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过去的一法

只剩一口气,随时有可能失去重新睁开眼睛的机会。

但于此一刻,胡麻却被困在了中阴之境。

生死簿将胡麻裹住,便如同将这一片天地,化作了茧囊,将他死死困在了里面。

密密麻麻的信息流,使得他失去了反抗一切的力气,若说人生天地,便是提线木偶,那么,如今胡麻便等于是被细密复杂的木偶,彻底的裹住,使得他动弹不得,甚至挣扎不得。

但也有个好处,线乱了,便也无人能够通过拉扯这些线,来控制他。

双方只能维持在一个死局。

“快了,快了……”

那浑身都是眼睛的东西,死死的盯着胡麻,激动不已,所有眼睛都在发亮。

它不介意在这时与胡麻维持成死局,因为它本就可以洞察这天地的一切,所以知道胡麻如今在人间面对的事情。

早些这个家伙一次又一次的进来找自己抢东西,早就烦了,也做好了打算,只要这个家伙,还敢再进来一次,那就困住他,拖到他肉身被毁,再回不去。

如今,只差了片刻……

“搞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的代价,便是永远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不,我还没有搞明白!”

“……”

而胡麻于此混乱至极的一刻,思维却也有了一咎超脱一切的清晰,仿佛也与这只浑身都是眼睛的怪物一样,拥有了片刻洞察一切的能力,各种细微混乱的线索,皆于心间纷呈。

平时人只能思索一个问题,紧接着再切换到另外一个问题。

但这时的胡麻,却仿佛可以同时面对所有问题。

他脑海中,竟是忽然想到了周家主事对自己说的话,这位养命周家的大老爷,打着过来接自己的名义,莫名其妙的对自己说了一番有关守岁人之路的话。

说到了只炼一念,逍遥自在,夺舍重生之类的东西……莫非他也料到自己会有如今这困境,在提点着自己什么?

既是此身繁复难明,那何不弃了肉身,逍遥一念,随时做个干净的人?

不对!

但也同样在升出了这个想法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是看见了命数的自己,都差点忽略的问题。

守岁人曾经是有一条路子的,炼身,炼魂,修成法相,到了足够强大之时,便是这一身皮囊,亦可轻易的抛却,自由自在,便是想重返人间,那世间皮囊无数,也可任意挑选。

他说的只是一种想法,那如果,真有人可以做到呢?

便如,之前的老君眉?

自己在这古旧簿子上,能够看到别人对自己做了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那属于别人命数里的东西。

但胡麻却可以清晰的看到,老君眉太强大了,强大到哪怕只是伴随了仙命的残魂,也可以轻而易举,夺走属于这么一个婴儿的一切,彻底的霸占了这具身体……

但他居然没有!

他一直保留了这新生儿神魂的存在,任由两种意识纠缠,将自己的记忆,意识,一切一切,都刻进新的身体里。

直到这新生儿神魂渐渐的壮大起来,也直到自己渐渐消亡。

老君眉明明可以夺舍自己,为什么没有?

天底下最了解老君眉这身本事的,便是那周家的主事,这才是他跟自己说那些的原因?

这件事,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顺着这样一个思路,胡麻脑海里也霎那间,闪过了那位沉默寡言的生身父亲。

他身为生身之父,但在自己的记忆里,甚至在别人的口中,却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个比例。

自己对他惟一的印象,便只是他曾经抱着自己,任由自己发作起来时拍打,却不言语,但这样一个沉默的人,却又有着凭一人之力斩灾,将那洞子里跑出来的灾物杀死的本事。

胡家,当初真的只是信了国师的话,便将自家惟一血脉,献了出来?

“哗啦啦……”

也同样在胡麻想到了问题时,空空荡荡,只有浮尸的中阴之境,却有东西飘了过来。

那是两道青色的幡子,上面都写满了字迹,竟是幽幽飘了过来,要缠在胡麻身上。

“你又来!”

浑身是眼睛的怪物看到了那两道幡子,所有的眼睛都愤怒又恐惧:

“你又来改我的东西!”

“……”

它看着那幡子,比看见了胡麻还要愤怒,但它居然不敢阻拦,只能远远的大叫。

眼见得这两道幡子,便要缠在了生死簿上,就连生死簿上,正疯狂涌进了胡麻身体里面来的信息流,都在这一刻,生出了巨大的改变,恍惚之间,胡麻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可也就在这时,无声的轰隆响起,穿过这层层叠叠的生死簿,仿佛仿佛看到了一个影子。

他自胡麻的命数之中,也即是记载了胡麻过往一切因果的生死簿中,伸出了手。

一把抓住了那飘过来的其中一道幡子。

……

……

“啪啦!”

