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2章 明察秋毫(月初求保底月票)

田安平深处的这座【妄真之门】,曾深植于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的神魂深处,而通向景国缉刑司里,一个叫黄守介的人。

大齐帝国的斩雨军统帅,斩杀区区一个景国小吏蒋南鹏,明面上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在蒋南鹏体内发现许多田氏族人的鲜血,他怒而为族人报仇。

比如发现了此人是一真道成员,顺手为天下除害。

甚至可以不用给理由,就像他对徐三的质询置之不理。

蒋南鹏的一真道徒身份迟早会暴露,天下可诛,景国也没什么话可说。

当然,对很多人来说,田安平这样的凶徒,本就会毫无理由地随手杀人,或许是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神侠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田安平之所以要在楚人的见证下,把蒋南鹏杀掉,是在埋葬这条线索!

昭王早就跟田安平谈好了。

他们要利用蒋南鹏这条线,推开蒋南鹏神魂深处的妄真之门。

在这条线上的落子布局者,真正接手推动这一切的存在,敢被星巫看,甚至敢让星巫来见证,必然是有超越星巫之算度、乃至能以星巫作算材的自负!

蒋南鹏死了,这座【妄真之门】就可以说不存在。

至少在短时间内,没人能确定,这座【妄真之门】通向谁。

就在田安平成就绝巅的这一刻,神魂深处的这扇门户轰然推开——神侠的意志踏入其间,反向溯游!

而在这关键又危险的过程里,田安平只是静惘地看着天空。

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不止是神侠的行动,甚至也包括他的登顶。

在那连姜望都觉得沉凝封闭的潜意识海的无底深处,有一座潜渊的牢狱。

大景帝国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的元神,正大张四肢,被几根透骨的铁钩,死死地钩在刑架上。身上倒是没有太多明显的伤痕,元神状态甚至称得上是饱满,但双眼已经布满迷惘,无神地仰看穹顶。

整具身体时不时地无征兆地抽搐一下,而后嘴里就溢出白沫来。

嘴里不停地说:“一真。不真。一真。不真……”

田安平的元神,就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渐渐泛出一丝乏味,进而变成了厌憎。

一切无益于世界真相,而徒然浪费时间的存在,都是这个世界的害虫!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黄守介的脖颈,但并不立即将其捏死——既是要保留所谓黄守介的性命,免得天京城生疑,给神侠创造行动机会,也是要通过对黄守介元神的把握,观察神侠意志的行动。

神侠不会抗拒这种观察,这本身也是交易的条件。

姜望能够走进他的潜意识海洋,对他险恶地注视。

没有关系。

真君对真人的碾压是正常的。

很快就不能了。

姜望差点杀死他。

没有关系。

又不是第一次。

毕竟没有死。

九宫天鸣引发的鲍易的调查,更是不足挂齿。相较于姜望,鲍易这个老东西非常无趣。

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都不必在意。

都没有关系。

狂风也罢,雷霆也罢。

田安平只是沉默地注视。沉默地……思索。

超凡绝巅已是古往今来无数修行者不可企及的高处,而他沉默地迈出了这一步。

登顶的时候,他还在思考。登顶的时候,他还在行刑。登顶的时候,他还掩护神侠推门!

踏足绝巅不是他的追求,只是一个必须要有的过程。

迈出这一步有许多的理由。

比如他需要进一步体现自己的价值,以应对朔方伯鲍易突来的调查和恶意,乃至于当年与柳神通的往事。

比如他需要确切地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在与虎谋皮的过程中,拔高自保的可能性。

比如他需要迎接霸府仙宫彻底暴露的那一天。

比如他需要用登顶绝巅的过程,掩护神侠出手的波澜。

比如他只有真正登顶了,才能在这一局里有所观察,有所收获……

但这些所有的理由,都是别人会思考的理由。

不是他田安平的理由。

或者说,在他的思考里份量很轻。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登顶,有太多的理由了!一石不止三四鸟,这一步有那么多的好处,以至于他登顶成为一件“不得不为”的事情。

而这才是他真正想了解的问题。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不得不”!

