎么了?

居然如此口无遮拦!

“皇爷爷十四岁入京,面对权臣,文武百官,只有孤身一人。孙儿今日,却有皇爷爷遮风挡雨,这一点,孙儿确实比皇爷爷要强。”

黄锦听到,忍不住心生感慨。

不由想起自己陪着皇上从承天府赶到京师,面对波诡云谲的局势,咄咄逼人的权臣百官。

皇上孤苦无助,彷徨不安,只能咬牙坚持,那时他才十四岁啊.

想到这里,黄锦忍不住落泪,却被嘉靖帝看到。

“黄锦,你哭什么!”

“皇爷,奴婢听世子说起这话,不由地想起那年奴婢陪着皇爷进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时没忍住。请皇上恕罪。”

嘉靖帝也有些感慨:“是啊,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

“都起来吧。”他挥一挥衣袖,大声道。

黄锦等人起身,他们心里知道,一场大风暴平息了。

还是世子厉害啊,这么折腾,皇上都没生气!

“你说,海瑞的这份奏章,怎么处置?”嘉靖帝指着朱翊钧问道。

“这是进谏皇爷爷的奏章,孙儿不敢妄言。”

“是骂朕的奏章,你不好插嘴是吧。”嘉靖帝冷笑两声,“下诏,海瑞无君无父,叫锦衣卫抓他进诏狱。”

黄锦大吃一惊,怎么还要抓他?

看到黄锦脸上的神情,嘉靖帝一摆衣袖,指着朱翊钧说道:“你给黄锦解释解释。”

“黄公,不在诏狱里待上一段时间,海瑞怎么成为名满天下的谏臣?”

“呵呵,想做谏臣,好,朕成全你!只是这把刀磨锋利了,能伤到朕,也能伤到你们这些混账!这诏书,明早再说。还有,这份奏章,加上朕的批红,明日明发!”

朱翊钧马上接言道:“皇爷爷说的没错。皇爷爷把海瑞这把刀磨锋利了,到时候怕的是天下奸佞之徒,贪官污吏。”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神情复杂地看着朱翊钧,感叹道:“所以说,钧儿你比朕要强。”

第二天一早。

内阁,徐阶值房里,高拱、张居正,还有左都御史王廷等五位其他大臣,焦急地等待着。

“昨晚海瑞的奏章已经递进去了,一晚上了,该有反应了。怎么西苑还没动静啊?“

“是啊。统筹局是皇上的钱袋子,命根子,海瑞一剑指向它,皇上怎么都该有反应。”

“不管皇上怎么反应,有海瑞打头,我们跟上,一定要把统筹局给它淹了!”

徐阶咳嗽几声,“稍安勿躁!”

值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报,报!”有书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有消息了?”高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刚刚西苑传下旨意,着锦衣卫捉拿海瑞,下诏狱!”

“什么!”

“下诏狱?”

“这么严重?”

“不行!海瑞身为户部主事,弹劾统筹局是职责所在,皇上居然如此严惩,处事不公,偏袒包庇,我等要上疏!”王廷愤然地说道。

徐阶皱着眉头,觉得哪里不对。

“西苑还有旨意下来没有?”

“有,有明发一道上疏,还有皇上的批红。”

“快,快拿给老夫看!”

徐阶焦急地说道。

接过那份批红明发的上疏,徐阶扫了一眼,马上觉得不对。

“《治安疏》?”

他匆匆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怎么了徐阁老?”高拱、王廷等人焦急地问道。

徐阶无声地把那份上疏递了过去。

高拱看完后惊声道:“海瑞怎么进谏起皇上来了?如此指责,实在是”

王廷等人看完也惊呼不已,“明明是弹劾统筹局,怎么变成进谏皇上了?弹劾统筹局居然只在后面提了两句。到底怎么回事啊?”

徐阶缓缓说道:“有人抢先下手,劝说海瑞改了主意。”

高拱揪着胡子恨然道:“海瑞此人好名!能进谏皇上,肯定不会放过。好了,好了,惹得皇上大怒,统筹局让它给跑了。”

王廷等人心惊胆战地问道:“这上疏,太胆大了吧。皇上会不会再兴大狱?”

众人哑然,心里不由发寒。

午门城楼上,朱翊钧看着楼下。

午门前,数十名执刑的东厂番子,押着十几个小黄门,按倒在地上。

“世子,不再追查下去了?”冯保不甘地问道。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追查谁?徐阁老,高阁老,还是裕王府?追查到了,你敢治罪吗?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线索该断的都断了。怎么查?”

“那世子,就这么算了?”

“被沙礼带着在午门前殴打御史的小黄门,都在下面。与他亲近,能够怂恿他的那几个内侍,也在下面。

冯保,你下去传皇爷爷的口谕。”

“是。”

朱翊钧扫了一眼午门下十几位被堵住嘴巴,呜呜挣扎的小黄门。

知道你们可怜,被利用的棋子蝼蚁。

打杀了你们,算是给文官们一点薄面,也在点醒他们,统筹局的事,到此为止!

再纠缠不清,在午门廷杖的就不是小黄门。

要是你们还有大礼议时那些谏官诤臣们的风骨,那就尽管来。

还有到底是谁幕后指使小黄门午门殴打御史,自己心里有数,皇爷爷也心里有数,无非是有人想浑水摸鱼。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皇爷爷和自己都不想深究,就用这是十几位小黄门的性命告诉大家,此事,也到此为止。

朱翊钧脸色沉寂,转身离开。

冯保下楼,走到午门前。

东厂珰头王诚上前接住。

冯保大声道:“传皇上口谕,殴打御史的内侍,午门前用杖刑!”

“遵旨!”

王诚瞥了一眼冯保的脚,双脚脚尖朝内。

那就是死罪难逃了。

他转身,喝令一声:“用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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