此时的战阵边缘,老算盘等人,都在着急着,刚刚他们身后,胡麻生父的棺材动了一动,将他们都吓了一跳。

但又因为只是那么一动,别无其他异状,再加上形势紧急,便也有些顾不上,却没想到,恰在那危急时候,棺材盖子忽然飞了出去,一只朽枯的手掌,探了出来。

如同隔空抓着什么。

一眼瞥见,老算盘直吓得魂飞天外。

他本事虽然不大,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就没见过比胡麻生父最干净的尸骸。

转生魂不用说,早已与灾物一起没了,便连守尸魂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是世间最不可能生变之骸,偏在此时,居然生出了变化。

周围的风都变得冷厉至极,幽幽荡荡之中,仿佛有一声叹惜,在棺内轻轻的响起。

“真……真见鬼了?”

“……”

“……”

同样也是这一声轻叹,亦在上京,香案之前,幽幽响了起来。

“什么?”

在场之人,皆是世间本事最大的,又见到了大罗法教洞玄国师直接逆天改命的神秘手段,正是瞠目结舌之际,却谁也没想到,一阵凄厉阴风刮了起来。

直吹得他们身边,一应灯火,摇摇晃晃,而后,那声轻叹,清晰无比,在众人的耳边响了起来,让人后脊生凉,渗出冷汗。

“胡山先生……”

香案后面,国师也忽然睁开了眼睛,眉目森然:“果然是你动了手脚……”

“胡山?”

骤听得此言,香案之前,人人脸色微变。

对他们来说,这也不是一个特别熟悉的名字,因为在二十三年前,胡家还在上京时,胡山亦未曾挑了大梁,只是一个沉默而且不擅与人打交道的年轻人,只是一位普通的十姓子弟。

再后来,镇祟胡一脉离开,众人便更没有与他打交道的机会了。

如今,国师为何提到了他?

心惊之间,国师也已经忽地抓起了香案旁边的一柄桃木剑,缓缓起身,身形微动,舞动了剑身,口唇微动,场间无人能够听见他的话语。

只在中阴之境,胡麻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当年便是怕你生事,才坐视你与那一路灾同归于尽,转生、守尸之魂都散尽了……”

“你剩的只有因果!”

“因果魂便是你在这天地之间留下来的痕迹,囤于过去,不动不改,但你……”

“……仅剩了这点痕迹,竟还要插手此时之事?”

“……”

“嗤”“嗤”“嗤”

胡麻能够感觉到,那生死簿上,伸出来的手掌,死死攥住了那一道青色幡子。

但是,无形之中,这模糊而沉默的影子,却也在承受着什么。

已经在飞快的溃散,消失。

他于此一刻,在自己的命数过往,一片阴云密布的模糊场影,都仿佛被照亮。

那已是十几年前,生父胡山,独自一人杀了灾物之后。

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走出这村子,口中咳血,枯枯坐着,平日里,被婆婆埋怨,被发妻痛恨,被亲子捶打,向来习惯了受着的他,慢慢自语:

“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会不心疼呢?”

“……”

说出了这一句话的同时,他咬死了牙关,借十二鬼坛之力,缓缓伸出了手掌。

动作,与此同时在生死簿里,将手掌伸出来时一模一样。

这是十几年前,借了最后一句口气施的法,但却借由因果魂,于此时方才出现在了世间。

“呼!”

生死簿里伸出来的手掌,忽然多了几分力气,倾刻之间,撕烂了其中一道青幡。

上京,香案之前。

一股子青烟,骤然之间飞了回来,撞向了国师的身上。

国师伸出桃木剑,挡在了身前,将青烟劈散,但他却也后退了一步,眉目异常阴森。

同样也在这时,距离这一片战阵,并不太遥远之处,某个早已打烊的饭庄子里,一个留了络腮胡子,浓眉大眼的男子,偷偷翻窗进来,取出了店家的酱菜与酒,借酒消愁,瞧着异常烦闷。

但耳边那一声轻叹响起,他便忽地毛骨悚然,陡然之间,向四下里看去。

良久,才颤声开口:“师傅,是你?”

