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铺垫

“呵呵,你是没看见许文祖的那个脸色。”

郑凡从瞎子手里抓了一把葵花籽一边嗑着一边唠着。

瞎子北笑了笑,道:

“能理解,前戏都做完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发现居然是个男的。”

“瞎子,我发现你透支了一次后,整个人都有点变风格了。”阿铭在旁边打趣道。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啊,可惜了,这个世界是古代背景,否则我就可以把微信里开头名字带A的都推给你。”

樊力闻言,揉了揉脑袋问道:“啥意思咧?”

四娘瞪了瞎子一眼,对樊力道:

“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别插嘴。”

“哦。”

樊力继续蹲在门槛边,继续听着大家说话。

自打那次大家在凉亭里夜谈,樊力直接开口说出“要不咱们把主上砍了吧”这句话后,

大家聊天时,就很默契地把这憨憨给排除在外了。

不用去打仗了,确切地说,是不用去打那种仗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挺高兴的,所以也就故意说话时乐呵一下活跃一下气氛。

言归正传,

瞎子北道:

“乾人这是要彻底坚壁清野了。”

直接放弃堡寨群,不要了,这看似是一种极为消极避战的方式,却又如同是将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反而更不好对付了。

堡寨群,最早开始,是为了防备燕人小股骑兵南下做的防御措施,事实也的确如此,百年前乾人那一败之后,其实双方小规模的摩擦是常有的事儿,然后乾人开始修筑工事,慢慢的,也就不再有燕人小股骑兵南下打草谷了。

再后来,荒漠蛮族王庭的衰败,导致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兴起,大家也都开始忙着赚钱做生意,两国边境更像是大型中转市场。

只是,眼下,燕人要大规模南下已成定局,所以,乾国的堡寨防御体系,其实已经无法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因为已经不用你预警了,你也很难起到什么真正阻截的作用。

当初郑凡第一次只率四百骑兵南下乾国境内时,先拔掉了面前的一个钉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穿插进去。

但等第二次,率领一千多骑兵南下时,拔钉子只是顺手为之,更像是练练手,回来时,更是大大方方地回。

你点烽火就点烽火呗,反正追不上我,而且堡寨内的乾兵也不敢出击来阻拦。

所以,这一举措实施后,乾国可以止损,不用再在堡寨群内投入过多的消耗,同时还能收缩兵力。

只是,乾国以士大夫之天下,士大夫最喜欢的就是打嘴炮,不顾实际地喊口号,乾国朝堂上能做出这种决断,定然是朝廷的相公们力排众议执行的。

郑凡开口道:

“这样一来,大燕军队要面对的,不再是小规模群体的堡寨了,而是直接面对三镇了。

梁镇、魏镇、陈镇,是三边的大要塞,里面驻扎着乾国三边精锐。

这是乾国第一道防御。

第二道防御,是以西军为主体的,于绵州城一线进行的布置,十五万西军加四万多的狼土兵。

绵州城并不算很大,但西军最擅长的就是土木工事的防御,依托着绵州城这一点,构筑了一道极为坚固的防线。

第三道防御,就是十万禁军加上五万祖家军以及十多万类似燕国郡兵的存在,在滁郡和北方三镇交界处构筑起来的。

这一道防御依托的是滁郡的几个城池,外加前方需要时,可以从这里调兵去前两道防线进行补充。”

阿铭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家主上,原本,这些活计应该是瞎子负责的,但看来,自家主上也没完全闲着。

“三条防线,加起来,近七十万大军,而且因为这次燕国来势汹汹,主动开战,使得一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瞎子北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

道:

“现在六皇子在乾国的眼线想传递回情报或者传递回有价值的情报越来越难了,但这一条,倒是不错。

讲的是,这次面对燕国的压力,三边的不堪,外加禁军北上时弄的一地鸡毛,导致以前一直被遮着被捂着的暗疮,被揭开了。

乾皇很愤怒,枢密院里连续开革了三位,更有一位相公被赐青凉伞返乡。

同时,乾国朝廷派出了九路钦差,去往诸郡进行募兵,其他地方不晓得,但光光在北河郡,就已经募集了两万北河敢战士。

乾皇,也是有点手段的。”

“这个世上,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毕竟是少数。”郑凡说道。

阿铭则开口道:“那意思就是,只要继续僵持下去,乾国反而能够因为燕国给的压力而进行自我改革?”

“是已经开始了。”瞎子北纠正道,“三边和上京禁军,原本在兵册上的规模都是各八十万,按照传统,挤一挤水分,七十余万应该是要有的。

要知道,乾国三冗问题本就很严重,这里面的军费,则是重中之重,每年,乾国朝廷的军费,都是足额拨付的,至于如何分配,多少能落到军伍手中,这就是数十年来约定俗成的默契了。

换做以往,哪怕是皇帝知道这个问题,也不敢着手去做什么的,乾国可没有李梁亭和田无镜。

但现在,借着国战的当口,倒是可以去下手了,假以时日,要是真的让乾国再训练出足额的兵马,别说大燕南下了……”

“反推不大可能。”郑凡说道。

“说不准。”瞎子北摇摇头,“这得看国运,看运气,天知道乾国军伍里有没有什么未来的将星。”

当初燕国近乎要灭国了,结果初代镇北侯横空出世,硬生生地击溃了五十万乾国大军。

这就是命,也就是所谓的国运。

当然了,这种命不常有,里面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特殊条件,甚至你让初代镇北侯本人当年再来一次,他说不得也打不出那场辉煌的胜利。

“可能,我们的层次,还是不够高,我不相信,连我们都能看出的问题,那仨会看不出来。”郑凡开口道。

“主上您这话说得就跟小老百姓一直觉得皇帝是好的,坏的是皇帝身边的大臣一样。”

“这话其实不假。”郑凡笑了笑,对瞎子道:“古往今来,甭管皇帝多昏庸,有几个是傻乎乎地想要把自家的天下给故意搞崩了的?”

