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6.第530章 回乡

第530章 回乡

困于酷暑已久的闽地,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大雨总算让暑气减退了不少。

这一日林延潮正好返乡展墓。

林延潮坐在轿内,掀开轿帘,向外望去,此刻差不多是卯初,远处天幕微亮,近处乌云垒叠,蒙蒙细雨,浇在眼前的闽水之上。

闽水对岸就是自己故乡洪塘乡。

生于斯,长于斯的林延潮,记起童谣,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不得过,娘子撑船来郎接。问郎长,问郎短,问郎何时返。

林延潮此刻不由想起,当初离开家乡,外出求学的日子,合上眼当初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切。这个时代,交通闭塞,尽管离省城不过十几里路,但绝大部分乡人却是一辈子没进过城一趟。

林延潮能从走出小山村,最后到天子脚下的京师做官,在乡人眼底简直犹如梦境一般。

轿子过了桥,林延潮这一次回乡轻车简从,除了自己,就是陈济川,轿夫,以及家里的几个长随。

林延潮没进村子,而是先去展墓,老村长早就带了村里的族亲在路上候着呢。

落轿之后,林延潮见老村长与族亲们一并朝自己见礼。

林延潮目光扫去,在场之人都有些面熟,多年不见,难免生疏,大家也是有了变化,至亲也不一定认得,又何况是多年不见的族亲呢?

要往常这些人都要叫林延潮一声潮囝,但今日却缩手缩脚的,不说呼其名了,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

林延潮却是笑了笑,三叔,五婶地一一叫过去。众人的拘束这才少了几分,几名后生上前给林延潮行礼。

林延潮见了微微讶异,老村长扶着其中一人介绍道:“这是本村子弟,去年过了府试,这一次状元公来了,我们让他来见见世面。“

见对方不过十三四岁就已是童生,林延潮不由大是欣赏。林延潮点点头说了几句,但也有一分嘉奖宗亲后学的意思在其中。

然后老村长给林延潮披上蓑衣,递上几根刚砍下野竹,与之一并上山。国人讲究是事死如事生,无论官员,还是游子,回乡都需展墓,也是存着报本反始之心,尊祖敬宗之意。

雨一直下个不停,故而山路很是泥泞,林延潮脚踩着黄泥上山,给祖先,及父林定扫墓。

林延潮之父林定乃秀才出身,在倭寇袭掠时,为救乡民与其妻一并亡故。乡人感激林定夫妇时常祭扫。

老村长与乡邻在林延潮身边,说了不少当年他的父母之事,很是感慨了一番。林延潮听着众人的话,心底也对穿越后没见过一面的林定夫妇有了几分印象。

焚黄之后,林延潮下了山。返乡一趟,林延潮自是要盛宴乡里,回馈族人。故而就在祠堂里摆的乡宴,宴请合村百姓。

祠堂里分外热闹,厨师,村妇们在忙着乡宴,外头雨势虽大,但祠堂灶前用雨棚遮着,丝毫淋不着,叠得犹如人高的蒸笼旁,乡厨们翻动着锅勺,焰苗从灶鼎腾起,吱吱作响的滚油下锅声响过后,就是一阵烟火气。

林延潮换下湿衣,穿上常服后,坐在祠堂里与族里老人,后生闲聊。林延潮与族里老人话家长里短,田地收成,对后生则是问举业,以及读书之法。

祠堂外十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孩童,怕生地依在门边,趴在窗边远远地看着。

到了午间时,村妇们开始上菜,掉了色的红漆木桌上摆满了菜,土鸡土鸭,河鲜水产,一道一道地摆上了桌。酒水是村酿的青红黄酒。祠堂里宴席的桌子摆得是满满的,不分老幼都是上桌,一时祠堂里人声鼎沸,格外的热闹。

酒过三巡后,林延潮酒一桌一桌地敬酒过去。众人都是笑赞,林延潮当了这么大的官,却没有丝毫傲气。

酒宴吃得差不多了,林延潮已是微微醉了,提前打了招呼,回祖屋休息去了。

至于乡人们忙着将桌上残羹剩菜打包回家。乡人俭朴,宴席上的酒菜要拿回家炖了热,热了吃,有时要吃上几天。

这一觉睡至次日清晨,林延潮方才醒来,睡在家里的祖屋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社学读书的时候。