(本章完)

第758章 只是一命

“果然,当初那么缜密的计划,最后却出了这样的漏洞,是有原因的。”

“但你们以为,我就没有对付你们胡家的手段了?”

上京,香案之后。

国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手脚,但他居然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眉眼更加的冷漠。

不是自己手段不够高明,也不是没有提防,只是没想到胡家人的狠,总是超出了自己的意料,但他来不及愤怒,便抄起手里的桃木剑,急急的向了香案之上,那五盏油灯斩落了下来。

口中沉喝:“从一开始,我看重这件事,就远比你们胡家更甚!”

“……”

还有一道青幡,已经在中阴之境,裹在了生死簿上,借由生死簿,进入胡麻神魂。

这是逆天改命的真正大神通,大手段。

先前出了岔子,也只是一道十几年前的亡魂之不甘,不足为惧。

该扭正的错误,一样可以在这时候扭正,看起来已经走偏的镇祟府胡家,也会拉回来。

但同样也在这时,战阵旁边,看着那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掌,老算盘已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建议都给不出来了。

但意外的是,小豆官却是表现出了比他更为沉稳的一面,这小使鬼死死盯着棺材里面伸出了手掌来的枯骨,没忘了跪下去磕了个头。

一边起身,一边向了妙善仙姑急急说道:“快,姑姑,能帮师爷的,也就只有你了……”

妙善仙姑更急:“我怎么帮啊?”

小豆官道:“你把牌位供起来就好,就像供祖宗那样……”

他说着话时,早就钻进了妙善仙姑的马车里,一阵翻腾,麻烦的是妙善仙姑总是各种东西乱扔,有东西不好找,好处在于妙善仙姑喜欢把东西都带在身边,总能找得到。

于是豆官翻找了半天,终于将一块灰布包裹着的,积满了尘灰的牌位翻了出来。

妙善仙姑都怔怔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这是自家老爹的牌位。

老爹去世太久了,自己也就每年七月半,会翻出来拜一拜,而且时不时的会忘记……

“拜他?”

妙善仙姑呆呆的:“不过年不过节的,拜他有啥用啊?”

况且祭拜之事,没有挑在战场旁边的,光是战场上面的煞气,就会冲撞了先人。

小豆官却是认认真真,将这牌位摆放好了,然后才退了回来,转头向了妙善仙姑道:“姑姑,你总记得自己阿爹是谁吧?”

“那谁能忘?”

妙善仙姑看着牌位上写着的名字,道:“上京大财主陶大旺啊,二十年前上京生乱,被卷了进去,全家死光,就剩了我一个嘛。”

“后来是大师兄救了我,保住了我的家财,才开始到处溜哒的……我小时候见他不多,都快忘了模样了,但他留下来的家财实在是多,花不完!”

“还记得就好!”

小豆官拿了香,硬塞进她手里,又端下来了香炉,道:“拜吧!”

妙善仙姑比较单纯,好处是听人劝。

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捧着香,向了香炉拜了下来。

老算盘这会子已经完全看不懂了,他倒是知道,这位妙善仙姑福气确实是大,自己给人算命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福气这么大的。

但最近太忙,也无暇关注她,更是不知道,这会子各方人马出手,已经将这乱局熬成了一锅粥,那小鬼却让她在这里拜先人,有什么意义了。

正不解时,妙善仙姑已经捧着香,一个头磕了下去。

香火袅袅,烧成了三柱齐平,鸿福齐天的香相,仿佛有暖风吹来,天地皆寂。

饶是在这种情况下,老算盘都猛得睁大了眼睛,如今可是在战场旁边,刀兵之煞,最凶最恶,再好的福地沾着了刀兵之祸,也会短时间内,败光了气运,好好福地变成了恶地。

但如今,只是这妙善仙姑一人烧香,竟是福泽深厚,压过了这片战场。

人可改天地。

若是一片恶地,有人生存于此,理论只会霉运缠身,灾祸不断,但若是有人可以压住这里的恶势。

血脉繁衍,香火旺盛,数代下来,儿孙满堂,祭祖之时,自有福气,便是恶地,也会因着这一族人的存在,变成了福地,老算盘懂这个道理,却看不懂此时的局势。

只是一人,祭拜先祖,便比起旁人家五代同堂,还要厚重?