他相信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次决定,都是出于他的自由意志。

但他又深刻明白,有时候你的自由意志,也不见得是真正自由的。

明白了这一点,才是洞察真相的开始。

……

“明察秋毫”这四个字,就悬在天京城缉刑司的总部府衙。

在其中一间官室的里间,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去的黄守介,忽地抬起身来,眸中神光一闪,旋即便敛去。

笃笃笃,笃笃笃。

外间的敲门声好像已经响了一阵,此刻仍在延续。

有什么消息想要报告的下级,急于进来,又不敢擅闯。

“进来。”黄守介仰着脑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漫不经心地道。

上一次来天京城……

是什么时候来着?

似乎漫天有血雨。

真是绝好的风景。

恰如黄守介通过妄真之门,降临蒋南鹏之身,在东海肆行其事。

在田安平捏死了蒋南鹏,囚锁了黄守介意志的如今,神侠也通过此门,瞬间掌控了黄守介的肉身。

或许这才是今日最骇人的惊讯——

平等国的最高首领,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京城,且在皇城三司的核心区域!

而无人知晓。

【妄真之门】是正统道传一真道的核心秘术,黄守介是中央帝国货真价实的缉刑司道台司首,就连蒋南鹏也是正儿八经的景国官身。站在蒋南鹏的尸体上,从这正统道传的门户走向黄守介,谁能说这一切不符合道国波澜,谁能说此刻坐在这里的这一个,不是道国中人?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一名官衣挂刀、眼中精芒闪烁的执司,大步走了进来,小心地将要掩门。

“不必掩门。”黄守介端起茶盏,悠然道:“本官向来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事无不可叫人知。你关起门来说事,倒叫别人觉得本官心虚,秘有阴私!”

这执司正是早先议论大司首时,被黄守介训斥了的其中一个,乃黄守介的铁杆心腹。

一时杵在那里,不知是不是该出去。表情很为难,为难的意思很明显——

咱要报告的,就是阴私的事儿啊!

“蠢笨!”黄守介拿眼一瞪:“近前说话!”

又淡声道:“放心,你这蠢货。在我这里随便讲些什么,外间也听不见。锁门闭户不过掩耳盗铃,本官自有手段。”

这执司才松了一口气,近得前来,拱了拱手。

“大人,我刚刚得到消息。”他殷切地汇报道:“皇敕军出动了一个小队,离开军营,往索东城,好像是得到淳于大帅的直接指令,有了一真道成员的隐秘线索!”

黄守介虽然没有原身的记忆,但对景国的情况很了解。知晓曾与赵玄阳并号“帝国双璧”的淳于归,现在已经是皇敕军副帅,替代了楼约的位置。可以说已经把潜力兑换成前途,成为景国年轻一辈里第一个掌握帝国顶级权力的人。

李一在论外,无心权势。下一个能够追上他的人,目前来看只有陈算。

而楼约登顶绝巅,卸下军职,摆明了是轻装简行,大踏步朝着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去……

“一真道成员的线索?”黄守介脸上出现愤恨的表情。

他最讨厌一真道了!

恨恨地喝了一口茶:“在东城哪里?”

这执司报告道:“围了镜世台下面一个镜卫队长,叫做蒋南鹏的家。”

噗!

黄守介一口茶水喷出来!

蒋南鹏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他所推开的这扇【妄真之门】,原本就是在蒋南鹏的神魂深处。

特意让田安平杀了蒋南鹏、囚禁黄守介的元神,掐掉了蒋南鹏这条线索,他才大踏步地走到天京城里来。

正要用这个道台司首的身份,好生筹备一番,以求计划之万全——

怎么刚来天京城,就要暴露了吗?

他绝不怀疑景国那些猎犬的能力。

平等国那么多牺牲的护道人,足为佐证。

对蒋南鹏的调查已经开始,查到黄守介这里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虽然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不是皇城三司负责,而是淳于归来主持……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道台……”执司小声道:“抓捕一真道,可是咱们缉刑司的职责。是不是可以用这样的名义去接手?或者至少分一份功劳?咱们辅助一下皇敕军,蹭一蹭也行啊……”

“蠢货!”黄守介把茶盏顿在桌上,发出醒木般的响:“淳于归是什么人?都经受了天子考验,能够执掌皇敕。岂会办事不秘,查一个一真道徒,还叫你得了消息?”

