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第335章 秘会

第335章 秘会

兴庆宫内,池畔的柳树垂下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被晒得暖阳阳的庑房里,高力士倚在躺椅上睡着了,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渐渐感到了燥热。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踩着地毯进来,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来的是薛白。

“寿王死了。”高力士叹道,“如你所愿,你报了仇。”

薛白道:“武惠妃若不是为了扶他为储君,又岂能有当年的血案,血债血偿,很公平。”

“你如何笃定圣人不会连伱也杀了?”

“因为高将军会保我。”

高力士犹豫着,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保你,你甚至不曾对我说实话。”

“你会保我,你知道我有多不凡。”薛白道,“绝非寿王那等庸才可比。”

“再不凡,与我有何干系?”

“你六十六岁了,享尽了荣华富贵,世上你能够拥有的都拥有了,还想要什么?更多的权力、财富?不,你想要如年轻时一样再做出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你一生得到了足够多的成果,可到了垂垂老矣,却发现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精彩的一生……”

高力士感到了莫名的兴奋,苍老如枯木般的身躯里再次有了热血流淌。

他睁开眼,坐起,向庑房中看去,但没有看见薛白,只有一个小宦官正在捕着飞蝇。

方才只是一场梦而已。

高力士莫名怅然,招过守在门外的另一名养子李大宜。

“圣人在何处?”

“在与范美人排戏。”李大宜小声道:“范美人在教坊多年不得出头,歌舞音律都是极擅长的。”

“圣人可有提到贵妃?”

“不曾。”

“还没有?”

高力士不由思量起来。

杨贵妃呈递的那封信他也看了,明白贵妃这么做的用意,既然解释与寿王的瓜葛也解释不清,倒不如坦坦荡荡,只做出一心为圣人着想的模样,自请死罪,圣人若怜惜贵妃,反而更容易心软。

可眼下圣人还没有反应,若拖得久了,便要让朝臣们认为贵妃失宠,依着世人踩低捧高的嘴脸,局势又要有变化。

比如,这次李林甫站在薛白这边,为的不仅是薛白的能力,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薛白背后有贵妃为援,而李琩空有寿王之爵,实则无依无靠。

但高力士转念一想,圣人这般敲打杨家,并非毫无好处,他也可借此敲打薛白一番。

“去京兆府。”

……

到了京兆府,高力士这次是真的见到了薛白,而非是在梦中。

“寿王死了,如你所愿。”

“可惜英年早逝。”薛白叹息道。

实际情形远远比梦中要克制,高力士心知再怎么试探也不能确定薛白就是李倩,暂时略过此事不谈,道:“你也莫怪我还将你困在京兆府,我本打算等贵妃回宫了,在御前为你美言几句。”

“高将军想得周到,不论如何,我该谢高将军。”

“倘若贵妃就此失宠,你打算如何?”

薛白苦笑道:“我得罪了太子,若没有贵妃保护,早晚死无葬身之地,想必只能学李泌躲进山里当道士了。”

高力士见他还是不肯透半点口风,先敲打了他一句,道:“你学不了李泌,他往后定要回朝当宰执,你往后却只有东躲西藏的份。”

薛白却不会轻易被他吓到,反问道:“高将军认为,贵妃会就此失宠?”

高力士道:“贵妃的应对办法,是你出谋划策吧?圣人心思不是那么好猜的啊。”

“我身为臣子岂敢胡乱揣度圣意?唯相信圣人与贵妃……情比金坚。”

薛白回答得体,但他这次给杨玉环出的主意,更多只是来自他的情感经验,认为这样可以拿捏李隆基。

可他确实没怎么考虑过杨玉环失宠的可能,据他所知,李隆基一直宠爱她直到马嵬坡,薛白甚至都不知道她有过被赶出宫的经历。

毕竟许多事不一样了,她多了他这个义弟,宫中多了一个范女,也许还有更多他想不到的变数。若杨玉环真的失宠,他的处境也就难了。

高力士最擅长察颜观色,看出薛白的担忧,道:“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莫看这些年储位争夺激烈,可是啊,越是争得厉害,越是可看出储位如今不重要,明白吗?”

“明白。”

“听说你与庆王走得近,往后注意些。”

李隆基显然不认为自己短时间内会死,才会放任李林甫凶狠对付东宫。只有真意识到寿命不长了,才会想着培养继承人。

而高力士说这些话,意思是“贵妃护不住你了,老实些,耐住性子”。

这是敲打,但也是一种保护……

~~

与此同时,一个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从花圃里探头往薛白所在官廨看了一眼,见有宦官、禁卫守着,连忙缩头。

来的是任木兰。

因她年纪小,随薛白到了长安之后,就一直由杜妗教导。杜妗这几年收容了不少孩子培养着,任木兰就是这些孩子的渠帅。

她平时倒也想帮忙办些事,可惜没有机会。这次终于是出了大事,杜妗临时得到一个消息,命她来接走薛白。

结果恰遇到那老宦官来看薛白,都不知有什么可说的,关在那官廨里已说了很久。

等了一会,日头已渐渐偏西,任木兰着急,心中暗道:“不是宦官吗?还不回宫里伺候圣人。”

抱怨着,见对面的小径上有人匆匆跑来,她连忙又缩回花圃中。

“不好了!高将军……”

只听来人在官廨外慌乱地禀报了一句,推门而入。

任木兰心想:“老宦官这回该走了。”