“看吧,反正咱们现在也就只能看着了。”瞎子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之前让六皇子的商队去帮忙打探了一些情况,发现咱们大燕并没有大批量地制造攻城用的器具,这方面的物资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采集。

或许,真如主上您所说的那样,上面那仨,其实心里已经有了谋划,否则不至于先前镇北军还在忙着马踏门阀时,靖南侯就下令让这些军头子南下进行袭扰,这不就是在打草惊蛇么。”

说着,瞎子又面向梁程,道:

“阿程,你说说看。”

从聚集地回来后,梁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见瞎子点名让自己说说看,

梁程只能开口道:

“骑兵,拿来攻城就是浪费。”

阿铭摇摇头,道:“莫说废话。”

梁程点点头,

道:

“不一定。”

……

绵州城,曾被郑守备两次光顾过,只是,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第三次了。

依托绵州城的城墙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一座座大营拔地而起,每日,都有西军士卒在其中操练。

就算翠柳堡这次没能出血成功,就算郑守备将家底子都带过来了,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土木工事,拼光了家底子,可能都不见得能够再摸到绵州城的城墙边儿。

冬日的风,像是割肉的刀子。

钟文道立在城墙上,在其身侧,站着自己的小儿子钟天朗。

西军少将主数百里奔袭,破敌寨,斩郑凡人头的伟绩已经被宣扬开了,这是一场很提士气的胜利。

古往今来,真正优秀的将领心里都明白,哪怕是打防御战,也从来没有完全缩手缩脚被动挨打的道理。

大方向是在防御,但为了提一提士气,也总得在局部上面弄出点儿优势来。

这才是钟文道愿意将西军最为宝贵的骑兵交给自己小儿子去“胡闹”的根本原因。

此时,父子俩都站在寒风之中,钟天朗有些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但他又清楚,自己若是此时劝说自己父亲风太大还是回去歇着,反而会让自己父亲心里不高兴。

“你能有这些认知,为父很高兴。”

“儿子以前确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场仗,不好打啊,燕人,不是北羌,也不是西南山地里的那些土司。”

“儿子知道。”

“收其傲,留其锐。”

“儿子谢父亲教诲。”

“西军以后,注定还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其实,在收到朝廷调兵的旨意时,为父曾犹豫过。”

说着,钟文道目光在四周扫过,道:

“这北方,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天气,而是这平原坦途。”

“父亲,燕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过咱们西军的军寨。”

钟文道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但眉宇间,有一抹神伤。

钟天朗则又开口道:

“父亲,想北伐,我们大乾必须供养出自己的骑兵。”

“北伐?”

“是,北伐,儿子相信,终有一日,我大乾将北伐燕蛮!”

钟文道听着这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不想和自己儿子去谈北伐的难度,

也不想去解释“北伐”这两个字在朝廷上到底得是多么禁忌的一个词汇,

但年轻人嘛,向往着这个,总是正常的。

他当年,也是一样。

钟文道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孟珙的父亲等人站在刺面相公身边时的场景,那时的他们,其实已经在规划着北伐的事情了。

西军有一部分专门制约北羌,却在当年没有下死手将北羌给灭族,其目的,就是为了拿北羌来磨砺乾国的骑兵。

不过,繁华消散,意气消沉之后,很多当年可以让人热血沸腾起来的东西,却已经无感了。

乃至于,让你稍微多耷拉一点儿眼皮子的想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一队哨骑归营,直入军寨,而后径直入了绵州城南门,也就是此时钟文道父子所站位置的下方。

能直入城内的军报,显然是到了一定级别,普通的军报在外头就会被消化掉,分析做总好后,再呈上来。

毕竟主帅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将近二十万人的大军营寨的一切都把控到位。

钟天朗主动下去接军报,

少顷,

钟天朗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笑意,

走到自己父亲身边后,

他开口道:

“父亲,二叔带着西山营北上了。”

西山,是乾国对北羌的前线阵地,那里驻扎着西军的一部分,一直由钟文道的亲弟弟,钟文勉负责。

西军是一个庞大的军事集团,虽然钟家在西军地位超然,但并非类似镇北侯府那般对西军有着绝对的把控,他更像是一个特定年代特定条件所形成的一个军事……怪胎。

而钟文道、钟文勉两位钟家主事人,则是西军的象征,被外界称呼为钟相公和小钟相公。

钟天朗很兴奋,因为西山营虽然兵力不多,只有三万,但西山营里头,绝大部分都是马卒,也就是骑兵。

可以说,整个大乾,最为精锐的一支骑兵力量,就是西山营。

在钟天朗看来,二叔来了以后,自己这之后打仗,就能更从容了,比起步战的沉闷,他更喜欢的还是骑战的来去如风。

然而,

钟文道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反而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上的砖石,他的指甲,在砖石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父亲?”

钟天朗有些被吓到了。

每个儿子,最怕的,其实还是自己父亲发火。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钟文道笑了起来,

“出发前,为父再三与你叔父叮嘱,西军,出十五万儿郎北上,已经足够了,必须得给西军留一些老本在家里!

你叔父曾当着为父的面前答应了的,

但现在……”

“父亲,抗燕大业,我们钟家不能……不能……”

钟文道忽然瞪向了自己的儿子,

这一道骇人的目光吓得钟天朗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想告诉为父,要顾全大局,要为国考虑,要为大乾百姓考虑,不要在意一家一姓之得失?”

“不,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

钟文道咬了咬牙,银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有着些许飘散。

“西山营调动,都快到跟前了,为父却一直没收到消息,也从未见过朝廷批文,你知这是为何?”