执司一脸茫然。

黄守介冷笑道:“他分明是在钓鱼!”

他坐在那里,侃侃而谈:“因为蒋南鹏已经死了,失踪在东海的那一队人,只有徐三被放回来。淳于归一时在蒋南鹏这条线上得不到真正的情报,所以放出风声——真正跟蒋南鹏有勾连的人,必然会忍不住惊动。”

“是啊!”这名执司恍然大悟!

旋即又做思索状:“但不管怎么样,那位跟他接头的一真道高层,也必然要有所动作吧?他难道敢赌蒋南鹏那里一点线索都没有?”

黄守介叹了一口气:“是啊,谁敢赌呢?”

他就这样说着话,忽然探出手来,轻描淡写地一抓,便即拧住了这执司的脖子!

随手往身后一掼,摁在了书桌后,松开手来,已是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

他虽然并不了解这执司,只猜到是黄守介的心腹部下,但也不妨碍他做出判断——

区区一个执司,能有几个胆子,敢分润淳于归的功劳?

分明是对黄守介有所怀疑,在这里试探呢!

句句装傻,句句在引导!

且他听到蒋南鹏的名字,故意惊得吐茶,这厮都毫无反应。这不是伪装是什么?

矫饰其意,祸心必藏!

蒋南鹏一出事,一涉及一真道,这黄守介就能被自己的心腹怀疑上。

过往跟蒋南鹏的交集,难道都不隐藏吗?

也真不知是怎么当上一真道高层的。

就这种德性,宗德祯能拖到今年才死,那还真是太有能力!

或者黄守介正在试探收编这名执司进一真道,所以稍稍有所展露?

或者黄守介有别的控制这人的手段?

都不重要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黄守介,也不打算以黄守介的身份活一辈子。

“我不该杀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哪怕你看起来只是成日坐在衙门里喝茶,也一定有自己精彩的故事——比如今天,若叫你成功报出信去,我们这么多人这么久的筹谋,也要惊破于你这样一个意外。”

“我若因你而死,你也是缉刑司衙门里的一代传奇。”

“人生处处有惊喜!”

“你这样聪明,又这样胆大,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我,应该会有一番出息。”

“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更不知你善恶,就把你杀死在这里——”

“今日我要行于此路,容不得半点风险。”

“理想不是借口,这就是我的错。”

“我终有一日会承受。”

黄守介伸手在这名执司的双眸抚过:“愿你安息,来世安乐。”

然后他起身,往外走。

“为我所求的平等。”

“为我所爱的人间。”

“为我所行的罪孽。”

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走出房门去。

向着冥冥之中的指引。

一名执司就死在他的房间里,房门就这样大开着,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进来看。

因为道台司首的房间,没有几个人敢擅闯。

整个缉刑司,只有两人和他平级,一人在他之上。

那个唯一在他之上的人,名为“欧阳颉”。

正在他的视野中。

……

缉刑司的正堂,门户大开。

欧阳颉正在堂中。

那支“无拘俗道、不论王亲”的缉刑铁鞭,正供奉在他身后。

而他正拧眉独坐,在思虑着什么。

在某个时刻,忽然抬头,看到了大步走来的黄守介。

此刻已是夜晚,缉刑司衙门里灯照如昼。往来如梭的属吏,也像白天一样忙碌。

所谓“不夜”,从来只是小部分人的欢娱,是大部分人的疲惫。

两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就这样在穿梭的人流中看着彼此,同时打招呼——

“黄道台……”

“欧阳总长!”

而眸光如剑,同时杀在了一起!

自从上个月洗榜那天,我半夜爬起来码字开始。

整个八月,我更了四次八千字,七次六千字,总计加了十五章,几乎隔天一加。

且是在这么复杂的剧情线里。

对于我的写作速度来说,这实在是极限中的极限,我每天早上八九点写到晚上十一二点的结果。

接下来我也会全力以赴地完成《世尊》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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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3章 封禅

欧阳颉端坐在正堂,身后的缉刑铁鞭,像是横过他的官帽。

他皱着眉头,是因为刚收到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的回信,其中信息太多,逐字揣摩。

