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何以美土疆?

“我不求多高的雇金,只求能为县尉做事,报答当年未还的恩情……”

驹本是乡上的厩吏,如今已到了退休的年纪,从乡厩离职,不过他身子还算硬朗, 故希望能来为黑夫养牛马。

“县尉如今家大业大,有地千余亩,少不得要购置马匹和耕牛,还望能收下我,不是老朽吹嘘,本县的相马、相牛人里,我也算数一数二!”

一边说,他还一边显露起自己的本事来,当即走进厩内,掰开牛马的嘴巴,根据其牙齿的生长的磨损情况,准确地将黑夫那六匹马、三头牛的年龄准确地报了出来,连品种也能如数家珍。

驹的眼睛毒辣,似乎能透过牛马皮、把牛马的肌肉,甚至骨骼看得清清楚楚。

“解救众女的是律令,不是我。”

黑夫有心推辞,但还是劝不住这个执拗的老头,最后驹都给黑夫跪下了,只好答应下来。

仔细想想,驹说的也有道理,自家的确需要增置不少牲畜,如果没专业人员的话, 很容易吃亏上当,也难以养好,不如便留下他来。

驹的本领黑夫是知道的,不仅擅长相马、相牛, 养出来的马也不错,那匹从他手里买的“赤胆”,载着他辗转千里,很受黑夫喜爱。

除了驹外,他那个已经嫁了个好人家的女儿鸢,也希望能来黑夫家做事,黑夫对那个小女子仍有印象,在盲山里里正家里,若非她机智地跑出来求救,或许当日结果便大不相同。

于是黑夫就以每月四石粟的价格雇佣了驹,让他管理自家的牛马厩,他的女儿鸢,则来帮忙约束仆役和隶妾,每月给她两石粮食……

敲定此事后,黑夫又暗暗掰了掰指头:“普通牛马一头上万钱,一个成年的隶臣妾四千多钱,还有家具。从今以后,我还得养活二十几号人,十多头牛马,这么算下来,十多万钱说没就没了!”

黑夫不禁有些肉疼,如此一来,他上一次战争得到的七万赏钱,便所剩无几,今后只能指望兄弟二人的俸禄,还有地里的粮食了……

还是那句话,钱再多也不够花啊,黑夫现在迫切需要一个能长期盈利的门路,看来得尽快开展红糖产业啊,也只有这东西,他还攒在手里,没有交出来给自己和亲戚换爵位。

……

待到饭后,乘着天色未黑,衷又喊着黑夫随他去附近的田地里走走,指着那些在水田里忙碌的隶臣道:

“这本是郧氏的稻田,现在则成了公田,七月正是水稻孕穗的紧要关头,不仅要灌溉足够的水,还要追施穗肥。”

黑夫知道,这年头的施肥技术,有种肥和追肥三种。

基肥是大田漫撒,增加土壤肥力;种肥是播种时采取带肥下种;追肥是作物结穗时,用蚕矢和人粪尿腐熟作施于地,这也是随着堆肥沤肥之术发明后,新钻研出来的法子。

衷对黑夫说,堆肥沤肥之法,已经在安陆县开始普及。

“不过也只是施于县城附近的公田,民田却一时无法推广。”

虽然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就废除了井田制,将国有土地授予各个家庭,但也有不少田地直接掌握在官府手中,亦称之为公田。

公田使用刑徒隶臣作为劳动力,数量很大,光安陆就多达数百人,江陵那边有千余田奴,而田地的收成也全归官府所有……

堆肥沤肥之法虽然被郡守认可推行,但考虑到这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全面推广仍有难度。

大多数县,只能做到让县里的田啬夫、田佐吏在县城附近的公田先施行,等到今年秋收有了效果,再让各里田典向百姓宣扬,鼓励他们效仿,这就相当于后世搞的科技下乡活动……

所以,四月行县时,郡守腾乐观估计的“南郡增产三百万至四百万石粮食”恐怕会大打折扣,按照各县公田和民田的比例算,能有百万石就不错了。

“除了穷乡僻壤难以推广外,吾等还遇上了一个难题。”

衷指着那些给稻田追肥的隶臣,苦恼地说道:“粪肥不够!”

