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请侯君集出山(上)

李言这话,看似在护着李佑,实际上没有半点力度。

落在众多臣子眼中,只是年轻人脸皮薄,做不出来这种卸磨杀驴的事情罢了。

众人神情一松,知道大事已定。

长孙无忌更是心中暗暗鄙视,他知道大外甥早就忌惮李佑,这次将其外放,就是想找机会收拾他的。这次纵容李佑劳师无功,估计就是打着事后清算的主意。

世族之间的博弈告一段落,又给了皇帝一个收拾李佑的机会,皇帝心里不一定多高兴呢?

现在却要做出这幅假仁假意的表情,真是又当又立啊!

“皇上不愧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仁君,如此重情重义,实在让臣等钦佩!”

长孙无忌笑容满意捧了一句,随后转头看向众人。

众人一愣,随后都是露出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无限敬仰的目光,含笑抚须点头:“是啊,是啊,皇上重视骨内亲情,又爱民如子,实乃百姓之福啊!”

李言也是一怔,嘴角微微抽了抽,挤出了尴尬的笑容。

这些人最近的马屁越来越多了,寻常奏事也会加上那么几句,动不动就‘浩海扬波,皇恩浩荡’,莫非把自己当做了昏君不成?

不过,想想自己这半年来的做风,确实有些非明君所为啊!

在众臣眼中,皇上继位这一年以来,前半年还有些明君之相,勤劳政事,不但建立了财政寺,还将诸亲王打发去了封地,一幅要打造更加辉煌盛世的样子。

可当关陇世族暴露出二十万骑兵之后,仿佛受到沉重打击。

在催促太子李象和韦氏之女联姻后,就整日待在后宫修行打坐,很少关注外界的事情。朝中的每日一朝,也改成了三日一朝,并且把朝政上的事情都丢给了他们,一幅庸君作态。

他们也接手皇权,名符其实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决策层。三省六位主官再加上一个财政寺的禇遂良,七个人只要商议过的事情,皇帝从来都是没有异议。

而事实证明,皇帝在某些时候,确实就是个摆设,有没有都没关系。

七个人把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条,庞大的唐帝国有条不紊,反而更顺畅了。

突厥人的战事,也是他们在着手,要兵给兵,要粮给粮,是以包括长孙无忌在内的众人。最多就是怀疑李佑有什么私心,却没有把幕后黑手放到皇帝身上。

实在是李言太过坦荡了,外面的事情有分身在操作,他连锦衣卫都不动用,一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长生道的姿态。弄得满朝臣子和世族门阀,都没有怀疑过他。

彻底退出前台后,也使得李言离开了众矢之地,一心一意的谋划着山东的局势。正所谓外部形势越激烈,内部情况就越平靖,刚柔相济,一阳一阴,方合大道。

若是山东和朝堂一块儿生乱,那局势就容易失控。

只是这种表面落在众人眼中,皇帝就是有些‘青年倦怠’了。不少臣子私下还暗暗感叹,年轻人做事就是三分热度,缺乏恒心,稍遇挫折,就摆烂了,太上皇真是所托非人啊!

“皇上爱护齐王,臣等可以理解。”

长孙无忌继续说道:“可公私应当分明,征剿突厥人是国事,还是军国大事,皇上不应以私情废公事。是以臣等希望皇上下旨斥责,并招齐王回京。”

“另派贤能前往河南领兵,张大人举荐的侯君集,臣看就十分合适。”

话音一落,其他众臣也是同声附合道:“是啊,齐王军事才能还是弱了些。对付突厥人,他明显能力不足,还是应该派侯君集或者尉迟恭这样的悍将方可。”

李言知道,这些人现在是真想尽快消灭突厥人,并且还送了自己两份人情。

一是名正言顺处置李佑的借口;二是让自己的老泰山侯君集去捡宜的机会。在众人眼中,突厥人也是强弩之末了,这个时候把师老兵疲的李佑撤下来,换上侯君集。

这明显是摘桃子,到时候这诺大的功劳,就落到侯君集头上。

李言猜的没错,他的步步示弱无形中化解了很多麻烦,往日争不到的东西,现在却被送到了面前。

在众人眼中,皇帝现在已经彻底摆烂了,不但不需要防备和打压,反而还需要扶持鼓励一下。最好让皇帝振作起来,好好治国,别整天沉迷修道,不误正业。

而侯君集已经是太尉了,升无可升,就算再立些功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不会再增加皇权的力量了。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

李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岑文本,中书省拟旨,斥责齐王征讨不力,训斥一番,让其马上回京。”

“张玄素,你去一趟太尉府,看看侯君集身体如何。若是恢复良好,就任命他为新任征东大将军,即刻前往山东,接手大军,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把突厥人消灭。”

“是,臣等尊旨!”岑文本和张玄素连忙起身接旨。

其他人也是拱手道:“皇上圣明.”

