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5章 恕我无礼

色彩斑斓的时空乱流,冲刷着战鬼之身。将崔一更磨朽的岁月,只不过为斗昭擦亮了金辉。

他便这样自由的坠落,不断冲撞。

横渡时空,一刀问岁……

那猝然而发的战意,已经给出了答案!

哗——

红底金边的武服猎猎作响,天骁刀剌开了史书中的某一页,斗昭跃下高空。

像一尊太阳所化的天神,跳向了人间。

太阳?

斗昭在坠落之中金眸回望,恰见空中那轮大日,霎时间十分耀眼。从璀璨金辉之中,轰轰隆隆驶出一辆烈日战车。白衣飘飘的重玄遵,正立于战车上,手持青简一卷,闲适地俯瞰人间,脸上似笑非笑。

那轰隆隆的又岂止是战车声?但见晴空忽起雷电舞,万里电光归为寸芒,都嵌在剧老头的眉心,他在电光之中临世,似那执掌天刑的神!

在他身后耀显的炽白电光,索性化作了锁链,纯白色如蛛网,横亘天穹——

法家第一锁链,法无二门。此链出,万事不改,千岁难开!

天穹已经覆为暗色,四下尽为幽光。而在这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里,代表毁灭的神像已降临。

斗昭不再去看,一刀【天罚】,已经杀入这座勤苦书院最关键的地方——

一座四面连桥的湖心小亭。

亭以围栏四合,栏亦连椅临水,居中只有一方石质棋桌,两张圆墩墩的石凳。

只有面东的那张石凳上坐着人——那是一个清瘦的老者,颧骨较高,眼窝较深,霜发已半,眸子里透出寒亮的光。他生得是严肃的,但坐在那里,长衫微曳,脸上又似笼着一层令人亲切的辉光。

那辉光晕染着红尘之性,似是忧思,似是悲怀,似是夜深人静时,鉴照自我的感慨。

他正在下棋。

他的对面没有人,但棋局攻势凌厉。

他并不是在跟自己对弈,只是跟他对弈的那个人,暂未能有形迹的体现。

而他拈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悬在棋盘上空,却是迟迟未能落下。

这枚白棋圆润精巧,似玉石磋磨,间中如有天隙一道——目力超卓者,隐约能看到,一线天光从这枚白棋的正中央垂落,笔直地点在棋盘上,亦在中央天元位。

它是一柄剑。

一柄惊世绝伦,贯穿古今,不显于形,但宏大绝世,微渺如一的剑。

此剑无名,或可名“一”,或可名……“道”!

木簪白袍的李一,正站在凉亭顶上。他未入亭中,但剑已在棋上,逼停了落子。

这是一盘什么棋?

斗昭心中生出这样的疑问,又一刀将疑问斩碎。

凡他人之所欲,非我之所求。一路万载文华,千般文章,都斩碎。恍似灿阳照水,斗昭踏过石桥,提刀便入亭中,一刀斩性见我,杀尽了迷思,再一刀……天人五衰!

拈子未落的老人,有片刻的怔然:“来得……这么快么?”

话音方起,刀锋迎面。

那天人华萎,五衰绝锋,来得是如此之凌厉,老人不得不抬起一根食指,按在刀锋上。

这一瞬间爆发的璨芒,如浪潮般席天卷地,而又翻覆回来,骤敛于指尖。

老人的食指一瞬间枯皱,不仅被刀锋迫得曲折,而且开始腐烂!

但只听“哗哗哗”,书翻页的声音。

这根食指一动如新,遭受的所有痛楚都如书上旧事,被翻过去了。干干净净笔直的食指,似有无限的生命力,不断枯萎不断新生,敲击在刀锋之上,有铿然的响。

他意识到斗昭是怎么找到他的——斗昭横刀相询,在整个勤苦书院四万多年的历史里,挑动了所有有资格被他感受的战意。其人以战入道,天骁求战,无人可避。

这些年轻人,真的是……

他问:“远道是客,见棋不解,何故?”

斗昭收回了五光十色的天骁刀,也将那翻书的声音都卷走。金身欺近,以身为刀,斩予一场白日梦!“某平生不好解棋,好解人也!”

天地空转,岁月已翻。文字不载,耳目不察。

偌大的勤苦书院已经不见了。眼下只有茫茫之空,白色长桥。

心怀红尘诸事,身在白日梦中!