从衷的述说中,黑夫得知,原来给一亩地施肥,起码要数百斤粪肥,百亩便是数万斤,若是少了就没显著效果。之前在家里少少种一点,亦或是以一县之力来供应数百亩地,这问题尚不突出,可随着此法推广,粪肥便捉襟见肘了。

面对这个问题,安陆县的田官也想了不少办法,比如将草木一起放入粪池里沤烂,增加肥料的数量。

这是农夫们早已掌握的知识,在秦国官府发给各里田典的《月令》,就有“季夏之月,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

这时代的农民们都会在四月收集野草、树叶、秸秆,利用夏季高温和降雨沤腐杂草,来制作绿肥,如今与沤肥结合起来,可以让肥料数量加倍。

“但仍嫌不足。”

衷无奈地说道:“从县城附近牛马厩苑里收集的粪土,外加沤腐杂草,好歹能供应公田之用,到了明年,恐怕数量还不及今年……而各家农户厕溷里的粪肥,恐怕也只够浇灌菜地,无益于粮食增产。”

黑夫点了点头,这就是堆肥沤肥之法的局限性了,正是因为这种局限性,今年南郡的增产,会远比叶郡守预期的低,有百万石就不错了,甚至可能会低到五六十万石。

“这老狐狸,难怪他只给了衷一个簪袅,而不是先前说的那样,可以直接升到不更爵……”

黑夫思索后问道:“伯兄你说,今年安陆县用的堆肥、沤肥主要是牛马厩苑里的粪土?”

“然也。”

衷颔首:“也只有这些地方归官府管辖,方便收集粪肥。”

黑夫只觉得他们似乎弄错了什么:“且慢,伯兄我问你,在安陆,哪里人最多最集中?”

衷不假思索:“自然是县城。”

黑夫道:“县城千余户,近万人每天吃喝拉撒,都能产生两三万斤粪肥,可施田地百亩,我听说,县城附近的公田不过百顷,为何却说不够呢?”

衷眨了眨眼睛:“仲弟有所不知,官吏、豪长、富户家中自有厕溷,用于浇灌自家田地,无从收集。而大多数闾左穷人,家中无厕,则直接在野外、树下、沟壑里方便,更无法收集……”

“也就是说,县城里大多数人还在随地大小便啊!”

黑夫顿时明白了,出现粪肥不足有两个原因,其一是这年头人口太少,各家各户无法产生足够粪田的农家肥;其二,就是官府没有妥善管理好农家肥的收集和使用,将城市大量人口产生的粪肥白白浪费掉了……

“伯兄的困扰,想要解决,却也不难。”

黑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衷求问办法时,却卖了个关子故意不答,而是指向了自家宅院内的厕溷……

“再过五日,便有千余戍兵来县城集结,乘着这个机会,我正好有一个在军中学到的好办法,可以在安陆推行!不仅能补上明年粪肥不足的空缺,还能让安陆变成整个南郡,乃至于整个秦国,全天下最干净体面的城邑!”

……

七月初十这天,伴随着季秋的热浪渐渐退去,来自安陆县城,及三个乡的千余应征兵卒,来到县城南郊集合。

在黑夫的安排下,这里已由两百县卒提前搭建好了营垒,今后月余时间,千余良家子就要在此训练,不得擅自离去,吃喝拉撒都要在营内解决……

来自朝阳里的公士去疾已经没了过去的病容,他和同里、同亭的众人组成了“湖阳亭屯”,他们的亭长叫“桦”,是当年跟随黑夫去魏、楚又活着回来的九人之一。

作为县尉旧部,这半年间又去了县尉起家的湖阳亭任职,桦感觉自己这个屯比其他屯高出了一等!是嫡系!

而公士去疾也因为与黑夫有故,被桦任命为什长,一行人颇为自豪地走入营地,还不等他们找到自个的营盘,就发现,先来到的数百人,都聚在营地边缘的一栋建筑处,喧哗议论不止。

桦和去疾挤到人较少侧面,却发现这里屹立着一个新盖的土屋,占地很大,足足有半亩!黑色的瓦将其顶部覆盖,土坯墙上有许多十字的通孔,酷似城墙箭孔,左右各有一门,不断有兵卒进去、出来,进去的人满脸新奇,出来的人一边系腰带,一边赞不绝口,说自己也享受到官吏富豪家里的待遇了……

“这屋舍是做何用的?”去疾好奇地问道。

“去正面自己瞧,那有县尉亲笔所题的字。”

那个叫垣柏的上造没好气地如是说,随后又转过头向旁人大赞县尉真是奇思妙想。

“我做更卒时,输给了县尉几千钱,也不算冤枉啊!”

面对垣柏的话,众人却只是说他吹牛,无人相信,县尉是何许人也,岂会与你赌斗?

于是屯长桦和什长去疾,只能绕到人更多的正面,踮起脚尖,发现那刷白的土墙上,有安陆县尉亲笔所书的两个斗大篆字:

“公厕!”