结果她却是又等了许久,眼见着几个小宦官来来回回地传递消息、递呈物件。直到暮鼓响之前,那老宦官才匆匆带着人离开了。

“呼。”

任木兰长出一口气,从花圃另一边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提着一个食盒往官廨走去。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婢女的彩间裙,十分不方便,她还是喜欢自己原先的短襟衫子,打架、跑步才不会被拘着。

走到院门处,守卫的是京兆府的差役,早被杜有邻收买了。

“咳,我是……奴家是薛宅的,薛郎的侍婢,得娘子吩咐,来给他送些亲手做的点心。”

任木兰觉得自己不算说谎。

进了官廨,今日轮班照顾薛白的是刁庚,此时正坐在廊下掏耳朵,见有人来,伸手便拦住。

“郎君累了。”

“我。”任木兰使了个眼神,道:“是我。”

“那郎君也歇了。”

“我可是二娘派来的。”

刁庚这才放任木兰入内,低声说道:“郎君不在,随高将军走了。”

任木兰一惊,绕过屏风,掀开那被褥一看,里面放着两个枕头。

好不容易办桩差事却办砸了,她连忙搁下食盒就往外跑去,要去禀报杜妗。

~~

太府监,左藏库。

杨国忠虽身兼数十职,却时刻牢记自己的本职差事是太府卿,为天子打理钱财。此事做好了,其余的一切自然而然也都会有。

是日,他正在观看左藏库收罗来的宝物。

“国舅请看,这便是那‘七宝帐’了。”

杨国忠目光看去,只见被搬起来的是一件庞然大物,乃是一张象牙制成的床榻,上挂帐幔,看起来无比华丽。

在一旁为他介绍宝物的是他的心腹窦华。

窦华以一个颇夸张的姿势上前掀开帐幔,道:“国舅看,榻上铺的簟席由犀角制成;褥子由貂皮制成;毡子由蛩毛与蚊毫所制;床席则是由汾晋的龙须和临河的凤翮编织。”

如此华丽的宝物,杨国忠看了却是面露犹豫。

“国舅,如何?”

“此物圣人真会喜欢吗?”

窦华一愣,连忙又赶回杨国忠身边,低声道:“国舅不是说,圣人想让范美人诞下儿女吗?在这七宝帐里交合,是最容易成孕的。”

杨国忠道:“七宝帐不正是当年张易之献给他母亲的吗?”

“国舅,此七宝帐可不是当年的七宝帐,只是做工与材料相同……”

窦华连忙解释,杨国忠依旧摇头。

旁人不知,他生母就是张易之的妹妹,因此知晓此事,张易之兄弟在神龙政变中被杀,而杨国忠虽与张易之是甥舅,但素来踩低捧高,不爱与张家来往。

当年,张易之把七宝帐献给了其母韦阿臧,可韦阿臧守寡多年,一个人睡这么好的床榻未免浪费,于是看上了凤阁侍郎李迥秀,张易之就请武则天下旨,让年轻俊秀的李迥秀迎娶了年老色衰的韦阿臧……虽说韦阿臧是外祖母,但杨国忠觉得她此事办得不地道,设身处地一想,都十分同情李迥秀的处境。

另外还有一件事,近来张家人见杨国忠得势,已经又找了过来,如今还借住在杨国忠府上。

谁家都难免有些穷亲戚,打发也不好打发,反正张家就是让他嫌弃。

“送此物给圣人,必让圣人不痛快,还是再寻些丹药吧。”

“可不敢再寻丹药了吧?”窦华想到上次的兴阳蜈蚣袋,脸色都有些发白。

忽然,有杨家家仆匆匆跑来。

“国舅,不好了!”

“何事惊慌?天还没塌呢。”

“走水了!虢国夫人府走水了!”

“什么?”杨国忠大惊道:“烧到我的府邸没有?”

“不知道,但……但火势很大,现在……贵妃似乎还没跑出来。”

杨国忠一愣,顾不得旁的,连忙出了左藏库,赶往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才到平康坊就已能看到远处浓烟滚滚,待近了,还能见到火光与夕阳一起,把天空染成了红色。

到处都是喊声、哭声、咳嗽声。

好在住在宣阳坊的,几乎都是公卿贵胄,救火的人手充足,已控制了火势的蔓延。

“怎么回事?”

杨国忠驱开人群,赶到了人群聚集之处,目光扫去,只见三位国夫人都在,周围还都是从虢国夫人府逃出来的仆婢,不由松了口气。

“贵妃呢?”

杨玉瑶正在焦急地指挥着救火,闻言也不应,只喊道:“快,快去把人给我找出来。”

杨国忠仔细观察着人群,见到了张云容,径直上前拉住她,问道:“你既然逃出来了,贵妃呢?”

“呜呜……不知道啊。”

“什么意思?”杨国忠预感到不妙,怒叱道:“连你都活着,你却告诉我这么多人护不住一个贵妃?!”

回应他的,只有张云容的哭声,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灰烬,使得原本漂亮的脸蛋脏得一塌糊涂。

杨国忠大怒,转头冲人骂道:“都是废物吗?!”

他正打算发作,却发现不远处的望火楼上站着的人竟是高力士,不由吃了一惊。

杨国忠连忙登楼,道:“高将军,你怎会在此?”

