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真先生

太学师斋内。

胡瑗端着一碗药汤呷了一口,但觉得有些滚烫,随即又是放下,披衣写公文。

室内小炉里还烧着另一壶药,一旁有一名小厮正在熬制。

不久一名老者挑起门帘入内,先是被这浓重的药味呛了呛,见此一幕向胡瑗道:“日也熬药,夜也熬药,是药三分毒,你这病乃积劳成疾所致,应当放手公事,好好调养身体,莫要如范相公那般扶疾在任……”

小厮听了在旁起身道:“呸呸!盱江先生这是哪里话?你这是咒我们家先生么?我们先生他……”

说着小厮眼眶都红了。

胡瑗笑道:“泰伯是劝我早些致仕养病罢了,话虽说得难听,但情我是领了。”

“其实官家已是默许了我的致仕养病之请。”

“哦?”老者不由凝目看着胡瑗。

胡瑗笑道:“你下一句可是想问,接替我管勾国子监的何人?”

“正是此意,那到底是何人接替?”

胡瑗道:“是铁御史吴中复。”

老者啊地一声道:“那好啊!有铁御史在,朝堂上哪个人敢看轻国子监。先替我们争一争钱粮,如今太学生每月只有三百钱添厨,甚至连州县学校都不如。”

胡瑗道:“也急不得一时,朝廷已拨田土二百余顷,房缗六七千作太学充用,当时太学不过两百人,如今扩至九百人,难免入不敷出。此事缓缓争之,不可太过着急。”

小厮道:“我家先生年年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钱来资给孤寒学生。”

老者道:“十名太学生一月不过三贯,百名不过三十贯,太学满额九百名,如今也不过七百余人,一并才不过两百多贯,一名观察使之俸禄罢了。”

“朝廷能养一个观察使,却养不起数百名太学生,这不是笑话么?我要向天子上疏,恳请多拨些钱粮给太学。”

胡瑗道:“泰伯你还是这性子,能向朝廷争,我们还能不争么?当初欧阳永叔荐你我入国子监讲学,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如今再提及这事,不是令永叔他为难吗?”

“哼!你就是这般老实,才叫人欺负到头上。”老者恨铁不成钢地道。

胡瑗目光望着烛火道:“确实无用,我在太学三十年,每想到范相公当初所言‘既仕,每慷慨论天下事,奋不顾身’犹自垂泪。”

“当初范相公未竟之大业,交托至我手中,我又交托在你手,将来如何走下去就看你了。当初范相公办太学之初衷,就在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

“范相公推行新政不过一年即是告废,即是身边没有可用之才。”

老者闻言负气道:“这个担子太重,我可是接不了,再说管勾国子监的是铁御史,人家又岂会听我的话。”

胡瑗笑道:“你不必操心此事,吴中复上任后,欧阳永叔大约会荐你权管勾太学之事。毕竟我走后,能坚持范相公主张的只剩下你一人了。”

这位老者就是李觏,字泰伯,号盱江先生,年轻时有那么些使气任侠,习儒后,还是改不了这性子。

范仲淹实行新政,多用李觏之论。

当范仲淹在朝中遭到政敌围攻时,李觏苦在江西无法声援,于是就把在福建反对新政的章友直骂了。

庆历新政失败后,李觏被推至太学教书,先任太学助教,后成为八位国子监讲师之一。

如今又被胡瑗托付为权管勾太学。

判国子监事,同判国子监事,管勾国子监公事,同管勾国子监公事是国子监最高学官。

如果是侍从官,判国子监事。非侍从官,则称管勾。

至于权管勾太学就更低微了,说来也是胡瑗,李觏都是无出身,如今这地位已算是远超一般的提拔了。

没错,二人都没有考中过进士,但二人的才学却都得到天下人的敬仰。

不过胡瑗与李觏虽出身相同,且同为支持范仲淹变法,但二人理念也不太相同,两人常常争执。但随着新政失败,范仲淹病逝,二人才慢慢冰释前嫌走到如今,其意都是要打破朝堂上这股闷闷之风,培养选拔可用之才。

说到新政之事。

胡瑗道:“当今官家未必没有革除天下之弊的心,否则不会用欧阳永叔主持贡举,由你我主讲太学么?但官家老了,为立储一事朝堂上已是闹得不可开交。又何况于革除朝堂上的积弊,此事官家怕是看不见了,你我也是看不见了,只好交给下一代。若下一代再无可用之人,你我九泉之下如何见得范相公?”