PS:12点前还有一章,当然也可能晚到1点

(本章完)

第253章 公厕

秦王政二十三年七月上旬,在安陆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便是千余应征的兵卒云集城郊,其二,则是在县尉黑夫的倡议下,一场轰轰隆隆的“公厕运动”在县城展开!

“县君,我在江陵时, 曾听郡守有言,农乃生民之本业,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于农。故掩地表亩,刺草殖谷,多粪肥田,虽是农夫众庶之事, 但官府亦不可不理,故《田律》《仓律》中,甚至连一亩地要撒多少粟种麦种,都有规定。”

对安陆县令雍何,黑夫以一种透露内情的语气,告诉了他叶郡守说过的一些话,意思很明显:

“郡守重农,并且对堆肥沤肥之法很看重,令南郡十八县推行,各县谁能做出最大的成效来,谁便能在今年的上计中拔得头筹!”

雍何是个明白人,此法本就是本县的田佐吏衷献上的,对于衷和黑夫的建言,他当然会格外重视,很快便同意了黑夫的请求, 除了城外兵营外,在县城各街巷里闾,也陆续建立一些大小不一的“公厕”。

公厕,其实不是黑夫的原创,在李信伐楚之战里, 那些个随军的秦墨,在军队里除了协助打造攻守器械外,每到一处新营地,都要张罗着工匠兵卒挖公用厕所……

黑夫曾问过那个秦墨程商,他说这是墨子在多次守城战斗里发明出来的。

“城池攻守长达一年半载,若是任由兵卒随处解决,定然污秽横流,不多时便会生出疫病来,城池便要不攻自破了。于是子墨子便于城内设厕,每五十步一厕,其下如井,周垣之,高八尺……”

墨子发明公厕,是为了攻城守城时的卫生,不过那只是单个的蹲坑,黑夫则直接把后世随处可见的大公厕照搬过来。

于是乎,在县令的命令下,负责土木工程的县司空就督促着一众工匠刑徒,在指定的地点挖出粪池,砌好坑位,围上土坯,一个简易的公厕便造好了。官寺和县市旁的公厕盖上瓦片,里闾中的公厕则节省成本,以茅草为顶。

为了表示对此事的重视,县里的三位长吏纷纷为各处公厕题字:县尉黑夫题了兵营旁的,县丞题了市场旁的,县令题了官寺旁的,并当着无数好奇的目光,三人联袂进入官寺旁的砖砌大公厕,好达到表率的作用……

官府的公务员、兵营里的县兵、戍卒被要求今后必须在公厕方便!

而县城里的广大百姓,也被挨家挨户地告知,今后在县城随地大小便的,视为当街弃灰之罪,虽不至于砍手,但也要狠狠罚款!

在黑夫的命令下,属于尉官体系管辖的更夫、里监门甚至戴上了赤色袖套,在街道和里闾严抓随地大小便!

秦律严苛可不是闹着玩的,据说商鞅变法之初,为了让新都咸阳干净,颁布了一道“当街弃灰者被刑”,最严重的可至剁手,一时间,咸阳无人敢在街上扔半点垃圾。

这只是临时法令,仅在咸阳有效,但和那次一样,安陆县的民众早就被秦律熏陶多年,知道官府说话可不是放屁,于是从公厕修建,禁令颁布之日起,民众们遇上三急,都带着厕筹,跑到公厕里解决。

一开始,这些野惯了的闾左穷人还不习惯,而后却发现,公厕不但有墙垣遮挡视线,可以让人遮羞,也不会有野外忽然窜出的兔子、狗彘、蜜蜂惊扰,既然是免费的,何乐而不为?

官府之所以这么做,自然还是为了便于收集粪肥。

其实这是迟早的事,到了宋朝,中国的城市里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很多私人盖的厕所,开放且免费。当然,并不是为了公益事业,而是为了大粪这一珍贵的肥料。开立厕所的人会找专门的人收集粪便,然后卖给乡下的农民,从中赚钱。

这种专人管理,由专人收集粪便,专倒一处的方式,提前千年出现在安陆县城。县令还为此,在田曹新设了一个小吏,带着一些有罪的刑徒,专门负责为公厕掏粪,并以摇铃为号,鼓励临街的商户、工匠之家也将各家的马桶拿出来倒掉……

让衷困扰的粪肥,立刻就有了。

这场由黑夫倡导的“公厕运动”,除了让让粪肥源源不断从人口集中的城市流向农田外,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安陆的卫生条件大为改观。

黑夫知道,近现代文明的一个特点,便是城市地下管道的建设,和随着而来公共卫生的建立。西方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才最终战胜了鼠疫等传染性疾病。

