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非分

锦帝说完,南书房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祝余等人眼观鼻,鼻观心,眼下不是他们能够发表自己观点的时候。

之前那假堡主在大祭司府中的一番说辞,他们都在场,听得可以说是清清楚楚。

而假堡主所述的当年之事,与锦帝现在的讲述,有一些相符的地方,又有一些地方大相径庭。

很显然,这两个人要么一人说了真话,一个人在真话之中掺了些假。

又或者,两个人都在真实情况当中,从自己的立场和利益出发,掺入了一些假的东西。

锦帝一口气说完了当年的事情,也好像是花光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似的,有些略显虚弱的喘着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卿:“这些就是当年的全部真相,现在你知道了,满意了?!

你父亲于我如手足,你祖父也是我极为敬重的长辈。

这许多年来,每每思及当年之事,都令我彻夜难眠,五内俱焚。

我将你收养在身旁,用心栽培,也是对你祖父和父亲的一种回报。

事到如今,我也不期盼你感恩戴德,最起码不能如此大逆不道,寒了我的心。”

陆卿却似乎并不相信锦帝方才的那一番话,他微微皱了皱眉,开口直截了当问:“既然如此,为何当年的事情陛下多年来如此讳莫如深,不肯在我面前提起?

若是此事对您如此折磨,多年来您又为何不肯使人彻查此事?

您是天下共主,若是有心想要挖掘当年的真相,将害我家人的凶手捉拿归案,反而不许任何人提起,对当年之事遮遮掩掩?”

“你当天下共主是什么儿戏吗?!”锦帝没想到自己已经将当初的事情和盘托出,陆卿竟然还咬着不放,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逝者已矣,就算我能将当年的始作俑者立刻绳之以法,死了的人难道还能活过来吗?!

那个时候,大锦的根基尚不稳定,内忧外患,此起彼伏,我再问你,已经死了的人,就算找到了凶手,难道就能够替我捍卫大锦江山基业了?!

此事牵扯颇深,若是当时我质疑追查下去,势必搞得人心惶惶,为了一些死去的功臣,却要把还活着的人牵扯进去,搞得离心离德,到时候朝堂上下,各怀心思,国事动荡,一旦节外生枝,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要付之东流。

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这个天下共主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在战乱中可能遭殃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天下百姓都要被重新卷入混战当中去。

彼时天下苦战乱久矣,难不成我作为你口中的天下共主,就应该为了我同族一家的命案,把全天下的人都重新推上风口浪尖?!

我当年已经查到了你祖父等人所中的奇毒,也把这背后起到最关键作用的凶徒砀中处斩,人头悬在那城楼下面整整三日!

就连那人背后的师门,也因为被他牵连,在我派兵的剿灭下,树倒猢狲散,已经再难有所作为。

而我更是把你这个养子带在宫中,交给我最信任的皇后亲自照料。

这,就是我对你祖父和父亲的交代!这就是我对他们当年追随我的忠心,以及平乱时战功的报答!

怎么样?!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陆卿似乎也有些愣住了,他很显然并不乐于认同锦帝的这个看法,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仿佛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东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一旁的陆朝也缓缓叹了一口气,神情看起来颇有些惆怅。

“您……为何过去这么多年,从来不说?若是您早些告诉我这些事……”他喃喃道。

“虽然我在宫中,鲜少外出,但是外面一直都有些什么风言风语,我也并非全然不知情。

这些年来,那些传言一直就没有消停过,无非是说我当初忌惮你的祖父和父亲,因为他们虽然是旁支血脉,但也是皇族中的一员,再加上这一路上的卓越功勋,还有宅心仁厚的性子,使得私下里他们也颇受拥戴。

我担心他们万一有心篡权,到那个时候会威胁到我的地位,所以就干脆暗中使人将他们统统杀害。

这些说法,你应该都听到过吧?”

陆卿沉默不语,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锦帝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听说过。

所以,那些事实真相,你让我如何说与你听?你难道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先入为主吗?

传言说我忌惮你祖父会功高盖主,偏偏我的确对功高盖主这种事十分忌惮。

再加上当初的事情已经没有了什么见证者,我口说无凭,即便与你讲了,你该不信也照样不信,还是会照样妄自揣测。

都说知儿莫若父,我虽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毕竟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性子,难道我还不知道?

既然都已经心知肚明,我又何必白费口舌。”

锦帝顿了顿,看看陆卿,摇了摇头:“我本以为这些年来,你我之间也多少会有一些心照不宣,所以你在外面但凡查出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自然就会明白当初的真相。

只是没有想到,你对我的成见竟然如此之深,一直在心中对我抱有怀疑,认定了我就是害死你祖父和家人的幕后主使,实在是冥顽不灵,枉费了我对你的付出的一片心血。”

“父皇……”陆朝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已经跪到发麻的膝盖,开口试图劝锦帝几句。

锦帝抬手拦住他,不让他开口,又指了指陆朝,对陆卿说:“这些年来,不论是陆朝还是陆泽,他们都叫我父皇,都自称是儿臣。

而你,却始终唤我为陛下,自称是臣。

可想而知,这二十多年来,你是一日也未将我视为自己的父亲过。”

“您之前取名的时候,不就是一直在提醒我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只是臣子,不能有任何非分的心思吗?”陆卿苦笑着抬头反问锦帝。

第541章 贬为庶人

这话似乎戳中了锦帝的忌讳,让他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手一瞬间攥起拳头高高抬起,似乎想要一拳捶在桌面上,可是他的动作顿了顿,终究把手松开,有些颓然地缓缓放下。

