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烛微

大师的一番话,让照无颜陷入沉思。

“好!”

杨柳抚掌叹道:“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师此言,真是振聋发聩啊!”

有幸旁听的人们也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赞叹不已。

“大师就是大师,字字都是金玉良言!”

“龙门书院号称最擅调教天才,我看还不如大师三言两语呢。”

“正是真人不露相,高手在民间!”

当然也有人问:“难说大师这般厉害,怎么不自己开宗立派?”

立即就有人驳斥:“高人的心思,怎是你能猜度?而且,说不定大师就是哪宗的掌门呢!只是不想为俗事侵扰,单纯造福同道。”

唯独难说大师本人,一任各声嘈杂,自己端坐不语。眼神依然平静、深邃,像广袤无垠的天地,默默包容世事浮沉。

好一派宠辱不惊,真乃是道骨仙风!

唯有娇憨的子舒在一旁歪着头,满脸困惑,大约是修为太低,不能够领会大师真意。

杨柳嘴角微挑,忽地视线一转,做惊讶状:“咦,这不是青崖书院的许象乾许兄吗?你怎还未走?”

在一室席地而坐的旁听人群里,站在门口位置的姜望三人十分显眼,像三个门神杵在那里。

当然,许象乾其实更站在姜望和李龙川身后,但仍是被“眼神极好”的杨柳“意外”发现了。

这简直是尴尬要死的局面。

但许象乾没皮没脸惯了,反倒往前挤,分开姜望和李龙川,混不吝地一脚踩进室内:“这么关心你许爷爷,怎么,要讨屁吃?”

杨柳并不与他正面言辞交锋,只轻笑一声,侧头对旁边的大师道:“这位许象乾,大师可还有印象?”

难说大师轻轻一抬眼皮,语气随意:“哦?就是上次与你斗法的那位?”

杨柳一拍手掌:“可不是嘛!难为大师您还记得!”

难说大师摇了摇头,看向许象乾,语重心长道:“高额小子,不是老夫说你。你的起手道术,用得实在有些差劲。”

姜望在一旁忍不住皱眉。

他已听李龙川说过,这位大师之前就批评过许象乾,令许高额一度在近海群岛抬不起头来。

以前随口评点也就算了,今日许象乾好端端地在这里站着,与杨柳吵的是全不相干的事情。一没请教他什么,二也没得罪他,他上来就是一通指点江山,一口一个差劲,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放谁心里能好受?

且不说许象乾实力天资如何,退一万步说,便他真的不堪造就、朽木难雕,许象乾也自有师长,关你难说大师什么事?又几时轮得到你一个海外的、不知所谓的大师指点?

真当大儒墨琊是好脾气,不会出海来骂他?

姜望这边只是皱眉。

那边许象乾却已按捺不住,直接大步踏前:“干你娘屁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许象乾!”杨柳拍案而起,戟指他道:“你怎敢对大师如此无礼!”

“滚!”许象乾一口将他喷回去,仍然瞪着难说大师:“忍你很久了!戴个肥猫面具藏头露尾,还真把自己当仙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来指点你许爷爷?前日指了今日指,没完没了?”

他唾沫横飞,怒意难遏:“老子是正儿八经的青崖书院出身,承一代大儒墨琊墨先生的衣钵,是二十岁的神通内府,十五年内,可期神临!你呢?你告诉我,你算个什么!”

难说大师的声音沉了下来:“休说你只是可期神临。真正的神临修士陈治涛,也不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陈治涛怎么样,关老子屁事!”

许象乾此刻完全是撕破了脸,再也不想顾忌什么名门弟子的风度:“老子就对你无礼了!又如何!”

在自己心爱女子面前被评头论足的贬低,这种屈辱感令他暴怒如狂。

他发狠道:“老子今日就要看看,你到底有何凭倚,敢不敢杀了老子,面对青崖书院的怒火!”

“许象乾你差不多就行了!大师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杨柳往前作势欲拦,名为劝架,实则煽风。

“你动一下试试?”李龙川伸手一抹,丘山弓即刻握于手上。遥指杨柳,锁定气机。只要杨柳一动,此箭必发。

来自于阳地名器丘山弓的杀机,顷刻洞穿距离,压制于前。

杨柳带来的那一群钓海楼弟子夷然不惧,纷纷站将出来。

“试试就试试!怕你不成?”

“近海群岛,轮得到你们齐人嚣张?”

