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江湖闲谈

下午时间尚早,天却提前暗了起来,阴沉沉的云海悬在头顶,时值冬月按理说要下雪,但身处四季如春的江州,下雨也不无可能。

夜惊堂骑着炭红烈马,立在草色青黄的江岸,顺着往下游望去,隐隐能看到数里开外的入海口,仔细侧耳聆听,还能从风声中听到隐隐浪涛声。

哗~哗……

鸟鸟作为梁洲蛮鸟,自幼跟着夜惊堂,未曾见过大海的风景,此时站在马脑袋上伸长基本没有的脖子眺望,大眼睛睁的圆圆的,看模样是在想这么大的湖,养出来的肥鱼怕是一锅炖不下。

林安郡东部临海,已经到了大魏版图的边际,也是丝绸布匹等生意的源头,海边有水师常驻,不过主将并非秦相如,而是同为国公的吴嵩。

大魏并不禁海,走海路可以去燕州、天南乃至北梁东部等地域,在这里扎根的船帮并不少,站在江岸,偶尔便能看到顺流而下驶出入海口的商船,规模比内陆的船只要大上许多。

与初次抵达海岸的夜惊堂和鸟鸟相比,随行的璇玑真人和梵青禾要平淡上许多。

璇玑真人在江湖漂泊十年,看过世间最高的山和最广袤的沙川,也曾孤身摇着小舟乘风破浪,驶向风暴深处,追寻那只在传说中存在的仙岛,现如今连最猛的恶棍都体验过了,这种小风浪,着实勾不起她心底的兴致。

而梵青禾作为西海诸部长大的姑娘,偷偷去天琅湖朝圣过好几次,天琅湖太大,在历史上便被称作‘西海’,景色甚至比林安郡这边还要好看些。

为此梵青禾并未瞩目多久,就转过头来,看向了夜惊堂:

“晚上估计要下雨,是在林安休息一晚再走,还是连夜赶到望海楼?”

望海楼修在一座距离海岸三里多的岛屿上,原本是大吴时期祭海的场所,千年屡次重建,如今已经变成了景点,因为其被称为大魏东南最后一栋建筑,过去留下足迹的游人极多。

三人当前处于林安城郊外,距离望海楼还有八十余里的路程,连夜赶过去没问题,但到了地方也不可能下马就开打,还是得先休整。

夜惊堂有浴火图傍身,没有伤筋动骨的皮肉伤恢复极快,现在就已经结痂愈合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道:

“奔波一天,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先在这里歇一晚,明早再过去。”

璇玑真人侧坐在大黑马上,背靠两团酥软柔润的软枕,手里还拿着酒葫芦,看起来很是闲散,听见此言,她举目望向东郊:

“凝儿老家就在郊外的东陵山庄,你要不要去看看?”

夜惊堂知道凝儿祖籍江州林安,但并不知道确切位置,这次过来,其实就有陪着凝儿祭祖的心思。

只是这次出门仓促,凝儿并不在跟前,他作为女婿,一个人跑去上坟难免有点不合适,和水水一起过去,似乎更不合适。

为此夜惊堂想了想,只是道:

“先找地方落脚吧,等望海楼的事情忙完了,我回去接凝儿一起过来,来回也就一天时间。”

梵青禾见此也没多说,环着要死不活的妖女,调转马首往林安城行去,中途还挺了下胸:

“你能不能坐直?和醉鬼似得……”

“靠着舒服。”

“靠夜惊堂怀里更舒服,你怎么不过去?”

“他胸口哪有伱软~”

“你闭嘴……”

……

夜惊堂闻言轻笑,又眺望远处的海口几眼后,也调转马首,和鸟鸟一道跟在了后面。

林安城虽然不是江州首府,但规模仅次于江州城,街上来往商贾如云,文质彬彬的书生秀才、小姐夫人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夜惊堂初来乍到,也不认识路,在街上逛了圈儿后,便来到北城集市,寻了个客栈住下。

纵马奔波一阵天,三人身体难免有些疲惫,夜惊堂在外面卸着行囊,璇玑真人则上了二楼,本来是和青禾一起回屋歇息,但走到门口时,心中微动,又看向青禾:

“禾禾,你轻功好,要不帮忙去城里打探下消息?”

梵青禾心里有点乱,也想借机出去走走冷静下,本想答应,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梵青禾并不傻,而且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姑娘,见妖女明显是想把她支开干坏人,蹙眉道:

“你靠我了一路,还累不成?你怎么不去?”