李觏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以往你我虽同在范相公下任事,但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可是打从今日起,你交托我的事我会好好去办。如诸葛武侯那番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是你即卸了差事,四真就要少了一真,在旁人眼底,我怕也只是个‘权’真罢了。”

嘉祐年时,富弼为相、欧阳修任翰林学士、包拯任御史中丞、胡瑗在太学任侍讲,集天下之望。

当时士大夫有言,富公真宰相,欧阳永叔真翰林学士,包老真中丞,胡公真先生。

于是嘉祐四真之名在朝野上下传为佳话。

李觏权管勾太学,自嘲为‘权’真,倒是令二人一笑。也算是李觏自承不如胡瑗,算是为二人一辈子高下之争,划了一个句号。

李觏忽道:“是了,还未说正事。”

胡瑗笑了笑道:“泰伯兄,可是因阅卷之事找我?”

“正是,正是。”

“这十个学生如何?”

李觏抚须笑了笑道:“皆可,其中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但却是经生。我不由纳罕,你可知此人来历?”

“哪一个?”

李觏道:“是一个叫章越的,他是哪里人士?区区经生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过却只是半篇,若是一篇……”

“一篇怎地?”胡瑗反问道。

“若是一篇,怕是我也不敢当他的老师了。”李觏哈哈大笑。

胡瑗笑道:“你一向目无余子,竟对一个学生能发此语,看来这章越倒真是了得了!”

“他是什么来历?”

胡瑗微微一笑道:“先让我看了他的文章再说。”

“先与我说他来历!”李觏似赌气一般。

胡瑗笑道:“今日十篇卷子,大都是旁人写得,唯独章越这一篇是我临时改得,若我所料不错,你说得出彩的文章应是……”

“大学之大义。”

“哈哈!”二人竟是同笑。

“好个安定先生!”

胡瑗微微一笑道:“甄别人才,选可用之士,此乃你我之事,如何可以言此子的文章如何?”

李觏从袖中取出道:“你自看就是。”

胡瑗当即读之‘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

胡瑗心知这是孟子的性善之论……

下面就是三纲八条……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故有言夫子不言性命之学,然儒者只言齐家,不知正心诚意此误也。”

“然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故可知以知天命正心是性,诚意为之是道……”

看到这里,胡瑗不由拍案叫绝,然而欲往下再看,却发现文章就写到这里了……

胡瑗忍不住翻了一页,后面空白一片。

一旁李觏已是忍不住笑道:“方才我也是看到这里,这郁结之意直至如今未散去……”

胡瑗也不由摇头失笑。

这‘断章’的滋味,果真是令人很不好受啊!

连胡瑗这样的一代大儒,也是半响没有好过来。

就好比一篇雄文,起了一个好头,铺垫陈述也是渐入佳境,到了抛出论点时令人拍案叫绝,正要他看如何更上一个台阶,画一个豹尾时居然没了……

这叫谁能顶得住啊!

“此子莫非是故意的?也罢,若是如此,太学也别想入了。”李觏已是冷笑言道。

“那反正正遂了你的意了。”

“哦?”李觏反问。

胡瑗道:“你不是要知道此子是何人么?此子是出自浦城章氏,今科状元章子平的同族,而被你骂过的章伯益正是他的师长……”

李觏听了不由一愣:“此话当真?”

“正是如此,”胡瑗笑着言道,“如今我就要致仕回乡养病了,这取与不取此子全系于你一人的主意的。要我看么,还是不取的好。”

李觏听了面色凝重,若说不知章越身份时,他倒是想将这个学生好好抓进太学‘调教’一番,让他知道‘断章’的后果是什么。

但如今知道了,倒是令他……

李觏冷笑道:“难怪看他那一笔字,我就早该想到是‘章子’的学生,他既有如此的先生,又何必千里迢迢至太学求学呢?”

‘章子’正是李觏对章友直的称呼,似捧实贬。

“哦?那就是不取了?”

李觏道:“我若是不取,你心底定有计较,说不准还去欧阳永叔那编排我一番,说我是因私废公,我又岂能如你的意?”

“也罢,既是考进来了,我就让他想走走不了,想留也留不得吧。”

胡瑗闻言失笑道:“你这人坏就坏在你这张嘴上。”

(本章完)

第119章 欧阳修府上

考完之后,章越回到客店时,却见黄好义正与客店老板争执。

“店家何事?”