“儿子……”

“这肯定是朝廷派出了钦差,当面与你叔父做了交接!你叔父,是奉旨北上,呵呵呵,呵呵………”

“父亲……”

“为父都一把老骨头了,早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为了大乾还要披上战袍率领西军儿郎北上。

朝廷呢,朝廷呢?

他在忙着给我们西军分家呢,分家呢!”

钟天朗沉默了。

朝廷一直想要着手解决西军藩镇问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此次朝廷趁着自己父亲不在,挑唆了叔父北上,这一举动,其实已经标志着西军从此分家了。

西山大营,将不再归于西军序列,将独立出去。

“父亲,儿子有句话,就算父亲要责罚儿子,儿子也要说。”

“你说,为父让你说!”

钟天朗深吸一口气,道:

“父亲,咱们西军,真的是太大了。”

西南战场归西军管辖,北羌之地归西军管辖,甚至一些地方的叛乱,朝廷也得调西军去负责。

“大?”钟文道忽然笑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当年平定西南土司叛乱时的西军,才叫真的大。

儿啊,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为父也知道你的意思,但有些事儿,你没经历过,所以你不懂。

现在是战时,因为燕人随时都可能南下,所以朝廷上的相公们,才这般好说话。

一旦仗打完了,一旦仗打完了,

文武,就自然而然地要开始分家了。”

钟天朗还要说什么,

却被钟文道抬手制止,

“你就真以为,为父是恨你叔父自立门户?”

“这……”

“你就真以为为父这次特意不调西山营北上,是为了给我钟家留一条后路?为我钟家留一个安身立命的筹码?”

“父亲………”

钟天朗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似乎一下子被抽掉了许多精气神,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哈…………”

钟文道又笑了起来,

“当初那位曾评价过当朝的那些相公们: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是兵仙转世了。”

…………

这一日,

许文祖召集了近万骑又不得不解散归营;

这一日,

西军西山营三万骑入三边;

这一日,

郑凡没选颜色;

这一日,

一位落魄剑客和一位手持长帆的老爷子,来到了燕京城外,老爷子应该是感冒了,打了个喷嚏:

“阿嚏!”

————

这章是铺垫,莫慌。

(本章完)

第158章 斩龙脉!

燕京的皇宫,郑凡曾经来过,那一次,跟在魏忠河魏公公后头可是走了好一会儿。

其实,燕国皇宫并不大,虽然先皇在位时,曾因为贪慕骄奢,对皇宫进行过扩建,但姬润豪继位后,对皇宫的用途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姬润豪不是个乐于享受的皇帝,他不喜好宫殿,不喜好宏伟建筑,不喜好园林,甚至连平日里的御膳,都显得有些朴素。

至于女人方面,

用句小六子曾对郑凡说的话来评价,

那就是他的父皇,本该不爱女色的,

因为对自己的妻子,他一向舍得下狠手。

这是一个狠心的帝王,小六子没见过“机器”,若是见过的话,应该会形容其父皇为一个绝情的机器。

后宫妃子,他没有过多属于自己的好恶,其选皇后,选后妃,看中的都是女人身后的家族,女人,对于姬润豪而言,就是政治上和传宗接代上的一个工具符号。

但凡君王,总有一些“风流逸事”传出,民间百姓对此也津津乐道。

但姬润豪没有,他也懒得去弄这种调调。

他的女人,被其灭家的,就有两个了。

他曾在见了郑凡之后感慨,

就算朕不在意自己的儿子,但这小子心里能不在乎么?

这真的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田无镜自灭满门,三皇子,就是田无镜拿来发泄怨气的工具,姬润豪默认了这笔交易,且对“工具执行人”郑凡,依旧是从“欣赏”的角度去看这个自己的臣子。

很多言情剧里,经常会出现“帝王无情”的矫情,在姬润豪身上,则丝毫都见不到这种杂质。

此时,

御花园的凉亭里,

也就是当初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的旁边,

外头,下着雪。

姬润豪坐在凉亭内,在其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袄衣的老者,二人中间则有一座棋盘,棋,已入尾声。

燕地苦寒,哪怕天成郡并不是燕地的最北方,但它的冬天,也依旧熬人。

只是,这个冬天,要煎熬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很多人似乎都忘记了天气的作祟。

凉亭内,还跪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长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在男子身后,还有一个小太监同样跪坐在那里,看情况端茶递水。

一直在姬润豪身边形影不离的魏忠河,此时却不在姬润豪身边。

和燕皇下棋的白发老者,是燕国的礼部尚书,脸上已经布上了些许老人斑。

“呵呵,朕输了。”

姬润豪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礼部尚书宁方盛拱手道:

“陛下棋力,已然见涨了。”

这是一位绝情的帝王,这也是一位狠辣的帝王,但这同时也是一位很好相处的帝王。

和他下棋,你不用去让棋,也不用去故意讨好。

“让宁老见笑了,朕可是有好些日子没碰过棋盘了。”

说着,

燕皇目光看向自己身侧跪坐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只见其瘫坐着身子,眼睛闭着,嘴唇不时地因为呼吸而轻轻翻动,静耳听,还能听得到鼾声。

亭子外虽说下着雪,但亭子四周都被被帛遮盖着,亭子内铺着羊毛毯,里头还有三个炭盆,可以说是相当暖和了。

“赵九郎。”

中年男子身体一颤,睁开了眼,然后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陛下,臣好不容易才睡着。”

这位中年男子,赫然就是大燕朝堂宰辅。

“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了。”

燕皇没在意对方的态度。

“苦不算什么,怕的是想苦没地方苦,不怕陛下笑话,这些日子,臣身子虽然累得快散架了,但心里,是甘之如饴。”

“漂亮话,就不要说了。”

“陛下,您知道的,臣对您,从不说什么漂亮话。”

“好了好了。”姬润豪挥挥手,看向礼部尚书,道:“朕没记错的话,宁老当初曾在乾国中过举?”

