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师徒

暖风拂面,盛夏金色的阳光洒在树荫的间隙,落在脚下形成了斑驳的光点。

“国师的车队到了!”

城门之外,蹄声急促。

随着前面小吏来报,一行身着官服的官员们从遮阳的树荫里走出来,面露肃穆之色,整齐地排列在城门外的道旁,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姜星火。

为首者乃是二皇子朱高煦,他穿着一身反光刺到睁不开眼的明光铠,拄着一把双手仪刀,如小山一般站在最前面。

而徐魏国公辉祖与镇远侯顾成,这两位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的都督,则是一左一右,同样屹立在道旁,他们身穿明军将官制式铠甲,腰佩长刀,都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紧随其后的是北京行部尚书郭资,其人乃是河南武安人,洪武十四年入太学,洪武十七年参加应天府乡试中举人,洪武十八年中进士,初任户部试主事,后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得到户部尚书郁新的推荐授北平布政司左参议,然后连升右参政、左布政使。

靖难之役的时候,郭资和左参政孙瑜、按察司副使墨麟、佥事吕震这批人,构成了北平系文官的最初班底,跟着世子朱高炽守北平,因此是不折不扣的大皇子一系。

靖难成功后,朱棣赐其白金、文绮、八思巴文银币,并以北平行部尚书(后改北京行部尚书),统北京六部事,授命筹建北京城。

郭资再往后,则是一票的侯伯勋贵。

远处,尘土飞扬,一行队伍缓缓驶来。

为首的,便是姜星火,他坐在小灰马上,虽然坐骑不太帅气,但姜星火身姿挺拔,宛如松柏之姿,仪态还是让人见之难忘的。

他的到来,让原本还有些噪音的城门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特进荣禄大夫、奉天辅运推诚效义文臣、上柱国、国师姜星火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名,众官员纷纷躬身施礼,迎接这位国师大人。

其实论头衔,郭资、徐辉祖、顾成这些人都不输姜星火,而姜星火与北平系文官之间也素无来往,显然,姜星火到来时的迎接仪式这么有牌面,是朱高煦一手安排的。

姜星火是朱高煦的老师,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所以朱高煦给姜星火最大的尊重,也是给他自己最大的尊重。

郭资等人未尝见得想要如此礼遇姜星火,他们有的人称病不来迎接也可以,但不要忘了,眼下京营三大营二十万大军可是还在北直隶呢,这么多勋贵武臣对姜星火的态度跟他们可不一样,个顶个的想要亲近。

“见过国师!”

五军营总兵官成阳侯张武、三千营总兵官同安侯火里火真、神机营总兵官安远伯柳升、北京镇总兵官泰宁侯陈珪、宣府镇总兵官成安侯郭亮一大票重量级的勋贵武臣们齐声呼喝,其中有不少人甚至还是从周边驻地赶回来的。

顿时,飞鸟惊起,闻者无不变色!

这一刻,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肃杀与庄重的气氛,哪怕是之前有些漫不经心的文官,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敬畏与尊重。

这就是再直接不过的表态!

随着这两年北征鞑靼和西防帖木儿的军事行动,朱高煦逐渐表现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力,他在军中的威望进一步上升,可以这么说,如果朱棣忽然驾崩了,那整个京营三大营二十余万人马上就会推举朱高煦当皇帝。

这黄袍,由不得你不披。

原因也很简单,一个支持军队开疆扩土秉持着“扩张主义”国策的皇帝,是对军功贵族最有利的,而且这个皇帝如果还同时支持以“重商主义”为主要经济政策的变法的话,那么军功贵族不仅能够获得不断打开的上升通道(直到帝国的全球化扩张达到极限),而且还能够获得与对外扩张相伴而来的贸易红利。

大皇子当皇帝,你不仅升不了爵位发不了财,而且还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失去庙堂话语权被文官踩头;二皇子当皇帝,你又加官进爵又盆满钵满,世界如此广阔,年年有仗打,手里的兵权还能不断加重伱的庙堂话语权。

换做你是勋贵武臣,你选哪个人当皇帝?

但是,但是。

既然勋贵武臣如此支持朱高煦,那为什么在姜星火前世,朱高煦没能当上储君呢?

这就是因为姜星火穿越所带来的一系列蝴蝶效应了。

第一,在姜星火前世,朱棣第一次北征是因为丘福浪战全军覆没,而跟着丘福一起死在草原的,全都是朱高煦的重量级支持者,而在现在,随着京营组建和第一次北征时间的提前,这些跟朱高煦在靖难之役时生死与共的勋贵,全都坐到了掌握兵权的关键位置。

第二,朱高煦的另一个重要支持者,也就是靖难三巨头(朱能、丘福、张玉)里的朱能,在原本的历史线里,是在南征安南的路上病逝,而此时朱能还活着,再加上姚广孝,相当于在世的燕军国公,全都支持朱高煦当储君。

第三,原本的历史线里,支持朱高煦的人基本都是勋贵武臣,没有文臣,而现在则完全不同,虽然支持朱高煦的文臣不占据文臣里比例的绝大多数,但从绝对数量上来看,并不少。

第四,如果没有姜星火的变法,勋贵们即便支持朱高煦,也不能获得更多的经济利益,而现在随着变法的进程加速,勋贵们从各个公司、工坊的股权里,获得了远远不断的经济利益,为了维系这种经济利益,他们只能支持朱高煦、支持变法。

正因为这些原因,现在朱高煦明显在储君之争中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要知道,在姜星火前世,没有现在的这些条件,朱高煦都能跟朱高炽五五开,而现在有了这些种种有利条件的加持,再加上朱棣本人的偏爱,不占据极大优势才是不合理的事情。

