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拿贼拿赃,捉奸捉双

晋阳长公主府

在府中用罢午饭,众人重又落座叙话,正是午后,春日明媚的阳光,落在阁楼前的湖面上,微风徐来,波光粼粼,假山之畔隐见草芽新发,丛丛嫩绿入眼惹目,料峭春风吹动窗扉前的帏幔,室内薰笼燃起的袅袅青烟,随之缭绕偏斜。

咸宁公主坐在梨花木制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三国书稿,抬眸看着对面少年,清眸熠熠,道:“先生在姑母生日那天,曾点评三国英雄,昨日我读至青梅煮酒一回,见先生在书中以龙譬喻英雄,方有恍然大悟之感。”

贾珩道:“当时与殿下所论,回去后也有深思,遂录至书中,让殿下见笑了。”

李婵月藏星蕴月的眸子,弯弯成月牙儿,笑道:“小贾先生,表姐十分喜欢你这部书,昨天夜里一直看到很晚,几乎是抱着书稿睡的呢。”

咸宁公主嗔白了一眼小郡主,道:“先生这本书,写得引人入胜,昨日读至深夜,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

晋阳长公主原本品着香茗,静静听着二人说话,嫣然一笑道:“咸宁她是好书之人,本宫还说书稿没看完呢,咸宁就抢了过去。”

贾珩闻言,转眸看向晋阳长公主,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伊人话里有话。

咸宁公主道:“三国群雄逐鹿,豪杰并起,不知还有多少令人震撼的故事,还望先生早日成书。”

贾珩点了点头,道:“虽是英雄大世,龙蛇起陆,但蒙受苦难的却是神州黎庶,三国之争,中原士民菁英为之一空,及至西晋,胡虏肆虐,华夏衣冠毁弃,究其本源,系出三国之争。”

咸宁公主闻言,凝眸看向少年,美目中生出几分崇敬,道:“先生忧国忧民之心,让人感佩。”

贾珩端起茶盅,笑了笑道:“只是空发感慨罢了。”

几人说笑着,在一种闲适惬意的状态,时间无声无息流逝。

见贾珩悄悄给自己使着眼色,晋阳长公主美眸深处闪过一丝慌乱,轻声道:“子钰,东城几家铺子的账簿送了过来,可否随本宫去书房看看?”

“我寻思着这几天也该有账簿送来了。”贾珩说话间,正要起身,随晋阳长公主前往书房。

李婵月凝了凝秀眉,扬起俏丽小脸,轻笑道:“娘亲,我也去看看。”

晋阳长公主嗔怪道:“你这孩子,什么热闹都要凑,有些是你皇伯父在京里的营生,有什么可看的?再说伱表姐还在这儿,你不陪着,岂不失礼?”

李婵月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咸宁公主拉了拉小手,相劝道:“妹妹,等姑母和先生忙完正事过来不迟。”

李婵月“嗯”地一声,神色略有几分怏怏。

咸宁公主说着,看着二人背影,柳叶细眉下的凤眸,幽光闪烁,陷入思索。

书房之中,外厅里厢,布置精美奢丽,二人进入里厢,挽手坐在绣榻上。

晋阳长公主蛾眉微蹙,叮嘱道:“你等会儿别乱来,婵月不定什么时候就过来了。”

话说是这般说,但随着香风扑鼻,温软如玉的娇躯仍是凑得贾珩近前,少年伸手一揽,佳人入怀。

贾珩鼻翼间浮动着丽人的馥郁芳香,耳鬓厮磨。

过了一会儿,贾珩低声道:“我是进宫面圣回来路上,遇上咸宁殿下,她说魏王出宫开府,择妃名单上,竟有王家?”

晋阳长公主倒一时没反应过来,绯红玉颜上见着诧异之色,问道:“哪个王家?”