宁尚书抚须点头道: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轻时,确实有些不羁。”

乾国实行的是科举制,举人,相当于省考。

燕人,是能去乾国参加科举的。

这一切,还得从一百年前说起,初代镇北侯破乾国大军之后,马踏乾国北方三郡,强行迫使三郡上原本的乾国人迁移入燕。

后来,双方大战结束后,乾国估计是为了宣扬“王化”或者是想以“文化”入侵的方式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所以规定允许原本的北方三郡子弟,可以入乾参加科举。

这个传统,一直被延续了下去,且慢慢地开放到燕国文人,不拘祖籍,都可以进入乾国参加科举。

可以说,乾国人除了武力不行以外,其他方面,都很精通。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历代燕皇在这方面,都保持着一种开放的态度。

一个真敢收人考,一个还真敢放人考。

至于人才流失与否,确实有,但总是会有人回来的。

宁方盛年轻时,曾在乾国一路考到了举人,只不过最后没去上京继续考试。

“宁老这话就说得严重了,我大燕以前没有科举,这是我大燕的不是,亏待了宁老这样的读书人。”

“陛下言重了,言重了。”

宁尚书马上跪伏下去。

“罢了罢了,起来吧,宁老,朕的意思是,等明年,朕准备开科举,到时候还请宁老负责操持,这请老致士的折子,宁老就先收回去吧。

朕的脾气,宁老也是清楚的,三请三辞的戏码,朕实在是懒得去折腾。”

“臣,为大燕读书人,谢主隆恩!”

宁尚书伸手接过了自己之前请辞的折子。

宁家,其实也算是门阀,只不过不是顶尖的门阀,且在镇北军马踏门阀时,主动上交了大部分的土地财产,所以得到了宽恕。

但宁尚书自觉不能再恋栈了,所以上书请辞。

只是,眼下既然皇帝陛下要开科举,大燕数百年来,第一遭科举,宁尚书没有理由不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这件事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大了。

以前,燕国皇帝不是没人知道科举制的好处,但奈何门阀势力强盛,科举,等于是和门阀抢夺政治资源,这是掘门阀的根,门阀自然不会同意。

但现在,问题被解决了。

姬润豪伸手指了指赵九郎,笑道:

“你也是出自怀涯书院的,怎么着没去乾国考场上走一遭?”

赵九郎笑了笑,道:

“费那功夫作甚,臣想做点事儿,可不想做那纸糊尚书。”

宁尚书的脸当即一红。

礼部尚书,是六部之中清貴第一,但也是实权最少的一个。

尤其是“礼仪”文化,在燕国,并不被很看重。

去乾国考了科举,回国后做官是可以的,但想真的做什么实权衙门,也近乎不可能了,毕竟,背景和立场,难免会有些含糊。

赵九郎这话,无疑是在打宁尚书的脸,但因为赵九郎在朝中势力和威望都很大,且在主持清算门阀的过程中更是彰显出了极大的存在感,所以宁尚书也不敢对赵九郎的话发出什么不满。

“你啊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陛下,事儿太多,臣没精力去拐弯抹角。”

“朕知道你辛苦。”

姬润豪站起身,

他站起来后,赵九郎和宁尚书也都站起身。

“掀开。”

外面的太监马上将亭外的被帛给掀开。

外面,依旧在下着雪,只是这天色,似乎阴沉得多了。

亭子外,有一张輦。

燕皇走在輦上,坐了下去。

“宁老先坐一会儿,御膳房那儿很快会送姜汤过来,先驱驱寒气,再出宫吧。”

宁尚书在见到赵九郎陪着皇帝走到亭外后,知晓自己此时不能说不,马上谢恩道:

“吾皇仁慈。”

姬润豪又看向赵九郎,道:

“輦太小,朕就不做样子邀你同坐了。”

赵九郎笑道:

“臣刚刚在里头打了个盹儿,正好走走解解乏。”

姬润豪点点头,

道:

“启明殿。”

“摆驾启明殿!”

队伍,开始行进,队伍的人数,并不多,负责抬輦的前后共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还有一个太监陪侍,另外,就只有赵九郎了。

“九郎啊,朕有一事很好奇。”

燕皇侧身坐在輦上,看着赵九郎。

“陛下,您说。”

“南边的战事,拖延到现在,你身为宰辅,在朝堂上不提一句,就是私下里的奏章,也不发一封,为何?”

“陛下您说笑了,臣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打仗的事儿,臣不懂,不懂的事儿,臣自然不会多问。”

“身为宰辅,还是要懂一点儿的。”

“陛下,世间任何事儿,要么精通,要么一窍不通,最怕的就是懂一半不懂一半,这最容易坏事儿。”

“回去看看兵书吧。”

“臣遵旨,臣争取看了兵书后,能陪陛下唠唠。”

“你啊你。”

启明殿,到了。

这座殿,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先皇在位时,修建了不少新宫殿,姬润豪继位后,基本都改成了朝廷衙门办公之所,但这座启明殿,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因为这座殿里住着那个人。

启明殿的台阶上,有两个小太监正在扫雪。

在看见皇帝的輦架后,马上放下扫帚跪伏了下来。

輦停下,

姬润豪下了輦。

这时,启明殿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一身黑袍的身影。

姬润豪身边的这五个太监全都跪伏下来,

呼道:

“见过太爷。”

在这座燕国皇宫,只有一个人能被称呼为“太爷”,且是内宫所有太监的老祖宗。

就是连魏忠河,都不能有这个待遇,就是魏忠河亲自来到这里,也得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赵九郎没有跪拜,而是一拜下去。

台阶上的那个黑袍老者,虽是残缺之身,但却对整个大燕有功。

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大燕陛下,也就没有大燕现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一拜,赵九郎这个宰辅,拜得心甘情愿。

姬润豪拾级而上,赵九郎直起身子后,落后两层台阶跟了上去。

等到姬润豪走到上面,站在黑袍老者身前时,黑袍老者跪伏下来,

行大礼:

“薛义,参见陛下!”