左丘吾手上还捏着那枚白色棋子,人还坐着石凳,身已不在凉亭,去书院远矣。

他笑:“把我弄到这儿啦?”

“外面人多嘴杂,恐先生受惊!”斗昭在漫长无际的长桥上踏行:“余者粗鲁不名,先生不必见了。只有某家知书,雅好斯文,咱们可以秉烛夜谈,切磋文章!”

左丘吾身后生文竹,摇曳在白桥上。

他随手折了一支,削成文简,便长身而起,将捻着棋子的右手背到身后,以竹简为剑,面迎那凌冽刀光,脸上带笑:“未知是准备怎么切我?”

“那要看院长表现!”

孤零零的石凳,兀伫在白桥。

两人团身一处,竹简对着刀锋,铿锵连响,漫天火星!

左丘吾寒亮的眸光爬过刀脊,仿佛要照进斗昭那灿阳般的心:“一见就拔刀,实在难言礼貌。说起来……你到底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斗昭是打定主意要单杀勤苦书院院长,一试儒道之巅,刀绝宗师之名。故而铺开白日梦,生怕他人干扰——那些个同僚,都不是省油的灯。

此时此刻,刀都架上了,当然懒得跟左丘吾闲话,只闷声道:“弄不弄清楚的,先把你捆起来再说。”

左丘吾哈哈一笑:“若是捆对了,杀我可也,算是畅快!若是捆错了呢?”

斗昭抬手一刀:“算是保护!”

勤苦书院都变成这样子,这老小子还有心情谈笑,能是什么好人。

这一刀如大写意的泼墨般,斩出了连绵青山。亦在孤桥显风景。

左丘吾仰见而赞:“青州缥缈应不老!”

当今楚帝潜龙时,曾狱中注《九丘》,是难得的对书山表示友善的楚国君主。斗昭斩出的这部儒家绝世刀典,亦名《九丘》,便是自此典籍源发。

这一式【青州不老】,别有几分楚地风流。

以儒家刀典斩向儒家宗师,斗昭之狂可见也。

左丘吾一生修史,其实很欣赏这样鲜明的人物:“斗昭之狂也,或可为墨赋青书……”

他提竹简之剑而前:“人生两难岂荆州!”

【得失荆州】对【青州不老】。

九丘对九丘。

这一番畅快大战,直杀得长桥渐短,白日偏斜。

左丘吾并不催动任何儒家神通,仅以剑术与斗昭对攻,以史为鉴照今人,见招拆招,迎锋却锋。

他很快就将斗昭压制,可斗昭却越战越勇。那一团刀光似永燃之金焰,无论如何都不能扑灭。

白日梦中时如流沙,左丘吾倒也不紧不慢,只是一剑接一剑地往前进逼:“不打算呼唤你的朋友们吗?”

“老头儿!”斗昭横刀狂笑:“你还没赢呢!”

连身八斩,天裂九重,祸气翻如海!他一刀又一刀地杀出来,似不断嘶吼的恶兽。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雨。

厮杀中的两人,竟觉微寒。

高桥之下,云雾散开,终于显现了一片茫茫静海。

雨珠敲打在静海上,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在某一个时刻,左丘吾忽而拔身骤转,那一颗始终拈在指上的棋子,终于按出来,按在一截透雨而出的剑尖!

剑锋亮如雪,剖雨过白桥。

天下名剑长相思,带出了那盖世无双的身影。

从一颗幻光万转的雨珠中杀出来,执剑青衫似飞鸿,飞鸿探爪雪成雾。

左丘吾指尖的白棋,就这样碎成粉末,簌簌而落。

他不禁仰天——

细看来,这漫天坠落的哪里是雨珠?分明一一颗颗变幻莫测的仙念!

如意仙术·此心忽雨。

每一颗雨珠,都在疯狂地拉扯着情绪。雨珠连着雨珠,仙意贯通仙意,隐隐又结成阵型,合为一道接天连地的繁杂禁封。

左丘吾咧嘴想笑,但又沉默。

因为此禁……是【六爻山河禁】!

不同的是彼为残燕,此为全燕。

不同的是……他为禁中人。

“姜君!等你多时!”斗昭一见这身影,便高声道:“我特意圈他在此,就是为了等你。咱俩速速把他拿下,休叫旁人抢功!”

姜望简直感动。

无尽雨珠落下,顷成【六爻山河大燕禁】,山河成盘,覆载左丘吾于其上。

那狂暴的海浪一扑,呼啸着便将左丘吾卷离白日梦桥,扑进了潜意海中!