贾珩道:“王子腾家,王子腾前日还到荣国府拜访,想让我帮忙筹谋复起之事,如今又试图攀附魏王。”

这些与晋阳长公主说说,也是想听听她的意见,毕竟是皇室贵女,对夺嫡争储,比自己有经验。

晋阳长公主凝了凝秀眉,泛着莹光的丹唇轻启,道:“如今王子腾无官无职,他作此一搏,不足为奇,只是皇嫂非等闲可视,如是与王家联姻,对本宫那大侄子助力有限,只怕还是因着你,现掌京营,皇嫂才将其暂且圈定备选。”

贾珩道:“许是此由。”

“你这是不想让王家因此得势?”晋阳长公主转过螓首,美眸流波,鬓间青丝轻轻扫过贾珩脸庞,恍若二月的杨柳,随春风拂过湖面,撩起圈圈涟漪。

两人相处日久,晋阳长公主自是知道贾珩的情况,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百年以来,联姻结盟,同气连枝,对外则以贾家为旗帜,如今贾珩正是这面旗帜。

贾珩道:“倒也不全是,如是王子腾与魏王成为亲家,加之魏王在五城兵马司观政,只怕旁人以为贾家已决意支持魏王,于我不利。”

晋阳长公主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思索,眸光抬起,道:“你大可不必担心,不管其他人怎么看,还是要看皇兄怎么想,皇兄若信你,你纵是让贾家女嫁于魏王,都无大碍。”

贾珩点了点头,道:“此事终究是要看圣上作何想法。”

晋阳长公主说着,那张绮霞蛾月的脸蛋儿,忽地现出一丝玩味,说道:“本宫先前可听说,你婉拒了楚王府对元春的提亲?”

言及“婉拒”二字,但晋阳长公主看向贾珩的目光,愈见几分别样意味。

当初,楚王让人提亲元春,此事虽然隐蔽,但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贾珩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此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晋阳长公主笑道:“上次碰到甄妃,听她提及起,还说你贾子钰崖岸自高,目中无人,倒不知说了什么话,让她这般恼怒。”

贾珩闻言,遂将经过简单叙说一遍。

晋阳长公主容色微顿,笑道:“怪不得楚王偃旗息鼓,你以煌煌孝道拿捏于他,只怕他避之唯恐不及,不过本宫瞧着元春品貌端庄,性情淑宁,也不怪他起心动念了,既可收一美人,又可得一臂助。”

贾珩道:“昨日是楚王,今日是魏王,明日尚不知是哪个。”

晋阳长公主道:“只要你始终得皇兄信任,以后这种事儿还会源源不断,只是本宫觉得,说不定哪一片云彩下雨,也不能把人全得罪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有分寸。”

晋阳长公主转而问道:“说来,元春年岁也不小了吧,还没定好亲事?”

贾珩道:“京中一直未有合适人家。”

只是说着,不由想起当日一闪而逝的黄裙身影。

晋阳长公主看了一眼凝眉思索的少年,美眸闪了闪,浅浅笑道:“元春的亲事,不如本宫帮着安排?”

贾珩想了想,道:“也可。”

晋阳长公主妍美玉容默了下,少顷,柔声道:“说来,如非你遇上咸宁,倒要为王家之事措手不及了,本宫确有几分疏忽,没有从皇后和咸宁那边儿去问。”

丽人也是心思剔透,有些话尽管贾珩没有说,但也闻弦歌知雅意。

贾珩温声道:“此事不怪殿下。”

晋阳长公主玉颜染绯,柔声道:“下次,宫里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本宫帮你留意着。”

贾珩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只是嘴上感谢?”晋阳长公主挑了挑柳叶眉,低声道。

贾珩面色顿了顿,附耳问道:“殿下,外面有怜雪守着的吧?”

“是有守着,但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婵月那孩子风风火火的。”晋阳长公主眉眼妩媚流波,嗓音渐渐酥软娇腻。

也不知为何,似乎因为婵月随时过来,心底深处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然而这时,贾珩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这心思,手脚果有几分不老实起来。

晋阳长公主颤声道:“婵月她也到适婚之龄,本宫有意给她定下一门亲事,你觉得怎么样?”