“我亦是刚赶到的。”

“这火……”

高力士道:“火是从东边空置的李齐物宅烧起来的,蔓延到了虢国夫人府。当时虢国夫人正在西侧院打马球,因此即时逃了出来,但……贵妃却不见了。”

“我不明白,怎会不见了?”

高力士长长叹惜了一声,喃喃道:“贵妃只怕是心灰意冷了啊,不愿逃出来了。”

“不可能的。”

杨国忠连连摇头,他很清楚,贵妃呈书请罪就是以退为进,根本不是真心求死,此事蹊跷。

他思来想去,忽然心念一动,接着背脊一寒。

当年武惠妃犯了错,结果没多久就病死了;如今杨贵妃犯了错,没多久便葬身火海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大火终于灭了。

但,还是没找到杨贵妃。

~~

虢国夫人府的东边被烧毁了一半,人们在废墟里寻找着。

黑暗中,一道身影离开了废墟,往东走去,在坊门被拦了下来。

“什么人?”

守坊门的武侯拿火把照去,不等照亮对方的面容,一枚令牌已递到了他面前。

“睁大眼看清楚,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耽误内侍省传话。”

“是,内官请。”

那人遂迅速离开了宣阳坊,隔着长街,对面就是东市,他依旧以令牌进了东市,直奔丰汇行。

他上前,叩了叩门环。

很快门就被打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正是任木兰。

她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先是看到那身宦官的衣袍。

“这位内官……咦,郎君?你如何找来的?”

“我能找来,便说明你们事情办得错漏百出。”

薛白径直闪入门内,沉着一张脸,道:“这么大的事,谁擅自作主的?”

任木兰甚少见他如此不高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二娘吩咐去请你来,结果没请到。没想到郎君竟是过来了。”

“人在哪?”

“这边。”

~~

长廊尽头,杜妗独自走到一间隐秘的屋舍前,推门而入。

她微微蹙着眉,眼神中带着思虑之色。

入内,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厚,但闻着很舒服。

烛台泛着微弱的光芒,后方坐着一个身穿马球服的人,虽是男袍穿扮,却显出了窈窕的身姿。

未看清面容,只这样一道剪影,连杜妗看了都觉有些心动。

“他来了?”

“没有。”杜妗道:“不巧,我派人去请他时,他正与高力士说话,后来被高力士带走了。此时只怕还在火场上找你。”

“派人去与他说一声?”

“一则宵禁了不方便,二则若被发现太危险了。”杜妗道:“我还是趁着夜里送你回去为好……”

说到一半,她听到了院外的哨声,欠了欠身,道:“贵妃稍待。”

杨玉环正待开口,只见杜妗已转身走了。

她也有些待不住了,想了想,起身,正准备走出去,迎面便见薛白走了过来。

“听说她们没接到你,如何找来的?”

“阿姐留下了很多痕迹,我已经尽数抹掉了。”薛白问道:“为何要如此?让圣人以为你是为李琩殉情,只会适得其反。”

杨玉环听得前一句,才显出些许笑意,待听到后一句,却是愣了愣。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坐下,看了杜妗一眼,示意她出去。

门被关上,那微弱的火光不再摇晃。

“你认为是我放的火?”杨玉环问道。

“不是?”

“不是。”杨玉环摇头道:“我准备与三姐打马球,正在更衣,火势从东面蔓延过来。宫人们便拥着我逃,她们都穿着彩间裙,跑得不如我快,我跑到花圃边,见她们未跟上来,便钻进花圃,又拿烟灰抹了脸,独自跑了出来。”

薛白有些不太相信,问道:“为何?”

“你宅院不就在隔壁吗?我有要事需与你谈谈。”杨玉环道:“当时所有人都忙着跑出三姐的宅院,一片混乱,没人顾得上我,我到了你宅院,称有消息要与你娘子说,便见了颜嫣。”

“之后颜嫣让杜妗来接你?”

“你信吗?”

薛白点点头,道:“信吧,虽然听着不合理,但未必没有发生的可能。”

“不生气了?”

“本也没有生阿姐的气,只是觉得这做法欠妥。”薛白沉吟道:“那是如何起的火?”

“我亦不知,该是隔壁空置的宅院先烧起来了。”杨玉环道:“你就是心思太多,所有事都觉得是人为,可世间烧起来火,绝大多数都是意外的。”

薛白依旧打算查起火的原因,眼下却不是与杨玉环追究这些的时候,问道:“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见面?”

“哪知有这么大风险?”杨玉环抱怨了一句,一颦一笑都美得惊心动魄,嗔道:“原以为趁乱见一面很快,谁曾想,没能请到你。”

“阿姐是有何事?”

此时,薛白是认为杨玉环有些不懂事的,觉得这女人美则美矣,未免太任性了些。这种时候再见面,一旦被发现,只怕两人都得死。

至于她能有什么事?无非还是吴怀实冤枉他们有私情之事,直接撇清即可,岂需商量。

这般想着,他便听杨玉环问了一句。

“你老实与我说,你是李瑛之子吗?”

薛白凝神看去,正对上杨玉环那双关切的眼,微微滞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是。”

“好,我信你。但李琩说了,他会在御前指证你李瑛之子的身份,不论你是不是,都会引起圣人的猜忌。你也莫以为高力士保你就够了,圣人暗中还会派别人暗查的。”

“谁?”

