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连心。
这是沈悠悠以前听到过的说法。
说扎手指最疼了。
之前有个抗日电视剧里，鬼子拷打主角就是把竹签往手指里插，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恐惧。
所以在她初中毕业，要出来上班，还是在服装厂的时候，她一直都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手指头被‘呼呼呼’的针扎到。
她想象中，那是会把手给戳烂的酷刑……
而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因为针在扎上去的那一刻，就直接砰咔的断掉了。
不过，没有区别。
先前她一直恐惧这种事情，所以当真的发生的那一刻，真实的疼痛，也会在这恐惧的情绪包裹下翻倍……
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见到她哭，老板娘连忙过来，将创口贴撕好，笑着说道：“没事没事，手别动，我给你贴上。呀，不要紧的，我们每个人都被车针轧过，基本上每年都有几回。”
“对啊对啊，悠悠别太害怕，不会留疤的，习惯就好了。”
“你看，我上个月还被扎过，指甲盖上还有个眼呢。”
这时，旁边的姐姐也把手递过来给她看。
“……”但沈悠悠现在脑子里，完全听不进去这些话，她感觉疼痛，并没有减少。
哪怕实际上，没有那么痛。
她感知到的，却跟钻心一样。
慌乱，把她的痛苦加深了。
直到手指头被创口贴包裹好，她才稍微能够冷静一些。
因为这样看，血不见了。
也因此，痛楚没那么具象化了。
“我刚开始跟你也一样，都吓哭了。”这时，旁边的姐姐还安慰道，“但我听说每个人都有被扎过，这个很正常，也就还好啦。”
“……”沈悠悠看着她，这个把这种事情说得很随意的姐姐，但她依旧没有那种别人都经历过，所以这件事情就很平常的想法。
她想到那一幕，还是好怕。
跟普通的摔倒不一样，一直担心发生的可怕事情真的发生了，而且的确是疼，疼的不得了，那经历过了这一次后，她下一次只会更怕……
她熟悉不了，熟悉不了的。
这么疼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熟悉啊？
“悠悠，你歇一下吧。”这时，老板娘对她说道，“吃完饭再做吧。”
“……”沈悠悠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我之前被扎了，包个创口贴就继续干了。”这时，有个有些黑的女生头也不抬的随意说道。
“你皮糙肉厚，人家还是小孩子，比啥？”旁边的女生调侃道。
“……嗯。”沈悠悠站起身，对老板娘说过后，便准备回自己的寝室。但走到一半，看着自己被创口贴包裹的手指头，停下了脚步，“我，我出去买点药。”
听到这个，厂里的其她人都看了过来。
“贴个创口贴就没事的，有消炎的作用啦。”老板娘劝说道。
“真没事的，悠悠你别怕，这就是个很小的事情。”
“也不能说很小吧，但我们都经历过的，不会发炎的，放心吧。”
大家的话，沈悠悠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的听不进去。
反而感到有点……
烦。
所以，她并没有顺从，还是打算朝着楼梯那边走去：“我还是去买点药吧。”
她的坚持，让其余的人，都感觉到了麻烦与矫情。
“那好吧。”老板娘也没辙。
“小孩子确实是更怕疼一点啊。”
“我先前针差点断到指头里了都……不过那个时候，确实也好疼。”
这些声音，让沈悠悠越听，越烦。
另外的一只手，都忍不住攥起来了。
我又没让你们给我买。
我又没浪费你们的时间。
干嘛要说我啊！
沈悠悠的脸色，眼见的不好看起来。
但是在她走之前，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人离开了厂里。
而在走出门，在下楼梯的时候，她就有点忍不住了。
咬着嘴唇，鼻子有些酸涩。
拿出手机，她第一反应想打给妈妈。
但她知道，电话一接通了，她就会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就想回家了。
但是她又知道，她现在回不了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够放年假回家。
不然，提前那么久回来，就会被说闲话……
所以第二时间，她想到的倾诉对象，是陈望。
应该说‘陈旺’。
那个自己一直在网上聊，她们都打趣是她男朋友的男人。
可是，她又有一点不敢。
对方经历过的事情，明显比自己更多。他很早就一个人去了粤州，干了很多活，还在送蛋糕的时候，就因为蛋糕歪了被老板动手打过。
