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3.第877章 真的狠哪

第877章 真的狠哪

萧敬其实对于欧阳志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敬佩这个年轻人。

可与此同时,对于欧阳志去定兴县,又觉得很是不妥。

欧阳志这个人,虽有在锦州的经历,可毕竟,还是在温室之中,哪里见过什么大世面啊,他一个状元,又是翰林,到了地方,还不被那些貌似忠厚,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们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萧敬道:“陛下,奴婢倒绝不是腹诽欧阳侍学,此人是个有大才的人,奴婢对他,也甚是欣赏,只是……奴婢窃以为,对付这些士绅,绝不是一个这般的清流,能够对付的了的。”

他开始侃侃而谈:“陛下啊,这地方上,有两种人,最是难缠,其一,就是吏,陛下可知,这些吏,其实也是世袭罔替,常年扎根在本地,他们明目上,是父母官的左右手,可实际上呢,却大多阳奉阴违,不知多少翰林学士,到了地方,被他们各种欺上瞒下的糊弄,须知父母官,到了任上,表面上是代表了朝廷的权威,可实际上,县中做主的,正是这大大小小的吏员。”

“除此之外,这第二种人,就是士绅了,士绅们在本地也是树大根深,那是经历了多少代的传承,这些人,断不好对付。陛下,别看这些人满口都是仁义,可实际上,没一个是好惹的……”

“这欧阳侍学……奴婢……”

弘治皇帝皱眉:“朕对欧阳卿家,倒颇有信心,他绝非你想的那般,只是一介书生。不过……这是大事,官绅一体纳粮,这是动他们的根本,这些人,谁能保证,不会狗急跳墙呢?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么,你有什么主意?”

“这个好办。”萧敬眯着眼:“厂卫这儿,派驻一些人去,协助欧阳侍学,如此,也可对欧阳侍学,进行一些保护,同时,也可将那些士绅们,吓唬住。陛下,不是奴婢吹嘘,厂卫只要派人去了,那些士绅和吏员,断然不敢造次的。”

这才是萧敬真实的主意。

陛下既将这士绅一体纳粮当做是头等大事。

只要办成了,就是天大的功劳,厂卫怎么能不插一手,分一杯羹呢。

再者说了,他对欧阳志孑身一人去,也不看好。

至于刘瑾,那个吃货,嘿嘿……

弘治皇帝倒是有些动心了,他踟躇起来:“厂卫若去,动静是否过大。”

“陛下,快刀斩乱麻,既然陛下下定了决心,还讲什么宽厚?”萧敬忙道。

弘治皇帝却是下定不了决心,这事……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

弘治皇帝不愿意用厂卫,自然有他的用心,厂卫的人员,声名狼藉,且做事,还不干净。

到时,岂不是给了天下反对的人口实?

“陛下啊,难道陛下忍心看着欧阳侍学,被人欺负吗?”萧敬抛出了杀手锏。

弘治皇帝眼里,顿时掠过了一丝精光……

他冷冷道:“召牟斌!”

萧敬松了口气,看来这事儿,成了。

只是,召牟斌,直接给咱吩咐不就好了吗?

可他哪里敢怠慢,忙是给小宦官使了个眼色。

…………

北镇抚司。

牟斌正在后衙廨舍喝茶。

陛下对于厂卫,历来不甚看重,这使他虽无处施展,却也落的个清闲。

却在此时,有人急匆匆道:“指挥,指挥,有消息,有定兴县的消息。”

牟斌一听,豁然而起,整个人激动起来。

他急匆匆的走出来,迎面就看到,一个校尉拜倒在地:“是定兴县的消息,欧阳侍学,有消息了,这是小旗林丰,连夜送来的奏报。”

牟斌松了口气,那欧阳志,没有死便好。

倒是平白担忧了一场。

如此,也可和陛下有个交代。

他脸色红润起来,取了奏报,低头一看……

整个人,身子竟是一颤。

欧阳志至定兴县,先诛两员司吏,杀一朝廷钦犯,并且,对所有县中的隐户,了若指掌,已要求差役,立即开始清查隐户和隐田,不只如此,就在当日,他下命令开始清查此前的旧案,短短一天时间里,翻了十七个案子,捉拿了数十个县里的市井无赖之徒,当场又打死了七八人,其他统统收押,另有一员秀才,勾结官府,贪赃不法,他当面叫来了县中教谕,革除了此秀才的功名,而后命人用刑……

牟斌脸都绿了。

这么狠?