贾珩问道:“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晋阳长公主腻声道:“本宫也是担心,皇嫂的意思,想着亲上加亲,再许给梁王,本宫算是提前防着一手了。”

贾珩眼前似闪过一张阴鸷的面孔,低声道:“梁王其人,躁郁易怒,只怕并非良配,如皇后娘娘提起,殿下婉拒就是了。”

晋阳长公主幽幽说道:“本宫也差不多如此如此作想,梁王,本宫也不大瞧得上。”

却说另外一边儿,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离了阁楼,回到李婵月所居院落,两个人坐在床上,咸宁公主问道:“表妹怎么闷闷不乐的?”

豆蔻少女原就藏不住心事,眉眼间郁郁之色流露而出。

李婵月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盅,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咸宁公主坐在李婵月身旁,清丽玉容上现着几分关切,道:“如是有心事,可以和姐姐说说。”

李婵月转头看了一眼咸宁公主,或许是在心头压抑了许久,嘴唇翕动许久,支支吾吾道:“是娘亲和小贾先生的事儿。”

咸宁公主蹙了蹙秀眉,心头微动,面上却故作疑惑,问道:“贾先生和姑母,他们能有什么事儿?”

李婵月一时间难以启齿,垂下螓首,吞吞吐吐道:“我现在……也只是怀疑,娘和小贾先生许是……许是有了风情月思。”

咸宁公主脸色平静依然,问道:“妹妹这话是从何而言,先生不是已有家室?上次咱们还见着,姓秦来着,再说姑母这些年清心寡欲,妹妹如心存疑虑,可曾问过姑母?”

李婵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问过了,娘她不承认。”

咸宁公主:“……”

不承认,这是什么话?

咸宁公主想了想,一时间屏住了呼吸,若无其事问道:“那妹妹,贾先生这几天可有过来?”

李婵月心头委屈,语气就有几分羞恼:“这几天,差不多每天都来,说是商议什么正事,表姐也看到了,娘亲平日态度待他与旁人不同。”

她也不可能天天盯着,总有盯不到的时候,说不得这会儿两人在书房里暗通款曲。

这般一想,就起了一阵烦躁,总觉得心头所爱正在被人夺去。

咸宁公主玉容陷入凝思,问道:“昨天也来了吗?”

李婵月神情愁闷道:“哪天不来?昨天我问过马厩的下人,他来了。”

这会儿,小郡主委屈就像怀疑妻子出轨黄毛的苦主。

咸宁公主不知想起什么,清冷如玉的脸蛋儿浮起晕红,口中却道:“妹妹是不是有些多心了?贾先生为正人君子,又有家室,姑母也从来洁身自好,妹妹这般疑神疑鬼,捕风捉影,只怕有损姑母和贾先生清誉。”

李婵月手中搅着手帕,低声道:“是啊,这种事从来都是拿贼拿赃,捉奸捉双。”

咸宁公主:“……”

轻轻拍了拍李婵月的手背,凤眸微寒,嗔恼道:“仔细姑母听到了,还像小时候那样管教你。”

李婵月脸颊羞红,糯糯道:“我都大了,娘亲才舍不得打我……”

咸宁公主荣整理了下思绪,道:“如是姑母真的和小贾先生有了私情,其实也……没什么罢,古来公主改嫁者有之,姑母这些年,为了妹妹苦熬了不知多少春秋。”

想起自家姑母正值妙龄,却要守活寡,父皇与太后也不知是何缘故,视而不见。

因为史上就有公主守寡,皇帝与太后怜恤,可命再嫁。

李婵月黛眉凝起,道:“可他才比我大一二岁。”

咸宁公主闻言,脸色顿了顿,诧异道:“这个也没什么不妥吧。”

李婵月一时无言,抿了抿樱唇,眼圈儿微红。

咸宁公主叹了一口气,抚过小郡主的削肩,宽慰道:“好了,妹妹一直提心吊胆,也不过是自寻烦恼,何况如此种种都是妹妹的猜测,并非亲眼所见,怎么能胡乱怀疑姑母?”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有些不信。

李婵月粉唇翕动,说道:“表姐,我……”

咸宁公主摇了摇头,幽幽一叹,说道:“纵是当真有着,妹妹也只当不知道罢,再过一二年,妹妹终究还是要出阁的,哪能一直管着?”