但见掌柜与章越作礼道:“好教郎君知道,这位黄郎君将两间房里结余的钱都取走了,又说要延两日房租,我说店小本小不敢赊账,哪知他竟言我看不起他。”

章越听了心想,自己来京租两间客房,他与黄好义各租一间,对半平分但黄好义却将他们存在客店的钱取走是作何?

黄好义涨红了脸道:“这般没规矩,这天下的客店哪里不许赊账的道理,我不过是欠你们几日房钱,竟要赶我们出客店么?”

章越听了道:“掌柜,我们可是考太学生来的,你若担心我们赊账不还,那么以后我们考入太学,你别作我们太学生的生意了。”

那掌柜闻言连忙道:“不敢,不敢。客官万万别与我一般见识。”

章越道:“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贪三廉五的话可是要记住了。”

“是,是。”

古代客店酒肆赊账是常有的事,有的人带着钱走路不方便,还有的嫌找钱麻烦,故而大多是月底或年底结一次。

若不到日子,提前要赊账人还钱,也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就好比去饭店吃饭,还没上菜人家要你先结钱一般。

章越当即道:“四郎,咱们走。”

章越与黄好义回了房门。黄好义有些难为情地道:“三郎,我明日即去我哥哥嫂嫂那,欠你的钱一发还你。”

章越道:“好说。”

黄好义这人虽不大方,但还是顾脸面的,欠钱不还的事一时还办不出。

“四郎,咱们这几日都在客店里,你将钱都花到哪去了?”

黄好义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半响道:“三郎,我看上了一个姑娘。”

“什么姑娘?莫非是烟花女子?”

黄好义叹道:“正是。我此生是非她不要了。”

然后黄好义说了一番二人结识的经过。

章越道:“四郎,之前持正兄告诉我们那富商用妓女假扮妻子之事……”

黄好义急道:“玉莲绝非那般人。她从不花我一个钱,只是……我要替她救命,她爹爹是烂赌鬼,前日被赌坊拘了起来,要她家还十贯赌债,否则就要了她爹爹一条腿。玉莲说只要我能替她还了这十贯钱,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我。”

“十贯钱?”章越道,“那可不少啊!你一路不是与我说你身上只剩两三贯钱?咋一下子就凑齐十贯钱?”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黄好义道:“我多少还有些钱存下,这才凑够十贯,如今已将她爹爹救出来了。她说今晚就到客店来投奔我。”

“啊?”章越瞠目结舌。

“三郎,可否让我与玉莲在此借宿一晚?不两晚。”

可以啊,你真是够朋友啊!

章越心底大骂,但想了想仍道:“就算玉莲对你是真心实意,那么以后如何安顿她可想好了么?若不让她卖唱,你就得养她。”

“以她出身肯定做不了正房,但妻室未置,先行纳妾,不说你家中肯不肯,这话传扬出去于你名声大大有碍。”

“纳妾,我还未曾想啊!”

章越吃惊道:“不纳妾室,难不成还要置为外室么?这更不成体统了。”

“还有她爹爹既是烂赌,若知女儿许给你了,以后就赖上了你又当如何?你有那么多钱堵这窟窿么?”

“这……我倒一时没想那么多,但玉莲如此温婉,以后定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黄好义言道。

章越道:“四郎,言尽于此。他日莫怪我有言在先即是。”

“三郎留步……”

章越回过头,但见黄好义腆着脸上前道:“三郎,可否再接济我几百钱,我现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章越心底大骂,你人这绝对是贼坑。

但见对方可怜巴巴的样子,摊上了他还真的是。最后章越从身上掏了一吊钱搁在黄好义手里。

黄好义一脸感激地道:“三郎实在是太仗义,真不枉费你我结识一场。”

章越心道,我倒是真tm后悔结识你。

当夜。

那叫玉莲的妓女果真带着行李来投奔黄好义,章越却只好与唐九,黄好义的书童一起挤在另一间房的床榻上。

这一幕倒是让章越想起了,大学住宿舍时,舍友为了带女朋友到宿舍过夜,然后花钱请舍友去网吧通宵的事来。但如今自己一文钱好处没拿,还倒贴了黄好义一笔,这也真是没谁了。

话说客店的隔板倒是很薄。

章越刚躺在床榻上即听到隔壁房间一阵骚动的声音。

章越本就睡在靠墙一侧,声音就如此在耳边传来,一旁唐九喝了酒早已睡了,书童年纪小睡得熟,房内唯独章越听得真切。

章越本也不想听的,奈何客店墙壁就是这么薄,这不是非要逼我么?可是这才刚起身,骚动即是停止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越也是一头雾水。