故此,现在其实缺的就是个名正言顺。

——只要利用这几个月的延期,赢得南北直隶的变法发展竞赛,那么朱高煦登上储君之位,将无人可挡。

眼见姜星火来到跟前,朱高煦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小灰马,直接呲开了大牙.小灰马被吓得直接一哆嗦。

姜星火在马背上看到朱高煦兜鍪下的面容时,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几年的师生情谊,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关系。

朱高煦亲自上前,象征性地伸出双手,扶着姜星火下马。

姜星火借力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朱高煦深深一礼:“老师,两年未见,您依旧风采如昔。”

姜星火扶起朱高煦,仔细地打量着他,嘴角难掩笑意:“你也成熟了不少,国朝有你,真是让我倍感欣慰。”

朱高煦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但随即又谦虚道。

“都是老师教诲有方,俺可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就这样站在北京城外,久别重逢的喜悦与一些莫名的感慨交织在一起,仿佛时间都为他们暂停了脚步。

周围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叹于他们师生之间的深厚情谊。

而这一幕落在一些文官的眼中,也难免闪过了忌惮之色。

随后众人见礼。

姜星火还礼后微微一笑,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停到了郭资身上。

郭资年约五旬,神情沉稳,须发微微灰白,更显出几分老臣的稳重与干练,腰间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随着风轻轻摇曳。

姜星火久闻其名,在北直隶加大变法力度,想来要绕过这位文官领袖是不太可能了。

随后,一行人簇拥着姜星火,缓缓向城内走去。

如今永乐时代的北京城是在元大都城的基础上建成的,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作为元朝的都城之一,大都其实是一座土城.

直到朱棣封燕王就藩北平以后,才把内城的土墙全部用砖包砌,现在又用砖石包砌了外城墙的外侧,这才看起来像模像样,可一走进去,外城墙的内侧还是土墙。

之所以如此寒酸,主要是因为混凝土的产量都用在建筑棱堡、修建商路、治理黄河等项目上了,给北京城外城墙的内侧做加固还没来得及。

而现在的北京城,跟他印象里的也是大相径庭。

实际上,元大都旧城周围六十里,共十一门,洪武元年的时候徐达大将军北伐攻克元大都,因为考虑到明军立足未稳,而大都城围太广不利于防守,就把北部区域给废弃掉了,然后向南五里重新筑造了一座新的北城墙,新的北城墙一共两个门,改原安贞门为安定门,健德门为德胜门,同时又改东墙的崇仁门与西墙的和义门为东直门与西直门,其余七门则仍其旧。

所以现在的北京城,还是十一个门。

而其他耳熟能详的城门名字,比如阜成门、正阳门、宣武门、崇文门、朝阳门都是堡宗元年改的,现在还没有这些名字。

至于紫禁城,现在也没影呢。

因为涉及到财政、人力等问题,估计要完整地建造规制跟南京一模一样的紫禁城、太庙、社稷坛、天坛、山川坛以及鼓楼、钟楼等一系列建筑,怎么也得十年八年了。

等到了原来的燕王府,现在的“潜邸”,自有宫人安排好宴席。

“殿下,已经为国师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宴席,请殿下和诸位大人移步前往。”

朱高煦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对姜星火道:“老师,请。”

说着,朱高煦也是亲自引路,向燕王府内走去。

这里是他家,朱高煦相当熟悉且放松。

宴席之上,姜星火也没说别的,只是与朱高煦以及各位勋贵、官员们把酒言欢,北平系的文官有意试探,然而姜星火的博学多才和深邃见解,也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折服。

——————

燕王府后,煤山。

冷知识,煤山不是因为山里有煤才叫煤山,而是因为朝廷在这里堆煤储藏,以免北京被围城的时候燃料短缺,所以才叫“煤山”。

实际上,最初的煤山是金世宗在辽瑶屿行宫的基础上建太宁宫,并开凿了西华潭(今北海),在此地堆成的小丘;而元世祖忽必烈在营建大都时,把皇宫的中心建筑延春阁建在土山的南面,并将土山命名为“青山”,又在青山上下广植花木,作为皇家的后花园;到了朱棣当燕王的时候,就在青山下遍植果树,山下豢养成群的鹤、鹿,供登高、赏花、饮宴、射箭之用。

昔日千岁的燕王如今成了万岁的皇帝,这山也就改称“万岁山”了。

夜深了,北京城的喧嚣渐渐退去,只留下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

姜星火站在那棵著名的老歪脖子树下,双眼微闭,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晰。

他回想着白日里与宴席上众人的交谈,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朱高煦的成长肉眼可见,几乎所有勋贵都非常支持他,而这并非偶然,是他多年来勤奋学习、不断锤炼的结果。

姜星火作为老师,他为自己的弟子感到无比骄傲。

但同时,姜星火也很清楚地察觉到,这边的形势依然复杂多变。

“姜先生。”

朱高煦换了个称呼。

“坐吧。”

两人没拿凳子,而是就这么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伸长,靠着老歪脖子树,就像是当年在诏狱里一样。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姜星火虽然对于北直隶的变法和各方面情况不算是两眼一抹黑,但朱高煦在北直隶这些年,算是地头蛇,只有通过深入的交流,才能更好地了解朱高煦的想法和他未来的打算,姜星火也才能更好地推动北直隶的变法。

“当前的北直隶虽然表面平静,但实则暗流涌动。”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尤其是文官那边,都在暗中较劲,有人其实有推诿懈怠的现象,不想让北直隶比南直隶发展的好,想让俺大哥在储君之争中胜出。”