薛白只觉背上微微一凉,意识到自己只把希望寄托在高力士身上,还是太小瞧李隆基了。

再一想,高力士绝不能完全代表李隆基的意思,甚至连一半都代表不了。

也就是自己眼下威胁太小,否则只怕已经死了。

“我亦不确定,但我知内侍省有些人偶尔会绕过高力士,单独向圣人奏事。”杨玉环道:“我写给你。”

她抬手,手指在案上的茶杯里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名字。

薛白凑上前看了,记在心里。

他觉得自己方才有些错怪杨玉环了,她冒着大风险来,要说的确是一则对他十分重要的消息,且确实只能当面秘谈。

桌上的字迹渐渐消失。

薛白抬起头来,再次与她对视了一眼,且这次距离甚近。

“你与旁的男子不同。”观察着薛白的眼神,杨玉环忽然说了一句。

“嗯?”

“旁的男子看我,眼神里写着‘占有’两个字,但你没有。”

“高将军呢?”

“他又不是男子。”

“李林甫、杨国忠眼里也有?”

“有,他们想占有而不敢,藏得很深,鬼鬼祟祟。你不同,你看我的眼神是……悲悯?”

杨玉环吐出一个词语后,似不确定,但想了想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李琩所谓为她付出了一生,无非是自怜身世,要她对他有所赔偿;李隆基所谓的宠爱,无非是自命不凡,要她作为他的点缀,他们的每一次付出,都需要有回报,需要她以美貌、才情去取悦他们。说白了,他们要的是他们自己开心。

薛白的不同在于,他看似是攀附、是交易、是利用,却常常莫名地让她感到……他似乎希望她能好。

这让杨玉环觉得看不懂他。

“我早便想问你,你是觉得我可怜吗?”

“有一点。”

薛白身子向后仰了些,他待她的姿态往往都是这样保持着距离,除非必要,少有倾上前去压迫对方。

“我是一个喜欢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所以你觉得我决定不了我的命运?”

“是,但不全是可怜。”薛白道:“只觉得有些可惜。”

杨玉环觉得“可惜”二字确实是更贴切,她原本可以过得更快活,可惜没有。

“你小小年纪,还替我觉得可惜了?我反而觉得你很怪异。”

“阿姐若将我当成三十多岁的人看,也就不奇怪了,我太老成罢了。”

“不仅是老成,你身上必是藏着许多秘密。”

杨玉环难得有机会与薛白独处,却还有许多的问题想问,关于他的身世、他的才华、他的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她正想一个个询问,薛白却问道:“寿王是我害死的,怪我吗?”

“不怪。”杨玉环毫不犹豫摇了头,道:“我与他早就无关了,岂会因为一个无关人等,怪罪自己的义弟。”

话到这里,她低下头又道了一句。

“但难过还是有的,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死了,且知他一生活得都不痛快……他因我而活得痛苦,他死了,我却还得为我的前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薛白能理解这种心情,道:“义姐若要为他哭,可在这里哭,哭完便莫再显露这种情绪了。”

“哭不出。”杨玉环反而笑了笑,道:“谁又活得不痛苦?”

薛白分不出她这笑容是凄美还是甜美,片刻的发呆之后,道:“那就走吧,还得趁夜把阿姐送回去。”

杨玉环的诸多问题还一个都没问,闻言也是一愣,应道:“走吧。”

~~

月光照着长安城。

出了丰汇行,隐隐能听到东市中有人在唱歌。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

杨玉环身上罩着黑色的斗袯,走在薛白身后,她对这歌声很感兴趣,几次回头,但薛白始终闷头往前走着。

她只好快步跟上。

倒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还没玩够,就被家人找到带了回去。

过东市、宣阳坊的坊门时,杨玉环还担心会不会出意外。

但一切都很顺利,薛白拿出了高力士给的令牌,每次都语态急促喝退了前来查问的武侯。

“内侍省办事,让开。”

“喏。”

渐渐的,前方一片嘈杂,那是人们还在火灾后的虚墟里寻找着贵妃。

忽然,一队人举着火把过来。

薛白等人过去,低声道:“你等一两天被找到比较好,瑶娘府中东南角有一口枯井,我带你过去。”

“好。”

杨玉环以贵妃之尊,此时却很听薛白的话,老老实实捂紧了身上斗袯,快步跟上他。

周围的人们或在搬动着倒下的梁柱,或在呼唤着“贵妃”。

真正的贵妃却是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在废墟里摸黑前进……终于是摔倒在地。

“哎。”

一声娇呼。

薛白回过身,看到废墟那边有人被惊动了,挥动着火把。

“是贵妃吗?”

“不是,我带着宫人在找贵妃。”

“你是谁?”对面依旧有人走了过来。

“内侍省,高将军派我来的。”

“听声音你也不像是内侍省的啊,莫不是找到贵妃了要独抢功劳吧?”

“莫耍笑了,快些找人吧。”

薛白从容应着,同时伸手拉住杨玉环,将她搀扶起来,用身子挡住那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

(本章完)

344.第336章 自古深情留不住

第336章 自古深情留不住

杨玉环素来娇贵,这一摔,便像一颗洁白晶莹的鸡蛋摔在满是烟灰的断瓦残垣里,还弹了两下。

她疼得眼里落出泪来,但听得周围动静,强忍着没有再哭出声。

换作旁的妃嫔公主,受不得一点苦,此时干脆亮明身份,早点被救出去罢了。她却是握住薛白伸来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勉力起来,低下头,缩着身子,不让人看出她的身段。

“你们没事吧?”一个金吾卫举着火把靠近了。

“没事。”薛白道,“找贵妃要紧。”

“连灯笼都不提,你们怎么找?”

