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如烹小鲜

八月份,武忠侯的新政,从少府开始,其下诸丞署几无幸免。

负责苑囿的钩盾令已被狠狠砍了一刀,原本执掌的三百里苑囿被划分成三县,要安置骊山刑徒及其家眷, 以及未来将留在关中的部分北伐军将士。

乐府也不得不停罢美妙的郑卫之音,武忠侯似乎对他们准备的浩大舞曲毫无兴趣,却要求乐官们去创作不识字黔首也能听得懂的《下里》《巴人》之乐,主题无不是歌颂新政……

接下来,就轮到太官令、汤官令了,他们在后世有一个耳熟能详的称呼:

“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 太官令伊众是天下名厨, 他本是赵人, 后来被吕不韦带入关中,据说吕不韦令门客作《吕氏春秋》,其中的本味篇,便是伊众参与的,天下各地的美食珍馐,他都吃过,做过。

后来,伊众又负责操持秦王政的三餐。

这位秦王在赵地长大,不喜太过咸重的秦国菜,以及颇受华阳太后推崇的楚国菜,更喜赵地口味,十分满意伊众的手艺,便任他做了太官令。

太官令掌宫廷膳食、酿酒、种菜、食用珍禽野兽及献四时果品,又有汤官令主供饼饵果实、酒酿之事。手下除了一众庖厨、雍人、笾人、酒正、醢人等有专长的厨子外,还各有官奴婢三千人, 负责买菜、剥洗、宰杀等事。

之后三十多年,伊众就专心在宫廷里炮制菜肴,对外面的事不甚关切, 始皇帝晚年肠胃不好, 仅食一粥,多由伊众亲自烹制,始皇帝去世时他也伤心了好一阵。

“老朽再也不能为陛下烹粥了……”

但他是个敬业的人,很快就擦去眼泪,继续为新的皇帝服务了。

胡亥年轻贪口,从小锦衣玉食,不但要求必取奇珍异兽,还要求每顿菜肴都得足九十九道,伊众那阵子忙碌不已,太官令的花销也在悄然上升。

等到胡亥身死,一群操持南方口音的人冲入咸阳,掌管朝堂后,事情却完全反了过来。

武忠侯虽然号称简朴,但在伊众看来,实是个挑剔而多疑的人。

他不喜欢宫中华而不实的菜式,也不放心让旧部吃御厨们的菜——这些庖厨世代为秦皇室效命,万一谁偷偷下药,将新九卿一股脑放倒怎么办?

于是这南方来的田舍儿,做了一件混账事。

他竟让自家从南郡带来的军厨女婢,在官署中开设了“食堂”,杂南北菜肴,以供百官就食,不论是武忠侯本人,还是两千石的大吏们,每顿只提供三菜一汤,荤少素多。

伊众他们则被“请”出了厨房,终日能听到厚重的铁釜爆炒声阵阵,油腻的味道散播而出,据说这是武忠侯最喜欢的口味,但也有人说,是跟蛮夷越人学的,真让人痛心疾首。

如此一来,数量庞大的御厨们,一下子就失业了!

吝啬的武忠侯,自然是不会养闲人的,一道命令立刻送到太官令手里:

“太官令、汤官令两署,各发庖厨百人,奴婢千人至西河,协助内史东部都尉主持赈济事宜,开设粥棚饼铺……”

听完少府张苍之令后,伊众气得浑身发抖,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羞辱。

“这是欲让秦始皇帝的御厨们,去为一群黔首煮粥?”

在伊众看来,这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张苍却不为所动,说道:“王者食所以有乐何?食天下之太平富积之饶也。”

“但如若天下饥荒,饿殍满路,帝王就应当有撤馔之举,以显示与天下同心、体谅民情。”

所以每逢天下遇到灾害战乱,帝王往往会降食以显卑敬。

只是始皇帝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胡亥更一次都无。

张苍叹了口气:“倘若明君在位,定会这样做,武忠侯,只不过是在代行天子本该做的事罢了!”

伊众仍不愿屈从,固执地说道:“小厨去做即可,岂能让宫中大厨屈尊?”