姜星火听后点了点头,朱高煦所言非虚,北平系的文官确实都是朱高炽嫡系,暗中做些手脚是在所难免的。

接下来,朱高煦又大致介绍了现在北京的文官班底和北直隶的变法进程。

南北直隶的变法是基本同时开展的,而与南直隶相比,北直隶在农业上有优势也有劣势,优势是北直隶的大地主都是军功贵族,土地都是通过战争封赐获得的,这些勋贵武臣非常配合变法在农业上的政策,无论是摊役入亩还是清田,都进行的非常顺利,基本没有阻碍.而劣势也很明显,那就是北方耕地受到土壤和水热条件的限制,粮食产量天生就不如南直隶,南直隶是天下粮仓,而北直隶哪怕用了化肥也只能勉强吃饱。

当然了,南北直隶的变法成果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指标体系,北直隶的亩产量和总产量都被人为系数配平过,所以农业上南北直隶并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

北直隶主要落后的地方是经济,这里除了跟蒙古人有些商贸往来以外,最多就是从天津卫跟朝鲜人、日本人有些贸易,但问题在于,走海路的话,其实朝鲜和日本的商人,更喜欢去登莱或者宁波这两个港口。

那么北直隶有没有优势的地方呢?

当然也有,而且不止一处。

北直隶相比于南直隶,最大的优势其实听起来有点魔幻,那就是“文教”。

文教方面,看的指标是府学、州学、县学、社学的数量,以及教师和学生人数,还有教师的功名水平。

而北直隶作为龙兴之地,又是文教相对落后的地方,存量虽然不行,但架不住增量猛啊!

尤其是这帮财富极其惊人的靖难勋贵,虽然嘴上瞧不起读书人,大概率也不会让自己最喜欢的继承人去读书,但都明白功名传世的意义,在发展家乡文教上,可谓是不遗余力。

就这样,靠着土豪带头砸钱的模式,北直隶在短短三四年就各种学校都建立了起来,而在永乐二年甲申科科举以后,南北分榜考试的重磅政策,更是极大地激发了北方士子的热情。

要知道,以前北方士子无论怎么卷,都是不可能卷的过南方士子的,在进士里面的比例,连两成都不到。

在这种“怎么考都考不上”的情况下,难免让人气沮。

而南北分榜考试,对北方士子的激励是极为巨大的,因为这就相当于打游戏打不过,但是他们可以自己单开一个菜鸡服务器玩,不用跟经济文教高度发达的南方人竞争了。

就这样,北直隶由于拥有了大量新建学校且待遇较好,所以南北分榜考试的政策一出,就吸引了其他北方地区诸如山西、河南、山东的士子和教师。

在这种虹吸效应下,很快北直隶的文教从纸面数据上开始了急速膨胀。

而这几年南直隶的文教是什么水平呢?

答案是基本原地踏步,思想界的混乱导致士林里内耗严重,互相口诛笔伐,而且江南的学校早就饱和了,更是基本没有增量。

如此此消彼长之下,再乘以配平的系数,就达成了“实际没超过但在纸面上超过了”的情况。

现在南直隶在总体数据上,比北直隶要领先一小部分,但绝非是不可弥补的。

而临行前姚广孝说的是没有错的。

唯一取胜的机会,就是发展北方的工业。

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并非不可能。

北直隶有完整的工业基础,南直隶有的技术这里基本都有,炼钢、化肥、玻璃等工业部门也一应俱全.而且由于战争的缘故,北直隶有大量的军用工坊用以生产火器、火药、甲胄、弓弩等物资。

不过,姜星火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朱高煦。

姜星火转身面对朱高煦,此刻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我想问的是,你一直以来都以将军的身份自居,如今,你是否已经做好了成为储君的准备?”

成为储君,不代表能成为皇帝。

事实上,从储君到皇帝,尤其是在朱棣的眼皮子底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不是姜星火的胡思乱想,而是事实。

姜星火前世,朱高炽在竞争中胜出成为储君,可朱高炽的储君之位,坐的一点都不安稳。

朱棣不仅没有把封为汉王的朱高煦放到封地里,反而时刻带在身边,甚至以默许的姿态允许朱高煦在庙堂中培植势力。

就这样,汉王朱高煦及其势力在朱棣的默许和纵容下,不断攻击东宫。

朱高炽的太子之位根本就不稳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做事,即便如此,一旦犯错,身边的东宫署官也大多会被以“辅佐太子不力”的罪名打入诏狱,用来削弱朱高炽的羽翼,譬如杨溥就关了整整十年,直到朱棣驾崩才被放出来。

正因如此,在这种长期的高压下,朱高炽才只当了十个月皇帝就驾崩了。

那么即便现在朱高煦优势很大,他被立为储君,当上了太子,就稳了吗?

姜星火参考前世的历史,以及他对朱棣的了解,得出的答案非常悲观。

——完全不稳。

而且跟想象中可以弹冠相庆相反的是,恐怕朱高煦会长期遭到更狠的打压。

原因并不难猜,因为对军队有极大影响力的朱高煦成为储君,对朱棣的皇位威胁更大。

储君和皇帝,除了朱标和朱元璋等少数例子以外,基本都是无法共赢的。

而在历史上,尤其是马上皇帝,别的不用说,儿子杀老子夺权,还少吗?

