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千载难逢啊马中赤兔!

天似乎雾濛濛的。

一种说不出的湿冷似乎连被子都挡不住。

“要是有暖气就好了!”

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时候,曹玉昆下意识地想到自己上辈子到江南这一带出差时候的感觉——冬天也来过不止一遭了,那时候并不觉得江南的冬天有哪里不好,出门去,车窗外到处有茵茵绿意,回到酒店空调一打,端杯咖啡在窗户前一站一坐,看着外面的濛濛烟雨江南,只会感觉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但现实是,真他妈冷啊!

于是渐渐醒过来了。

惺忪着眼睛往床头边的桌子上够着摸过一个电子表来。

还不到七点。

支起身子探头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窗外照例是雾蒙蒙的。

江南的冬日似乎就爱如此,尤其是山里,一场雨过后,总要有多日的雾气。

他又缩回了被窝,但还没等脑子活泛起来,先就听到了门外各种细微的响动——哔啵的烧火声,老妈搅动猪食时刮到锅底的嘎吱声,还有两个人小声的闲聊。

仔细闻,果然,就是这股子奇怪的香气。

说起来也挺好闻,但你就是不馋。

“我倒觉得蛮好的,去给未来岳父开车,也不丢人!还是人家亲自给你打电话过来……唉!”

“他不愿意去就不去嘛,他长大了。”

“那你就再想想别的办法,总不能就叫他这么在家里闲待着!”

“我能有什么办法好想,他把人家张卫民打了,人家不寻后账就不错了,县里人多少总要给他存些面子,哪里好直接就用打了他的人?”

“伱总是有办法的!”

“我没办法!”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憋气的感觉,闷闷的。

女人的声音,则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让曹玉昆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心底里就越发的安静。

他们正在聊的,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中午的时候,老爸就在所里又接到了宋红星打来电话,说是二姑娘回到家里说,对自己很满意,愿意相处一下,只是暂时她还是想先把高中读完,看能不能考上大学。

对于这个结果,老宋同志显然很满意,于是让曹玉昆别再去另外找工作了,既然原本是在小车班给领导开车的,说明驾驶技术是有的,那就去给他开车。

的确,未来女婿,给自家岳父开车,似乎也并无不妥。

甚至在当下曹玉昆被开除的背景下,这显然还是一种关照。

傍晚时候,老爸回来,把宋红星的话给带了回来,但曹玉昆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当时爸妈都没怎么劝,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有想法的。

睡不下去了。

曹玉昆翻身起来,麻利地穿上衣服,咦,潮乎乎的……

看见儿子起来了,两口子的话立刻就打住了。

于是猪食端下去,曹玉昆刷牙洗脸的工夫,饭已经端上了餐桌。

吃过饭,曹卫国问清楚了曹玉昆今天不出远门,就骑了摩托车去上班,曹妈妈收拾完了锅灶,正好猪食已经凉下来,把剩的些菜汤、刷锅的泔水都倒进去搅和搅和,两头大肥猪吃得嘎嘎香。

曹玉昆就站在猪栏外头,看两头猪在那里咔咔大吃。

“你今天真不出门啊?”妈妈问。

“嗯,不出门,我待会儿钓鱼去!”

于是妈妈就不再多问。

等看着猪食被吃光了,曹玉昆很满足地回到屋里,换了雨靴,这才出了家门,但是路过爷爷奶奶家,他顺势就又拐了进去。

老头儿正在做篾,奶奶给他打下手。

他不止极擅长用山里的竹子做各种各样的家具器物,同时也是个老木匠,手艺说不上有多精巧,但做出东西来都非常耐用,曹家家里家外用的一应物什,几乎都是老头儿当年自己做出来的。

曹玉昆有个大姑,嫁去了山下,比大姑小还有一个二叔,正经的大学生,毕业后分到了西洲汽车厂,现在应该算是厂子里的技术骨干了。

他们家里也有很多爷爷做的家具。

原主记忆中就有一件事,那时候他还很小,二叔快要结婚,爷爷不愿意坐车,就骑着自行车,驮了一张饭桌和六把椅子,送去两百多里地之外的西洲市。

“仔仔……”

奶奶笑眯眯的招呼曹玉昆过去,似乎是只要看见自己大孙子那高高的大个子,就已经足以让她喜笑颜开,拉住曹玉昆的胳膊,她说:“上回你姑来,拿来的饼干,就在抽屉里,自己去拿!”