张苍却不以为然:“小厨之道,饱一人。故狄牙之调味也,酸则沃(浇)之以水,淡则加之以成,水火相变易,故膳无咸淡之失也。然只为讨好桓公一人,故小也。”

“大厨之道,饱天下。故伊尹以烹鼎鹄羹入谏成汤,为宰,教民五味调和,创中华割烹之术,开后世饮食之河,治国如烹小鲜,后世称圣贤,故为大也。”

“大官令,你以为皇帝煮粥为荣,却以为天下饥肠辘辘的百姓烹食为耻。以为自己是天下闻名的大厨,在我看来,不过是小道耳!”

说罢张苍不容分说,手朝外一比:

“若不肯做此事,那便请离开罢!”

伊众说不过张苍,却又脾气大,遂当场摘掉了自己冠带印绶,扔在地上,一怒出宫。

张苍捡起那印绶,弹去上面的灰尘,嘟囔道:“我少府,又为国家省了千石的粮食……”

言罢抬眼,扫视剩下的人,胖脸上露出了笑:

“还有谁?”

……

汤官令就没伊众的骨气了,战战兢兢地应下了武忠侯的命令。

他们两署过去常随秦始皇帝出巡,负责沿途膳食,随时都做好了离开咸阳的准备,不过数日,便准备妥当,在军队护送下,两三千人与咸阳仓中发出的最后一批陈谷一同出发,很快便抵达重泉城。

重泉如今几乎变成了一个难民营,失去家园的西河人居住在北伐军故垒里,他们的田舍被六国烧掠一空,流离失所,在来年开春前,只能靠官府赈济过活。

上万青壮组成一支“西河军”,日夜训练,期待着对六国的报复,但老弱妇孺就只能在重泉等县居住,人数达数万之众……

太官令只有那些最优秀的庖厨才有资格为皇帝和嫔妃做菜,其余人则都做些打下手的活,甚至要给宫中奴婢制作简陋的饭食。

所以做民间陋食,也不至于无从下手,很快就熟练起来。

烧火的烧火,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庖厨望着外头不断探头往里看的难民孩童,摇了摇头,往黄橙橙的粟米里,又加进绿油油的葵,再多一点彘的膏油,撒一把盐,想了想又撒一把,加水时,则少了两升……

半个时辰后,釜中粥已熟,在军队维持下,西河难民规矩地拿着木碗来领每日饭食,看到粥比往日更厚,还有点油花,不禁大喜。

狼吞虎咽吃了一些,更瞧见今日供应食物的人眼生,问了问小吏后,竟被告知,都是皇宫里的庖厨,当场就愣住了,连放进口中的粥都来不及咽!

“皇帝的御厨,来为吾等煮粥?”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西河难民营尽皆沸腾。

尽管平日里,老百姓们在田间地头干活之余,开玩笑时都喜欢想象皇帝陛下吃的是啥,是不是每天都能吃粳米饭,一顿几只鸡,几个蛋?御厨的菜肴,是不是龙肝凤脑?

但真的有朝一日,真的吃上御厨做的饭食,都感觉自己在做梦。

“低贱如吾等,竟也有资格吃御厨做的粥食?”

一时间,西河难民们觉得,这碗中的粥,真的更加美味起来。

当然,也有难伺候的人嘟囔说:“我吃着这粥与平日并无两样,原来皇帝庖厨手艺也就这样。”

等将这碗御厨们做的粥一粒不剩舔干净后,西河人也少不了发问:

“宫中御厨,是新皇帝派来的么?”

北伐军的官吏立刻纠正这群愚昧的民众:“关皇帝甚事?国中尚未立帝,此皆摄政武忠侯之仁政也!”

很显然,这次指派御厨宫人来西河赈灾,政治姿态远大于实际效用。

说着,新一批冬衣也运来了,每户一件,出门轮着穿。

官吏一边发一边告诉大伙:“此乃宫中少府织室、御府所织也,武忠侯令宫中尽罢丝锦之物,而专织毛、麻之衣,以补西河人冬衣之不足!”

不止是庖厨、织室,太医令的官员也被发动,来西河为伤病诊治,以防疫病滋生,因为医药紧缺,伤病却多,真正能救活多少人,连陈无咎心里也没谱,但在这不妨碍西河人对武忠侯,更加感恩戴德。

吃着御厨煮的粥,穿着宫中如神仙般织女们织的衣,还有御医们来望闻问切,预防恶疾。

虽然外头秋风萧瑟,但西河难民只感觉,自己从身体到肠胃,都暖洋洋的……

他们有了更多的安全感,也更加确信,这苦难的一年,终究会挺过去!