锦衣卫都不是这样玩的啊。

他怎么能一眼辩出忠奸?

冤案?

或者,只是单纯的给定兴县的人一个下马威?

可是……

当他翻开了奏报之下其他一本厚厚的奏报,却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卷宗。

其中每一个被打死的,都记录在案,犯了什么事,勾结了谁,还有签字画押的口供,以及所有涉事人等,人证物证,根据这锦衣卫小旗官的奏报,欧阳志这厮,准备的尤其充分,不只如此,为了以正视听,居然还将所有案件统统详细记录之后,张出了榜来,就张挂在县衙外头,并且明言,若是所查不实,欢迎大家前来检举。

这定兴县,一夜之间,彻底的翻转,差役们竟是个个铁面无私,四处缉拿从前抓不住的盗贼,县中六房,县丞领头,主持清查隐户,而主簿带头,亲自下乡,去丈量土地。

各房人员,闻风而动。

那些士绅,根据小旗官的奏报,是心里惶惶不安,此刻,却个个不敢声张造次什么,从前横行乡里的纨绔子弟,一下子不见了踪影,连赌坊,似乎都觉得不妙,竟是关了门,放贷的泼皮,连夜逃窜。

…………

一夜之间。

天翻地覆。

所有经手的案子,以及重审的冤案,竟都证据确凿,哪怕打死的司吏,其卷宗,竟有一沓厚,直送刑部去了。

牟斌打了个冷战。

突然对那个青年人,竟生出了森然寒意。

他正面上惊疑不定,此时,却有人来:“牟指挥,宫里来人,请牟指挥,立即见驾。”

“正好,老夫也正好要去见驾。”牟斌没有迟疑,手里拿着沉甸甸的奏报,心里……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那欧阳志,看着挺敦厚的人啊,很老实,可是……

…………

弘治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他微微皱眉。

依旧,还在为欧阳志担心着。

若不是紧张欧阳志,弘治皇帝不会出此下策,一旦让成厂卫浮出了台面,这反而授人以柄了。

可是……

欧阳卿家的安危要紧。

哪怕他信任欧阳卿家,可想到当初的救驾,还有这欧阳卿家伴驾在左右时,和自己产生的情谊,弘治皇帝心里如何放得下。

他是将这欧阳志,当做自己儿子未来的班底,辅政大臣,以及自己的后辈来看待的。

一旁的萧敬,一眼即能洞穿弘治皇帝的心思,这些年来,厂卫几乎没有露过脸,太多人都已将厂卫忘记了。

此次正好这士绅一体纳粮,成为一个契机。

他面带微笑,心里开始想定,此次派去定兴县的人选,一定要办的漂亮,要让人知道,厂卫的可怕之处。

“陛下,牟指挥求见。”

弘治皇帝几乎没有犹豫:“传!”

片刻之后,牟斌疾步入殿。

牟斌是个稳重的人,先行了礼:“臣见过陛下……臣……”

“牟卿家!”弘治皇帝急不可耐道:“朕有一事,倒想听听你的建议,欧阳卿家前去定兴县的事,想来,你是知道的吧,可至今,没有音讯……朕对他,实在担心啊,他现在要办的,乃是一件大事,这地方上,有的是貌似忠良,实为豺狼本性、人面兽心之人,朕希望,从厂卫里,挑选出人,前去定兴县,保护……”

“……”牟斌有点懵。

陛下召自己来,竟也是为了这事。

前去定兴县,保护欧阳志……

这……有些尴尬啊。

谁保护谁?

“陛下,卑下正好接到了关于欧阳侍学的消息,正预备来禀报,可谁知……”

“是吗?”弘治皇帝眼里掠过了一丝欣喜:“他无事吧?”

“有一些情况,卑下也说不好,陛下看过之后,便知了。”

牟斌却是没有办法解释,这该咋说?

萧敬一听有一些情况,心里倒是定了,忙是下了金銮,取了牟斌的奏疏,一脸哭丧考妣的样子道:“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忙是接过,打开,萧敬在一旁,踮着脚,伸着脑袋,想趁此机会瞄一眼。

可这一瞄……萧敬的脸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这……

弘治皇帝先是凝眉,随即一脸不可置信,再之后,眉头舒展,可随即,眉头又皱起,似乎有些忍不住嘀咕:“一日之间,怎么可以做这么多事,莫非……是故意制造冤案错案?”