忽然,杨玉环感到薛白在她右脸上摸了一把。

之后又摸了一把左脸。

她愣了愣,明白了他是在做什么,遂也抬起手来在他脸上抹了两下,将手上的焦黑的灰烬全抹在他脸上。

下一刻,火光已照亮了两个,那金吾卫走到了他们身后。

薛白坦然回过头去,道:“怕再烧起来,不敢举火。”

“不照个亮,能找到什么,拿着吧。”

那金吾卫把手里的火把递给了薛白,之后转身就走了。

此举,反而让薛白与杨玉环都错愕了一下,同时笑了笑。

“他人还挺好的。”杨玉环小声道,“就是吓了我一跳。”

“地上有阴火,小心被烫。”

“是有些烫。”

“被烫到了?哪里?”

杨玉环抬眼瞥了薛白一眼,没有回答。

她那样摔坐在梁木上,还能是哪里被烫到了。

之后的路,薛白都是挽着她走,有些像是当时在华清宫遇刺逃难,但没那么紧迫。

断瓦残垣废墟并不好走,他有了更多时间感受手掌里握着的光滑细腻……

“阿姐。”

薛白松开手,颇正经地低声唤道。

杨玉环问道:“怎么了?”

“到了。”

他们已走进一个客院,墙上的藤都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屋舍也已经倒了。

院中有一口井,也被火势波及到了,井辘轳都被烧成炭了,留下黑乎乎的石头。

薛白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将火把丢了进去。

亮光落到井底,没有灭,可以看到这井不算深,里面的井水已经枯了,长满了青苔。

“我要下去吗?”杨玉环问道。

“是。”

“我下不去。”

薛白道:“我带了绳索,你下去之后,我把绳索拿走。等被救出来,伱便说下去避火时绳子还在,后来被烧毁了,因此你上不去。”

“好。”

“你躲在井底,被熏晕了,因此最初没被找到。”

薛白说着,拿下腰间挂着的一圈绳索,将院中的石墩摆到井边。

他忙这些的时候,杨玉环就看着,待他忙完,她还是道:“我下不去。”

“我先下去接你。”薛白道。

杨玉环这才点头,之后又道:“每回碰上你,都是遭这种罪。”

她说的是上次在骊山也是翻山越岭。

“我是灾星。”

“对,谁说只有女人是祸水。”

“我是祸害。”

薛白随口应着,从怀里拿出两条帕子,拉过杨玉环的手,替她将帕子包上。免得她细皮嫩肉的,握不住绳索。

之后,他先捉住绳索往下攀。

他留意到自己踩在井壁被烤干的青苔上,留下了脚印,遂又将脚印一股脑地磨掉,由此弄得到处都是灰。

“咳咳。”

克制地咳了两下,他跳下井底,抬起头,向上方道:“下来吧。”

周围都是回声,有种动静很大的感觉。

“那我来了?”

杨玉环跳舞时轻盈,做这些事却很笨拙,趴在井边拿起绳索晃动了几下,方才开始往下爬。

才爬了几步,她便卡在了那儿不动。

“怎么了?”

杨玉环带着些许的哭腔,应道:“捉不住了。”

“那你拉着绳索滑下来吧。”

薛白说的容易,杨玉环做起来却难,她不敢真松了手往下滑,又做不到双手轮替着捉着绳索往下爬,笨拙地在那晃了好久,但慢慢地,竟还是让她挪下来了不少。

“真捉不住了!”她的哭腔愈重。

“差不多了,下来吧。”

薛白眼看她要掉下来,过去扶了一把。

柔软入怀,两人摔在地上。

……

火把还没有灭,烤着井底的苔藓,冒着一股烟气。

过了片刻,杨玉环喘了两口气,撑起身来,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薛白起身,拾起火把,打量了井底一眼,道:“那阿姐就在此再待一夜。”

“虫子!”

光亮再照亮井壁,一片密密麻麻的毛毛虫已映入眼帘,看得人心里发麻。

薛白的执火把的手晃了两下,另一只手拍了拍杨玉环的背以作安抚。

他踩了几脚,拿火把去炙虫子的尸体,把地面与井壁烤了一圈,直到井底都有些烤肉味了,方才停下。

“阿姐,没事了。”

“嗯。”

杨玉环这下似乎是真的哭了。

薛白道:“我知道阿姐为难,但更晚被找到,方才能让圣人有失而复得的惊喜,更容易原谅阿姐。”

“我知道。”

杨玉环忍着哭腔,竟然还想开个玩笑,玩笑里又带着些哽咽,道:“你这是……在算计圣人吗?”

薛白也配合着说笑,随口应道:“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井底有回声,两人说话不由都压低着声音,添了些神秘感。

忽然,外面传来了动静,有人在喊着什么。

“那边找过了吗?!”

薛白连忙将手里的火把丢在地上,连踩了几脚将它踩灭了。

只听上面有人喊道:“我在找,这院子没什么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往这边来了。

更远处,另一人问道:“你要火把吗?!”

“我先看看!”

脚步声已经到了井边。

薛白很担心那根绳子被人看到……下一刻,一个身影已俯在了井上方。

薛白、杨玉环缩在井底的黑暗处,贴着井壁,抬头往上看去,只见星月的光辉映着那一道黑黢黢的身影,非常有压迫感。

好在对方没有拿火把照井底,这人有可能就是方才那个给了薛白火把的金吾卫,也不知他看到井边的绳索没有。

“贵妃?”