他和左丘吾是有私交的。

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先前中央帝国清剿平等国的时候,左丘吾能够那么快地押着院内教习先生郑午娄名弼来投案,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当然也是因为完全没有线索能够指向左丘吾和平等国有牵扯,再加上勤苦书院本身具备的影响力,以及这家书院一贯的持正姿态,才有这特事特办。

左丘吾的回信,是针对他早先去信时的问题。

彼时从东海归来,他惊见一虫离身。彼刻急于参与镇压一真道,未能亲身细究,却也特意传信给更有见识的人,以求真相。

他在景国内外都请托了人,但这方面总归是左丘吾更让人信服。

“……此虫怪异如此,却不显名,我亦不闻,是人为抹去痕迹,匿世而隐。

“……我在调查此虫时,似乎感到一种历史的阻力。

“……后于学海浴心,登书山求索,穷阅旧典,乃得中古一残章,录有此虫,细节略同。‘收为一线,张有腹心,七上八下十五翼,提心吊胆如人脏,其名【人虫】也。’

“又近古仙师之典,《仙方经》有云:‘曳落天河,十五翅虫。诡极人物,乃刻天鸣。’

“又《列国千娇传》有云,‘武帝戏天妃,诈以提心吊胆之虫,以为闺房之乐。’……

“此般种种,互为验证,虽不尽为信史,取以长短互合,是碎玉完璧,或可成凭——

“此虫名【人虫】,曳落族之所传,其用不能确证,应有诈诡之功,能为天机之引。”

剥开这封信里其它的内容,核心信息就是这些。

当然,以左丘吾的风格,恨不得一个字掰成十个字用,信上也不会有太多的寒暄之类。无非是寻章引据,详证的过程。

这封信读到这里,欧阳颉便再不能坐住。

人虫,曳落族,指向太明确了!

他感到有一张巨大的网,在海上战场就已经铺开,在景国以钱塘君伯鲁垂钓的时候,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也触及了别人的钓钩!

或者比那更早……

天下一局棋,人人在局中。

但无论如何,事后的追究已经无用。

现在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中央天牢!

距离人虫沾身的那一日,虽然并没有几天,但在如此紧要的事态里,已经算是耽误了很久——一真道首宗德祯都已经伏诛了,这场针对一真道的大清洗,都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都可以停下来,坐在这里看信了!

他自己另外找人查阅的各种异虫资料毫无结果。

针对那条飞虫的搜寻也杳无痕迹。

而左丘吾的回信,来得实在很晚。

最可怕的事情……或许已经发生!

就在这个时候。

欧阳颉心有所感,抬起眼睛,便在往来堂院的人流中,瞧见了道台司首黄守介。其人正好离开他所在的官室,大步向这边走来。

怎么说呢。眼前这人的确是黄守介,但又绝对不是黄守介。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动作,眼神,甚至气质,都有太多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黄守介心思深沉,很擅掩饰,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绝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上司!

为何都不好好地了解一下黄守介,就这样放肆地走出来啊?

在欧阳颉这般久于刑名的宗师级人物眼中,这无异于闹市裸奔,显眼得很。

在他的办案经历里,不知有多少蠢货,自负神通手段,却败于一句话一个眼神——蠢货从不汲取教训。

不是占据其身,就等于替换其身!

“黄道台!”

欧阳颉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自信,行动也非常果决,在这一声称呼喊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动手。目纵神光杀神意,举锋横绝在庭中。

但他同时也听得一声“欧阳总长!”

嘭嘭!

他的心脏忽然跳动。

咚咚!

忽然金戈铁马战鼓鸣,他竟生出胆怯!

而后是忐忑,扭捏。

他的道躯仿佛分为两截,一半使劲往上,一半拼命往下。

提心吊胆啊。

七上八下。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一个事实——

人虫并没有离开。

或者说那次离开的只是人虫的形象,不是人虫的意义。

从开始到最后,人虫的目标都只是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而已。

无论他怎么自查,都查不出问题。

因为真正的危机,要等到此刻再爆发。

人虫于他本无害,所以无从察觉,真正要影响他的,是另外一个不在眼前的存在。

他忽然就明白了左丘吾写在信中的那句话——“我在调查此虫时,似乎感到一种历史的阻力。”

那种阻力是真实存在的!