提及婚事,咸宁公主也有几分黯然,魏王兄开府,下一个就是她了。

李婵月果然抬眸看向咸宁公主,问道:“那表姐呢?”

咸宁公主目光出神间,闻言,道:“权听父皇和母后的主张,前日母后也在给我选定各家勋贵子弟,只是皆不如意。”

这位咸宁公主就像是说着旁人的事儿,神情平静如水,因无期待,自无娇羞。

李婵月道:“姐姐,不如……我瞧着小贾先生?”

咸宁公主柳叶细眉,狭长、清亮的凤眸,盯着李婵月的脸蛋儿,直将李婵月看的有几分不自在,问道:“妹妹一而再、再而三提及贾先生,莫非是打着祸水东引的主意?”

李婵月骤然被一语戳中心事,面色倏变,下意识矢口否认道:“表姐,我……我没有。”

咸宁公主打量着少女,拉着藕臂,似嗔恼似打趣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有些事情,她也渐渐回过味儿来,许是婵月早有算计。

李婵月脸蛋儿微红,也有几分羞怯,道:“咸宁姐姐,我瞧着他还挺好的,神京城中,诸家勋贵,近年以来,似无这样的人物了,又会著书,方才姐姐和他也相谈甚欢,如不是小贾先生成亲,只怕真是姐姐的良配?”

咸宁公主失笑了下,这位有着冷美人之称的公主,笑起来略有些寡淡、清冷,道:“他既那么好,那妹妹要不请着姑母,让你许配于他?反而能一劳永逸,解妹妹杞人之忧了。”

李婵月闻言,俏脸一时涨得通红,道:“这也太……太荒谬了。”

她其实……有想过,那样就能和娘亲永远在一起了。

咸宁公主看着神色变幻不定的少女,道:“好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宗室之女岂有与旁人作妾的。”

言及最后,心底幽幽一叹。

(本章完)

第429章 知书达礼,温婉淑宁

荣国府,宝玉院落,

自前日被打一场,宝玉就趴在床上养伤,已有二日,倒没了面色惨白、虚弱之态,待麝月上完药,重新盖上锦被,宝玉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宝玉转头看向麝月,叹道:“苦了你了,那天是我被打迷糊了,不是非要将事推到你身上的。”

麝月将手中的金创药放在一旁,强笑了下,转身提起茶盅,一边斟茶,一边说道:“二爷说的这是哪里话?我还能记恨着二爷不成?只是二爷以后别再触怒老爷,纵不喜读书,哪怕是装,也要装出读书的样子来,可以说自己喜欢读书,那样老爷和太太也能高兴一些,如是读得不通,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的。”

宝玉怔怔看着麝月,心头涌起阵阵暖流,觉得往日不中听的话,竟也不那么刺耳了。

就在这时,秋纹进入屋中,低声说道:“二爷,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云姑娘和林姑娘过来看二爷了。”

因为宝玉有伤,前两天几人不好过来,这时,宝玉身上伤势稳定一些,几人才过来探望。

这时,外间的小厅中,元春、迎春、探春以及湘云、黛玉几个人,挑开棉布帘子,进入里厢,看着躺在软榻上的宝玉。

“爱哥哥。”湘云先唤了一声,近前,问道:“身子可好了一些没有?”

宝玉见着一众莺莺燕燕,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扑鼻的香气,几是悲从中来,双眼含泪道:“云妹妹,我身上没事的,三妹妹、林妹妹,你们怎么过来了?”

说着,将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只觉往日亲近的面孔,恍若陌生了许多,对上那一双秋水明眸,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元春看着宝玉,轻笑了下,道:“她们几个过来看看伱。”

几人在屋里纷纷落座下来,终究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倒也没有就此而疏远和嫌弃宝玉,尤其是见着宝玉凄凄惨惨的模样,更是于心不忍。

湘云道:“明天就是上元节,爱哥哥身上有伤,也不大好出去一起顽了。”

宝玉长吁短叹道:“老爷这次打得狠了。”

元春这时候让宝玉屋里的丫鬟,准备着瓜果茶点,说道:“这次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等伤势好了,就去学堂读书,不要在后院待着了,老爷那边儿现在气儿还没消。”