斗昭劈刀而至时,长桥已空,徒留点滴雨痕。

他金眸灿转,二话不说便跃下——但高桥下云雾一掩,天骁斩开时,那静海竟然已失踪!

有心臭骂,恐高声为人笑,武靴一抬,架桥便远。

轰隆隆,暗流涌动如雷霆。

茫茫深海之中,无尽潜意之内。此两意交汇之地,若非左丘吾被封镇,还真落不到这里来。

左丘吾一手染白,一手提着竹简剑,静立在封镇显化的山河盘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一切,对那位天下闻名的年轻人道:“老夫修史,略有所成。对燕朝的了解,应当比你多一些。姜真君可知道,为何当初创造此禁时,我只用残燕山河入禁吗?”

姜望不动声色地站在山河盘外,静履暗流:“为何?”

“因为月满则亏。”左丘吾给予一个长者真诚的劝诫:“君不见,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他提竹简剑为笔,凭空写了个“燕”字,最后一笔落下时,那声“焉”也结束。

他笔下的封禁亢龙有悔,姜望所填的封禁却飞龙在天,极致盛大。

果然亡也!盛极则衰。

儒家宗师只是轻轻一点,万里山河便渐次垮塌,山河盘溃如流沙。

姜望不发一言,只是静看。

左丘吾悠闲的眼神却严肃起来,在自己熟悉的封禁里,看到了陌生风景——

但见一方青鼎跃于其上,山河盘溃势骤止。

这座封镇不但没有在左丘吾的笔下崩溃,反而高岸于上,坚不可摧。死死将左丘吾囚禁在潜意海洋的最深处。

姜望这时才问:“左院长可知,为何我学得残燕,却用其盛时?”

左丘吾笑了笑:“倚老卖老,有些尴尬了。”

他自然看得明白,这一记青天剑鼎,代表着无上王权。他当然想起来,姜望当年伐夏撞鼎,正重续了燕室镇祸水的责!

姜望用大燕皇朝之盛世山河入禁……因为他镇得住。

“左先生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姜望问。

“急也没有用,你们来得太快了……”左丘吾淡然道:“既然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那就等待最后的命运吧。”

“努力吗……”姜望在深海远眺:“左先生坐弈的这片时空,是自金清嘉真人所延展的时空,他为顾师义立传,倒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侠气纵横。”

左丘吾饱含深意地看着他:“书生落笔,笔锋只为人物转。走笔诙谐,或许端庄。满纸荒唐,未必心酸。不可等而视之。”

“受教了。”姜望彬彬有礼:“现在他已经被擒下,你在这片时空的所有布置都被抹掉,甚至于这片时空,也随时会消失——左先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的同僚们很有效率!”左丘吾赞了一声,然后道:“说起来姜真君夺我于长桥,单独镇我于此,是有什么目的呢?”

他笑着问:“也像刚才那位斗氏骄子,想要单割我颅,自壮声名么?”

姜望淡声道:“我为声名累久矣!杀先生也壮不了多少。”

他看着这位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有个人在你的封镇里待了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大人物们做一些决定的时候往往太轻率——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想让你感受一下。”

左丘吾沉默了。

沉默在海水中荡漾了不知多久。

这位大宗师终是说道:“我知道他的痛苦——”

“你无法感同身受。”姜望打断他。

当初孟天海的名字,就是左丘吾从历史中找回。

也是他帮天下缉刑司总长、景国欧阳颉找人虫的线索。

他做过的事情,对这个世界的贡献,被人传唱的、不被人知的,有很多。

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错误的事情,不能被正确的经历掩盖。

“左先生当年绝巅,放声大笑,说——‘从今无礼矣!’天下读书者,奉为圣人言。”

姜望张开的五指骤然握拢:“便恕我无礼吧。”

他的声音,凝成了雪。此身立于深海不动,但寒霜疾速蔓延。

几乎只是一转念,整座潜意之海便冻结。

当斗昭刀架白日梦,终于来到这片潜意之海的上空,低头却只看到……

一座几无边界的巨大冰棺,散发着蛮荒远古的寒意。

磅礴道则冻成了冰棺上的霜,棺面上停着凋零的寿之花。

这是由【凌霄章】所统御的凛冬仙术……

如意·千秋棺!