看到众人心意达成,都是一脸的满意,李言微微一笑,眼中隐诲的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这些人都以为李佑是手心里的蚂蚱,可以随意摆弄。

只觉得李佑空率了二十万大军,没有固定的地盘和实力,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若是有来自后世的阅历,就会知道,那些分到田地的百姓们,早已经积蓄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只待一个契机,就能迅速被团结到一起,暴发出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誓死保卫自己的利益。

几百年的世族政治下来,世家大族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从来没有平民百姓可以决定王朝归属和天下大局,是以这些人都没有将那些贱民放到眼里。

就算分田地的行为在山东各道实行,他们也并不害怕,反而把突厥当成了枪使,来完成他们之间的博弈和争斗。

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突厥人一灭,百姓没了希望,各地重归朝庭,自然能‘矫枉过正’,重新恢复秩序。甚至这些人在暗地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一时间去抢夺‘胜利果实’。

让突厥人入侵的事件,当成他们扩张实力的一次契机。

只有李言知道,山东的战事,将进入第三个阶段,掀起一轮震惊天下的高潮,彻底搅乱天下格局。

历来新旧更替,确实需要一场震惊天下的大战,来打破旧王朝的藩篱,这也是不破不立的规律。

大唐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彻底变革,在这个过程中,完成王朝的去世族化,把所有权力收归朝庭,替百姓减轻负担;并将土地还给百姓,扩大自耕农的数量。

最后把所有的世族都赶到西域诸侯国中,为大唐戍边,教化藩民。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去,只有左仆射长孙无忌和右仆射张玄素拖延到了最后。两人大眼瞪小眼儿的相互看看,一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于是默契的一笑,又转回了御书房。

李言正准备离去时,看到两位副手又回来了,诧异的问道:“怎么又回来了,两位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说实话,这段时间李言公私兼顾,颇有些躺平了的意思,整天不是泡在后宫享乐,就是在静室修行。

说是修行,他又没有功法,修个屁啊?

只是寻一个独处的理由,通过分身,去观察山东战局。本体与分身一心两体,随时都可以了解实时状况,指导处理各项实务。

在外人看来,就有些不务正业了,就连长孙无垢都说了他两次,让他多把精力放在朝政上。年纪轻轻的,不要学李二郎去沉迷享乐和追求虚无飘渺的长生之道,荒废了政事。

长孙无忌是长辈,张玄素又是老师,李言也有些心虚,生怕这两人责怪自己。

张玄素现在却没有这个心思,看了看长孙无忌一幅沉默不语的样子,只好说道:“皇上,不瞒你说,太尉的府上,臣可是常去的。在李绩和程咬金兵败后,一直就没有断过劝说他出山的念头儿。”

“只是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身体不行,还是有所顾忌,每次提到领兵,他就‘病情加重’,想来明日前去,估计也是这个结果。”

“是以老臣觉得,侯君集恐怕还是有心病。臣斗胆请陛下降临太尉府,亲自抚慰一番,看看侯君集到底在忧虑什么?皇上可当面解除其心事,然后臣与长孙大人再敲敲边鼓,或可成行?”

原来是这事儿,李言心里一松,转头惩询的看向长孙无忌?

“是啊,臣也是有所担心,这才和右仆射回转。”

长孙无忌轻叹道:“自皇上登基后,侯君集一改之前的作风,变得谨小慎微,已经和臣有所疏远了。遇刺受伤后,更是深居简出,淡出了朝堂,也甚少和军中袍泽、朝中同僚来往。”

“臣每次探望,若不是执意要求,他也不会见的。”

“臣料想,恐怕侯君集是借着受伤,刻意在避闲,是以若想请侯君集出山,非陛下亲至不可?”