暖风涌荡,吹走了战场上的血腥煞气,甚至让那空中不正常的落雨,都被吹散了开去。

……

……

而在战阵之上,周四姑娘看着胡麻身体毁坏,已经快要吓哭了,但小红棠凶得狠,指着胡麻,便下了这个令。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么一两霎的时间里,周四姑娘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波动,她看着胡麻已经变得苍白的嘴唇,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冲到了胡麻的身边。

闭上眼睛,一口气吹了进去。

然后,她忽然撒手,看着胡麻满是箭孔的身体,带了哭腔道:“坏了,漏气……”

小红棠表情都有点呆了:“是让你渡生气呀……”

“你吹蛤蟆呢?”

“哦!”

周四姑娘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不吸那么足的气,小心一点,渡了进去。

……

……

“父亲……”

而同样也在这滚滚福运临身,又有正宗守岁气息涌荡之际,胡麻身在中阴之境,却分明感觉到了自己心脏颤了一颤。

他被裹在了生死簿里,便也清晰的感受到了生身父亲胡山所做的一切,原本,他对这位父亲,内心里是有着一种疏离感觉的。

一来,自己并无那些记忆,二来,对这人也极为陌生。

但却在生死簿里,看到了他出手的一刻,听到了他叹惜的一刻,内心深处,生出了某种深沉的悸动。

胡家人真的是为了与国师的计划,便彻底的献祭了他们的惟一的儿孙,让自己成为了缝合转生者仙命的怪物?让自己成为了大罗法教未来的主祭?

不,不对,自己哪怕是在生死簿内看到的,也蒙着一层雾气,掩住了真实。

先是老君眉。

老君眉并非被迫缝合,他,竟像是主动将这一切赠予了自己的。

只是他为何这样做?他这等上一代转生者里面的顶尖人物,居然将他遗留之物,赠送给了一个婴儿?

胡家人与转生者,本来该有仇怨才对!

同样也于此时,那仅剩的一道青幡,已经牢牢将胡麻裹住,滚滚不属于胡麻的信息流,正在飞快向了他命数之上蔓延。

胡麻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在生死簿的名字上面,本就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老君眉,又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属于胡家的儿孙胡麻,但此外,竟还有一个黯淡至极的名字。

那是一个二十年前,从自己出生开始,就被添上去的名字,是大罗法教的手笔。

而随着那一道青幡裹来,这个名字,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膨胀,甚至要压倒老君眉留下来的影子,也压倒原本属于自己的名字。

“有两个人,帮我改过命!”

他于此一刻,心里骤然通透,真正看破了迷雾,看到了这生死簿上写着的真相。

命乃天地赐予,无法更改,但总有些人的本事,已经大到了可以逆天改命,连老天爷都不放在眼里。

一个是老君眉,他将仙命留给自己,便是为了给自己改命,为了让自己继承一些什么东西,另外一个,便是那模糊的影子,那是来自于大罗法教改命的痕迹。

而如今,大罗法教,甚至又要通过这个痕迹,重新更改自己的命数。

“轰隆!”

但也于此一刻,胡麻并不知道外面正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了自己命数之中,属于老君眉留下来的痕迹,陡然之间,生出了共鸣。

他的神魂之上,原本就钉了一颗钉子,却在这轰鸣引动之际,那钉子被诡异的拔了出来,同一时间,胡麻再顾不得多想,飞快抓住,狠狠的扎进了那条正蠕动着成长起来的命数之上。

“嗤啦!”

随着这条命数被钉住,那一道青幡,也骤然被撕扯,自生死簿上离开,破破烂烂,飞快的自中阴之境里飞了出去。

也是在这一刻,胡麻心间,陡然雪亮。

前因后果,皆在此时映在了脑海之中:“哪有什么一身三命,从头到尾,其实都只有一命。”

“我十七岁前,神魂紊乱,三魂不全,人生经历,等于并不存在,于是老君眉将他的仙命以及被调整过的前世记忆,当作礼物送给了我……”

“我从头开始,便一直是胡家的儿孙,只是有人给自己改了命,让自己偏离了自身命数,又有老君眉自身的命数压在了自己身上,左右两大阴影,遮住了自己的命数……”

“就连那盗灾门里的疯子,也看错了……”

“自己不是一身本命,那两道命数,都是别人加给自己的,自己的命,始终只有一个。”

“……”

“喀!”

同样也在这一刻,上京,香案之前,国师手里的桃木剑,就在要斩向香案之时,忽然之间,凭空折断。

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罕见的在那仙风道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恨意:“老君眉先生,你一个无本之人,做这些,图什么呢?”

“若其他转生者知道了你是叛徒,又会怎么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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