秦王室待民,一向冰冷,像秦昭王那样,百姓设祠杀牲,祈祷他生病痊愈,却严厉惩处的例子,只是正常操作。

一百年了,秦地人,从没遇到如此爱民如子的统治者,一时间,西河人有些受宠若惊……

“摄政比皇帝更体恤吾等啊。”

一曲西河人真心实意的“风”,也在难民营里传唱。

八月中,它已经传到了渭南,传到了灞上……

“饶衍之邑,西河之岸;龙门之鱼,商颜之羝。”

“群盗入寇,武侯逐之;腹中乏饿,武侯食之;无褐卒岁,武侯衣之;我有疾患,武侯诊之;君为父母,吾为赤子!”

“夫人,听啊,是关中人在传颂君侯之德!”

在灞桥的亭舍旁,鸢听了半响,转头开心地对马车上的叶氏母子汇报。

“他呀,才半年,就多出了这么多‘赤子’,但为人父母,岂是那么容易的?对子女好是应该,如若不好,却要受天下之怨,有了这一次,往后也得一直好下去,子女们,可是很容易忘却恩义的……”

自回归江陵后,一直尽量让自己“隐身”的叶子衿摇了摇头,但最终还是露出了笑:

“但他这一鼎小鲜,的确烹得不错!”

(本章完)

第927章 分饼

时隔两年,分离三地的一家四口总算聚到一起,实在是可喜可贺,黑夫难得放下了公务,在自家原先的院落与妻、子团聚。

子衿抱着破虏垂泪,为当年毅然让他去北地而抱歉。

而已经10岁, 在边塞被朔风吹得皮肤粗糙,甚至为了隐匿身份剃了个戎人头式,至今尚未蓄足头发的破虏有些不好意思,塞北的牛羊肉的确养人,他比两年前高了不少,快到叶子衿的肩膀了。

少年挣开母亲怀抱,坐到黑夫身边,目光里带着崇拜, 并处处想显示自己已是“大人”, 跟父亲吹嘘说自己现在能开半石弓,还能饮酒了。

“谁教你的?”叶子衿拭泪,有些惊讶,儿子已经变得她不太认识了。

“是桑木,还是张苍?”

“是苦寒。”黑夫代长子回答,他在贺兰山呆过,知道那里的风霜。

“塞北胡儿,八岁便得饮淡淡的马奶酒了,否则熬不过严冬天气。”

黑夫倒觉得没什么,只是有些惭愧,他算不上一个好父亲,只望以后扫平天下,能亲自教导二子长大成人。

才6岁的伏波倒是显得文质多了,在黑夫面前奶声奶气背着新学的胶东《二十四节气》。

一家人其乐融融, 夫妻小别胜新婚,折腾一夜自不必言,次日黑夫一醒来, 就闻到了蒸饼的香味, 却是叶氏亲自下厨。

这是在北地时,黑夫很喜欢的食物,上好的麦面,以干枣和少许红糖为心蒸之,饼肉酥软,甜而不腻,而黑夫最喜欢的方式,便是一整块端上来,持刃分之。

“这治天下,其实跟做饼差不多。”

黑夫一边切,一边跟枕边人炫耀起来。

“将饼做大,做甜,分给更多人吃到……”

“这可不容易。“叶子衿为夫君擦去嘴角的小块饼屑,直接放进自己唇中。

“寻常人家,往往富不过三代,有家有国者,常常是将饼越做越小。”

周朝就是典型的例子,周公分封亲戚至边地,让百里之周,十数万周人富有天下,结果子孙没领会周公的要意,造成尾大不掉,最后连王畿都为亲戚瓜分,周王得借债度日……

黑夫颔首:“确实不易,放眼古今,能将饼做大的,也就周公、管仲、商君、始皇帝数人而已。”

只可惜,秦始皇有善始而无善终,他使用蛮力,将饼摊开,想囊括宇内,但最关键的中心地区,每个人分到的饼反而变少了,可不得个个跳脚骂娘?

摊饼,也是要巧劲的。

黑夫持刃将饼剖开:

“所以,若暂时没法将饼做大,如何分饼,就成了关键。”

“这也是有窍门的,其一,叫做‘慷他人之慨’。”

一边说,他一边将妻子盘中的饼拿走,放到自己面前。

“将他人手中的饼抢来,分给自己人,以及那些可争取的人,让他们对你死心塌地。”

叶子衿领会了:“良人在胶东便做过,将诸田的饼抢来,分给晏氏等小族、闾左贫民,以谋得人心。又将饼做到海东,让商贾能分其利。如今关东皆叛,唯胶东至今独守,庶民、商贾为了守住分到的利,拥护陈平、曹参,虽是他二人之功,但还是靠良人打下的底子。”

“不错。”

这种做法,用后世一句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打土豪分田地!