这还没博尔特跑个一百米的功夫吧。

次日,章越早起然后即往欧阳修府上投贴。

太学试后,他自是有了许多闲暇功夫。他打听清楚欧阳修的住处,就住在城东的甜水巷。

说起欧阳修租房也是一段传奇。

需知开封的房价已是有了寸土寸金之说,书中有云‘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

欧阳修刚为京官,也只能住公租房。

当时他住在里仁巷,一到下大雨即泛滥成灾。

欧阳修曾与好友梅尧臣吐糟这居住环境。

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

就这样欧阳修在这样破屋里一住十七年,一直到被贬滁州时,在写下醉翁亭记时之前,都住在里仁巷的公租房。

如今回京,欧阳修贵为翰林学士,嘉祐二年的知贡举,方才在京里换了一间大宅子。

不过不是买,还是租房。

只是欧阳修从住公租屋改为租私宅。

这里不得不说大宋的公租房制度好了。

宋朝公租房事务归店宅务来管,出租所得都归国家所有。这样的公租房,朝廷多只收二三百钱一个月。

有时候遇到大雪灾害,宽厚的仁宗皇帝还经常会减免汴京百姓几天的房租钱。

如今贵为翰林学士的欧阳修,已在甜水巷租了一间大宅。如此大宅是私宅,不是属于店宅务的公租房。相较之下,已是好上太多了。

到了欧阳修的宅子,章越但见门前若市。

不少士子都在门前排队等着投贴行卷。

但见这些人都带着一大袋的文章,肯定是请欧阳修过目的。

想想三苏的例子,就知道为何这么多读书人要来欧阳修这投贴了,更何况人家还是嘉祐二年的知贡举。

章越心道我又非行卷的,何必与这些人搅和在一处。但章越上前几步,前面的士子,以及门口把守的军汉即嚷嚷道,不许越次,按序在此排着。

章越为人阻拦也懒得多费口舌心想,罢了,多等一会吧。

结果章越就等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挪了门前时,门子看了章越一眼问道:“你的卷子呢?”

章越则道:“我不是来行卷的,我从闽地而来,有一份信要呈给欧阳学士。”

门子道:“既是送信来的,何必与他们搅在一处。”

章越心道,我也想这么说,可是你们给我机会了吗?

章越笑了笑道:“初来乍到,不懂这里规矩。”

门子道:“你在门房等着,若一会没有回话,就回去吧!”

章越点了点头道:“也好。”

于是章越即在门房里坐下来,然后看着士子们陆续投卷,章越也是佩服,这么多卷子,欧阳修怎么可能看得完?

何况他如今贵为翰林学士,肯定是公务繁忙,也很难再有那么多闲工夫如以往那般汲引后人了。

章越在门房等了好一会,正以为自己要打道回府的时候。

这时一名都管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向章越抱拳道:“这位是浦城的章三郎君么?”

章越起身道:“在下正是。”

都管笑道:“三郎君请随小人来。”

“多谢。”

章越即随着这位都管走入了宅子,经过一条长廊。

章越看得这宅子着实不小,这一月没有好几贯怕是租不起这般大宅。

章越经过垂花门来到一处四合院中,然后都管引章越来至一处厢房改的偏厅。

但见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已在偏厅里等候,对方一见章越即起身笑道:“这位就是章三郎君么?幸会,幸会,在下欧阳发!”

章越一听即知对方是欧阳修的长子。

欧阳修的妻子是名臣薛奎的四女儿,算是名臣之女与‘寒门’进士联姻。

至于欧阳发是欧阳修的长子,他娶的是吴充的长女,就是吴安诗吴大郎君的姐姐。

欧阳修与吴充关系极好,当初欧阳修为判铨时,因为胡宿之子求情,而被人批评为党护。因此事牵连欧阳修要被外放至同洲,身为儿女亲家的吴充上疏说,欧阳修是忠直之人,若他被贬我愿与他一起被贬。

欧阳发见章越笑道:“家父这会公务繁忙,一时无暇分身,还请三郎在此稍坐喝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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