璇玑真人微微耸肩,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也行,那你和夜惊堂待客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

梵青禾觉得这怕是有点危险哦,稍作斟酌,终是闷不吭声往楼下走去。

客栈外。

夜惊堂在马厩外喂着草料,鸟鸟则站在马槽旁边歪头打量,正忙活间,就见梵青禾闷着头走出门,扣上斗笠就往街上走,脚步还挺重。

夜惊堂见此稍显疑惑,询问道:

“梵姑娘,你去哪儿?”

梵青禾脚步微顿,没和夜惊堂目光接触:

“我出去打听下望海楼的消息,你休息就行了,我先走了。”

夜惊堂看了看天色,都没黑,现在回房休息显然早了,便走上前:

“一起去吧,我也没来过林安,听说这里风景如画,刚好也到处走走。”

一起……

梵青禾明显有点迟疑,不过一想到妖女故意把她支开,正在屋里眼巴巴等着相公临幸,这迟疑又给压下去了,故作镇定走在了跟前:

“也行。这里和北梁的湖东道区别不大,就是冬天暖和些,要说风景如画,当属雪原那边,雪山特别壮丽……”

夜惊堂知道湖东道在天琅湖另一侧,他连天琅湖畔都没去过,自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模样,对此道:

“是吗?那有时间肯定要去一趟。”

梵青禾心底里,还是希望夜惊堂时常回西海诸部走走的,微笑道:

“到时候我给你带路,北梁我都跑遍了,有意思的地方多。你不是喜欢女子吗,北梁还有个胭脂阁,里面全是邪道妖女,只要肯交出独门武学,能让你比神仙还快活……”

夜惊堂听到后面的,转眼望向梵青禾:

“北梁还有这种地方?”

“大魏也有,门派把女徒弟嫁给江湖游侠,不就是用美色吸纳江湖武学的手法,只是没北梁那么直接罢了……你还真想去胭脂阁看看?”

“好奇问问罢了,那种地方,我岂会感兴趣。”

“这可说不准……”

……

两人沿街闲逛,不知不觉天色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想打探江湖消息,最好的地方自然是江湖上,而林安城江湖人的聚集地,则在城郊的东陵港。

东陵港就在东陵山庄附近,曾经全是骆家里的产业,规模不大不小,也算是传承数代的江湖势力。

但骆凝的爷爷没儿子,为此才招了个入赘的女婿,继承家中产业;而孙辈中除开骆凝一个小姐,也没男丁,等到庄主夫妇故去后,东陵山庄自然就散了架,分成了四五个小船帮,各自为政管理着码头。

而原本的骆家祖宅,在凝儿离开故乡后,也已经变卖,早已看不到当年东陵山庄的风采。

夜惊堂和梵青禾边走边聊,很快来到了城郊码头。

因为龙正青忽然在望海楼下了个战书,就江州各地闻讯赶来的江湖人极多,外地江湖人还没到,码头上就已经有了人满为患的趋势,途径勾栏酒肆,甚至能听到窑姐儿都在聊着:

“差爷,我记得以前江湖游侠儿在望海楼打架,官府都得跑去拿人,这次码头风声这么大,差爷怎么还有闲心到这儿来消遣~……”

“龙正青是何等枭雄?我这小缁衣捕头,过去不是找死,给衙门告了几天假,来这儿躲躲……你是不是没感觉?怎么还有闲心瞎扯?”

“嗯?哦,啊~……差爷轻个些……”

……

夜惊堂走过码头乌烟瘴气老街,正在聆听着乱七八糟的江湖消息,听见最后的对话,不禁微微趔趄了下。

梵青禾戴着斗笠走在跟前,本来也在倾听的,发现最后耐人寻味的哼唧,脸色顿时红了几分,快步走了过去。

夜惊堂也不好和梵姑娘聊这笑话,只是相伴行走,继续从江湖人闲谈之中,确定望海楼的情况。

结果两人未曾听到龙正青的下落,反倒是在街边小茶肆中,发现了几个江湖人,正在闲谈:

“夜大阎王的武艺,恐怕比咱们想的要高。我刚从西海那边回来,听到了些小道消息,上次夜大阎王在黄明山,杀得可不是几个白枭营的门客,而是把北梁左贤王打了一顿……”

“这怎么可能,左贤王李锏那可是北梁四圣之一,就算南北两朝排倒数,也是实打实的武圣,夜惊堂有这本事,打花翎犯得着那么玩命?”