对于他而言，自己这点小伤，肯定是微不足道的。
从那天他来跟老板谈生意就知道，他对这一行特别的了解，也肯定知道，被车针扎过手是一件极其平常，而且反应太激烈，是会被同行嘲笑的事情……
她不是害怕陈望不安慰自己。
她只是害怕，陈望像那样去安慰自己。
可是如果真说了，她担心的事情，八成会发生。
放下手机，下了楼，走在去药店的路上，脑子乱糟糟的沈悠悠，想起了刚才所有人的反应。
以及她想象中，陈望的反应。
然后突然发现，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件虽然痛，但正常的事情。
那么不正常的人……
是我。
看着手指，她逐渐意识到，疼痛，并没有那么厉害了。
似乎，真的只是在那一瞬间，比较疼。
大家说的是对的。
勾了勾手指的沈悠悠感觉到，再歇一会儿就去上班，也不会太影响。
等到过几天，这个伤口也就好了。
但是，自己也没有什么错。
我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比较恐惧，所以才出现这种反应。以后工作的时候我小心一点就行了，就算真发生了，及时收住脚……不，发生就发生了，反正只会疼那么一下，反正…大家都经历过。
“呀！”
突然的，沈悠悠听到了一声的惨叫，她转过头去，便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呢子外套，留着长头发的女生跪在了地上。
应该是被坎绊倒了，所以差点摔倒，不过好在的是，用手撑住了。
“没事吧宝贝？！”这时，旁边的男生连忙把她扶起来。
“呜呜……”女孩瘪着嘴巴，把手掌抬了起来，“破皮了，好疼呜呜。”
“哎呀宝，真可怜，我们去药店涂一点碘伏，再包个创口贴。”
“不知道哪来的坎，真烦……”
“臭傻逼坎，没事嗷，摸摸。”
说着说着，男生就抱着女生，摸起了她的头。
然后，两个人牵着手，往药店走去。
站在原地的沈悠悠，愣神的看了好一会儿。
又低下头，看着自己刚被戳穿的手指头。
最后，又抬起头，看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贫瘠的词汇，让她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
或许好好上学的话，她就会跟那个女生一样？
可是村里的女生，她知道的，甚至没有几个考上高中。
她的脑子，在里面都只能算平均的。
所以，自己不可能是她……
自己，就只能是自己。
或者说，像厂里的那些姐姐那样。
再一次的，看着被创口贴包裹的手指。她拿出了手机，打开qq，在给陈望发送消息时，拍了下来。
但在发送的时候，她犹豫了。
这看上去，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于是，她取消了发送。
撕开创口贴，看着有些血渍的手指头，以及已然干涸的指头缝隙。
轻咬着嘴唇，她用另外一只手，握住了右手被伤的食指，然后一点点，用力的挤压。
已然凝固的血痂，一点点裂开。深色的血液，也慢慢的往外溢出。这时的沈悠悠，脸上已经有些痛苦了，但却病态的坚强着……
……
在陈望看公众号评论的时候，突然的，沈悠悠的消息发了过来。
直接的，他点开了消息。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图。
图片里是一只白嫩的小手，手指头那里，渗出了不少的血。
而且，还是指甲边边，那个最痛的地方。
一下子，他表情都沉了一下。
悠悠：手指被车针轧到了
原来是缝纫机扎的。
干这一行是容易这样。
她应该也是第一次。
这姑娘，肯定哭过了。
陈望并没有回复，而是退出qq，直接的，拨通了她的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后，对方才接通，结结巴巴道：“怎，怎么打电话来了？”
“怎么样，现在还疼吗？”陈望认真的问道。
“挺疼的……”
“太倒霉了，这扎一下，不得扎哭啊。”
“我没哭……”悠悠语气有些低落，但又有些故作‘无所谓’的说道，“很正常，大家都被扎过。”
“那该疼还是疼啊。”
“疼，疼是有一点疼啦。”悠悠想强撑，但语气逐渐酸涩起来，“想贴个创口贴，但不知道要不要消毒一下。那个针每天在用，不知道脏不脏，还有机油……”
“我们去打针吧。”
她还没说完，陈望便直接打断。并且，语气十分的认真。
实际上，多数的裁缝都会经历这种事情。
而解决的办法，就是创口贴。
打针意义并不大。
但……
陈望，想给沈悠悠并非‘底层厂妹’的关怀。
“嗯嗯。”
然后那边，应该是带着哭腔委屈点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