(本章完)

第1210章 请侯君集出山(下)

李言一听,脸色顿时跨了下来,不悦的道:“你们没说,朕还真的没注意到,这侯君集已经大半年没有在朝堂上出现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也不能光拿奉禄不干活儿啊?”

“莫非他怀疑朕心胸狭义,搞免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一套?”

“不对,侯君集是国丈,又是太尉,更是太子的外公,就算是烹也烹不到他身上。何况,朕是这样的人吗?”

长孙无忌和张玄素面面相觑,连连摇头道:“皇上虚怀若谷、胸襟宽广,乃是千年难见的仁君圣主,怎么可能是那种狭碍之君?想来是侯君集武夫心态,自己想多了?”

两人都是一哂,心中暗暗腹诽着,卸磨杀驴也是那种雄才大略志存高远的君王才能干的。就像你这样,天天啥都不管,只顾着享乐,追求长生,说猜忌都高估你了。

别人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倒好,没有一点儿追求,现在朝堂上还都是贞观时期的老臣。

除了提拔了两个趋炎附势的馋佞之臣伺侯自己外,没有任何大志向。

长孙无忌对此也很是纠结,皇上若勤于政务,想有一番大作为,他作为世族一员,又担心害怕会威胁到他们;皇上摆烂躺平,啥事也不管的时候,做为一个舅舅,又看不管,总想说上两句。

真是做人难,人难做,难做人啊!

李言皱了皱眉头,从谏如流道:“即然这样,那朕明日散朝后,就去一趟侯君集的府邸,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有病就好好养着,要是没事就去山东,给朕收拾烂摊子。”

“真是的,他还是当朝太尉呢?”

“天天躲在府里享清闲,朕这个皇帝还没有他过的舒坦,还要处理这么多政事”

呃.

看着李言甩着袖子,一脸不悦的离开了,长孙无忌顿时不满的发着牢骚:“张大人,你看看,皇上现在像话吗?”

“身为天子,处理政务不是他应尽的职责吗?”

“当初太上皇在位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了,直到子时还在批阅奏折。”

“他倒好,把事情全都丢给我们,自己整日游乐,睡到日晒三杆才起,更过份的是,为了睡懒觉,连朝会都缩减了。如今只是去一趟侯君集的府上,还这么多怨言。”

“真是太过份了,难怪太后都忍不住埋怨了。”

说着,长孙无忌就看向一脸不在意的张玄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玄素,你可皇上的师傅,所谓教不严,师之堕。你不能坐视不管,要出来说说了?”

“长孙无忌,别人都有资格这么说,唯有你不行。我只是师傅,和别的臣子比起来,是近了些,却比不了你。你可是皇上的亲舅舅,你都不说,让我说,去做恶人,我才不去。”

张玄素眼神一瞪:“那可是皇上,不是一般的弟子,一个触怒,皇上直接把我打发出朝堂,你能保得住我吗?反而你这舅舅倒是无所谓,就算皇上震怒,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哼!你只想着自己的个人得失,就不想想身为臣子的职责。”

“呵呵,老夫记得,皇上当初登基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后来放纵享乐的原因,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张玄素直接怼道:“还不是你们世家一手摭天,二十万铁骑啊,真是颠覆了老夫的认知,你们真是敢。关陇世族有二十万骑兵,那山东世族和江南世族呢,又有些什么底牌?”

“你们这么厉害,这个天下靠你们撑着就行了,还要皇帝干什么?”

“真劝了皇上重震旗鼓、励精图治,恐怕你们又要睡不着觉了。不,只怕是更担心了,哼”

张玄素进入中枢这半年来,接触了不少机密,是以对于朝堂真正的格局,又有了全新的认识。知道大唐的真正权力,并不在皇上手中,甚至他们中枢几位重臣,也不过是代言人的角色。

真遇到大事,想要所作为,还要看背后的几大圈子中世族大佬们的意见,没有他们同意,什么事情都别想做。

是以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只顾着责怪皇帝,而是多少也有了几分理解。

对于这些大世族把恃朝政,势力遍布大唐各个角落和区域,也是很不满。

只是他也无可奈何,李世民都撼动不了的力量,他一个根脚不深的臣子,能有什么用?最多也只是在长孙无忌面前发发牢骚而已,他知道有些事,长孙无忌也做不了主,也要看别人的脸色。

看着老夫子衣袖一甩,也离开了御书房,长孙无忌苦笑的摇了摇头,就知道提起这茬儿自己免不了吃瓜落儿。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天下太平,振作干什么,好好享受生活就是,大外甥要真的奋发图强,自己又要夹在两头儿受气。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吗,多什么嘴啊?