第2586章 青史不言

千秋棺是凛冬仙术里极强的一式,在【长寿章】得到补全之后更是如此。

但姜望自不满足于只是跟在洪君琰身后,就像他放绝学于朝闻道天宫,从来不满足于以前的自己。

坐云顶仙宫者,目光在九霄之上。

以仙道总章【凌霄章】为统御,以【长寿章】、【如意章】为辅弼,才有了这道【如意·千秋棺】。

在原术冻结道则、凋零寿数的基础上,对于神意也有很强的针对。因此能够进一步瓦解目标的抵抗,深化千秋棺的冻结。

左丘吾静静地站在山河盘里,受燕朝山河所镇,左手提着的竹简一支,也成了冰雪所覆的剑。右手沾染的白棋粉末,却在掌心显现一个清晰光点——

李一的剑,从开始到现在,从最初到最终,一直指着他,像一根把他钉在时光里的长钉!

斗昭提刀静悬而不语,猎猎举风的身姿,映照在冰面上。

黄舍利就在这时如大鹏飞落,足踏景风,黄袍覆雪。她威风凛凛地半蹲在冰棺,五指张开往下按,推动了时间。

在如此庞大的冰棺里,左丘吾静伫山河,毫无反抗姿态。

直至寿数凋零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又说道:“我知道他的痛苦。”

他想说他现在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可崔一更只是神临境界,在修为被锁住的封镇中,一步步看到的是寿尽老死。是无能无力,是努力却无用。

可崔一更是局势一无所知的那个人!

左丘吾却是深思熟虑后,自己选择的承受。

这不是简单的寿数相抵,二者所感受到的痛苦,根本不可以等量。

眼前的这位老院长,不单是史学大家,更是素以研究人性而著名的大儒。不可能不懂得这些。可是现在却这样说。

姜望只感受到他的顽固。

“崔兄如果听到你这么说,他会非常伤心。”姜望道。

左丘吾静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在正确的道路上走,总会丢下一些另有正确的人。”

他轻轻摇头,语气轻缓但坚定:“没关系,只要这条路是对的,我们总会在终点相逢。真正正确的那个人,可以书写最好的结局。”

姜望不再跟他说崔一更了,也不争辩什么是正确,这件事情已经失去了讨论的意义。

他只是静静看着山河盘上的人:“贵院娄名弼信奉的治世主张……你支持吗?”

“你以为我是平等国的人?”左丘吾饶有兴致:“在心里给我安排了什么身份?圣公,神侠,还是昭王?”

姜望道:“看你走的是哪条路。”

“平等国三尊,是公,义,理。翻遍史书,字字难寻。”左丘吾手中那支竹简,冰霜逐渐化去。雪水点点,如时光漏滴。他说起平等国的时候毫无波澜:“我辈修史以求明也。且不论道途如何,我现在轻易地被你镇压在这里,还有资格执掌平等国吗?”

“你的实力担得起。”姜望没什么波澜地说:“这冰棺根本封不住你。”

左丘吾定眼看他,倒是并没有否认自己的实力,只是感慨这些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还如此坚决。当真勇者无惧。他摇了摇头:“我虽著史,不崇旧途。娄名弼的主张与我无关。”

姜望仍然看着他:“平等国里绝大部分人信奉的,也正是所谓新天。他们都要改变这个世界,不是通过旧书。”

左丘吾淡然道:“姜真君未免太瞧不起欧阳颉,瞧不起景国。郑午都被揪出来了,我若是娄名弼背后的人,怎么可能逃得了嫌疑?”

“说的也是。”姜望只是顺便的试探,故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转道:“左先生,我的同僚去哪里了?翻遍贵院史册,独他不见。”

左丘吾微微扬头:“说起来你们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什么卞城阎君……祂先于你们走进书里,给你们探路。现在处境可不是很好……不打算管吗?”

“那家伙死不了。”姜望漫不经心地道。

“你这样说,祂不会伤心吗?”

“如果祂知道伤心的感受。”

“你知道,死并不是最深刻的折磨。”

“左先生。”姜望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既然已经见过祂,应该知道。所谓‘折磨’,对祂而言,不是一个有威胁的词。”

左丘吾轻呼一口气:“你可知……《礼崩乐坏圣魔功》?”