“我骗你们作甚,我回来前去了躺平夷城,听那边人说,左贤王已经快两个月没露面了,巡视边军、接见藩臣什么的,都交给了世子,我估摸就是被打了,在王府养伤不便露面……”

……

夜惊堂听到这个,不由顿住脚步,眼底有点疑惑:

“左贤王恢复这么慢?”

梵青禾是大夫,对左贤王李锏也算了解,觉得这江湖消息有点问题。

左贤王当天被夜惊堂、蒋札虎、平天教主合击,受的伤挺重,但并未断手断脚。

左贤王是整个北梁左翼的统帅,管辖着雪湖花产地,占据西海各部出产的大部分稀缺药材,还能请到北梁任何名声在外的名医,可以说若世间没有浴火图,那左贤王便是这世间恢复速度最快的武夫,条件比他好的只有南北两朝皇帝。

距今已经两个月,哪怕伤及根本,左贤王现在也该能出面走动稳定军心了,从未露面,甚至不理会民间‘重伤卧床不起’的传言,确实古怪。

梵青禾蹙眉思索了下,觉得这事背后必然有大文章,但身在江州距离太远,根本没法去打探,也只能猜测道:

“要是左贤王装病,偷偷跑到燕州关外,和右贤王一起打燕州就麻烦了。燕王刚出事不久,估计没啥战意,燕州一破,北梁铁骑可就直入江州了……”

夜惊堂觉得这事儿可能性不大,毕竟左贤王再厉害也是单枪匹马,燕州关外多一个左贤王区别不大;若是带着大军往北梁右翼调动,少说两三月,也不可能瞒住天下人,而且左贤王一走,无论打不打的下燕州,西北都是空城,女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开疆扩土的不世之功,左贤王真这么干,怕是王爷当腻歪想提前投胎了。

虽然左贤王不大可能奇袭大魏,但夜惊堂也并未忽视这江湖消息,想了想道:

“我回去后和朝廷送个消息,让他们仔细查证,确保万无一失。”

梵青禾摸不准左贤王的动向,也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多嘴,在码头上走了圈儿后,可以确定龙正青在望海楼刻完字后,就不知去向,是已经跑了,还是在暗处等着夜惊堂过来,得到了望海楼才能弄清楚。

两人打听到这里,见没了其他线索,便相伴往回折返,时间也到了华灯初上时分,路上黑乎乎的也没灯光,星月也被云层遮蔽,几乎只能听见彼此脚步。

梵青禾本来在思索左贤王的事情,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手腕被握住,往旁边拉了些:

“当心,地上有水。”

梵青禾被吓得微微一缩,低头看了看黑灯瞎火的黄土道路,发现地上确实有些污水,倒也没说什么,把手腕抽回来,提着裙摆绕了过去:

“小水坑罢了,快回去吧,嗯……我前半夜和鸟鸟一起望风,你好好休息下,后半夜咱们换班。”

夜惊堂见此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闷头小跑的青禾,很快便回到了城内。

梵青禾挺想回去看看空等一场的妖女现在什么表情,但以妖女的性子,这时候回去,摁着她一起乱来都说不准,为此到了客栈附近后,就把在房顶上散步的鸟鸟叫过来,跑去了不远处的饭馆里。

客栈开了两间房,夜惊堂一间两个女子一间,夜惊堂独自回到客栈,来到二楼门口,却发现呼吸声在另一边,便又转身推开了房门。

房间中无灯无火,只飘着淡淡酒香,借着街面上的朦胧灯光,能看到床榻上躺着道白影子,听呼吸声是睡熟了,但武艺那么高强,他进屋显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夜惊堂见水儿没反应玩装睡的把戏,他自然也不点破,轻手轻脚关上房门,来到了跟前坐下,抬手……

啪~

手被轻拍了下,继而略显清冷的话语响起:

“不陪你的梵姑娘,来烦为师作甚?”

夜惊堂顺势握住手,在跟前倒头躺下:

“这是我房间,回来睡觉罢了。”

嚓~

宝剑被屈指弹开的声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夜惊堂眼底稍显无奈,直接伸手,把身轻体柔的水儿搂到了怀里,把佩剑拿过来,放在了床头靠着,而后转头在额头亲了口。

啵~

璇玑真人眼神微冷,和要清理门户似得,但被厚脸皮抱了片刻,眼神还是软了下来,闭着双眸不搭回应。

窸窸窣窣~

夜惊堂拉开腰带,忽然又觉得这样可能有点急了,想想又贴在耳边道:

“刚才在街上听到个笑话。有个男人和女人聊事情,聊了半天,忽然问女人为什么没反应……”

璇玑真人本来在学凝儿的模样当受辱仙子,听了几句,便不明所以的睁开眼眸:

“那样怎么可能没半点反应?”