忽然,金吾卫忽然喊道:“贵妃,你在下面吗?”

声音在井中形成嗡嗡嗡的回响。

杨玉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薛白连忙安抚住她。

终于,远外有另一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边我下午就搜过了,整个院子都是空的!”

“知道了!”

俯在井口上方的那人应了,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玉环终于敢喘气了。

薛白不敢马上离开,又多待了一会,听到了更远处的鸡鸣。

“真有趣。”杨玉环忽然说道,有种不合时宜的活泼。

“有趣吗?”

“我小时候就最喜欢玩躲猫猫的游戏。”

“知道,捉迷藏就这么来的。”

杨玉环得意道:“我真的很能藏……不过你也很能找,今夜杜妗没请来你,你竟也能找过来。”

“猜到了而已。”

“若有机会,我藏到最难找的地方,看你能不能找到?”

“好。”

薛白与杨玉环熟识之后,发现她确实太过活泼了些,从捉迷藏说到骨牌,又说到他设计的那些游戏。

他没太多时间了,遂有些敷衍地应道:“下次布置一个秘室逃脱的游戏,阿姐大概也会很喜欢。”

“真的?六月初一是我的生日。前两年不巧,你还未给我送过贺礼。”

“怪不得,原来是儿童节……”

“什么?”

“没什么。”

薛白拉了拉绳索,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杨玉环忽然说这么多话,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黑漆漆的井里。

她其实白天就能跑出去,是为了给他通风报信才陷入这境地的。

他遂心软了些。

“那就六月初一给阿姐献贺礼。”

“圣人会误会。”

“无妨,我有办法。”

“好,有机会玩捉迷藏?”

薛白点点头,道:“我会好好找。”

他正要往上攀,杨玉环又拉了拉他的衣角,问道:“如果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是不是就死了?”

“放心,我会与高将军说的,他看情形差不多了就会带人来救阿姐。”

杨玉环解下身上的斗袯,交给了薛白。

……

夜快要过去,薛白从井里爬了出来,收走了绳索。

他一边收绳子,一边看向井底的黑暗中,虽看不到杨玉环,却能想象到她站在那看着绳索一点点消失时的心情。

之后,薛白复原了石凳,又仔细将诸多痕迹抹去。

他披上杨玉环那件黑色的斗袯,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这片废墟,走向宣阳坊的坊门。

一夜未睡,他的胡茬已经开始往外冒。

可当坊门处的武侯准备迎上来查问他的时候,薛白已提前把内侍省的令牌持在手里,抢先开口叱骂了一句。

“还拦?找不到贵妃,你们担得起吗?!”

他没有刻意夹着声音,一抬头,连喉节都没有刻意掩饰,仅凭语气里的严厉与怒气,已吓得武侯们不敢再上前。

这些武侯无非是领一份俸禄,不查无妨,查了反而要得罪内侍省,另外,他们真的听出了来人心情非常恶劣。

薛白莫名地发了火,却是连自己也不知为何。

离开宣阳坊,进了东市,他却是又听到了歌声。

也许是在练习,某间屋舍里有女子竟是一整夜都在唱着那首《长相思》。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薛白听了,不由驻足。

他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若今日送走杨玉环,往后哪怕不能阻止安史之乱,她也不会死在马嵬坡了。

歌声还在飘来。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咚!”

忽然,一声晨鼓响起,打碎了那缥缈的歌声,其后,晨鼓一声接着一声。

东市没有人再唱歌,也许某个歌女练习了一整夜,准备去迎接属于她的考验;也许某个富裕的女商贾唱了一整夜的李白诗歌,准备去睡了。

薛白望向东边的天空,见到了旭日东升,长安城已苏醒了过来。

他清醒过来,要做的不是单单保护某一个人,而是尽可能地阻止、减小变乱带来的浩劫。

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坚定。

~~

同一个夜里,杨国忠也在寻找着贵妃,直到困倦不已,便转回了宅中。

他已许久没到妻子裴柔屋中就寝,这次回来之后,依旧去了美妾的屋中。

然而,一推门,却见坐在那的是他的表妹张四娘。

杨国忠的母亲有好几个兄弟,除了最有名的张易之,还有张同休、张昌宗、张昌期,张四娘便是张昌期的女儿,得知杨国忠如今富贵了,携家带口地前来投奔。

“你怎跑到这屋里了?”

“打听到阿兄最近都住在这里。”张四娘道。

她今年四十五岁,是张昌期的遗腹女,而张昌期就是死在四十五年前的神龙政变之中。

之所以她在族中排行靠前,因为她父亲叔伯里当男宠的多,死得又早,儿女都少。

杨国忠以前倒是与她有一腿,如今发迹了,年轻貌美的姬妾多了,对张四娘已颇为嫌弃,道:“投奔我可以,但莫烦我,恼火得很。”

“看你急得?我听说今日虢国夫人府起了火,到现在还没找到杨贵妃?”

“幸灾乐祸没用,杨家若是完了,张家还能跟着享福吗?”