姜望瞬间敛去了眸光:“先生知我擅炼魔也。”

左丘吾道:“所以你也知道,同样一部魔功,有没有不朽之性,是两种意义。”

姜望若有所思:“所以卞城阎君看到的崔一更是……”

左丘吾道:“圣魔。”

姜望状似无意地掸了一下衣角,掠过白日梦桥的雨,便落在勤苦书院的湖心亭。

自边檐滑落的点滴,停在重玄遵的指背。他略看了一眼,随手在那无人的棋盘上落了一字,便抬靴踏出此间。

千秋棺中,姜望沉吟道:“据我所知,圣魔君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被杀死,迄今为止,还没有新的圣魔君诞生。”

“圣魔和圣魔君不是一回事。现在那是圣魔功的自显——你应该见过血魔,奄奄一息又恶形恶色的那个……圣魔类似于彼。其力量受魔功本卷的完好程度制约,在没有魔君统御的情况下,不算特别强大。”左丘吾说着,又补充道:“但是对付现在的卞城阎君,足够了。”

姜望青衫静止,指间穿梭着告死之鸟的虚影:“我越来越不明白了。先生究竟意欲何为?”

左丘吾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沉默。

那支冰雪化去的竹简上,刀笔凌厉,镌字清晰,刻字曰——

“桃李不言。”

似为此志。

哗哗哗。

被斗昭一刀卷走的翻书声,重新又响起。

在左丘吾脑后,也真正显现了一本纸质书。卷页泛黄,堆尘数秋。

这次要翻过去的,不止是一根手指的华萎。

以其立身之地为中心,召天应地的波纹诞生了。

天地之间的种种规则,都落笔成了文字——风,雨,雷,电。云,雾,霜,雪。

这些字都飞快地流动,全都与他擦肩,一如时光长河的消逝。

他要翻过这“山河禁”,也要翻过这“千秋棺”。要跳出这潜意海,也要翻越这白日梦。

儒家万古第一术,其名曰……【春秋】!

此术号称“九贤绝响”,据说是诸圣时代九位儒家贤者联手创造的儒门大术,又说“非史家不传,非宗师不注。”

只有真正经学深厚,又修为足够的大儒,才可以对这门术法稍作补益。

历代修订之下,此术之强,已是神鬼莫测。曾被旸太祖姞燕秋盛誉为——“横绝诸般术”。

【六爻山河大燕禁】此刻已是盆中景,左丘吾乃景中人。

眼看春秋改岁,此景将要被翻过,那横压一世的青鼎也要被掀开——

啪!

一只大手,按在了青鼎上,手背青筋如山脉起,只手镇山河!又见日月天印现天庭,双眸骤转为金阳雪月,姜望以此至公而无情的天瞳,定眼读春秋。

指间仿如虚形的告死之鸟,在这一刻被放飞。发出欢畅的啸叫。

极致霜寒的千秋冰棺,恰是告死鸟的自由天空。

凋寿冻道的力量肆意漫延。

风雨雷电死了,云雾霜雪也死了。

往古之人亦死,来今之人亦死,记史之人死亦死矣!

左丘吾霜上眉梢。

他终于意识到姜望远比他所认知的、所想象的更为强大,这些踩着时代洪流的天骄,显现在人前的每一次战斗,都只是过去的留影,根本追不上此刻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有这样的一段时光,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脑海中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你以为你是写书的人,其实你也是被翻过的书。”

说这句话的人,是施柏舟。

听这句话的人……是【子先生】。

“呼——”

左丘吾长呼一口气,气也结成了霜。

他终于呼唤更多的力量,从未想过自己竟不能在如此年轻的后辈面前有所保留。

从李一的剑,再到斗昭的刀,再到姜望的千秋棺,一切都来得太快,让见惯历史的他,也有应接不暇之感。时间的风浪竟在当代最为磅礴!

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

左丘吾抖了抖眉上的霜,这让他端严的五官有了片刻滑稽的体现。

哗啦啦——翻动的不止是左丘吾的春秋,还是这勤苦书院的历史。

如黄舍利早先所言,左丘吾不止在一个时空片段里行走——他行走在所有的时空中,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每一页都写着左丘吾的名字。他经营,落子,布局……或者只是看风景。

如今,每一页的左丘吾,都翻回这页中!

姜望说得没有错,仅以实力而论,他的确担得起平等国三尊——只是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展现过。

跨越时空,天地合力。

贯穿古今,我儒如一!