姬润豪没有伸手去扶,反而笑道:

“薛叔,父皇当初曾下过旨,在大燕,你不需向任何人行礼。”

薛义抬起头,道:

“这是应当的。”

还有一句话,薛义没说,但燕皇心里能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行礼了。

“薛叔,米糕可做好了?”

“陛下早上就差人说过了,刚蒸出来,正是粘牙的时候。”

燕皇搓了搓手,道:

“那朕可就真的是等不及了。”

启明殿的陈设,极为简单,说是宫殿,但里面有床,有台,也有厨房。

平日里,薛义不会随意地离开启明殿范围。

灶台上的蒸屉还在冒着热气,燕皇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示意赵九郎也坐。

很快,薛义捧着两块米糕过来,用手撕下来两块,一块,给了皇帝,另一块则递给了赵九郎。

“宰相大人,您也尝尝。”

赵九郎赶忙道谢接过,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拿大。

燕皇撕下一块来,放入嘴里咀嚼着,糕很香甜,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加,但就是好吃。

赵九郎跟着也吃着,越咀嚼越有味道,确实是好吃。

“薛叔的糕,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时不时地就想吃两口,早上拿来做早膳最佳,蒸好了后配上粥,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薛义道:

“这蒸糕的法子,臣已经教给下面一个伶俐的小子了。”

以后,就由他做给陛下吃了。

赵九郎看了看薛义,又看了看陛下,他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问题,只是专注着吃着糕。

“喝糖水。”

薛义又冲了两杯红糖茶过来。

糖块不是很纯澈,带着不少的杂质,但一口糕下去,再压下去一口糖茶,这滋味,确实不错。

燕皇一个人吃了大半块糕,一边舔着手指一边道:

“还记得小时候,朕和梁亭最喜欢做的就是缠着薛叔给我们做糕吃。”

薛义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镇北侯小时候可难得吃到什么好东西,这才缠着臣做糕给他吃哩。”

“待会儿我可得带两条糕出去,叫人送去他尝尝。”

现在是冬天,糕可以保存很久,哪怕冻得硬梆梆的,做饭时放灶坛上蒸一下也就可以吃了。

燕国百姓冬天时最喜欢蒸糕,也是年节时送人的好礼物。

“有,有,这次臣蒸得多,够的,够的,也给几位殿下尝尝。”

几位殿下,指的当然是燕皇的几位皇子。

燕皇摇头,笑道:

“这几个崽子,可瞧不上这一口吃的,唉,没过过苦日子啊。”

“陛下,前人之所以吃苦,不就是为了后人可以享福么?”

燕皇点点头,“薛叔这话说得很对,前人吃苦,就是为了后人享福。”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响动。

赵九郎看了看殿外,对皇帝道:

“陛下,这天上下雹子了。”

燕皇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皇宫上方,黑压压一片,细细小小的雹子,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

薛义走到燕皇身边,躬身道:

“陛下。”

燕皇脸上古井无波,

缓缓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吼!”

一声低吼声,自启明殿下方传来。

相传,燕国皇宫内,住着一位所有太监的太爷;

同样也是相传,燕国皇宫内,有一头血统最高的貔貅。

“陛下,臣受燕鼎滋养数十年,已经做好准备了,臣一直担心,担心自己会等不到这一天就老死了过去。

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您没能让臣继续等下去。”

忽然间,

启明殿的前方小广场上,出现了十多名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大太监。

这些个大太监,都是宫内一方衙门的话事人,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宫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十多个红袍太监一起跪下:

“奴才参见陛下,奴才给太爷请安。”

宫墙之上,一队队禁军开始布防。

姬润豪摆摆手,

道:

“这么大的阵仗,倒真是给他们脸了。”

薛义则开口道:

“陛下,这点脸面,给他们又何妨?”

说着,

薛义迈开步子,走出了殿门,在其身上,有一层黑气开始环绕,那漫天的雹子在快要触及到他身体时,就直接化作了水雾散开。

燕皇负手而立,

开口道:

“薛义,听旨!”

…………

“阿嚏!阿嚏!阿嚏!”

老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然后,

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鼻端,

“哼…………”

手,甩了甩,

然后用衣袖擦了擦。

落魄剑客笑道:

“你说说,国内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要是知道他们的老祖跑到燕国来,差点得风寒死掉,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落魄剑客一眼,

道:

“老夫修的是大道,你懂什么,老夫这叫舍小身而求大道!”

“得得得,您说什么都对,什么都对啊。”

这是一座京郊的茅草屋,老爷子盘膝坐下,随即,双手摊开。

一时间,黑黢黢的屋内,升腾起了十八朵白莲。

屋内,当即莲花芬芳。

“十八白莲,开了十七朵,还有一朵怎么蔫吧着?”

老爷子回答道:

“世间之事,最怕过犹不及,凡事留一线,方为正道。”

“别瞎扯,明明就是最后一朵将养不起来了。”

“闭嘴!”

“我说,你怎么不向赵家天子借点儿气运,好歹给你把这最后一朵莲花给开了?”

“呵,你当我能像前头皇宫里那位一般,可以受国运加持修炼?”