场上一时剑拔弩张。

姜望并不说话,但手已经按剑。真打起来了,他毫无疑问会站在李龙川这边。

倒是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的难说大师,真有大师风度。

既不动气,也不动手。

只报以一声失望的叹息:“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轻躁。想不到青崖书院的学风,败坏如斯。”

他那深邃的眼睛,透过猫脸面具,深深瞧着许象乾:“你不愿听,我可以不说。但是年轻人,你须知道,老夫说话是有些直接,但绝无恶意。你应该明白才对,虚伪与蛇只是在害你。”

许象乾的怒火顿时一窒,他愣了愣,才道:“虚与委蛇(yi)。”

场面有一瞬间的尴尬。

难说大师沉默了一刻,回道:“嗯。”

他左右看过一周,感慨道:“文辞,小道耳,修行方为大道。你们看,如我这般修为,也有记错用词的时候。诸位修行之中,又岂会毫无波折呢?”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难说大师是以这件小事,来告诫他们修行的大道理。一时深感大师之用心良苦。

难说大师却宠辱不惊,只转头对照无颜道:“你记住我刚才的教诲了吗?”

照无颜轻轻皱眉:“大师,我还是不太明白。”

“难说,难说。”大师连说两声,叹道:“所谓天机,点到为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自己好生琢磨吧!”

他说着,撑案起身:“此间事了,老夫这便仙游去了。迷界那边,还有大事等我。”

说到迷界,那就是涉及海族的大事了,无人敢轻慢。

杨柳立即躬身道:“大师慢走。”

姜望也放松了剑柄,准备让开门口位置。毕竟朋友的个人荣辱,与海疆大事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但耳边这时响起李龙川的传音。

“这人有问题!”

重玄胜等到姜望归来,才在临淄城外踏出法天象地。同样作为天府秘境的胜者,李龙川和许象乾,却在此前就已摘得神通。

而姜望清楚,李龙川的神通,名为【烛微】。

所谓“凡有所观,皆悉其微”,乃是一等一的洞察神通。

李龙川起势针对钓海楼真传弟子杨柳,却在难说大师身上看出了什么。

“等等!”

许象乾显然也得到了李龙川的通知,他对李龙川的信任自是毫无保留。顿时新仇旧恨一上涌,直接拦在前路,张开大手,一把抓去:“要走可以,先摘下你的面具,让老子看看你是谁!”

(本章完)

第839章 这就是大师

“放肆!”

难说大师勃然大怒,直接大袖一翻,顷刻势如潮涌,天地反覆,恐怖的威势瞬间降临这茶室之内,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好像天地要毁灭,好像末日已来临。

好像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存在,都不能再存在!

“高额小子,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老夫也不愿以大欺小,失手杀了你,羞见故人!”

洪声如雷音滚滚,震慑人心。

好强!

每个人心中,都涌出这样的念头。

而听他话里的意思,他竟然跟青崖书院大儒墨琊是故旧相识。也难怪他对许象乾如此恨铁不成钢,这一切都说得通了。他对许象乾的批评,正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责之深,是爱之切。

可惜这许象乾不知好歹。

许象乾不仅先前不知好歹,此刻也不肯束手。

不曾束手的,也不仅仅是他。

在难说大师恢弘的雷音中。

但听一声锐响。

那是利箭洞穿空间,发出的尖啸。

像一个巨大气泡,被扎破的声音。

气机一动箭自发,气机动时破绽现。

仿佛裹挟着白色流光长长焰尾的一箭,瞬间临于难说大师身前。

气流狂暴,焰风招摇。

此乃气之箭。

这一箭如此强大,但几乎没人会觉得,它能把难说大师怎么样。

因为双方展现出来的气势,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但……

嘶!

那细长而清晰的、是裂帛声。

难说大师立在原地,依旧张开大手,但整个半边衣袖,已经被撕开。

挟着白色焰尾的气之箭,带着一颗圆滚滚的事物,将之狠狠钉在墙上,嵌入数寸!

姜望细细看去,见得是一颗圆润非常的宝珠,内部云气变幻,时而行人拥挤,时而山河流转,时而山崩海啸,时而天塌地陷。

他认出来,是蜃珠!