宝玉想起麝月的叮嘱,忙道:“我原是这般想着,等伤好了,就去读书。”

湘云闻言,捂住胸口,苹果圆脸上笑意烂漫,说道:“阿弥陀佛,这次看来爱哥哥是真有进益了。”

元春闻言,妍美脸蛋儿上同样欣喜不胜,天可怜见,能从宝玉嘴里说出这种话,是何等难得。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元春柔声说道。

只有黛玉与探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言不由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是打一顿就改了性,世上也少了许多不肖逆子了。

袭人这会儿随着一众丫鬟,站在粉黛金钗之后,靠在帘子边儿,闻言,蹙了蹙眉,瞧着那躺在床上的少年,心底暗暗摇头,思忖着,“二爷是什么性子,不可能因着一顿打就改易……这话多半是麝月教的了。”

宝玉见着周围姐姐妹妹“欣喜不胜”的模样,心头暗松了一口气,偷瞧了麝月一眼,暗道,这番话果是好用。

众人说话一阵。

宝玉笑问道:“明天就是灯节,老祖宗说有什么安排没有?”

探春道:“是琏二嫂子操持着,左右是两府宴饮,老祖宗身子不大爽利,不想过去,想在西府摆些酒宴,宴请几个同族的女眷。”

其实还是因为宝玉的事儿,贾母见贾政气得不轻,两夜没睡着觉,身子就有一些不适。

宝玉叹道:“只怕我是不能去了。”

“倒也不妨事,让麝月领着登着阁楼,看看烟火也行。”元春轻声道。

宝玉点了点头。

探春道:“今个儿,我见着平儿,听她说,琏二嫂子和珩哥哥,商议府上年后修园子的事儿,说是在东西两府的花园,连在一起,修一座大园子。”

宝玉凝了凝眉,心头一动,问道:“三妹妹说园子,府里要修园子?”

如是园子一起,他在学堂读书,只怕要错过不少热闹。

念及此处,心头不由后悔不迭,就算他硬着头皮不去学堂念书,也不至于……

念及此处,不由一阵烦躁。

元春道:“先前,我也听说有过这么一桩事。”

探春笑问道:“大姐姐在公主府,想来那公主府也是亭台楼阁,一步一景了。”

元春轻声道:“公主府占地广阔,园林深深,规制与我等公侯之家原就大有不同。”

探春英气秀丽双眉下的目光闪了闪,问道:“倒不知那长公主,这等天潢贵胄,是何等样人?相处着是否平易近人?大姐姐过两天应过去了吧?”

这话一出,湘云、黛玉、迎春齐齐看向元春,就连宝玉也投将过去好奇目光。

元春也不知想起什么,雪腻脸蛋儿微微一红,声音略有几分发颤,说道:“晋阳长公主她……”

正要说话,却听得仆人道:“大姑娘,太太过来了。”

不多时,王夫人从外间领着几个嬷嬷而来,看向几人,听着见礼声,面上漠然神色和缓几分,转头看向宝玉,说道:“宝玉好一些了没?”

宝玉一时间有些不敢应,道:“身子已无大碍。”

王夫人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麝月,道:“我也不说你,好好养伤,老太太和老爷因你的事儿,心头还不大痛快。”

元春道:“妈,宝玉他进益一些了,方才还说回学堂读书呢。”

王夫人闻言,脸上现出欣喜之色,环顾众人问道:“方才真这么说的?”

探春轻声道:“我们刚才都听见了。”

王夫人这时,心头欣喜,拍了拍宝玉的肩头,目光慈爱而温和,道:“我的儿,可见真是长进了。”

宝玉这会儿,见着周围一道道期许目光,心头只能苦笑。

待众人看完宝玉,也各自散去,王夫人则与元春沿着回廊走着,身后几个丫鬟、婆子远远跟着。

“大丫头。”王夫人转眸看着一旁的少女,问道:“珩哥儿那边儿是什么个主张,还是说一定让宝玉去跪祠堂?”