“啧,这燕皇也是个大方人,连这玩意儿都能说借就借了,咱家的皇帝,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听说,燕皇宫内的那位当初曾救过燕皇一家的命,你为何不早点找我,我去找个机会,刺杀一下咱们家的那位皇帝,你再出来相救,说不得就让你蹭上了呢?”

老爷子骂道:

“狗屁,他大燕如今国运大盛,如那沸水一般,分一部分出去也就分了,咱们的那位赵家皇帝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心里没有数?”

落魄剑客摇摇头,

道:

“我只会练剑,可不懂你们这些门门道道,倒是觉得你这老头忒有意思,你们炼气士是不是都这样,修炼到最后,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

“修炼一途,与天共鸣,舍弃肉体凡胎,本就是自然之事,况且,身留人间,一举一动都容易牵扯到因果,故而不可随意杀人,因果易结不易解啊。”

“神神叨叨的。”

“你且等着看吧,我等所走之路不同,你的剑可杀人,而我的剑,可斩其国运!”

“行,我等着看呢。”

说罢,

落魄剑客推开了茅草屋的破门,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在门外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着绿袍的太监,不是魏忠河又是谁?

落魄剑客似乎对魏忠河的出现一点都不吃惊,

只是背着自己的剑,

道:

“有劳魏公公亲迎了。”

“奉陛下之命,特来迎百里先生。

虽是奉的皇命,但能亲眼见到百里先生,也是咱家之幸。”

百里丰,绰号百里剑。

早年,江湖有好事者曾评过剑客榜,俗套的“四大剑客”,且又是极为俗套的以四大国分属一个。

晋国有剑圣,楚国有一位造剑师。

乾国则是百里剑。

这三位,都是江湖人物,自在逍遥,很符合人们对江湖对剑客的想象;

晋国的剑圣是一位剑痴,为练剑游历诸国,四处寻人挑战;

楚国的造剑师没人见过他出手,但剑圣的剑和百里丰的剑,都是由他赠送的,在他看来,只有真正的剑客,才能配得上他锻造出来的剑。

许是双方互相吹捧的缘故,楚国那位基本没出过手的造剑师之所以能位列四大剑客,则是因为晋国剑圣的那一句话:

他之所以在造剑,为的,就是造一把他觉得可以配得上他的剑。

江湖,需要吹捧,而晋国剑圣的这一句吹捧,直接将这位造剑师的地位给抬了上去。

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那位剑圣收了人家剑后说了句恭维的话。

而另一位,也就是燕国的这位,则不是江湖人士,郑凡见过的,他叫李良申,是镇北军七大总兵之一。

“啧啧,魏公公,别见外,我不会讲话。”百里剑回答道。

魏忠河摇摇头,道:

“只求百里先生,不要嫌咱家啰嗦就好。”

“哪里哪里,不过,怎么就只有魏公公您一个人来?”

百里剑将手中的剑鞘刺入脚下的冻土之中,双手撑在上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江湖事,江湖了。”

魏忠河双手放在身侧,隐约可见绿光萦绕,继续道:

“咱家今儿个也不是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来的这里。”

“嚯,燕皇倒是好大的气魄,我还想着今儿个这把剑能多饮一些血呢。”

“百里先生说笑了,您的剑,可以杀了咱家,但杀了咱家后,您这把剑,也就废了大半了。

当然了,若是百里先生愿意,这蓄了这么久的剑意,咱家倒是愿意就这么受了,哪怕就此死了,也是咱家的荣幸。”

“魏公公,我没有瞧不起阉人。”

“嗯。”

“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剑意要是落在您身上,我觉得有点亏。”

“那不就得了,您不用那道剑意,就杀不了咱家,咱家就能一直站在这儿,您就哪儿也不能去了。”

百里剑扭头瞅了瞅身后的茅草屋,

道:

“那里头的呢,你们就不管了?”

魏忠河笑道:

“陛下说了,江湖人的事儿,管太多,显得忒掉价。”

“哎哟,啧啧啧,你们燕皇不练剑真可惜了。”

魏忠河笑而不语。

“晋国的那疯子,一句话,硬生生地将那位造剑的剑痴推到了四大剑客的座位上,要是燕皇陛下也练剑,这天下,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出去八大剑客甚至十八大剑客?”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百里剑见没得到回应,

继续用一种极为纳闷的语气道:

“你们,就真的不管那老犊子了?”

魏忠河微笑摇头:

“不管。”

“那老子千里迢迢又挨饿又受冻得跑你们这儿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得干了?”

老爷子找百里剑一起来,

就是请百里剑保护自己。

因为老爷子需要靠近燕京城,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一个人保护。

魏忠河指了指身后,

道:

“百里先生若是愿意,城墙下面,有温酒和热菜备着。”

“不不不不……”

百里剑摇摇头,

“那样就太不像话了,里头的那个老犊子,太小气,咱就这样站着吧,你不动我也不动。”

魏忠河点头,

“好。”

“嗯,但还是过于乏味了,你又是个太监,又不能和你聊聊荤话,无趣。”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李良申人不在燕京么?”

魏忠河摇头,

“李总兵,不在燕京。”

“不像话,不像话,你们明明知道我来了,却不叫李良申过来陪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倒是真怕自己剑心痒痒了控制不住啊。”

魏忠河仍然保持着那仿佛千年不变的微笑,

道:

“百里先生要是剑心发痒了,大可来我大燕江湖转转,我大燕不及乾国疆土大,但大燕的江湖,也是同样的精彩。”

“呵,没那么闲工夫。”

“百里先生也可以去银浪郡,或者去乾国三边,我大燕铁骑,在那里候着百里先生。”

“你在威胁我?”

魏忠河点点头,道:

“您终于听出来了。”

“哟呵,你大燕铁骑很了不起嘛!”