然而,中国几千年间,人口比西欧更多,除了某些特殊的战乱、饥荒时期外,大型传染性疾病肆虐带来的困扰为何较少?一些外国学者认为,中国人的茶文化和粪便处理要立下大功。

前者由于一贯使用沸水,而使得饮用水得以卫生无害。后者则使得城市粪便得以进入土地循环系统。

就在西欧中世纪的城市伦敦、巴黎街道上污秽堆积,疾病横行时,由于公共厕所建设、管理得好,宋代城市卫生清洁却闻名于世的,有所谓“花光满路”之誉。

不过,也许是人口滋生太猛烈,这种好习惯到了明清,就大为倒退了。

尤其是清朝,黑夫记得在一则趣闻杂谈里见到过,说是:北京的公共厕所,人者必须交钱。故人都当道中便溺,妇女也都当街倒便器,加之牛溲马尿,有增无减,重污叠秽,触处皆闻……行人便溺多在路途,虽有厉害的官吏惩治,但颓风不可挽,有的官员也在道上便溺……

英国使节团第一次来华,在大小城市见到的就是这景象,曾经城市里也污秽一片的他们,这时候反倒自诩文明,鄙夷起中国来。

不过那些后世发生的事,随着黑夫在安陆设立第一个公厕,可能都要被改变了。

一时间,曾经遍布城边、里闾的污秽不见了,每天早晨天刚亮,安陆的商贾工匠,闾左穷人们,睡眼惺忪起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直接走到墙壁后、拐角处,或者田间地头方便,而是去一趟公厕。

而走街串巷勤劳的掏粪刑徒,也在小吏监督下,蒙着麻布口罩,推着粪车,将公厕和各家的污物收集,运往城郊的堆肥沤肥地点,然后让这些粪肥进入到郊区的公田庄稼地里。

黑夫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

“若是没有秦国官府强大的执行力,没有民众对官府百分百的敬畏和服从,这些事换了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可能一旬之内便做到的。”

他回过头,对自己的弟弟惊道:“我现在才明白,商君当年的徙木立信,是多么的了不起!用五十两黄金,买得了官府信誉,也买得了百年霸业!”

被战争红利哺育了百年后,秦国的政府公信力,已经达到了巅峰!

所以黑夫也开始困惑了,为何十多年后,这个王朝就飞速土崩瓦解了?

“或许,只有到了咸阳,才能解开这个疑惑吧。”

那是以后的事,如今,看着安陆县城因自己而发生的改变,而且是好方向上的改变,黑夫很有成就感。

他想要的,当然不是“领先印度两千年”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而是想让一些对这个国家、民族有正面价值的东西,更早出现,并一直保持下去。

文明的基石,是一点点构筑的。

到了七月中旬,安陆官寺厅堂内,县令、县丞和县尉黑夫云集于此,一同商议,由字最好的县令亲笔写了一封简牍。

这是一封上书,将安陆县的事告知南郡郡守叶腾,并提议在南郡推广,以解决粪肥不足的问题,同时还能改变随地便溺这种陋俗。

县令雍何十分期待自己的成绩能被郡守知晓,同时开始庆幸黑夫回安陆任职,才半个月,就带着他们创下了一项政绩!

雍何确信,这封上书到了郡里,肯定会得到郡守重视!

他不知道,一脸严肃检视简牍字句的黑夫,这会在想什么。

“可惜,少了一个响亮的口号。”

看着这份一板一眼的公文,黑夫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

口号他已经想好了。

“讲文明,树新风!为创建秦国第一个国家级卫生县城而努力!”

“县尉,可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雍何问道。

“无有,无有。”黑夫连忙停下了脑补,在简牍上签了自己的名……

……

七月底时,叶郡守也受到了由安陆县令、丞、尉三人共同写就的上书。

翻阅之后,他的表情从怪异到赞赏,又从赞赏回到了忍俊不禁。

“父亲为何面色有异?”

书房内,给叶腾送粥饭过来的子衿好奇地问道。

叶腾其实是在怪标题之异,赞内容之实,笑黑夫之脑洞清奇,竟然从上层人士避而不谈的厕所上打主意。

叶腾看着粥饭,忽然间胃口大开,顺便将简牍推给女儿:“你自己看罢……看看那黑夫,刚回到安陆县城,就做出了好大事。”

子衿也好奇了,一瞧,却见那简牍上书几个大字。

“《言南郡广设公厕书》?”

PS:这章是补的盟主更,感谢泪雨满天成为本书盟主。目前还欠8章,隔一天补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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