他已在现世绝巅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暴涨——

悬空静伫的斗昭,便于这时动了。

他一刹那显耀了金身,而又在金身之上,腾卷起赤红色的鬼火。

“左老头,今天是闭卷考试——”

他的天骁刀已经高举,拽动天穹难以计数的幽空般的裂隙,猛然一刀斩落:“不许……翻书!”

天隙如长披,其身永璀璨。

此般身形映照在冰面,就连霜结寿数的千秋冰棺,仿佛也被他的灿烂融化。

早先刀问史书,此刻刀横万古。

若有人能将这部书写着勤苦书院的史书握在手上,便能看到——

史书上那走出了左丘吾的每一页,在将出之前,都有天骁相拦……刀锋竖斩!

这一刀——诸世天劫!

姜望剑横诸天,以隔万界绝巅。他亦不甘人后,苦心孤诣,也要以刀为劫。没有天道海洋作为枢纽,他只能在每个世界的世界本源里,都种下独属于他的斗战火种,以期一刀尽燃,天罚万界。

这是一个长期的功夫,他还远未完成。但是在这勤苦书院的史册里,他刀问史书的时候,就已经洒下战辉。

如今才是天骁的回响。

“好!”

左丘吾情不自禁地赞!

他的瞳孔仿佛成为了时间的门,在瞳孔深处,浮现了一部古卷。

漫天文气,顷如飞雪压肩。

历史每一页的左丘吾,都握书简之剑而横刀,声音苍老但也豪越:“今老矣!能弃考乎?”

他的眼睛洞穿历史,他的声音留镌史书。他洞察了横绝诸世的每一道刀痕……而后纵剑。

斩在茫茫时空里的每一刀,都被点回去。

那无匹的剑意,更直接点在斗昭的眉心,先受金光所阻,继而被一团混转的祸气所吞噬。

横刀阻道的斗昭,不免咳出金色的血来。但他毫不在意,便咳着血,横刀又再斩:“老头!把钟玄胤写上考题,就注定你也要上考桌。纵然今是昨非,生死何避你我?”

天骁刀上散发着浓重的朽意,极致衰败的力量腐蚀着一切——

他竟以【皮囊败】破灭诸世!

要一刀斩破这史书。

“来!今日你不杀我,头颅便要为我所割!”斗昭的狂声,响彻史书。

真是……看遍史书无此人。

左丘吾并指在竹简剑锋上掠过,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力量的具现,道则的凝聚。

历史里的每一页,都藏着左丘吾的道质!

这是最直接的碰撞,道质压上,担山者断脊梁。

“今以论生死,不免万世绝!”

他在茫茫多的时空里,再次递出这一剑。

竹简抵刀锋,青卷止朽意。

一剑万世停。

“噗!”

斗昭金血狂喷,甚而七窍都飞血,鬼火摇摇将熄,金身恍惚将碎,可是他的气势却越拔越高……如趋九天。

仿佛一头肆虐远古的恶兽,正在时空之中苏醒。

他却反手一刀自斩——

斗战第八式,万古成昨!

刀光泼来如水洗,斗昭金身焕然,整个人又恢复无漏无损的巅峰状态。

哗哗哗——体内仿佛有锁链声响,那种他不能自控的力量,重新被锁了回去。

“再来!毋歇我刀!毋止我意,毋使天骁空鸣!”

他发丝狂舞,衣如旗猎,又是一刀劈下了!

与此同时,在一段段时空的深处,一剑停世的左丘吾骤然抬头——

却是一线天光照颅顶,在所有的时空里,都落下了李一贯穿万古的剑。

轰!轰!轰!

恐怖的力量爆发下,千秋冰棺里如有远古巨兽在冲撞。

冰棺之上正在推动时间的黄舍利,瞬间变成了血人。血珠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

“都别管我!”

黄舍利满身满脸都是血,却咧嘴而笑,灿白的牙齿鲜血流瀑,乌亮变得暗红的眼睛里,是不输于人的野望:“我当履时而登顶,读书以求道!这是我的路。这是我的……【觉悟】!”

左丘吾主身被镇,时身受阻于所有的时空,而在千秋冰棺之中往上看——

但见雷音塔高悬其上,上接九天雷光,下鼓轰鸣梵声。

瞬间定住了黄舍利摇摇晃晃的身形。

时光已静流,而心口菩提开……她已然进入了【觉悟】状态。

真是疯了!她要在生死之途,窥见【逆旅】最艰难的那一步。

大好前途,大好年华,这些当世最绝顶的天骄,竟无一畏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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