一切的机缘巧合,都是早有安排。

不是左丘吾查资料查得慢,也不是他欧阳颉见识太贫瘠,是他对【人虫】的认知,绝不可能在这一刻之前得到。

冥冥中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力量,描写了这样一个过程。其中自有边界,谁都无法逾越。

无论什么样的意外,都不能影响它实现。

而这,不正是那一位的手段吗?!

祂何时竟然松动了封印,竟能释放这般近于奇观的力量?

心中有万顷波涛正汹涌,手却撑着椅子,未能起身。

就是这一下失控,欧阳颉的目光已经被黄守介的目光剖开。他的眼神一霎涣散,而本欲站起的道躯,也因此落下,坐回了那张代表天下缉刑司之总长的大椅上!

穿行在堂院的缉刑司吏员们,只看到司内两位首脑人物,彼此热情招呼,亲如手足兄弟,暗暗感慨大人物们的场面功夫。

黄守介大步往前,径去堂内礼叙:“总长,正好您也在衙中,下官有要事容禀!”

他就这样走到了欧阳颉的面前,端正一礼,假做耳语姿态,附耳片刻后,便抬起手来,摘下了欧阳颉身后所供奉的那支缉刑铁鞭。

“谨遵总长之命,我当亲为此事!”

黄守介对欧阳颉行了一个规整的官礼,而后道:“那么下官就不打扰了。这段时间您伤神太过,好好休养几天,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他带着缉刑铁鞭往外走,恭恭敬敬地退出来,双手抓着门环,将正堂的大门缓缓拉上。

星光月光浇不进缉刑司的灯光。

这座皇城三司里最堂皇最威严的衙门,就在欧阳颉涣散的眼神里,缓缓阖上它的风景。

偌大府衙人流如织,但没有一个吏员,敢近前来听。

欧阳颉静默在他的正堂中。

缉刑司大司首亲自跟道台司首交代的事情,谁有那么硬的脑袋,能够扛得住风险?

可以预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人来打扰欧阳颉。

黄守介想了想,把堂前的法绳也取下了,站在已经紧闭的大门前,吩咐道:“去两个人,把案犯楼江月押过来,本官奉总台之命,要亲自押送她去中央天牢!”

欧阳颉堂堂缉刑司大司首,身具绝巅修为,是在整个中央帝国范围内,执掌最高刑权的人。

哪怕是神侠,也不可能在天京城毫无声息地将他杀死。

想像控制黄守介一样控制他,也绝无可能。

哪怕有同样的条件,同样的机会,欧阳颉和黄守介的份量完全不同,所受到的关注也压根不在一个层级。

现在把他控制下来,锁在缉刑总长的座位上,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

这可是中央帝国的核心区域,核心位置,核心人物!

而黄守介要的,本来也不是欧阳颉的性命。他需要的缉刑铁鞭,已经握在手中。

很快便有两名资深执司,用囚车装了楼江月,将她推至堂院中来。

囚车外面还蒙了一层布,以蔽囚犯之貌,不使失颜。

缉刑司当然不是对犯人这么友好的地方……但这毕竟是楼约的女儿,欧阳颉亲自去御史台接回来的囚犯,他们不用轿子抬着,已经是很守规矩了。

黄守介淡淡地看了囚车一眼,很自然地道:“此为总长交代下来的公务,倒也不用特意叫人。就你们两个带路,咱们往中央天牢走一遭。”

如此就避开了不熟悉自己亲信的问题,且真找熟悉黄守介的亲信随行,还容易暴露。

这些个鹰衙猎犬,狗鼻子都灵得很。

他又道:“衙中有什么紧要事情,先转与其他两位道台。事不能决,就等我回来处理。不要打扰总长。”

属吏皆低头应声。

两名执司很高兴地将囚车抬进缉刑司的官车中,驾着这辆马车往中央天牢去。

“皇城三司”说起来像是一个体系,实则各自为政,完全不同。但这么多年来彼此合作,也算是知根知底。

楼江月的身份和罪责,注定她要往中央天牢最底层走。

缉刑司的马车停在中央天牢外,缉刑司的囚车停在中央天牢里的第一道门,缉刑司的两名执司停在第三道门。

一行人一层层地被剥去。

这最底一层,只有黄守介带着楼江月走。

门口那锁在石盔里的守卫,只叫他们一直往前走,再没有别的指示。

嗒!嗒!嗒!