锦帝原本阴沉的表情也逐渐变成了一种戚戚然,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也不必多言,既然你是如此认定,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父子之情,那我也不愿强求。

现在出事死的是梵国的王,不是什么小人物,这事就算我有心护短,也总还是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你说你们并没有害过梵王,可是你们唯一能够用来证明清白的无非是京中的验看文书,还有陆朝带回来的所谓药方。

这些东西,都出自咱们锦国自己人之手,即便是公正的,若是我因此让你就这样没事儿人一样的回去,也会变成不公正。

虽然你不曾将我视作父亲,我却终究顾念旧情,不忍心重重责罚你。

高公公,呆会儿将陆卿带到宫门外,当众重重打五十板子,算是惩罚他不经允许就私自跑去梵国惹是生非的错处。”

五十个板子放在平日里来说,肯定是不算轻的,遇到体格单薄一点的人,保不齐五十个板子没打完,人就已经被打没了。

可是谋害梵王的罪过,若是真被坐实了,那是妥妥掉脑袋的事情,锦帝让人打陆卿五十板子,摆明了是要留他一命,尤其又是在方才被激怒到这种程度之后,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高公公一听这话,连忙领旨,满脸堆笑地说:“陛下仁慈,老奴这便带王爷下去领罚!”

“慢,”锦帝却一抬手,把就想要带陆卿走的高公公拦了下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自作主张去梵地的是陆卿,所以打五十板子。

但是药方是他那同门所开,这个不能不追究。若是你们所说的梵国大祭司还活着,那这事倒是好办,偏偏现在死无对证,那我也只能不给栖云山人这个面子,将他的徒儿处死,以平息梵国的怨气。”

严道心面无表情,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听了锦帝的话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张。

倒是陆卿,一反方才的冷静淡定,脸上终于有了慌张的表情。

“陛下!”他跪着向前移动了几步,“请陛下开恩!严道心他医术了得,是世间难寻的神医。

陆朝已经拿到了他给梵王开的方子,分明没有任何问题,若是这般还要将他处死,未免有失公允,也让这世间损失了一个难得一见的医术奇才!

臣恳请陛下格外开恩,免他死罪!

臣愿受重罚,只求陛下留严道心一命!”

“笑话!你当我是什么?集市上的菜贩?由着你在这里与我讨价还价?!”锦帝怒极反笑。

“陛下,去梵地是我的主意,若是真要给梵国一个交代,请您赐我一死,我愿用我的一命换他一命。”陆卿语气坚定地说。

锦帝冷冷看着他:“你对自己的师兄弟倒是情深义重。

只可惜,就算是这样,这一回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师兄弟掉脑袋了。

这就是你恣意妄为的后果。

下一次,在做什么事情之前,最好先想一想,自己在意的人还剩下谁,她的肩膀上扛着几个脑袋,够被砍几次。”

祝余听到这话,抬眼朝锦帝看过去,见锦帝只是看着陆卿,并没有朝自己多看一眼。

陆卿脸色铁青,瞪着锦帝,因为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支棱了起来,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怒意。

锦帝默默看了看他,又对一旁的高公公说:“叫人将严道心关入死牢,陆卿带去宫门外打板子。

明日早朝,我会正式下旨,将逍遥王贬为庶人。”

高公公本来还以为陆卿算是躲过一劫,五十个板子不算亏,至于严道心的死活,他就不是特别在意了,毕竟非亲非故。

结果没想到,后面还有一个“贬为庶人”,这可让他有些傻眼了。

“陛下……”他想开口替陆卿求个情,可是看锦帝的态度又分明不像是还有回旋余地的样子,他又把没有说出来的话给咽回去了一半。

万一锦帝真的是铁了心要将逍遥王贬为庶人,那逍遥王从此以后就只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不管过去多感念他对自己的那份尊重,他毕竟还要在这宫中,在锦帝身边做事,总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扶不上墙的烂泥,去触自己主子的霉头。

“父皇……”陆朝皱眉开口,似乎也想劝上几句。

“你今日再敢多言一句,我连你一同送到宫门外打板子。”锦帝不等陆朝把话说出来,直接开口斥道,“这就是你平日里交好的人!你可曾问过他,他没有一日将我视为父亲,又有没有将你视为兄弟过?!”

陆朝还想开口,高公公连忙拦着,挡在他和锦帝中间,陪着笑脸道:“陛下息怒,您的头风才好了不久,可别不能生这么大的气。

胥王殿下性子与皇后娘娘最是相像,心思最善,您可别责怪他。”

锦帝瞥了高公公一眼,没有和陆朝计较,挥了挥手,示意高公公叫人进来。

高公公连忙跑出去,很快就叫了侍卫进来。

两个侍卫上前拉起跪在地上的严道心,将他往南书房门外带。

陆卿起身想要去阻拦,被一旁的护卫一并捉住了双臂。

严道心倒是很淡定,还示意拉着自己的侍卫别着忙,扭头对陆卿说:“师弟,你就别再白费口舌了。

咱好歹也是个修道之人,而且行得正坐得直,下去到了阎罗殿里也问心无愧。

我好歹也是个修道之人,要是还贪生怕死,那岂不是辱没了师门?

倒是你,一会儿挨板子的时候可别鬼哭狼嚎给师父丢人呐。”

他就好像是没事人一样调侃完陆卿,便被两个侍卫给押走,送去了死牢中关押。

随后,几个侍卫又押着陆卿,准备将他带走。

不过他们看了看跪在后头的符文符箓还有祝余,有些吃不准地扭头看了看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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