魏忠河继续点头,道:

“确实很了不起。”

“…………”百里剑。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

茅草屋内,

忽然传出一声大喝,

如天雷之音荡漾而出: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启明殿外的场子上,

一道老者的虚影显现而出,

在老者身边,十八朵莲花若隐若现。

老者一现身,

周围十多位红袍大太监直接将其围住。

薛义向前走出了三步,

面向老者,

开口道:

“藏夫子,久仰了。”

东方,炼气士之风盛行。

小到街头算卦混吃混喝混钱的,大到一言而决国运。

和四大剑客四大国各有其一不同,

在炼气士之中,

只有一人站在巅峰,

那就是乾国的藏夫子。

“久仰?”藏夫子看着站在自己前方台阶上的薛义,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道:“就你,若非吸食了数十年燕国国运苟活着,你,连站在老夫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薛义点头,道:

“确实如此。”

炼气士之风,乾国最盛,因为包括乾国的前身朝代以及乾国本身,出了很多位痴迷炼气士的皇帝。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薛义本就不是最为有天赋的炼气士,他能有今日之境界,还是因为燕国两代皇帝准其用燕鼎吸食国运而修炼。

藏夫子的目光透过了薛义,看向了站在后面的燕皇,

开口道:

“燕皇陛下,乡野草民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燕皇没说话。

藏夫子则笑着继续道:

“燕皇陛下,您看,您这大燕之国运龙脉,真的是让人好生得羡慕啊。”

话音刚落,

藏夫子身边的十八朵莲花,直接崩溃了三朵。

下一刻,

于这启明殿上方,

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黑龙身影,宛若海市蜃楼。

黑龙盘旋,龙首朝天,带着睥睨天下之气势!

数月前,天下凡是资格足够的炼气士,在冒险付出巨大代价卜算国运时,都曾被这黑龙之势给震惊!

这意味着,燕国之国势,如烈火烹油,已达巅峰!

田无镜自灭满门时,其叔祖也曾对其说过相似的话。

赵九郎手里还拿着米糕,咬一口,抬头看一眼上方,再咬一口,再看一眼。

心里,居然觉得挺满足的。

因为他清楚,这道黑龙里,也有他的贡献。

薛义双手摊开,一道道黑气从其身上迅速升腾而起,与这天上黑龙形成了呼应。

“藏夫子,有我在这里,倒要看看你,能否斩得下我大燕龙脉!”

藏夫子脸上不屑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

道:

“行啊,老夫还真不信你能挡得住老夫,不过,老夫来此,只为了和你背后的燕皇陛下谈一笔买卖。

燕皇陛下,老夫可以不斩你大燕龙脉,但老夫要你即刻收兵,亲自发明诏,终你一朝,不得南下攻乾!”

说着,

藏夫子身边又一朵莲花崩溃,

一道银色的气浪席卷而上,逼迫向上方的黑龙虚影,

“否则,今日你大燕龙脉,将不复存在!”

今有当世第一炼气士,凭形神入皇城,以龙脉为引,迫使人间君王让步!

薛义昂首目视前方,

道:

“你且试试!!!”

一股悲凉的死志,已然弥漫而出。

赵九郎将手里最后一点米糕送入嘴里,然后学着皇帝先前的动作,很不雅地将手指放在嘴里舔了几口。

心想,怪不得今日见到这位宫内太监们的太爷感觉怪怪的,先前的一幕幕,不就是在交代后事的意思嘛。

面对此情此景,这位大燕的宰辅,倒是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其实,在田无镜自灭满门时,田家叔祖就曾提醒过田无镜,小心世间修玄者,以方外之术而来。

如今,田家叔祖的预言,已经应验了。

面对这种威胁,

燕皇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动,

只是开口道:

“薛义,听旨!”

前方的黑袍老者闻言,身体一颤,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陛下,但还是往回走了几步,跪了下来,

诚声道:

“臣在!”

“退回启明殿,不准出手。”

薛义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自家的陛下,

要知道,

这龙脉,就算他拼死保护,也有一定概率保不下来,若是自己不出手,那位藏夫子,定然能斩下龙脉!

“接旨。”

燕皇开口道。

薛义面露挣扎之色。

“薛义,接旨!”

薛义终于低下了头,

叩首道:

“臣,薛义,接旨!”

薛义起身,

走回了启明殿内,站在了赵九郎身侧。

燕皇则抬起头,看向上方,

笑道:

“朕还是第一遭见到,在朕所住的皇宫上方,还有这等景象。”

藏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燕国皇帝。

燕皇看向了藏夫子,这是藏夫子形神出现在这里时,燕皇,第一次睁眼瞧他!

“快快快,你不是要斩这龙脉么,斩给朕看看,朕等着瞧呢。”

“…………”藏夫子。

“…………”薛义。

“呵呵。”赵九郎则笑了,走出了启明殿,站在了燕皇身后,抬头看向天空,道:“陛下,别说您了,臣也等着看这奇景呢。”

藏夫子有些莫名地看着这对燕国君臣。

燕皇伸手指了指藏夫子,催促道:

“朕御书房里还有诸多奏章没看呢,切莫耽搁,速速斩起。”

藏夫子发出一声冷笑,

道:

“燕皇陛下,斩一国之龙脉,其反噬之力,哪怕是老夫都承受不下,但燕皇陛下,您是真当老夫不敢么?”

燕皇负手而立,

道:

“速速斩起!”

“好,老夫今日,就斩你大燕龙脉,断你姬家福泽!”

下一刻,老者身边除了那一朵蔫吧着的莲花还存在,其余的莲花,全部崩溃。

藏夫子手指指向天空,

一道强横的气浪自冥冥之中被射入了苍穹,

紧接着,

一道霞光落下,

直接落在了黑龙虚影身上。

“嗡!!!”