张四娘连忙道:“我哪敢幸灾乐祸,只是有件事想与阿兄你说。”

杨国忠颇为不屑,他位高权重、忙得很,不认为张四娘这种无权无势的人能说出什么值得听的事,挥挥手,道:“我累了,不想听,出去。”

“阿兄你听我说嘛,你不姓杨,姓张。”

“滚,木易杨,弓长张,你听旁人说我不学无术,真当我连字都不识了。”

“真的。”张四娘急道:“你是五叔的儿子,你不是我的表兄弟,你是我的堂兄弟。”

杨国忠丝毫都不相信,嗤道:“二十年前我们在柴房肏攮时你不说?只顾让我用力,如今我发达了,我又成你堂兄弟,你怎不说我是你亲兄弟?”

“阿兄你坐,你听我慢慢与你讲,你生父真是五叔,你是寄养在姑姑家的。”

“信你?”

杨国忠正要把张四娘推出去,忽然又想到了一事。

这次火灾,杨贵妃失踪得蹊跷,莫非是私会寿王或与薛白有染而惹得圣人不快了,万一杨家大祸临头,牵连到自己。

他于是缓缓坐了下来。

张四娘遂开始说了起来,语气十分神秘。

“阿兄你也知道,五叔当年是则天皇帝的‘供奉’。”

“男宠就男宠,有甚好忌讳的?”

他们说的是张易之,当时人们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

张四娘道:“此事我是听阿娘说的,因五叔很得则天皇帝的宠爱,则天皇帝不许他与旁的女子有染,每次他回到私宅,都居于高楼之上,并撤掉梯子。我祖母担心五叔绝嗣,于是暗中命令身边的婢女夜里偷偷登楼,侍奉五叔,她后来怀了身孕,生下来的孩子……便是阿兄你。”

“我不信。”

张四娘拿起一面铜镜递过去,道:“阿兄你看,你这眉眼、相貌,若非五叔这样的血脉,如何能这般英俊。”

杨国忠道:“外甥像舅罢了。”

话虽如此,他想了想,却觉得自己不能将宝全押在杨家,也该提升张家的地位权力,有备无患。

“这样,你去联络些亲朋故旧,上表申告,恢复五舅、六舅的官职爵位,再从张家选一个兄弟,我设法给他封个官。”

“阿兄信我了?”

“我能信你?”杨国忠当即伸手解了张四娘的腰带,“来,我信一个给你看看。”

张四娘并不抗拒,应道:“我阿爷死后过了十月我才生下来,我阿娘说是晚产,可谁知我是不是阿爷的女儿。”

“不重要,到头来张家还不是靠你这女儿恢复了官爵。”

“真能行吗?圣人那么忌讳则天皇帝。”

“能行。”杨国忠想了想,道:“圣人若是不喜杨家,又要任用我理财,会答应我的。”

他想着试探试探也好,毕竟这场大火,连他也看不懂圣人的心思了……

~~

天明,一群侍女们捧着食盒从杨国忠宅到了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正与两个姐姐在西侧院的堂上说话,因还没找到杨玉环而忧心忡忡。

“先吃些东西。”

“哪能吃得下啊?小妹若是没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阿姐莫急,也许她是跑出去迷了路,会回来的。”

杨玉瑶安慰着,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捧着食盒的婢女正在偷偷对明珠低语着什么。

她遂起身,绕到屏风后。

很快,明珠提着那食盒过来,低声道:“瑶娘,打听到了一些事。”

“说。”

“国舅回府之后,与张家人商量了给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恢复官爵之事,这是她捡到的奏章草稿。”

杨玉瑶捡过那从食盒中拿出来的纸团,展开看了一眼,丢到一边,恼道:“好个自家兄弟,看着像大难临头了,第一个留好了退路。”

明珠分明是对杨国忠有仇怨,此时却很善良地帮忙解释了一句。

“瑶娘不必生气,国舅也不是背叛了杨家,人情往来,帮衬亲戚罢了。”

“这种时候帮衬亲戚?!”

杨玉瑶的火气更加上来,但她也知道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遂问了些让自己消气的事。

“阿白呢?”

“昨夜乔装过来问了婢奴一些事之后便不见了,瑶娘放心,没消息便表示没人发现他。”明珠低声道:“高将军方才又往京兆府去了,想必是过去见薛郎。”

“还是阿白靠得住。”

杨玉瑶轻声自语一句,收拾了一下神情,继续显出担忧之色来,才转出屏风。

“三娘,你这府邸烧成了这模样,到我那去住吧?”

“怕是叨扰了姐夫。”杨玉瑶道:“我打算到薛白宅里暂住一段时日,他那人丁少,我正好给他添添人气,也撑撑场面。”

~~

晨鼓响后不久,京兆府后衙的廨房便响起了敲门声。

随行的宦官只敲了三下,高力士径直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只见薛白还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醒醒。”

“高将军?”薛白嘟囔着起来,问道:“火灭了吗?”

“灭了,但还未找到贵妃。”高力士道,“贵妃许是先逃出去了,我来京兆府调些人,你家就在宣阳坊,也派家仆去找。”

“是。”

昨日,高力士得知消息时正在此与薛白谈话,当时薛白便说这场火烧得可疑,请缨去查起火的原因,高力士才允他扮成内侍省宦官,今日便是来问他查到了什么。

薛白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

高力士目光看去,留意到他手掌上写着几个字,微微一愣,没有再说什么。

“依高将军吩咐。”薛白道,“若允我回府,我这便去帮忙寻找贵妃。”

高力士风风火火地来,这句话之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薛白看着他带来的几个随行的宦官,想到昨夜杨玉环说的话,猜想高力士身边也有李隆基的暗桩,往后还是该更小心才是。

~~

高力士匆匆赶到京兆府前衙,只见杜有邻已经把差役全都召集起来,当即道:“还不快去找。”

“喏!”