夜惊堂轻抚后背,煞有其事道:

“耐力吗,就和习武抗击打一样,只要心智坚韧,被刺一枪,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不过陆仙子肯定不行,一碰就哭哭啼啼,根本不抗揍。”

璇玑真人可不觉得那么大一枪刺进身上,有女子能做的面不改色,不过见夜惊堂调侃的语气,她还是有点不悦,淡淡哼了声:

“只是没刻意去压罢了,本道清修多年,只要不想心湖起波澜,你用尽千般手段,也休想让本道皱眉。”

说着便闭目平躺,摆出了冰山仙子的模样。

夜惊堂见此有些好笑,觉得水儿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没过多废话,翻过身来,低头看着冷冰冰的脸颊,略微……

“呜~”

璇玑真人不动如山的神色当即破功,柳眉紧蹙扬起雪白脖颈,双手抓着夜惊堂肩膀,紧紧咬住下唇。

夜惊堂低头欣赏水儿瞬间绯红的神色,抬手捏了捏脸蛋儿:

“水儿道长就这么心如止水的?”

璇玑真人闻声目光一寒,但还没来得及瞪夜惊堂,就又扬起脖颈,憋了几下后,又轻拍肩头:

“我错了……相公……”

夜惊堂满意点头,这才温柔下来,轻挑下巴,示意水儿主动亲他。

但璇玑真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性子,稍微缓过来,就又开始了,寒声道:

“夜惊堂,你给我等……呜~轻个些……”

轻声细语自幔帐中响起,起初还有来有回,但不过片刻,就变成单方面讨饶了……

———

细纲早就写完了,早上五点起床,边写便想,写到现在也就写了这么多or2

(本章完)

第370章 青山万叠拜龙台,正气凌霄一剑来

浪涛拍打海崖礁石,淅淅沥沥的雨幕海风裹挟,落在亭上顶端,阵阵空幽笛音从亭内传出:

“呜~~呜……”

仇天合手里拿着两尺竹笛迎风而立,气色看起来比在黑衙地牢时好上太多,满头花发都恢复成了墨黑色,看起来便像是个四十出头久经江湖的大叔。

石亭中立着块黑碑,身高尚不到仇天合腰间的小丫头,梳着羊角辫,仰着脸颊看着碑上字迹,一字一顿读着:

“天高地广……有谁同,万古乾坤一望中……日出……日出……”

“扶桑。”

“日出扶桑红似火……海门东去水连空……师父,这是谁写的呀?”

仇天合放下竹笛,回头看了眼久经岁月的石碑,虽然身形高大眉开眼阔,表情却颇为慈睦:

“是三百年前一个江湖豪侠所写,非常厉害。”

“比师父和爹爹都厉害?”

“那是自然,若无举世无双的心气,哪写的出‘天高地广有谁同?’。”

“那和奉官城爷爷比呢?”

“嗯……这个倒是不好说,我觉得应该接不住奉老神仙三巴掌……”

“哦,那确实比师父厉害,师父一巴掌都没接住,飞出去半里多……”

“……”

仇天合表情一僵,但面对这无忌童言,也找不出反驳话语。

上次君山台一事后,他自认位列刀魁遥遥无期,本想在黄泉镇隐居几年,当个随遇而安的寒江钓叟,过段与江湖无关的平淡日子。

但饶是他对夜惊堂有很高的预估,还是小看了这小子起飞的速度,击败轩辕朝后,就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硬是从邬州扫到西海,又从西海扫回云安,年关未过,已经有剑指山上三仙的苗头了。