只不过比竹碧琼的那一颗,更大,更圆润,珠内变化也更多、更繁复。

而方才还气势几乎毁天灭地的难说大师,顷刻间气机衰落,区区腾龙境的修为再无掩饰,暴露在每一个人面前。

幻梦已碎。

“蜃王珠!”杨柳脸色中的黑沉,连脂粉都遮掩不住,难看极了。

蜃珠自带幻术之能,珍贵非常,蜃王珠更是个中精品。

事已至此,他如何看不出来,这所谓的难说大师,只是一个靠着蜃王珠坑蒙拐骗的烂货呢?

而那曾使他深信不疑的、难说大师指点过钓海楼大师兄陈治涛的事情,此时反推,也不难分析出破绽来。

陈治涛是出了名的好说话,人品端正,可能早年间真与难说大师接触过,听了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哪怕完全对他起不到作用,以陈治涛的性格,恐怕也不会去特意否认。

于是便被难说大师利用名头,招摇撞骗到今天。

一颗蜃王珠,一个指点过陈治涛的传言,不知蒙骗了近海群岛多少人!

如今再看,整个事件中,就忙前忙后、上蹿下跳的他最可笑。

简直当场杀人的心都有。

李龙川以烛微神通洞彻真相,一箭带走蜃王珠,击破幻术。

而许象乾也毫无犹豫,仍是大手前抓,轻而易举便将难说大师抓住,一把将其掼倒在地。

“你是何人,装神弄鬼,大言相夸?”

他怒喝:“说!”

难说大师被整个摔在地上,仍未泄了气势:“两个年轻人,不讲武德,上来就偷袭!这样做合适吗?老夫只是一时大意了,没有躲闪。有种放开老夫,咱们再来斗过!”

盘坐蒲团上目睹整起事件的照无颜,忽然轻笑着摇了摇头:“是我道心不坚,该当受此折辱。”

对于她这种心高气傲的天骄来说,被一个江湖术士轻易蒙骗,无疑是奇耻大辱。

“照师姐……”杨柳在一旁着急出声。

若不是他信誓旦旦作保,又讲出钓海楼大师兄陈治涛受过指点的事情,照无颜这样的人物,又怎会轻信一个藏头露尾的“大师”呢?

他这样一个钓海楼真传弟子的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照无颜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这不怪你。”

她站起身来,又对许象乾道:“许师弟,放开他吧。不过一介跳梁小丑,笑笑也便罢了。与他太过计较,反倒失了你我身份。”

“呵!”许象乾冷笑一声:“跳梁小丑,的确可以一笑了之。可禁不住他总在你面前跳,还跳你家的梁啊!”

他就势一巴掌扇下去,直接将难说大师整个脑袋扇得来回荡了好几趟。

那张圆脸的猫面具,也被整个扇飞,露出难说大师本人那张猥琐尖酸的脸来。

按说照无颜的话,许象乾是肯定会听的。因为他一直以来,就是对照无颜言听计从。

但是这次,他没有。

姜望和李龙川,都不会在乎这等小丑。但他们都不会替许象乾宽容。因为诋毁真实落在谁身上,谁才知道疼!

被说得一无是处的人,是谁?

被骂成青崖之耻的人,是谁?

被嘲笑连个道术都施展不好,是彻头彻尾的废物的,是谁?

不是旁观着的、不痛不痒的任何一位。

是许象乾本人。

是最爱吹嘘,自称强过王夷吾、力压姜青羊的许象乾!

他是总嬉皮笑脸,但他不是真的没有皮、没有脸。

所以他心底委屈,所以他怒不可遏。

他一只手牢牢制住难说大师,另一只手轻轻扇他的脸:“唉哟,大师欸!”

“小子……”

啪!

“你有……”

啪!

“有种……”

啪!

“兄弟……”

啪!

难说大师每张嘴说两个字,许象乾就精准的一巴掌扇到。

他的巴掌看起来并不重,但轻而易举将难说大师的声音震散。令他所有的狠话、求饶,全都闷在肚里。

许象乾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他的脸,语气夸张而惊讶:“这位大师,不知出身何门,问道哪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迹,怎么成的大师啊?”

“唉。”姜望适时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就是指指点点,就成了大师!”

“啊,是吗?”

许象乾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难说大师已经肿成猪头的脸,十分惊奇地左右看了看,忽地张狂大笑起来:“原来这就是大师?原来这就是大师啊!!”

“哈哈哈哈……”李龙川也笑。

“哈哈哈哈……”姜望也笑。

一时整个茶室,只有这三人的笑声……肆意回响!

此后在小月牙岛。

“大师”成了骂人的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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