黑龙虚影分裂,那浓墨般的黑,就此散去。

从冥冥中来,又归冥冥中去。

藏夫子的形神上,有火焰开始燃烧,表情却不痛苦,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位君王,用一种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开口道:

“燕皇,你大燕龙脉已断!”

燕皇一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情景变化,等到黑龙消散,乌云散去,光亮照射下来后,燕皇深吸了一口气,

开口道:

“我大燕立国数百年,立国之艰,护国之难,这些,都烙印在每个燕人的心里。

大燕,能延续数百年,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龙脉,也不是你们这些炼气士口中所说的气运!

大燕,

靠的,是数百年来,大燕儿郎持刀策马奔赴北疆,血染荒漠!

靠的,是姬家先祖皇帝,战死后新君继位,继续御驾亲征!

靠的,是战马,是马刀,是一代代燕人打不断的脊梁!

朕,乃天子!

朕,不信命,若是真有命,那这命,也定然可以靠人改过来!”

在燕皇的脑海中,

浮现出了镇北侯李梁亭小时候看着自己吃鸡腿时馋得流口水的画面,

浮现出了靖南侯田无镜那一声“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的怒吼!

浮现出了,自己每一晚入睡前亲自持灯盏看着大燕疆域图的倒影!

朕的命,

大燕的国运,

你说改就能改了?

你说断就能断了?

那我大燕还要这数十万铁骑又有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南北二侯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朕何用?

藏夫子的形神已经即将湮灭,他的耳边,回荡着燕皇的这些话语。

忽然间,

他感到有些迷茫,

这位燕国的皇帝,

他的态度,他的话语,他的神情,

竟然让藏夫子对自己修行一辈子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动摇。

燕皇拾级而下,

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开口道:

“炼气士,何其多也!

乡野炼气士,以卜卦堪红白为生,靠蒙骗百姓而活!

或许,你会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但在朕看来,

他们,骗的是愚夫愚民,

而你,骗的是君王将相!

无非是对象不同,但都是在骗,有时候,甚至骗得连你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朕,很失望。

乾国,也让朕很失望!

看来,乾国真的是无人了,居然想靠一个江湖骗子来成事!

朕,不希望你死,朕希望你能继续活着,朕要你亲眼看着,被你斩断龙脉,被你断掉福泽的大燕,

它的铁骑,

是如何踏翻你大乾的花花江山!”

藏夫子的形神,在此时湮灭,在湮灭之前,他伸出手,想要指向燕皇,但他没能完成。

……

茅草屋内,

气息忽然消散了。

百里剑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喃喃道:

“结束了?”

魏忠河松了松衣袖,

身为炼气士,他自然已经感应到了茅屋内的那位当世第一炼气士已然油尽灯枯了。

魏忠河向百里剑拱手道:

“百里先生,大燕的皇宫,随时拱手您来坐坐;

大燕的铁骑,也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百里剑目光一凝,剑势顿起!

魏忠河冷笑一声,两袖之间,有一道道匹练流转!

“我是真没想到,一直都说燕人蛮傲,但没想到,燕人皇宫里的公公,都这般的倨傲!”

魏忠河嘴角咧开,

道:

“百里先生,在您的眼里,这天下,就是江湖。”

百里剑微微皱眉。

魏忠河继续道:

“但在国战面前,江湖,屁都不是。”

魏忠河后退两步,

道:

“百里先生还是先将藏夫子的弥留之躯带回去吧,兴许还能送其回山门再看一眼。

当然,百里先生可以不入皇宫,也不持剑去挡我大燕铁骑;

但百里先生,但凡你敢在我大燕境内滥杀无辜,你杀一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十个乾人!

你杀一百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一千个乾人!

你,

尽管杀!”

说完,

魏忠河转身,

挥一挥衣袖,

离开了。

…………

启明殿内,

燕皇重新坐上了自己的輦,他的身影,有些懒散,似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批阅奏折的间隙之间,多下了一盘棋罢了。

薛义停留在启明殿内,再次跪伏了下来。

世人都只知道先皇贪慕骄奢享受,

但薛义却曾和先皇喝茶时,听先皇亲口说过,

先皇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这皇位给争到手了,然后传给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先皇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雄才大略,所以干脆享受一点儿,贪慕一点儿,荒唐一点儿。

一来,以前当皇子时每天都要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当了皇帝后,不好好过几天好日子,总觉得这辈子亏得慌。

二来,自己荒唐一点儿,也能方便自己那个儿子继位后可以拨乱反正,让自己儿子的名声能直接立起来。

先皇还说过:他其实没活够,但他怕自己这皇位坐得时间太久了,耽搁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时间。

所以,他明知道那些方士炼出来的丹药有毒,却还是坚持吃着。

先皇说:用这个法子让自己早点死,也比自己想其他辙死要好很多,自己要是用其他法子死了,史书上要是记载得不明不白,可能还得害自己儿子背上坏名声。

薛义老泪纵横。

坐在輦上的燕皇却开口道:

“薛叔,你可得继续活着,朕不在乎什么龙脉不龙脉的,但晋国楚国保不齐要在乎的,日后若是那两国想有什么异动,还请劳烦薛叔您学学先前那位,也去他们皇宫里走一遭,吓一吓他们。”

赵九郎从启明殿里出来了,

这位当朝宰相手里拿着两条米糕,笑呵呵地走到燕皇的輦旁。

燕皇指了指这米糕,

道:

“凉亭好这一口,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去。”

“臣遵旨。”

“另外,再顺带给凉亭和无镜带个话。”

“请陛下示下。”

燕皇后背靠在了輦座上,

手掌轻拍輦架,

道:

“动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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