萧敬也看明白了,他忍不住道:“陛下,可能是欧阳侍学,借此立威吧。”

是啊,厂卫最擅长这一手了。到了地方,下了驾贴,先找一些好欺负的,栽赃一点罪名,打死几个,而后,人们就对厂卫恐惧有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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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78章 万世楷模

弘治皇帝听了萧敬的话,皱眉。

他是极厌恶冤案错案的。

这也是为何,他对于厂卫,敬而远之的原因。

虽然有时候不得不用他们,却绝大多数时候,能不动用,就不动用。

若只是因为立威,而打杀这么多人,惹来的民怨,会有多大啊。

可是根据奏报中的描述,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这么多的案子,翻案的翻案,动刑的动刑,打死了这么多人,不是冤案错案,可能吗?

弘治皇帝咬了咬唇,倘若如此,那么欧阳志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他看过了之后,发现下头,还有一沓厚厚的奏报。

继续看下去,猛地,弘治皇帝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狐疑。

下头,竟是每一个案子详细的记录。

曾广胜!

这是一个司吏,在职期间,包庇钦犯,收受贿赂,制造冤案十三件,逼死孤儿寡母,纵容其子弟横行不法……

这只是其中一人,一个小小的刑房司吏,可此人经手的所有案子,以及案情的经过,甚至是从被害人那里得到的口供,以及整个案子过程中出现的猫腻,俱都一清二楚,不只如此,曾广胜的同党,俱都已认罪伏法,同时,在曾广胜家中,查抄到了大量的脏银,甚至有和钦犯来往的书信,认证物证俱全……

足足七八页,洋洋数千言,根据这个锦衣卫的奏报,这些东西,都张贴在了县衙门口,是他连夜誊写抄录下来的。

整个县衙外头的围墙,似这样的榜,几乎将县衙的围墙贴满了。

还有……

户部司吏……

当地的秀才……

以及……张贴在外的隐户、隐田的情况。

这还罢了。

竟还张贴了该县各甲各保各乡的土地调查,人口调查,田地的归属,甚至有多少牛,有多少马,有多少铁匠铺子,有几人脱了农产……流失的民众,大致的数目。

这……

这哪里是冤案错案,所有的案子,都是证据确凿,可供公评,这等于是直接杀了人,然后用无数的数据和证据摔在所有人的脸上,告诉大家,这个人为何会被打死,谁要是不服气,欢迎来揭发。

一天时间……整个县就翻转了。

弘治皇帝一愣。

他继续看下去,这数不清的蝇头小字里,所隐藏的信息,实在太可怕了,每一份卷宗,就是许多条人命,有的人命,是被这些恶吏和恶人害死的,也有的人命,是欧阳志对于这些恶吏和恶人的清算。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日时间,怎么可能?”

萧敬看到后头的奏报,眼珠子都掉下来了,还能这样的玩?

这欧阳志,难道是定兴县里无数人的蛔虫吗?

下手狠辣,有理有据,居然……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这还是老实忠厚的欧阳志吗?

弘治皇帝一脸茫然,来回踱步:“一日时间,十几个案子,既快,又准,更狠,他是如何做到的?”

想不明白啊。

又不是神仙!

倒是牟斌一路上,算是想明白了:“陛下莫非忘了,欧阳侍学推迟了一月的时间赴任,想来……卑下以为,他既非是游山玩水,也并非是不知所踪,而是早有预谋,不不不,是早有目的,这一月时间,他都在明察暗访,直到将这定兴县的所有底细,统统摸了个一清二楚。”

“一月时间,足够暗访吗?”弘治皇帝突然问。

牟斌汗颜。

一旁的萧敬,竟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汗流浃背。

论起明察暗访,厂卫,才是专业啊。

按理来说,这厂卫无孔不入,本就是靠这个混饭吃的。

牟斌不知该怎么回答。

若是说足够时间暗访,可问题在于,陛下早已注意到了定兴县,也命厂卫暗中盯着了,可为何,这案卷中的这些事,欧阳志知道,厂卫却没有人来禀报,这里头,牵涉到了多少冤屈的亡魂啊,厂卫难道视而不见?

可牟斌说没有足够的时间暗访,那么,厂卫这么多人手,吃了这么多的皇粮,难道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牟斌战战兢兢道:“陛下,这……”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可怕啊,真是可怕,小小一县,竟有这么多城狐社鼠之辈,在你们看来,这只是一桩案子,在朕看来,这是无数的血泪啊,你们固然没有感受,朕当初,何曾有此感受,可今日若换了朕和你们是被这些人所欺压的孤儿寡母,是他们冤屈和杀戮的百姓,朕和你们,怎么想?”