元春闻言,摇了摇头道:“此事,珩弟心意已决,不容再起反复了。”

王夫人面色变了变,叹了一口气,问道:“我刚刚瞧着,你弟弟他现在看着也长进了,如是跪祠堂,于进学考取功名恐怕也有妨碍,你去问问,珩哥儿对宝玉将来是怎么个安排?是从文还是从武?总不能真的就撒手不管了吧?”

元春凝了凝秀眉,叹了一口气,心头也有几分苦闷,道:“妈,我只能说,去探探口风,珩弟他什么主张,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王夫人心头虽不满意,但也只得道:“那先去探探口风。”

……

……

午后未申之交,贾珩抽身离了晋阳长公主府,唯恐被咸宁公主和小郡主瞧出端倪,就借口有事,几乎没有打照面,径直返回家中。

因为点到为止,比起往日,今日反而并无酣畅淋漓之感。

时近正月十五,宁国府大门以及廊檐庭柱,帏幔锦绣,彩灯辉煌,烛火明亮,男女仆人搬着各色礼物,进进出出。

贾珩回府之后,刚刚在外书房坐定,拿着从公主府带来的账簿阅览着,忽地心头一动,见着晴雯扭着杨柳腰肢,近得前来,提着茶壶,一边斟着茶,一边问道:“公子,今儿个怎么回来这般早?”

贾珩道:“今日衙门事务不多。”

晴雯凑近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忽地嗅闻着一股香气以及某种熟悉的气息,柳叶眉蹙起,将茶盅递将过去,道:“公子身子好重的脂粉香气。”

贾珩放下账簿,面色平静,疑惑道:“有吗?许是香囊的气味。”

晴雯撇了撇嘴,道:“公子先去沐浴更衣罢,仔细让人闻见了。”

贾珩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道:“已唤了人准备热水。”

其实,也很难瞒过晴雯,不管是先前后背的血痕,还是里衣的端倪,晴雯稍知人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晴雯抿了抿粉唇,欲言又止,说道:“公子近来的官儿,做得越来越大,外面的事儿,我原也管不着,但大奶奶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常言,富不易妻,贵不易交,总之,公子……心头有数就好吧。”

贾珩闻言,默然片刻,抬眸定定看向晴雯,打量着少女那张愈见狐媚妍态的瓜子脸,似褪去了青涩,柳叶细眉下的眸子,晶莹明亮。

晴雯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目光,还以为贾珩生恼,心下也有几分慌乱,局促道:“公子如不爱听,只当我没说过就是了。”

贾珩笑了笑,欣慰道:“怎么不爱听,可见我家晴雯,真是长大了、懂事理了。”

晴雯能为可卿说话,他意外之余,也有几分欣然。

晴雯心下微定,只是对上那陡然“如父如兄”的目光,芳心微羞,转过螓首,道:“公子一直将我当成小孩子。”

贾珩笑而不语。

晴雯轻哼一声。”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时,这时一个丫鬟,从外间而来,说道:“西府的大姑娘来了。”

贾珩怔了下,遂放下账簿,猜测元春多半是为宝玉而来,对那丫鬟,低声说道:“你去引她到东厢房,我沐浴更衣后过去。”

在晴雯的侍奉下,贾珩在厢房沐浴过后,随后换上一身锦袍,来到东厢书房。

这时,元春着一身淡红芙蓉团纹打交领袄,下着白色襦裙,已做好了好一会儿。

妙龄少女,丰润、雪腻的脸上见着忐忑不安之色,纤纤素手中正自绞着一方手帕,眺望着窗外的竹林山石。

彼时,正值将晚时分,夕阳照耀在翠竹、山石之间,静谧至极,然而落在少女眼中,却有着一股凄冷。

忽地,一声幽幽叹息响起。

元春收回目光,转眸看着那方书桌,目光穿过悬起的毛笔,落在靠背檀木椅上,恍惚之间,想着少年平时在此读书的模样。

自宝玉挨打,两天过去,她也不知该怎么面对珩弟。

“如是我平日过来,珩弟都是第一时间过来,如今分明已是见着生疏。”元春思忖着,念及此处,芳心忽地没来由的一痛。

分明已是患得患失。

就在这时,听得轻盈的脚步声音,元春容色倏变,连忙起得身来,徇声望去,只见着石青色长衫、身形颀长的少年,头发以木簪束起发髻,一张如寒玉清冷的面容,神情如古井无波,举步而入。