光是一个安史之乱,就出了安禄山和安庆绪,史思明和史朝义这两对。

故此,姜星火可以肯定,朱高煦成为储君以后,朱棣绝对会一边往死里用,一边时不时就要打压。

而且为了制衡朱高煦,朱高炽恐怕不会被派到地方或者海外成为藩王,而是依旧维持现在的格局。

这样,朱棣就可以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着两个各有短板的儿子相互争斗,如此一来,他的皇位才做的安稳。

甚至姚广孝还有过一种猜测,那就是之所以朱棣这么轻松地就把朱高燧放出去海外封藩,重要的原因就是朱高燧跟朱高煦关系好,而一旦把朱高煦立为储君,朱棣就不可能把朱高燧这个依旧掌握着一个小规模秘密情报和宫中宿卫的皇子,让他跟朱高煦走到一路去。

不然的话,军权加情报加宿卫,很容易就导致下一个玄武门之变,到时候朱棣就得跟李渊一个下场了。

所以即便朱高煦成了储君,恐怕现有的庙堂格局也不会有太过剧烈的变动,朱棣依旧会选择保留朱高炽的势力。

那么话说回来,以朱高煦的心态,能承受住这种储君之位带来的压力吗?

朱高煦也是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老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他沉默片刻,然后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姜先生。”

朱高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作为将军,俺在战场上能够冲锋陷阵无所畏惧,但成为储君,意味着要承担起更重的责任.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情,有很多人跟俺荣辱与共。”

“坦率的讲,俺没做好成为储君的准备,可是俺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是的,朱高煦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储君之争,只有一个人能胜出。

而失败者,将几乎再无机会。

如果朱高炽胜了,朱高煦能不能熬死朱高炽,然后当皇帝?

答案是基本不可能。

因为大明的皇位继承权,按照宗法制从来都不是兄终弟及,而是父死子继。

朱高炽哪怕在太子位子上被熬死了,也是朱瞻基当太孙,然后朱棣驾崩直接跨过朱高煦继承皇位。

这跟朱允炆登基的逻辑,是一样的。

如果按照兄终弟及,洪武末年朱棣都把三个哥哥给熬死了,怎么没轮到朱元璋驾崩他就当皇帝呢?

要是有这好事,朱棣还九死一生发动靖难之役干嘛?

所以,只能争储君。

姜星火静静地听着朱高煦的回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当他看到朱高煦神情中的坚定时,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欣慰。

姜星火终于开口了:“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但只要你坚守本心,就一定能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就最后助你一把吧。”

朱高煦听后,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

“敢问姜先生计将安出?”

姜星火给他解释道:“现在这些方面,农业和经济都不是短时间可以改变的,文教也基本进入了饱和期,所以只有两方面能够在短期内有所胜出。”

“第一个方面,是扩大工业产能,这里的工业产能既包括在北方已经有了完善基础的钢铁工业,也包括化工工业.现在的化工基本只有化肥和火药,接下来我会指点你生产出由混酸和棉花制成的硝化棉炸药。”

铁产量的指标权重系数非常低,因为大明从来都是炼一年的铁三年都用不完。

但钢产量不一样,钢能用来打造甲胄制造兵器,也是火铳和火炮最重要的原材料,所以在整个指标体系里,钢产量是一个权重系数非常高的指标。

而炸药在工业品里的指标权重系数不算高,却也不算低,能够在短时间能生产出来威力更强大的炸药,同样能够拉高权重。

至于为什么姜星火明明知道硝化棉炸药怎么制作,却现在才拿出来,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原因很简单,硝酸棉炸药是混酸和棉花制成的,它的爆炸威力比黑火药大两三倍,学名纤维素硝酸酯,旧称硝化纤维、硝化棉。

这东西很好制取,可以快速大规模量产,也确实是比现在黑火药强大的多的炸药,这时候用来冲产量拉高指标数据很好用。

之所以姜星火之前不拿出来,问题就在于,这东西不能用于军事,而且极不安全。

硝化棉炸药虽然威力比黑火药大,但燃爆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甚至比苦味酸都快,这东西一旦用来军用,那么火器几乎是会百分百炸膛。

不能军用,拿来民用行吗?

也不行,用在矿山,一个不小心就把所有人都活埋了。

正因如此,姜星火才始终都没考虑过制造这东西。

但是现在如果生产炸药只是为了拉高系数,那就可以大量生产,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放在那不用。

虽然浪费,但是拉指标好用,属于是卡bug的手段。

“第二个方面,则是以雷霆手段完成整个北直隶的士绅一体纳粮,阻力一定不小,但一旦能完成,同样能够极大地增加成绩,并且让陛下对你刮目相看,因为这是南直隶未做到也不可能做到的。”

(本章完)

第562章 立储

清晨的北直隶,河间府,河间县城外。

太阳刚刚探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一队队京营将士的铠甲上,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所谓“甲光向日金鳞开”莫过于此。

有着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的公文,被调动起来的军队在二皇子朱高煦的率领下,正浩浩荡荡地向河间府的治所进发,郊外的宁静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

之所以朱高煦会出现在这里,追根溯源还是靖难之役时期双方的恩怨。

北直隶,目前共有顺天府、永平府、保定府、宣府、真定府、河间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一共九个府。

而在靖难之役中,站在燕军这边的,是宣府(今张家口)、北平府(即顺天府)、永平府(今唐山加秦皇岛)、保定府,以及半个河间府,也就是河间府北部的天津三卫和静海县、青县、任丘县等地再往南就是南军的实控区了,即建文朝廷所谓的“平燕布政使司”。

暴昭当初管理的“平燕布政使司”,主要是以真定大营为核心的真定府,以及沧州以南的半个河间府,至于真定府正南方向的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这三个府,因为管辖地域太小的缘故,加起来都没真定府大,一般都不太受重视。

所以,北直隶目前一共九个府,其实是4.5个支持燕军靖难的府,和4.5个南军控制的府,加在一起整合出来的。

双方打了四年,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填在里面,即便后来燕军靖难成功了,北直隶南部的这4.5个府的人们,尤其是士绅,对于朱棣的统治还是抱有不满的至于百姓,则更多的是看到和平的到来感到欣慰,但其中肯定有被征入军伍,倒在燕军刀下的亲属,所以或多或少,也是有些怨恨的。

这很正常,换谁敌对了四年都这样。

所以朱高煦想要在北直隶加速推进变法,主要的阻力其实不在这些燕军以前就控制的府,这些府的大地主,基本上都是靖难勋贵武臣,属于是自己人,一句话的事情。

主要的阻力,在北直隶南部的这4.5个府。

故此,朱高煦第一站来到河间府,也就不奇怪了。

朱高煦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这是从帖木儿汗国前锋军中缴获的,他很喜欢不过汗血宝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朱高煦的杀气,此时极为安静。

朱高煦面容冷峻,双眼如鹰隼般锐利,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谁拦着他登上储君之位,谁就得死!