“刚吃饱饭,一会儿我来吃!”

吃她的东西,她还格外开心,就笑着说:“好!”

于是曹玉昆蹲下看了两分钟,就又起身帮忙,把奶奶替下来。

祖孙俩边做活边说起闲话。

“你阿爸说,宋红星要你去给他开车?”

“嗯,我跟我爸说了,不去。”

“做什么不去?给他开车不好吗?赚一份薪水。他总不会亏待你。”

“矮人一头。”

“嗯。你莫要太逞强,男孩子是要自强的,也是需要面子的,但太逞强也不好!还有啊,以后不要跟人动手了,你看你阿爸多作难!”

“我知道了阿公。”

在爷爷奶奶家待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曹玉昆倒是不烦,只是他心里有事,边干活边想事情,差点儿伤到手,爷爷就赶了他出来。

于是就随心地漫步,不知不觉就到了自家的水塘边。

曹家当然是务农的,但其实只有大概两亩的水田可以种稻子。

另有大概两三亩的斜坡地,是种了橘子树,但橘子这东西,其实卖不上价钱,供销社有时候收一些,有时候却不收,要自己跑去集市上卖,但富平县南边这一片,就都是山了,山坡上大概只种三种东西:竹子、茶树、橘子。

想都知道,同样卖不上价钱的。

这两年好些,富平的橘子肉质鲜美多汁,很有名气,于是开始有外地的客商跑来山下集中收购,两亩地摘一摘,总也能卖个三五百块,算是笔大收入了。

另外还有十几亩竹林——那个更是难言什么收入。

昨天的雨下得不算小,土路上很是泥泞,曹玉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塘边,打量着自家的鱼塘,脑子里依然在不停地转动着股票认购证的事情,不知不觉的,竟在塘边站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妈妈在家门口远远地喊他,他才惊觉已是中午。

中午吃过饭之后,他就认真地拿了鱼竿,还在道旁寻一块地挖了些蚯蚓做鱼饵,在塘边支了把小竹椅,坐下钓起鱼来。

塘有两亩大小,隔几年清空一次,顺便挖挖泥修修堰,现在已经是两年不曾清塘了,里面的鱼是肯定有的,但曹玉昆心不在此,好几次等他意识到不对时急忙起杆,鱼儿已经脱钩了,即便如此,他还是钓起来一只一扎长的小白鱼,但摘下鱼钩之后,他却又把鱼给丢回了塘里。

要不要做呢?

不知道。

不好说。

拿不定主意。

下意识的有些胆怯。

尽管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内心深处总不免有些挥斥方遒的想法,总觉得自己只是没赶上,要是赶上了,自己也不比马爸爸差。

可是,当真的机会摆在面前了,却控制不住的有些害怕。

说到底,他很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哪怕穿越了,哪怕预知了财富机会,也依然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的脑子,普通人的心胸。

可偏偏,那很有可能上千万的财富,却又不停地在他心里鼓动着什么,让他控制不住地心潮澎湃,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对自己说:千载难逢啊马中赤兔!

可是……真的要玩这么大吗?

亲戚朋友间力所能及的借一借,借个几万块,赚个五十倍,也已经不少了!

这年头的两三百万,是真的已经算巨款了!

首都魔都各自搞几套房子,那是轻轻松松,就这,已经足够躺平一辈子,过上自己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幸福生活了。

而如果真要想办法弄来壳子,出手就玩到几十万那么大的话,要是万一中的万一,一旦玩崩了,后果很严重,兜不住的!