恒定的滴漏声,像是残酷的刀削。

关押在这里的人,都在被时间凌迟。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一条深幽不知尽头的路,唯有滴漏到永远,闷得人们想要捏碎自己的心脏。

所幸楼江月是行尸走肉,黄守介更百无禁忌。

他们慢慢地往前走,直至深沉黑暗中,走出极瘦的佝偻的桑仙寿。

天子宽赦了楼江月的死罪,予之无限的刑期。

这当然无法给出一个明文的命令。

但执掌中央天牢的桑仙寿,自然是知晓这结果的,也愈发能够掂量楼约的份量。

缉刑司毕竟不是专门关押囚犯的地方,把楼江月移到中央天牢里来,算是顺理成章。

虽然桑仙寿事先并没有接到通知,但一名道台司首亲自领着犯人过来,在规矩上也并没有问题。

“黄道台。”桑仙寿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真是稀客。”

“希望下次不是我自己来。”黄守介看了看他:“案犯已经送到,请桑大人验明正身。”

“没有问题。确实是……楼江月。”桑仙寿道。

“那我就告辞了。”黄守介说着便转身。来得很干净,走得很干脆。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在中央天牢里久留,道台司首也不例外。

楼江月始终低头垂发,不动也不言语,仿佛已经死去,但毕竟还活着。

见惯了一心等死的人,桑仙寿倒也不会觉得稀奇。

他只是站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黄守介离去,直到确定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也便收起了一直系在指间的狱铃——当然不是针对黄守介,而是对于任何一个走到这里来的人,他都会保持足够的警惕。

他所传输的神念,只要有片刻的中断,狱铃就会响起,整座中央天牢都将封闭。天牢落成以来的最高警戒,就会发生。

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里都始终留存最充足的准备,以应对最莫测的危险。

当然,这危险从未发生。

他桑仙寿,也只是一个看门人。

楼约的女儿送到这里来,实在是个麻烦。不仅不能折磨,稍微出点什么事情,还要担责。

中央天牢岂是什么疗养地?

实在难找到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地方。

桑仙寿“哎”了一声,扯过楼江月身上的锁链,就这样带着她,往黑暗里去。

锁链声,哗啦啦。

滴漏声,嗒,嗒,嗒。

即便是在中央天牢的最深处,也不永远属于黑暗。

在每天固定的时辰,启明星亮起的时候,光就会出现。

好巧不巧,恰是此时。

恰恰是桑仙寿扯着楼江月,走入黑暗的这一刻。天京城的夜晚,迎来了启明。

中央天牢最深处的漆黑的穹顶上,有一缕唯一的光,就这样发生了。透过细窄的栅栏,投在地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井”字。

它的漂亮并非因为字形结构,而是因为它在某种意义上,代表这个地方唯一的希望。

人间事,天不知。

井中月,知何年?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月流逝了。

光阴逐梦!

像从前的每一年,每一天。天光出现,只在一隙时。

这个“井”字,也逐渐地黯淡了。

在彻底消失的那个瞬间,于“井”字正中的那个口子里,便有两个景国文字闪现。这两个最接近道文的文字,写的是……“封禅”。

此二字,随光而来,也随光隐去。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从不变更,仿佛永恒。

但意外发生在今天。

“仿佛”这个词语非常有趣,是“似乎”,是“好像”。

但又像是在说……“伪佛”。

仿佛并非真佛也!

所以仿佛永恒的感受,不成真。

黄守介今天来到此处,带来了缉刑司供奉了近四千年的缉刑铁鞭。

此鞭乃景太祖姬玉夙所亲授,代表中央帝国最高刑权——无拘俗道,不论王亲!

亦是……这个时代的力量,这个时代的声音!

在那个“井”字彻底黯淡之前,严酷鞭影只是一横。落在井口,如井中观月横杈的枝影。

于是那“封禅”两个字,无声地分开,也无声的碎灭了!

这不是祭天祭地的“封禅”。

而是——

“封”印了“禅”!

感谢书友“愿爱不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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