随着军队的行进,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县城的百姓们早早地躲回了家中,只敢从门缝或窗户里偷偷窥视这有些似曾相识的场面,因为四五年前,燕军和南军就是这样拉锯的。

不过因为早有风声,所以有些消息灵通的人知道,这位二皇子此次前来,并非跟以前靖难之役时一样为了征战,而是为了推行一项重要的政策——士绅一体纳粮。

“士绅阶层在朝廷和地方上的影响力巨大,但他们的减税、免税特权也严重影响了大明的税收和社会公平,因此,二皇子决定亲自出马,在整个北直隶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政策,打破这一不平衡的局面。”

反正打着官腔的北直隶官员都是这么说的,而这里面有没有阴阳怪气的揶揄成分就不好说了。

随着军队的接近,县城的城门缓缓打开,朱高煦率领的军队并没有任何停歇,直接穿城而过,来到了县衙门前。

在县衙门前,官吏们早已按照品级站好,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紧张与不安。

被选出来的,在本地有影响力的士绅地主们则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注视着这位二皇子,想要从他的脸上读出此行的真正意图。

然而,朱高煦并没有磨叽,他下马后,走上县衙的台阶。

在官吏和士绅们看来,就仿佛是一座小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压迫感极为充足。

跟以前的那个暴躁小子相比,现在的朱高煦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历练的增加,开始有了一些从容不迫的意味,或者说这种小场面,完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朱高煦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详细阐述了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包括严禁不法士绅包揽钱粮征收、严禁官绅勾连诉讼,以及严格监管生员,还有相应的“不法士绅及不法生员名单”等具体内容。

朱高煦念完以后,直接把公文用短刀插在了衙门的大门上,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朱高煦看着他们的目光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这场竞争,他势在必得。

官吏们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士绅地主们则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随后,他命令手下在城内张贴告示,将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内容公之于众,并宣布将对违抗命令者予以严厉惩罚。

随着朱高煦的离去,河间县城虽然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实则暗流涌动。

士绅和地主们开始私下串联,试图找出对策来应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打击.因为对于朱高煦的雷厉风行他们根本没有心理预期,按照原本的计划,这种政策都是要慢慢试点的。

他们深知,一旦士绅一体纳粮政策真正实施,那么他们的特权和利益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而朱高煦,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命令军队在县城四周驻扎下来,严密监视县城的一举一动。

同时,他还派出大量的士卒和差役,将印刷好的告示分发给整个河间府的各乡税卒,深入乡村和田野,向农民们宣传士绅一体纳粮政策的好处,争取他们的支持。

这一手“釜底抽薪”让士绅和地主们开始意识到,这位二皇子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正铁了心要推行这项政策。

一些聪明的人开始考虑如何在这场变革中保全自己的利益,而一些顽固分子则开始密谋以各种欺瞒的方式进行反抗.他们固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反抗,但偷偷使绊子或者消灭罪证还是敢的。

然而,朱高煦早就在姜星火的提醒下料到这一切。

“士绅地主,既保守又软弱,你要学会利用他们的弱点。”

因此朱高煦没有一味使用武力,而是派人通过威逼利诱等手段进行收买,通过深入士绅地主们的内部,打探他们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人图谋不轨试图阳奉阴违,就立即予以严厉的打击——为首者枭首示众,没收田宅财货,家族流放开平卫戍边。

在这样的高压态势下,士绅地主们各种明里暗里的反抗都渐渐平息下来,他们开始接受士绅一体纳粮政策的事实,并开始琢磨如何在新的政策下尽可能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而北直隶的百姓们则在这场变革中看到了希望纠正不公平的现象,本身就是对弱势方的帮助。

自耕农们开始积极响应朱高煦的号召,努力耕种土地,按照税收要求缴纳粮食。

其实现在随着清田相关工作的展开,在税收环节,官吏差役上下其手已经基本没有了,农人不必因为人为原因再缴纳滞纳税粮,地主士绅对于他们的税收转嫁也大大减轻,总体来讲,过的日子是逐渐变好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士绅一体纳粮政策逐渐在河间府、真定府推行开来,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阻力和困难,但在朱高煦的坚定意志和铁腕手段下,这些都被一一克服。

但凡有“不法士绅包揽钱粮征收、官绅勾连诉讼、生员罢学”等行为,一律列入不法士绅或不法生员的名录,绝不姑息。

一时之间,这名录成了民间士绅口中的“生死簿”。

说实话,不让走科举,这比要他们去死还让人难受,因为这些士绅之所以能维系家族,就在于能通过科举源源不断地培育家族子弟进入仕途,而断了他们的通天之路,那可就不是某个人死不死的事情了,而是一群人跟着遭殃。

这里面不乏有头铁或是被煽动的生员公然对抗,但全部都被革除学籍扫地出门。

而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这三个府的士绅们,眼见着河间府和真定府都无力抵抗,不少敢搞小动作的士绅和生员轻则断了仕途,重则被杀了个人头滚滚,也就熄灭了反抗的心思。