但道理不能死板硬套,秦时的土地矛盾和后世大为不同,关东六国还有“封建残余”,田氏那样的大贵族还占有大量生产资料,借势打掉,足够让胶东各势力都吃饱。

但在秦地,商鞅变法,其实已经摧毁了大部分的人身依附,自耕农不必向领主、贵族再纳一层租子,而变成了直接向官府交租,哪怕是军功世家如王、蒙,真实占有的田土,其实也不大。

换言之,大政府的秦朝,其实只有一个地主,那就是官府。

放眼天下,也只有一个大土豪,那便是皇帝本人!

皇位缺席,黑夫也够狠,遂将少府,也就是皇帝的私产给分了……

苑囿、财货,甚至是宫女,过去只属于一人的,被悉数瓜分,北伐军将士、降卒、刑徒皆有泽陂。

御厨、御医、织室,这些原本只为皇室服务的人,也被黑夫打发出去卖人情,在西河做一场政治大秀。

这世上最爽的事,莫过于慷他人之慨后,得到利益的人却对你感恩戴德。翻手覆手,数十万刑徒,数十万西河人,内史地区三分之一的人口,至少在口头上,已经奉黑夫为“父母”了。

“分饼的第二窍门,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黑夫起手落手,将剩下的饼分成了平均的三份,问叶子衿道:“你来咸阳时,一路上可听到谣言了?”

叶子衿摇了摇头:“妾只听到了歌谣,西河人赞美良人的歌谣,说彼为赤子,而君为父母。”

黑夫却摇头:“父母对子女,其实也有偏爱,何况是掌权者对芸芸众生?”

“听闻刑徒得分地,外面遂有不少谣言,说我欲分秦土予刑徒,是要在秦人口中夺食,不少人,义愤填膺呢……”

黑夫这些话不知对谁说,也只是有妻子才能吐诉一二了:

“上林苑本皇帝之私苑,任何人无从染指,连擅入都会被处死,分此野地,侵犯了谁的利益?那些传谣者的利益?根本没有,他们只是觉得,昔日低人一等的刑徒,如今竟也能得到授田,实在是万万不该,于是便开始大呼不均了。”

“可实际上,我的政令上,原文如下。”

黑夫念道:“如今六国余孽祸乱关东,欲扫平之,自不能靠苑囿中的麋鹿仙鹤,只能是足兵、足食,故苑囿可废,以其地立县乡,安置有功将士及获释刑徒屯田!”(见924章)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啊。

只是有的人啊,不知被什么蒙了眼。

看不到有功将士,只看到“刑徒”两字了,他们群情激奋,指着黑夫,满口皆是:

你想毁了中国电竞吗?

“实际上,分田也是有三五九等的。”

黑夫说道:“就像大秦的户籍,有民籍,有市籍,有隐官籍,有刑徒籍。”

“我释放刑徒,其实只是将他们从毫无自由的刑徒,提到了有一定自由的隐官籍。地位高于隶臣妾,却低于庶民士伍。”

“而这些刑徒,也不是人人都能分到地,只有原籍为秦地的三万驰刑士才行。他们在西河之战里,为我转运粮秣,出了些许劳力,且将来面对六国,也不会起异心。至于其余来自六国的刑徒,仍由少府集中管制,作为隐官籍,分散在各地耕作官田。”

“而上林地区广袤三百里,可分成三县。”

“一县用来安置三万本为秦人驰刑士及其家眷,种的田土,收获的大半,都得交租,基本只能留够口粮,其余统统要上交官府,几无余财。但他们至少能吃饱,也少了做刑徒时的折辱重役,但青壮在春耕后,依然要入伍为士卒。”

说白了,就是农奴,民屯。

“想要真正变成民籍,三万驰刑士得按照秦的老规矩,在战场上杀敌立功,斩首者可为士伍,再斩首方能为公士。”

“另外一县,则安置南阳、蓝田降卒中,那些本无田土的人,大多数人都欲归乡耕耘旧土,愿意去上林中辟土开荒的不过万余,多是家中庶子,彼辈就是民籍,能享受五一之租。”

“至于北伐军将士,他们分到的饼更甜,更香。”

“将尉们得了大量金银器物、漆器礼器,至于中饱私囊的,更不知凡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的,都未曾追究,谁没有私心呢?”