“珩弟。”元春唤了一声,芳心渐渐沉入谷底,往日如牡丹花蕊,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已是白纸如曦,目光楚楚。

贾珩点了点头,道:“大姐姐过来了,坐罢。”

说着,寻了张椅子,径直落座下来,示意晴雯离去。

见那人面无笑纹、声音冷漠,元春贝齿咬着的下唇,泛白而无血色,已然手足冰凉。

贾珩一边提起茶壶斟茶,一边抬眸问道:“大姐姐,过来这是?”

元春轻声道:“过来……看看珩弟。”

说着,迎上那双温润的眸子,声音渐渐细弱几分,喃喃道:“珩弟,我……”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默然了下,沉声道:“若还是为了宝玉免跪祠堂的事,大姐姐请回罢。”

元春闻言,娇躯如遭雷殛,怔怔看向那少年,几是难以置信。

因为这是对面之人,第一次向她下“逐客令”,以往从来都是温言软语,甚至连重话都不舍得说着半句,现在已是这般……不耐烦了吗?

是了,她就知道他一定恼了她,恼她不识大体,前天太过惯着宝玉,不能理解他的难处。

少女琼鼻一酸,脸色苍白,不知何时,已是泪眼朦胧,连忙转过螓首,只觉心神昏昏沉沉、失魂落魄,低声哽咽道:“珩弟……打扰了。”

说着,起身就走。

贾珩察觉有异,看向离去倩影略有些仓惶的元春,只得起身,问道:“好端端的,这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元春这两天是拿了黛玉的剧本吗?动不动珠泪暗垂,黯然神伤。

元春感受到自己手被拉住,定在原处,转头看向少年,在模糊的视线中,似乎见着一道怜惜的目光,一时间,心头悲喜交集,喃喃道:“珩弟。”

贾珩宽慰道:“大姐姐,宝玉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大姐姐也不必翻来覆去提了。”

说着,拿着一方手帕递了过去,道:“擦擦眼泪罢,这般出去,都不知外人该如何误会了。”

却见自己话说出口,少女并未接手帕,泪珠仍是止不住,如断线珍珠般,扑簌落下,原是珠圆玉润的脸蛋儿,泪珠晶莹,梨花带雨。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微动,却有几分明悟,只怕这眼泪已不再是为了宝玉而流。

念及此处,面色顿了顿,近前。

拿起手帕擦了擦那雪肤玉颜上的泪珠,轻叹道:“我没怨着大姐姐,大姐姐与宝玉情同母子,关心则乱,离家这么多年,这次回来,格外疼爱他也是有的……大姐姐其实还是我眼中那个知书达礼、温婉淑宁的好姐姐。”

真是应了宝玉一句话,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宝玉亲姐姐也不例外,水……眼泪更多。

他觉得自己后面,已有些像是在哄小朋友了。

元春闻听少年只言,心神剧震,贝齿紧咬着下唇,抬起朦胧泪眼,定定看着那少年,对上那温润目光,忽地心神失守,闯入近前,泣声喃喃道:“珩弟,珩弟,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在珩弟眼里,原来她一直是知书达礼,温婉淑宁……

贾珩见着情绪忽地崩溃,抱着自己的少女,不由愕然了下,只得伸手搂住元春颤抖不停的雪肩,宽慰道:“好了,我先前也没怨着你,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宝玉以后好好管教着他,让他去学堂,再等二年看怎么样,你只管信我就是了。”

“嗯。”元春轻声应着,这会儿抱着少年的肩头,听着耳畔熟悉的温言软语,这两天的愧疚委屈与忐忑不安,一下子释放出来,趴在贾珩肩头轻轻抽泣着。

贾珩只得任由元春舒缓着情绪,轻轻拍打着后背,当成小孩儿哄,道:“好了,别哭了,我刚刚从长公主府上拿了账簿,还要大姐姐给我看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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