人啊,别管做什么事情,总要知前知后,善始善终才行。

然而……崩不了啊!

无论怎么想,这事儿似乎都并没有一丝一毫崩的可能啊!

不搞大点儿,把杠杆放到最大的话,实在是不甘心啊!

而且自己上辈子工作了十年,其实早就已经明白了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局势,不在力耕的道理了呀!

唉,所以说,普通人就是他妈的普通人!

人家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就敢上,死就死了,不死就发了。

自己倒好,明明这是百分之九十九能成功的机会,却依然要习惯性的瞻前顾后——爸,我一直都觉得你教给我的道理是对的,但现在,我好纠结呀!

…………

傍晚时候,雾气已经很是散了些,远山开始能看到些太阳的惨淡的黄晕。

曹卫国小心地骑着摩托车上山,拐过一个弯来,忽然就看到了自己儿子正在塘前坐着钓鱼,等骑到近旁的时候,他停下车,瞧了一眼铁皮桶,抿了抿嘴。

倒是不经意之间,他瞥见了儿子脚下的那片地上,满满地丢了足足二三十个烟头,他沉默了片刻,迎着儿子的目光,说:“快该吃饭了!”

“好,我一会儿就回去!”

于是曹卫国就又骑起来,突突突地行的远了。

(本章完)

第11章 这个年月的故事

晚饭时候,爸爸说起今天浒关乡的一桩新闻。

原来华光袜子厂的厂长,章有光,之前因为被举报贪污抓起来,足足查了他一年多,结果,无论查账还是搜家,一分钱的问题都没找出来,已经确定是诬告,放了,但工作就一直都没有再安排,今天去浒关乡正式上任了。

民政所所长。

说起他来,老爸不由就带了些唏嘘。

曹玉昆对这人其实也很有印象——这是个公认挺有能力的人,干了两年副乡长,就被调去做了华光袜子厂的厂长,那时候这家厂都已经濒临倒闭了,原来隶属于县里的轻工业局,后来被甩给了城关镇,结果这个章有光主动请缨去了袜子厂之后,当年就给扭亏为盈,第二年甚至把袜子卖去了魔都,盈利、上缴利税,都很是不少,县里上上下下都称赞他有能力。

到了第三年……他被举报贪污了,拿下了。

案子查了一年多,他被释放之后又在家里闲了大半年,到现在,新上任的那位厂长又把袜子厂带回了沟里,据说外头一大堆账要不回来,自身也欠了上百万的原料钱,不但连买新原料的钱都没了,甚至就连工人的工资也开不下来了。

然而上面似乎是并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章有光在家赋闲了半年之后,甚至被降了一级,以一个民政所所长的职务,回归了队伍。

而一度被他起死回生的华光袜子厂,则已经被摆上案板了。

县里已经在开会讨论,打算把它卖掉了。

减负,国企改革的一部分。

曹玉昆一边默默地听着独属于这个年月的故事,一边扒饭。

他饭量大,但吃得快,等他吃完,爸妈也差不多正好放下筷子。

抹了抹嘴,他说:“爸,我需要一笔钱。”

爸妈停下话头,一起扭头看过来。

老爸沉吟了片刻,问:“要多少?”

曹玉昆不答反问:“家里现在有多少?”

曹卫国并不打算隐瞒什么,直接说:“88年盖了房子,去年又买了摩托车,现在家里就只剩下四千块出头。够吗?”

曹玉昆摇摇头,“差很多,我需要这笔钱,越多越好。能……借到多少?”