最后长孙无忌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也是将手一摆,施施然的离去了。

翌日上午,散朝之后,李言在一队禁卫军的护卫下,乘着御撵出了宫。刚出宫门口,就遇到了在此等侯的长孙无忌和张玄素,打了个招呼,三队人马浩浩荡荡的顺着承天大街,来到了侯府。

昨天下午,就有太监前来通知,今日圣驾亲临,看望太尉大人。

是以阖府下人连夜打扫庭院,配合着宫中的皇帝禁军,做好里里外外的防卫事宜。

待到御驾来临时,侯君集一身正装常服的带领家人在府门前迎接。

简单的宣喧后,李言、长孙无忌和张玄素三人,被请到侯府正厅正堂喝茶。

李言一个人坐在上首主位,端起茶杯,用杯盖缓缓拨了两下,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放在嘴唇边微微碰了碰,看似喝了,其实丁点没动,又放了下来。

李言遗憾的叹了口气,做为皇帝,得到了天下,也失去了太多东西。

别说信不信侯君集的问题了,实际上现在长孙无忌都会比侯君集可靠。毕竟长孙无忌是自己的亲舅舅,有自己在,他就可以独揽大权,论亲近论重用,长孙无忌都是最希望自己干下去的人了。

而侯君集是太子的外公,若是自己有个意外,李象这个太子就会继位,到时候侯君集必然比长孙无忌更受皇帝重用。

利害关系如此,李言也不能例外。

“君集啊,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一般只有单独和某位臣子在一起的时候,李言才会论及私情和辈分。只要有两名臣子以上的人在场,李言就会把皇帝的威严摆出来,都是以名字或者职务相称务。

这也是君臣有别,上下尊卑的体现,是统治的需要,不单单是为了装叉。

“多谢皇上挂念,咳.咳咳”

一身轻便衣袍的侯老将军装模作样的轻咳了两声,说道:“天气变暖后,臣已见好。只是可能年纪大了,以前不知爱惜,多年征战,积下的旧伤也不少。”

“上次又大病一场,恢复后就一直感到很虚弱,常常胸焖气短,头昏目炫,还是老了,身子骨不成了.”

长孙无忌一看,连忙笑着接话道:“君集啊,你可是和老夫同岁的,今年五十二,算什么老啊?卫公这个年龄的时候,正在定襄前线统帅大军对阵颉利。”

“我看你这身子还硬朗,就算领兵做战都没什么问题,张师傅,你说呢?”

长孙无忌知道,在场的都是在官场上混迹了一辈子的人,要是打起太极来,就算绕上一天也说不到正点儿上。于是直接一步到位,转到了正事上,还拉上了张玄素。

“是啊,君集前些年还带兵征讨西域呢?”

张玄素笑着捋了捋须,活跃着气氛:“我看呢,君集这是看到皇上登基了,女儿做了皇后,外孙也成了太子,就想卸下担子,享享清福了,这才整日呆在府里。”

“那可不行。”

长孙无忌连忙顺着话茬儿说道:“虽说现在朝中局面还算平稳,可山DTZ人还在四处抢掠,北方右贤王又虎视眈眈,偏偏打江山的老将们又都退出了朝堂。”

“新的小将们还没有人能扛大梁,君集啊,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撂挑子。”

“是啊!”

李言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是说道:“君集,朕知道多年征战,你有些倦怠了。原本朕也不想打扰你的,只是半年前的一战,李绩下了大狱,程咬金更是投了突厥。”

“朕只能指望李佑,谁知道李佑才具平平,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说到这里,李言似乎有些烦燥的起身在堂上走来走去:“领兵以来,虽无大败,却也无甚建数。仅仅不到十万的突厥残兵败将,李佑用了半年时间,还没剿灭。”

“反而还让突厥人流窜到了河南江淮荆襄一带,弄得山东诸道乌烟障气。”

“是以朕决定,撤下李佑,让你前去山东主大局,务必要尽快把这股顽疾给解决了,不能再让他们这么搅和下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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