最终,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得以在北直隶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推行到位,朱高煦的名声也在北直隶的士绅中更差了一筹.不过朱高煦也不在乎就是了,成者王侯败者寇,造反都干了,这点士绅间的骂名他权当狗叫。

而除了士绅,朱高煦在这场变革中客观的来说,也赢得了相当广泛的赞誉和支持。

他的威望和影响力在朝廷和地方上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和巩固,而且朱高煦在北直隶强力推行的士绅一体纳粮政策,对当地百姓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看起来政策是针对士绅的,但实际上这跟清田的道理是一样的,以清田等政策为例,在以往士绅阶层往往能够利用自己的特权地位,逃避税收,但朝廷不可能不收税,所以这些负担最终转嫁到了普通农民身上。

而士绅一体纳粮政策的实施,其实也是变相地减少了百姓的负担。

在以往,士绅阶层往往利用自己的特权地位,欺压百姓,为非作歹,导致地方秩序混乱。

而这一政策的实施,使得士绅阶层失去了很大方面的特权地位,无法再利用自己的地位欺压百姓,从而有助于整顿社会秩序,减少例如勾连诉讼等不公现象的发生。

当然了,凡事有利就有弊。

士绅一体纳粮政策,对于北直隶的读书人,同样也是有一定影响的。

自隋朝开设科举考试以来,考试成为统治者选拔人才的手段,底层读书人才开始有可能成为上层在南北朝的时候,你不是鲜卑贵种或是世家门阀,哪有你做大官的份?

宋真宗赵恒的那首《劝学诗》其实说的就很直白了。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读书,就是为了挣钱买宅买田娶老婆。

过去的历朝历代的朝廷给了有功名的读书人特权,这些读书人因此成为士绅,而如今一朝剥夺了大半,这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就相当于直接打压了读书人的地位,他们回到了一开始需要和普通百姓一样的境地,这对于很多想利用科举考试获取特权的读书人而言,是很大的打击,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但还是那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更何况这些读书人还没理。

在朱高煦的刀把子面前,任何反对都是无效的。

伱拦着他当大明储君,他就能送你去见泰山府君。

——————

北京城,西山。

西山一带自古煤炭资源丰富,开采从辽金时代就开始了,到了元代,西山的煤窑不仅出煤炭,而且还盛产白煤,据《元一统志》载:“石炭煤,出宛平县西四十五里大谷山,有黑煤三十余洞,又西南五十里桃花沟,有白煤十余洞”。

现在因为大明有很大的工业需求,西山更是成为重要的煤炭产区.西山煤窑的区域有浑河、大峪、门头沟和居庸关等。

破晓的霞光如金色的锦缎般轻柔地铺在山峦之间,将沉睡的山林温柔地唤醒。

在那西山山脚下的茂密林木中,隐约可见一片被高墙围绕的工坊——明军火药工坊。

此时工坊内已是热火朝天,有几个大池子在进行混酸的生产,另一个旁边的仓库则储放着大量的棉花,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不停,他们正在生产一种据上官所说名为“硝化棉”的新式火药,上官明确告诉他们,这种火药虽然威力巨大,但同时也极易爆炸,因此生产过程要求他们需要格外小心。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北京的军用工坊正在大批量生产新式火药的事情,很快就被一些北直隶的文官知道了。

而这么做的目的,也很快被有心之人猜到。

火药,是南北直隶变法发展竞赛那繁杂的指标体系中的一项指标。

而大明在过去基本上只有原始火药和黑火药两种火药,在整个评价指标体系里,是把原始火药的爆炸威力作为计算标准的,所以黑火药的权重理所应当地比原始火药高。

而新式火药,虽然文官们不清楚爆炸威力有多大,但他们很清楚的事情是这玩意好像是用棉花生产出来的!

这就坏了!

原因也不难猜,那就是现在大明别的没有,就棉花多。

其他指标,例如钢铁、玻璃、黑火药这种东西,现在北直隶都爆不了多少产量,粮食产量更是非常固定甚至可以说是纹丝不动,而学校短时间也建不了更多了,但这种新式火药如果靠棉花就能生产,那产量一定是非常恐怖的,再加上威力乘数,一下子就能把南直隶在竞争中拉出一截来。

而北直隶的大部分文官,都是朱高炽一系,跟朱高炽渊源相当深厚,如果朱高炽在储君之争中失败,可想而知,他们现在未必会受到太大影响,但以后的前途肯定不会很光明,毕竟这属于站错队伍了。

因此有人不打算坐以待毙,而是想办法暗中动手脚,派人潜入火药工坊,试图破坏生产过程,以此来削弱二皇子朱高煦最后阶段冲刺进行争储的举动。

火药工坊一天的劳作很快结束了,工人们小心地储存好了火药后离开了工坊。

夜幕如墨。

两名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火药工坊的外墙,他们身负破坏火药工坊的重任。

然而,他们还是小看了朱高煦对这里的戒备。

当两名从辽东响马转职来的特工刚要翻墙而入时,突然,一束束明亮的火把点了起来,紧接着,数十名明军士兵从暗处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人心知不妙,立刻想要撤退,然而他们毕竟只是江湖人士,哪里能跟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卒相比?很快两人就要被生擒。

不过这两人倒是有血性,大约是得了某些承诺,眼见要事泄,直接自己用匕首抹了脖子。

这场查不到指使者的阴谋的挫败,不仅保住了火药工坊的安全,也让远在南京的朱高炽在储君之争中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局面。

——————

南京皇宫内。

朱棣正坐在书房中,他的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除了两个儿子不省心以外,最重要的是因为徐皇后病了。