牟斌忙道:“卑下万死!”

一看牟斌认错。

萧敬心里无语,牟斌你坑咱啊,应当咱先说万死的,他忙不迭的拜倒:“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厉声道:“朕只知,民间有疾苦,却万万不曾想到,竟是至这样的地步,厂卫这么多年来,奏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数万的亲军校尉、力士,报的又是什么?一县如此,一府呢?一省呢?天下两京十三省呢?”

二人只是匍匐在地,不敢做声!

弘治皇帝更怒:“亏得你们还成日说,百姓们无不受朕的恩赐,无不感恩戴德,哈哈,感恩戴德,亏得你们说的出口,一吏之恶,即是朕恶,一官之恶,亦是朕恶;难道你们不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吗?”

“奴婢……奴婢……”萧敬要哭了,他想解释来着,可是没有法子解释啊。任何的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

厂卫这些日子,也奏报了不少定兴县的事,毕竟陛下关注,可……和欧阳志相比,这么多人手布置下去,竟还不如一个孑身入定兴县的忠厚老实人。

弘治皇帝感慨:“欧阳卿家,实是朕的肱骨,他一人,抵得上你们这上上下下数万的酒囊饭袋……”

“……”

这就骂的有点狠了。

可萧敬和牟斌,却是屁都不敢放!

“可耻!”弘治皇帝厉声痛斥。

他气的将手中的奏疏洒落一旁,拂袖道:“下旨,嘉奖欧阳志……将这些卷宗,进行整理,传抄邸报,给这天下的父母官们,都看看,不只各地的官府,要看,要抄写,要上书来说一说,他们看过这些卷宗之后,有何心得,让他们告诉朕,他们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以后该做什么?还有你们?所有亲军五品以上武官,也要抄,也要写,每人抄写五遍……还有所有的勋臣,所有的公侯伯……”

“……”

这卷宗……可是洋洋洒洒数万言啊。

陛下,这……

五遍……

萧敬和牟斌,哪里敢说什么,只是磕头如捣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有道理的,你太优秀了,岂不就显得,其他人不甚高明了?

你一日能纠察出十几桩冤案,别人还怎么办?

弘治皇帝厉声道:“立即传诏!”

萧敬面如土色,刚要站起。

弘治皇帝冷冷的看着他:“萧伴伴。”

萧敬忙又跪下。

弘治皇帝厉声道:“好好的学着吧!你管着东厂,你抄写二十遍!”

“……”

萧敬突然悲从心来。

五六万字,二十遍……这是多少来着,咱数学不好啊。

弘治皇帝闭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朕终于明白,为何方继藩对欧阳卿家有信心了,现在,朕对他也是信心十足,此人,不但学识渊博,仁义忠厚,还是一个了不起的干吏啊,此朕之狄仁杰也!”

……

方继藩脸色铁青。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坑爹了。

欧阳志有消息了,大功,立了大功。

方继藩还没高兴多久呢。

可转眼之间,却发现,他被欧阳志坑了。

若不是自己门生,是其他人,方继藩一定将这个坑遍了天下官的家伙打死不可。

抄五遍……

方继藩也是候,他得抄。

不只方继藩要抄,王守仁、唐寅、江臣、刘文善,都要抄。

陛下是认得方继藩的字迹的,别人可以作假,方继藩作不得假啊,消息传来的时候,方继藩开始是喜不自胜的,随即,就是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有脑疾,我要见皇上!”方继藩大喇喇的叫唤。

可一听说,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方继藩就决定,暂时避其锋芒了。

“恩师,恩师……”唐寅偷偷的进了方继藩的书斋。

见方继藩咬着笔头,痛不欲生的样子。

“恩师,学生帮你抄吧,恩师有病,万万不可操劳啊,学生擅行书,恩师的笔迹,学生仿的出来……”

方继藩一听,乐了,对啊,唐寅是行书大家,书画双绝,自然,也很擅长临摹别人的笔迹,这不现成的劳动力吗?

方继藩眉开眼笑:“对,对,对,为师有病,为师有病,来,伯虎,你来替为师抄写,伯虎,你真是很让为师感动啊,为师没白心疼你。”

唐寅听了恩师的夸奖,心里暖呵呵的,捋起长袖,便要预备动笔。

他可是要写十遍呢,时不待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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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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