按照今日的打算,林延潮是要去洪塘社学看一看的。

林延潮才刚吃了早饭,就见老村长急匆匆地来了,与林延潮说村口停了许多官轿。

林延潮听了不由皱眉,他这一次下乡本就没有通知地方官府,只想一人回家看看就好了。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之前卢大顺就再三地询问林延潮什么时候返乡。

林延潮就没有告诉他的意思。他知就算自己交代卢大顺,不要惊动地方,但这样的话,我朝官员们历来都是反着理解。

不要惊动地方,就是理解为你不惊动地方,给我试试看。

林延潮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人到了总不能,把人往外头赶吧。

看着老村长一脸紧张的样子。

林延潮就镇定地吩咐道,不用担心,人家父母官,也是人身肉长的,没那么玄乎。

老村长不知所措地道:“咱们这小村子,别说父母官,平日就是县里的典吏都懒得来一趟,咱不知如何迎候,才不失了礼数,听说要用黄土铺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人都到村口,黄土垫道是来不及了,你先是让乡人将进村的路打扫干净了,然后耆老乡绅在道旁出迎就行了,下面的事有我。”

老村长见林延潮一脸笃定的样子,不由佩服心道咱们延潮就是出息,见过世面的。老村长这时却忘了,林延潮此刻也是朝廷命官的一员了。

林延潮不慌不忙地梳洗更衣后,就出门来到村口。

这时候村口早就黑压压地停了轿子,其余衙役,长随,听差等站得满满当当。十几名官员在村口与老村长等乡绅们正说着话。但见老村长以及村民们都是一脸激动的样子。

林延潮一看,难怪众人如此激动,原来福州知府李应兰,侯官县知县卢大顺,以及一大批府县二级衙门的官员都是到了。

府县二道同至,对于一个小村子而言,这是何等的殊荣。

(本章完)

537.第531章 献殷情

第531章 献殷情

林延潮只是想低调回乡一趟,结果市(协和)高官,县(协和)高官一并前来迎接,这足以令十里八乡哄动了。一县县令出行乃不小之事,又更何况是知府,知府仪仗后面肯定是跟着一大班人,这一出城哪个不知道。

知府知县观风视察地方,地方乡绅,有功名在身之人,都要出迎,准备土贡,接风酒席都是最少的。故而当知府的官衔牌出现在洪塘镇上时,整个洪塘镇都轰动了。乡绅们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以往这般都是要提前知会地方,但他们打了个突然袭击。

这不是叫他们措手不及吗?

乡绅们仓皇地在道旁,敲锣打鼓地准备迎接,但没料到知府,知县并没有停留的意思,对于迎接的士绅们只是安抚了几句,连轿子也是没有下,就离去了。

众乡绅,士子们望着知府,知县大队人马远去的扬尘,一脸茫然,只能跟上知府,知县的脚步,到了洪山村。

此刻洪山村十分热闹。衙役,官差,长随前呼后拥,簇拥着十几顶轿子在洪山村村前。

侯官县卢知县下了轿子,来至一蓝罩软轿前提起轿帘,福州知府李应兰方才缓缓下轿。听得四面锣鼓喧哗,李应兰是眉头一皱。知府身边的长随察言观色,立即道:“快,快,把锣鼓停了。“

大锣大鼓的官差们立即停了手,卢知县讨好地道:“府台,洪山村已是到了。“

李应兰一脸的矜持,微微点了点头。

李应兰落轿的一刻,老村长带着十几名村里的老人,读书人一并迎上,惶恐地拜下道:“不知府尊驾临,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李应兰满脸笑容地道:“老丈哪里的话,是本官打搅了才是。免礼,免礼。“