曹卫国沉默下来。

曹玉昆已经做好准备,回答他接下来的问题了,但出乎意料的,他竟依然没问儿子忽然要那么多钱,是要去做什么,只是沉默了一阵子,就开始再次跟曹玉昆算账,“你爷爷有点存款,不多,都是这些年卖点果子,卖几把菜,卖点他自己炒的茶,还有他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攒下来的,应该是有五千多。”

他说的够详细,曹玉昆知道,他应该是想告诉自己,这些钱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如果你是打算拿去胡作非为,那么,你该先问问伱自己的良心。

曹玉昆保持了沉默,等他继续说。

于是他说:“你姑家里,许也能借来四五千。”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儿子,“凑一万五千块,够吗?”

这基本上算是曹家整个家庭的老底子了吧——不止现金,还包括了信誉。

是的,这个时代固然已经出现了宋红星这样的千万富翁,万元户也已经不再那么稀罕,但放眼民间,存款过万,依然是一个家境相当殷实的概念。

然而曹玉昆摇了摇头,“二叔那里能借到多少?”

曹卫国沉默了片刻,说:“那我过两天去西洲市,看看你二叔,他新升了科长,也干了这些年了,兴许能存下些。估计……一两万块吧!”

说到这里,他又扭头看向曹玉昆。

曹玉昆能感知到这眼神里究竟有多少探究的意味,想了想,他说:“爸,我要做点事情,我不想再继续被人瞧不起了。这……需要一点本钱。”

妈妈忽然开口,满脸担心,“这是不是太多了,仔仔……”

然而老爸忽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本钱,是有的,我去给你借,但你不要跟人赌气。赌气做的生意,会赔的,赔了就要还很多年。很难翻身。”

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需要你自己还!”

曹玉昆点头,“我知道,如果赔掉,我会自己还!”

…………

第二天天没亮,曹玉昆就被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给惊醒了。

迷糊了几秒钟,他赶紧起身往窗户外头看,但车子已经出了院子了,不大会儿,头灯那晕黄的光线,就照进了山里,两三分钟之后,那光消失在了转弯处。

这下子睡意全无。

他知道,老爸这应该是直接骑摩托车去西洲市,找二叔借钱去了。

就是个这样的性子。

话不多,但说话算话,且坐言起行。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曹玉昆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事了,而一旦下定了决心,反倒没有什么需要太过顾惜细节的意义。

他现在去,除了下山要艰难些,真正上了国道,其实路很好走,二百多里路,大概是一百三十公里的样子,就进了西洲市了,等到了二叔家,说不定能在他家里吃早饭——虽然已经长时间分隔两地,除了逢年过节二叔会回来之外,彼此日常的联络并不算频繁,但曹玉昆知道,他们兄弟感情极好。

老爸此去,是必可以拿钱回来的。

或多或少而已。

睡意全无,也就不再回去躺着,曹玉昆拉亮灯,穿好衣服,关了灯出门时,正碰上妈妈送走了老爸回来,于是曹玉昆说:“妈,我去钓鱼!”

然而老妈拉住了他的手,“仔仔,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要钱去做什么?”

曹玉昆笑起来,“去做一件大事,做成了,让你跟我爸你俩,享一辈子福!”

…………

天光真的是一寸一寸的亮起来的。

上辈子的曹玉昆,曾无数次天不亮就起来上学、起来赶地铁,却从未有哪怕一次,这样安静地看着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山间的早晨,美得出奇,美得叫人恨不得屏息。

因为这一次,曹玉昆的心里无比安静。

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事情,他反倒不会再去推前置后的思量。

安静地在自家塘边坐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终于有第一拨人出门,看他天不亮就坐在塘边钓鱼,都有些惊讶,打招呼的时候,就不由带了些疑惑和惊讶。再然后,又遇见了几拨人,七点的时候,老妈叫他吃饭。

起初天是黑的,看不见鱼漂的动静,到后来天光渐渐亮起,他倒是钓了两条,不再像昨天那样的空军而回了。

眼见近中午,约莫十一点半,摩托车突突突的,忽然就响起来。

曹玉昆下意识地扭头往来路看过去,果然,老爸骑着摩托,很快就转过了弯来,到了曹玉昆面前时,他把车速稍稍放慢,说了声,“回家!”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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