一但位列武圣,就跳出了俗世江湖的圈子,刀魁枪魁等名号自然就空了出来,仇天合靠着往日侠名,接下这名号可以说八九不离十。

但刀客总有傲气,晚辈用不上了才让出来的武魁位置,他厚着脸皮去接,总有点武魁之耻、德不配位的意思。

为此仇天合便准备重新出发,找地方刷刷战绩,以免到时候位置落在他头上,遭江湖人诟病。

大魏的武魁,目前幸存的真不多,遇上了也不一定打得过,江湖上能刷出服众战绩,又不至于被打残的地方,只有天南的官城。

官城是天下武夫心中的最后一座高峰,仇天合也曾仰望过,但武魁这座山都没爬上去,自然不敢去叨扰。

而如今不上不下,不去不行了,为此仇天合还是动身,和不想回君山台继承家业,到处躲家里人的轩辕天罡夫妇一道,跑去旅了个游。

去官城朝圣的江湖武夫多如牛毛,没个宗师水准,连看门的徒弟那关都过不去,不过仇天合作为备选刀魁,很顺利的进去了,也见到了活生生的‘天下第一’。

当时也是在海边,一个看起来不过甲子之龄的老人,孤身一人坐在礁石上钓着鱼,面前是无尽沧海,背后是万里群山,背影看起来就好似这片天地的擎天巨柱,他在则众生无虑,他灭则妖邪并起、天崩地陷。

当然,这只是仇天合自身的感受,毕竟在所有江湖人心里,奉官城都是这座江湖的定海神针。

如今这座江湖算不得好,但南北两朝武圣,比历史上任何同级的枭雄都低调谦逊;其原因并非当代武圣更有德行,对为所欲为不感兴趣,而是他们头上还有人。

头上有人,行事自然就有了底线和顾虑,也有了再往上爬的一步的雄心壮志。

虽然奉官城未曾入世,但如果世上没有这么个人,南北江湖就是六位走到头的武圣割据一方,到时候的场面,可能就如同群龙无首的朝堂一般,说是妖邪并起、天崩地陷丝毫不为过。

仇天合看到夜惊堂时,尚能当自己是半个长辈,而见到奉官城,就是彻头彻尾的难以望其项背了,当时孤零零站在海边如喽啰,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

好在奉官城也没什么架子,就如同寻常的江湖老辈,先夸了他一句侠气重,又聊了些曾经的江湖事,途中他还说起了夜惊堂,想看看奉官城的评价。

奉官城的回应也不知该评价为狂傲,还是陈述事实,说百年来风头无量的年轻人数不胜数,但九成都没能走到他面前,夜惊堂是其中最厉害的,往后有可能走到江湖的山巅。

但他距离山巅,已经隔了好几座江湖。

说简单点,就是其他人跳起来,可能摸不到奉官城脚后跟,而夜惊堂最厉害,跳起来估计能打到膝盖。

仇天合见识过夜惊堂天赋有多离谱,饶是对奉官城满心敬畏,依旧觉得这话太狂,便想以身试法,请奉官城全力出手,让他见识下武道巅峰到底有多高,哪怕只是看一眼便朝闻夕死,也无怨无悔。

结果事实证明,以他的道行,连看清武道巅峰的资格都没有。

奉官城当时应该挥袖扫了他一下,然后他记忆就断了片,等再度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海面的小船上,罡子在拍他的脸,喊着:

“老仇?老仇?……”

仇天合什么都没看清,经过这一巴掌,算是明白了自己道行有多浅,自然也没脸皮再跑回去看奉老神仙到底钓没钓上鱼,默默离开了官城,转而和轩辕天罡一家三口游历起了江湖。

仇天合本意,是去北方逛逛,多见见不一样的世面,不过刚走没多有,就听说了夜惊堂在江州城的消息,还和江州才子拽起了文。

仇天合寻思好久没见,便带着刚收的小徒弟入江州来看看,结果还没赶到江州城,龙正青就下了战书。

如此盛会,仇天合自认不能错过,而与他一样过来看热闹的江湖人,同样数不胜数。

石亭修建在岛屿边缘,中心地带便是传承数朝的巍峨楼宇,周边还有不少景观建筑,其间人山人海,都是翘首以盼的江湖武夫。

三里海峡之间,还飘着了不下百艘大小游船,满载从江州各地赶来的好事之徒,其中甚至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小姐,在画舫山摆开笔墨纸砚,看起来是准备画下夜惊堂和龙正青交手的场面。

仇天合瞧见此景,暗暗摇头,觉得这些小年轻简直不怕死。

就如同他看不清奉官城出手一样,寻常人旁观武魁打架,也就能听到‘轰轰轰——’的声音,影子都很难看到,可能眨个眼的功夫,望海楼和几艘船就化为了飞灰,被殃及自认倒霉不说,指不定还得被江湖人骂不长眼。

仇天合在亭中等待片刻后,可能是有点无趣,便转过身来,以竹笛为戒尺,教小徒弟认碑文上的字迹。

小丫头为了躲教她读书识字的爹娘,才跟着仇天合跑到岛上来玩,又被拉着认字,有点不情愿了,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看了几眼后,忽然望向石碑后方:

“师父,那是什么?”