徐皇后的病,不是什么突发疾病,而是宿疾累积。

一方面是徐皇后早年连续生子,落下病根,摧垮了身体,要知道朱棣的九名子女中,前七人皆为徐皇后所出,当初大婚以后,九年时间里徐皇后便频繁怀孕生子,相继为朱棣诞下三子四女,直到后来徐皇后身体实在是不行了,才有了庶女常宁公主和早夭的庶子朱高爔。

九年生七个,说实话,不伤身体是不可能的。

而另一方面,则是战争时期过度疲惫,作为徐达大将军的女儿,徐皇后自幼耳濡目染,也颇有将门虎女之风,朱棣奉天靖难起兵时,徐皇后深度参与了北平的守城战,当时面对城中兵力缺乏、敌众我寡的局势,徐皇后沉着冷静地与朱高炽及顾成、姚广孝等人一起谋划部署守城各项事务。

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徐皇后发动城中将士、百姓的妻子登城作战,每个女人都发给一副皮甲,徐皇后亲自登城督战,城中妇女在徐皇后的激励下,抛石块、掷瓦砾,支撑到朱棣顺利回师,而本就身体不太行了的徐皇后从北平守城战以后,身子骨就更差了一截。

所以,徐皇后的病根本不是什么大蒜素或者青霉素能解决的,朱棣也心知肚明,只是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北京那边传来消息,火药工坊遭人试图破坏,如今正值关键时刻,朱棣很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因此他立刻下令召见大皇子朱高炽。

过了很久后,朱高炽才走进书房,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他获知消息的速度并不慢,也已经知道了火药工坊的事情.至于他怎么知道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炽儿,你知道北京火药工坊的事情吗?”朱棣冷冷地问道。

朱高炽连忙跪下,声音有些颤抖:“此事绝非儿臣所为。”

朱棣冷笑一声:“不是你?那你说说,会是谁?”

朱高炽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不甘,到了这个时刻,眼见着父皇还在怀疑自己,朱高炽心烦意乱,他能肯定不是自己干的,但他确实肯定不了是不是北京的文官自作主张,这时候只能一口咬定是朱高煦自己策划的。

于是朱高炽罕见地跟朱棣犟了起来。

“儿臣不知,但儿臣敢问父皇,为何不是二弟自己做的戏码?他一直对儿.储君之位虎视眈眈,此事说不定就是他为了陷害儿臣而做的。”

出乎意料,朱高炽的顶嘴并没有让朱棣雷霆大怒,而是耐人寻味地沉吟片刻,然后挥手让朱高炽退下:“此事朕会派人彻查,你暂且退下,等朕的消息。”

朱高炽退出了书房,看着大殿关闭的大门,他的心中却充满了不安。

要知道,这场储君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他必须小心应对,否则一旦落入朱高煦的陷阱,就可能万劫不复。

面对进一步就能继承大明江山的机会,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兄弟情了。

别说他俩本来兄弟情就不多,就算是再亲的亲兄弟,面对江山的诱惑,也不可能拱手让人。

哪怕皇权是魔鬼,所有皇子也都愿意成为魔鬼的使徒。

此时,皇宫之外,朝野上下都在关注着这件年度大事——储君之争。

大皇子朱高炽与二皇子朱高煦之间的较量已近尾声,而决定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

经过户部紧张的统计和核算,结果终于揭晓,朱高煦领导的北直隶在变法发展的各项指标上均表现不错,综合累计成绩更是超过了朱高炽领导的南直隶。

这一结果震惊了朝野,也让朱棣陷入了沉思,然而朝中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过多犹豫。

朱高煦的支持者纷纷上表陈情,几乎是九成五的勋贵武臣,都要求按照约定立刻册立朱高煦为储君。

而朱高炽一方的官员也没有放弃挽回局势的努力,此时,一份份奏折如同雪花般飞入朱棣的书房,都是文官们的上书,指责北直隶在变法发展的统计中作弊,他们列出了种种疑点,要求朱棣彻查此事,以还朝野一个公道。

朝中大臣们因为储君之争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朱棣看着这些奏折,眉头紧锁,眼见着事态已经逐渐失控,而此时又事关重大,朱棣心头烦乱,一时难以下定决心,他准备在探望病情的时候去问问徐皇后,毕竟徐皇后不仅是他深爱的妻子,更是足智多谋的“女诸葛”,曾经多次在关键时刻为他出谋划策.最重要的是,她是两个皇子的亲娘。

——————

坤宁宫内,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不禁感到压抑。

徐皇后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

御医戴思恭站在一旁,紧锁着眉头,他和同僚们已经为徐皇后诊治了多次,但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

他心知肚明,徐皇后的病势已经沉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补药进去就像是一点都没效果一样,他虽然号称神医,但此时却束手无策,无法为她带来一丝生机。

二十五年前他留不住马皇后,现在他也留不住徐皇后,无论人生前是何等尊荣,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

此时,朱棣急匆匆地走进了坤宁宫。

他看到徐皇后的样子,心中一阵刀扎一样的绞痛,他缓了半晌,坐在床榻边,紧紧握住徐皇后的手。

徐皇后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朱棣焦急的神情,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臣妾怕是不久矣.臣妾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储君之事。”

朱棣心中一紧,他知道徐皇后一直对册立储君之事放心不下。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全都是从她徐皇后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当娘的哪舍得厚此薄彼呢?

朱棣沉默片刻,将最近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然后朱棣低声问道:“你觉得炽儿和煦儿,谁更合适为储君?”