说到底,他手下,仍只是一只封建军队。

“彼辈升得爵位应得的田土,主要分在南郡、衡山两处。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啊,比起留在关中,将尉们更愿意回故土去。两郡相比于关中,仍是地广人稀,那些湖泊水滨的旷野之地,足够好好开发一番了。”

“而普通士卒,除了私自揣囊中的,治粟内史和少府挤出来两万万赏钱,也叫十万人分了,不算多,但更多实在没了,少府不足,我还从自家腰包里掏了千万。”

“此外,众人按照自愿情况,往后愿意留于关中的单身士卒,则按照功绩得到熟田,都是大乱之后,某些负隅顽抗的关中人,将被剥夺土地田宅,免租三年。至于欲还乡者,也是在南郡、衡山分土,免租三年。”

“当然,这些传谣之人,都被以诽谤罪抓起来了。”黑夫哈哈大笑。

“倒也未曾严惩,只是让他们代或释刑徒们干点劳役,好好学习悔过一番。”

叶子衿有些心疼黑夫,为政不易啊,她笑道:“朝堂上抨击良人的御史们,倒是平安无事。”

“御史们与民众不同,对新政的具体举措清清楚楚,但他们,还是要反对。”

黑夫听到妻子在为他打抱不平,遂大笑起来:

“因为御史这种东西,本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

“他们不论对错。”

“谁是当权者,便反对谁。”

“商鞅改革时他们反对商鞅。”

“魏冉当权时他们反对魏冉。”

“吕不韦执政时他们又开始反吕。”

“至于始皇帝,不管好事坏事,集权还是远征,依然反对。”

“只是始皇帝脾气不太好,脸色一板,事关性命,御史们倒是噤若寒蝉了。”

就这样缄默过了胡亥、赵高的时候,直到黑夫入咸阳。

这厮藏着暗地里的黑手阴招,表面上一副儒雅随和,积极纳谏的架势,于是一些异样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们学不会其他,也无法剖析利弊,找不出问题的症结,也不想去探究这天下之政从何时开始败坏,该如何纠正。”

“他们在始皇帝还在时,叫嚣着要皇帝做出改变。”

“可现在,却害怕我做出改变。”

当然,御史们毕竟有局限性,毕竟他们不知道,原本的历史上,胡亥、章邯倚靠释刑徒,差点车翻了六国。

刘邦入主关中,也开放故秦苑囿与民耕作,博得阵阵喝彩,虽然后来老刘私心作祟,想过过人上人的享受,反悔翻脸了,还为此大骂萧何一顿。

而终汉一朝,更是是始终在撤销少府财权,入于大司农。

历史证明是对的,非得说成是错的。

还是,只要是他黑夫做的,就是错的?

“对这些人,良人却容许他们存在,难道真是这胸襟里,能纳百川?”叶子衿纤细的手指戳在黑夫胸口。

黑夫一挥手,不以为然。

“御史们,不过是一群苍蝇罢了。”

“嗡嗡乱叫,是有些烦人,却折腾不起大浪,还能让朝堂热闹一些,不至于万马齐喑。”

“更何况,听得到的反对声,比起暗中的密谋要好一百倍……”

叶子衿朝黑夫作揖:“妾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带着御史们屡屡抨击新政的那位杨御史,是良人的人……”

黑夫一愣,旋即笑了:“你啊,就是太聪明!”

他也不吃饼了,眼看天色还早,黑夫又拉着妻子温存了一番,了事后,他拍着妻子的背,让她去为自己准备最隆重的袍服。

“良人欲往何处?”

“我要去阿房宫。”黑夫笑眯眯地说道。

岂料,此言让叶子衿略微警觉:“妾听闻,上万宫女,都移至阿房?”

“的确如此。”

虽然黑夫答应以后要将阿房交给张苍做图书馆,但阿房太大了,适合藏书的只是里面那些溪水环绕的石室,宫前的大广场,与其空置,倒是适合办一些大场面。

比如,集体婚礼。

黑夫笑着解释道:“我要亲自去那,为一万北伐军单身士卒,和一万获释出宫的宫女,主婚!”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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