众人应下,迅速列队向外跑去。

与此同时,宫中也有一队宦官匆匆赶来,高力士的义子李大宜跑上前,顾不得先顺过气,道:“阿爷,圣人……圣人出宫了……”

“什么?!”

高力士吃了一惊,拔腿就向宣阳坊赶去。

他不用问,也知圣人出宫是做什么的。

圣人再生贵妃的气,世间也只有贵妃既美貌无双,又能歌擅舞,还性情活泼。也许,也能找到代替,但厌倦与失去,这是两回事,圣人可不能失去任何东西。

高力士策马赶回宣阳坊,迎面又见冯神威赶上来。

“阿爷,圣人就在虢国夫人府。”

“快。”

高力士连忙翻身下马,跑进虢国夫人府那没有被烧到的西侧院,赶进堂内,却没见到圣人。

“圣人呢?”

“亲自去找贵妃了,这边……”

穿过被熏黑的院门,眼前是那片断瓦残垣。

有叱骂声传来。

“都跟着朕做什么?!尔等若肯尽心,能一整夜找不到太真吗?!”

“陛下息怒……”

高力士抬眼看去,只见灰烬之中,一群人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圣人。

陈玄礼领着龙武军在侧,那鲜亮的盔甲倒映出了周围的废墟,极为抢眼。

“圣人。”

“你忙了这么久?在忙什么?!”李隆基叱道,“太真呢?”

“老奴死罪。”

高力士不敢解释,径直跪倒请罪。

“够了。”李隆基道,“让他们散开去找,你与陈玄礼带十人随侍朕足矣。”

“喏。”

高力士又是一阵忙碌,亲自引着李隆基向东南边走去,嘴里述说着情形。

“老奴是昨日傍晚到的,不多久天就黑了,命人寻了一夜,未见贵妃。但根据仆奴们的说法,贵妃当时穿着马球服,该是先逃出宅院了,许是惊慌之下迷了路,因此老奴方才去京兆府让人搜索长安……”

“朕不管,一定要找回太真。”

李隆基沉着一张脸,只管发号施令。

他并不熟悉这宅院的格局,凭着天子的直觉横冲直撞,偶尔遇到岔道,高力士也会稍稍抬手一引。

皇帝亲自来找,是要以真龙之气保佑杨玉环,因此也不必分析、或寻找什么蛛丝马迹,重要的是把真龙之气散布开来。

“太真!”

“朕不怪你了,你快出来!”

“朕亲自来接你回宫了……”

晨光洒在废墟之上,高力士转头看去,忽然眼红了,喃喃道:“圣人,这大火之中,不像是能藏有逃生者啊。”

“闭嘴!太真!”

“老奴以为,贵妃是逃出去迷路……”

“嘘,别说话。”

李隆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侧耳倾听了一会,又喊道:“太真!”

陈玄礼向东南面看去,但瞥见高力士面露茫然,很快也收回目光,面露茫然。

“圣人,老奴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臣也没听到。”

“不,朕听到了。”

似乎只有李隆基一人听到了什么,他大步向东南方向赶去,前方是一个院落,院中有一口井。

“圣人?”

这次,众人终于听到了井中传来了微弱的求救声。

“圣人,是你吗?”

“太真!”

李隆基赶到井口,向下看去,不由大喜过望,老泪纵横。

“还不把太真救上来!”

“快!快……”

“你们这些废物,整整一夜,就这样让太真在井底受难?!若非朕来,朕的太真差点被你们害了!”

“老奴罪该万死。”

“奴婢该死……”

但等杨玉环被救上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跪在李隆基面前,有气无力地道:“请圣人不要责怪旁人,是妾身在井底晕过去了,直到听到圣人呼声才醒来,此为天注定妾身该由圣人所救。”

随着这句话,李隆基所有的怒气终于都消了下去。

他一度以为杨玉环是为了李琩殉情,虽明知道不可能,但这想法总是挥之不去。好在,眼下终于找到了她,证明他才是她的神明。

一直以来,都是他拯救了她。

此时此刻,李隆基再次感受到了作为人间之神的喜悦。

“圣人,妾身经此一劫,明白了许多事,妾身辜负圣人太多了。”杨玉环声音虚弱,却不肯马上去歇息,坚持跪在地上对李隆基表明态度,“圣人为妾身做了太多,担负了太多骂名了。妾身该死,死了,就不会再有人诽谤君王。”

“别说了,朕要你活着。”李隆基道,“你看,因为朕要你活着,连上苍都得庇护你,大火伤不了你。”

他的语气是那般威严、霸道,掷地有声地又补了一句。

“朕,不许你死。”

~~

一场因皇帝与贵妃争吵而引起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虢国夫人府虽遭了大火,但圣人许诺,会重重赏赐杨玉瑶,让她能重建一座更金碧辉煌的府邸。

一辆重翟车停在宣阳坊中,上有紫帷、镂锡,八銮在衡,鞶缨十二就……这是皇后的仪驾。

“回宫。”

车马缓缓而动。

坐在重翟车上的杨玉环低着头,回眸一瞥,见到了立在长街两侧的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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