徐皇后微微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陛下,储君之争关乎国家未来,不能轻率决定。依臣妾之见,不妨先派几位公正无私的大臣去北直隶彻查作弊一事.若真有此事,则依法严惩不贷;若无此事,则还煦儿一个清白。”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徐皇后的这番话是在提醒他,储君之选不能仅凭个人喜好。

他紧紧握住徐皇后的手:“你放心,朕一定会慎重考虑,选一个合适的储君。”

徐皇后听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而平稳,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朱棣默默地坐在床榻边,陪伴着这位即将离他而去的皇后,心中五味杂陈。

很久之后,朱棣才走出坤宁宫。

很快,朱棣就派出了由大理寺寺卿陈洽、审法寺寺卿金幼孜、兵部右侍郎师逵这三位他信任的官员前去北直隶调查。

日子在紧张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永乐五年的新年,派往北直隶的大臣们,在经过漫长的调查后才终于回来。

陈洽、金幼孜、师逵带回了一份联名签署保证真实性的详尽调查报告,证实北直隶在变法发展的统计中并未作弊,所有的成绩都是实打实的,虽然最后几个月突击生产了新式火药,但确有用处且手续齐全。

朱棣在书房中仔细阅读了这份报告,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而这份发布在供官员参阅的《邸报》上的报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打破了朝野短暂维持了几个月的平静。

永乐五年正月,朱棣于奉天殿召开大朝会,由于正值新年,所以除了九边总兵官这些没法动弹的勋贵以外,几乎所有在外的勋贵武臣和中高阶文官都被召来了,几位皇子也都在场。

这一天,就是决定大明未来储君的日子。

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奉天殿重檐庑殿顶的黄色琉璃瓦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奉天殿前,数百名宫廷侍卫身着铠甲,手持长戟等仪仗武器,威严地站立在两旁。

随着鼓乐声响起,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进入奉天殿,他们身着平日里几乎不怎么穿的大朝服,头戴官帽,神色庄重而肃穆。

这时,随着礼仪官的唱赞,朝会正式开始。

整个奉天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鼓乐声和内侍的走路声在空气中回荡。

朱棣缓缓起身,用洪亮的声音宣布了调查结果,详细阐述了朱高煦在北直隶的政绩和才能,朱棣的话语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对朱高煦的认可。

群臣听着皇帝的讲述,心中各有思量朱高煦的政绩确实卓越,但他的性格和手段也颇受争议。

然而,此刻无人敢出声质疑皇帝。

接着,朱棣话锋一转,宣布了册立朱高煦为储君的决定。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可轻授,然朱高煦此次变法有成,实乃我朝之福。从今日起,朱高煦便是我大明的储君,众卿当尽心辅佐,共保江山社稷。”

朱棣的话音刚落,朝堂上便响起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之声。

武将们个个面露喜色,他们知道朱高煦若是登基,必将重用他们这些武人。

而文官们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随声附和或是沉默不语。

朱棣看着下方的群臣反应不一,心中明白这个决定会引起一些波澜,但他相信自己的决断是正确的,朱高煦有能力承担起储君的重任。

这时,朱高煦从群臣中走出,跪倒在朱棣的面前。

他激动万分,眼中闪烁着泪花。

朱高煦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储君之位来之不易,更明白自己肩上担负的重任。

“儿臣定当不负父皇厚望,尽心尽力辅佐父皇治理天下。”

在奉天殿内,当朱棣宣布册立朱高煦为储君的那一刻,朱高炽仿佛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失落和不甘。

朱高炽一直以来都是个稳重而仁厚的皇子,他虽然没有朱高煦那种锋芒毕露的勇力和脾性,但却有着自己独特的执政风格,他重视士绅的声音,关心百姓的生计,深受文官们的爱戴。

然而,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化为了泡影。

朱高炽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仿佛被无数根尖刺同时扎入,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父皇还是不喜欢不像他的自己。

朱高炽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站稳肥硕的身子,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然而,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朱高炽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目光失焦地望向远方,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逃离现实的出口。

在册封大典结束后,朱高炽默默地离开了奉天殿,他没有跟随群臣一起向新储君道贺,而是选择了独自离开。

他胖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孤独和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了。

这场储君之争虽然结束了,但朝中的风云变幻却才刚刚开始。

朱高煦被立为储君后,整个朝廷都为之震动,尽管有些文官心中不满,但无人敢公然反对皇帝的决定。

与此同时,大皇子朱高炽的日子却越发难过,他原本就身体孱弱,加上这次打击,更是心力交瘁。

回到府邸后,朱高炽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日闭门不出,拒绝了所有来访的宾客。

在这段时间里,朱高炽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除了读书,还开始在府邸中栽种花草,每日亲自浇水施肥,看着那些生命从种子一点点破土而出,逐渐茁壮成长,朱高炽感受到了生命的顽强。

朱高炽甚至还养了一只白毛小狗,这是朱瞻基捡回来的。

这些小小的生命仿佛在告诉他,即使遭遇了挫折,也依然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高炽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思考自己的未来。

坚韧如他并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

朱高炽明白,自己虽然失去了储君之位,但仍然是父皇的嫡长子,在朝廷中拥有强大的势力,是父皇用来制衡太子的重要手段。

在这一点上,朱高炽看的反而比朱高煦更透彻。

朱高炽不相信自己这个飞扬跋扈的弟弟能在某些事情上忍得住,因为太子这个位置,要承受的压力是无法想象的,上下总得得罪一头,而很多事情难免与皇帝的立场相悖。

更何况,朱高煦和姜星火两两相加,已经足以威胁皇权,他在等着朱高煦广结党羽,公然挑战朱棣的权威,甚至暗中谋划篡位之事的时候。

这场较量,在朱高炽看来还没到结束的时候,或许还会持续下去,十年、二十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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