李应兰此话一出,一旁洪塘县的乡绅都蒙了,这未免也客气了吧。李应兰算是官声在民间还不错。什么是官声不错?只因他没有如前几任知府般,刮地三尺。

只要在任上大肆敛财的地方官已是算得好官了。但人家毕竟是知府大老爷,四品大员啊,跟一个平头百姓竟如此客气的说话。

老村长听了顿时感动说不出话来心道,看来外头传言有误啊,咱们大明的亲民官还是非常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嘛。老村长方说完,林延潮已是更衣赶至,一见李应兰就施礼。

但李应兰却快了一步道:“本府今日恰巧到洪塘镇观风,闻知状元郎在此,故而顺路来看看。“

李应兰就是这么一副这么巧,我刚好路过的样子。

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李应兰知府任上一年也不会来一次洪塘镇这种地方,林延潮一回乡就路过了,说出去谁信啊。不过谁不会在这当口揭破,李应兰以下众官员都是纷纷表示,没错,咱们就是路过,纯属路过,顺便发出一阵笑声,顿时会面的气氛一片大好。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下官谢府尊肯赏光蔽乡了。“

然后林延潮又向知府身旁的卢知县行礼。

这时李应兰看向林延潮身旁的乡亲笑着道:“这几位都是林中允的族亲吧,烦请替本官引荐下。“

林延潮当下将老村长,乡民一一介绍给李应兰。

草民们一个个见礼,都是有几分手足无措。

不过李应兰表现得也是很亲民,他身为知府,既是治官,也是亲民官,有直接临民之责。当下李应兰如拉家常般向老村长以及村民问,今年会不会五谷丰登啊?地方的税赋重不重啊?日子能不能过下去啊?

老村长见李应兰如此和蔼,心道别人都说知府如何高高在上,我看也不会嘛,都是下面的人乱传所至。

老村长一时也有几分忘了分寸,非常实(心)诚(机)地表示,田赋虽重,但也能接受,但衙门平日里征收时的火耗,里甲三办却是重了一些。

听了老村长这话,下面的官员都是捏了一把汗,火耗属于官场陋规,你在知府面前提这个不是打我们的脸吗?换了平日,肯定是无人敢提的,就算敢提,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也是一巴掌给你过去了。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是在笑,表示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很有代表性,附和老百姓们的切身利益。

对于火耗的事,李应兰也是心知肚明,这是关系到官吏的钱袋子,朝廷的税可以短,但官吏们的私囊却只能多不能少。于是李应兰表示火耗之事,乃官府常习,少不得的,但在里甲三办上倒可以酌情减一减。

老村长也是顺口这么一提,但没有想到,李应兰一句话就给他们减了里甲三办,众乡民听了顿时大喜,一并山呼府尊英明。

李应兰点了点头当下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我等为官当以民心为天心嘛。

这番话说得是很有道理,且感人肺腑,于是官员们表示谨尊府尊之话,而老百姓切实得了好处,一并高呼李青天之名,大家皆大欢喜。至于林延潮始终一句话没说,只是在旁笑笑。

在这一团祥和的气氛下,洪山村几名没看住的顽劣小孩,也是溜了出来,见了轿子一阵阵稀奇,于是在轿子下面钻来钻去的捉迷藏。

轿旁的轿夫,官差们都是不敢喝骂,只是笑着劝开。

之后本村百姓请李应兰等众官员去老村长家里坐。原因无他,老村长家是全村最大,且唯一看得过去的。

但即便最大,也容不下太多人,除了李应兰,林延潮大部分人都是在外,乡民们将家里的椅子,凳子等物件全部都搬来了,但也不够这些人坐着。

屋子里,李应兰与林延潮并坐喝茶。林延潮知李应兰此来是向自己献殷情。不过林延潮知李应兰任知府以来,在民间官声很不错,故而对他也不排斥就是。

二人一阵寒暄后,李应兰向林延潮问:“不知令师安好啊?”

林延潮老师很多个,但值得李应兰这么问的唯有一人,那就是大学士申时行。

林延潮答道:“恩师在京一切安好。”

李应兰笑着道:“我与汝默兄都乃嘉靖四十一年进士,份属同年,说起来你我也不是外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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