仇天合从石碑后探头,看向岛屿后方的海峡,却见望海楼顶端,多了一道人影。

隔着蒙蒙雨幕,人影看不太清晰,却能切身感觉到那股直冲九霄的清冷,远看去就如同一把青锋剑,插在高楼最高处。

仇天合皱了皱眉,从亭子里拿起油纸伞,撑开照在小丫头头顶:

“走去看看。”

“是不是那个很俊的大哥哥来了?”

“夜小子有师父俊?”

“呃……差不多吧……”

——

萧山郡海边,小乌篷船驶入海峡之间,横风裹挟雨粒浪涛砸在船身上,刚行出不远,就有了随波打转的趋势。

夜惊堂在船尾用桨操控着乌篷船,面对从未见过的海浪,手法明显有点生疏,船只上下颠簸,吓得鸟鸟在船篷里左蹦右跳,试图靠体重来平衡船身。

与鸟鸟相比,璇玑真人和梵青禾就要平静的多。

梵青禾做江湖女侠打扮,手里拿着千里镜,坐在船篷里,扫视着海面上飘荡的游船。

璇玑真人则坐在里面,背靠船篷,依旧白衣如雪貌美若仙,但脸颊上明显带着些许不悦。

昨天晚上,璇玑真人有点想夜惊堂了,稍微给了些机会,让夜惊堂碰了次。

结果夜惊堂不出意外的得寸进尺,都已经得手了,竟然还想让她口头上也服软。

璇玑真人什么性子?宁死不低头的道门仙子,可以暂时忍让,但缓过来就得搬回局势。

然后就吃大苦头了,如果不是后半夜禾禾要换班,把她从降魔杵下拉了出来,她现在恐怕都在瘫着。

经此一劫,璇玑真人也明白以后不能太体贴,不然夜惊堂肯定更放肆,还是得多学凝儿才行……

璇玑真人如此想着,神态渐渐浮现出拒人千里的气质,连坐姿都不再闲散,但尚未完全酝酿好情绪,旁边的梵青禾就收起的千里镜,靠在跟前握住她的手腕号脉:

“场面这么大,龙正青要是下了战书不露面,以后也不用在江湖混了,直接江湖除名即可。你身体好些没?别一会打起来又掉链子……”

璇玑真人把手腕抽回来:

“我又没病,你号什么脉?”

梵青禾昨天晚上和鸟鸟在街上放风,本来没想注意客栈里的情况,但到了换班的时间,夜惊堂过来,她回房时,还是忍不住在门口瞄了眼。

结果就发现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妖女,也不知受了多大摧残,要死不活趴在枕头上,手指头都不带动的。

眼见妖女此时还装没事人,梵青禾身为大夫,也没避讳:

“房事过劳会导致身体虚损,你‘虚’字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病?”

璇玑真人摸了摸容光焕发的脸颊:

“有吗?”

梵青禾感觉妖女挺皮实耐操,并没有被折腾出问题,不过口头上还是教育道:

“等伱自己都能察觉虚乏,就已经病入膏肓了。以后要节制明白吗?不能因为一时贪欢,就索求无度……”

索求无度?

璇玑真人挺无辜的,微微偏头示意后面的夜惊堂:

“这话你和他说,和我说有什么用?”

“色由心生,你不整天妖里妖气勾搭人,他能对你起兴趣?”

“他对你也起兴趣了,难不成你私底下也勾搭过他?”

“……”

夜惊堂站在船尾扫视着海面的船只,听见两人斗嘴,慢慢把矛头转到他身上了,开口打岔道:

“快到地方了,别走神。龙正青可不是小人物,真忽然冒出来给我们一下怎么办。”

梵青禾说不过妖女,便顺势停下了闲谈,重新拿起千里镜,在海岛周边搜索;璇玑真人则戴上帷帽,走出船篷站在了船首。

按照夜惊堂的估算,萧山堡已经被他拔掉了,龙正青吸引注意力的计划失败,应该不会再和他血拼;就算碍于面子不得不露头,估计也是象征性打两下就走。

毕竟龙正青是八魁老二,胜过他算是理所应当,输了则丢大人,背地里似乎还藏着事情,当前和他单挑,可以说只有风险,没有半点好处。

但让他意料之外的是,龙正青作为大魏第一游侠,纵横南北江湖大半辈子,暗地里藏着的事情再多,也没冲淡当年‘宝剑龙光照斗西’的锋芒胆识!

夜惊堂摇着乌篷船,刚刚驶过海峡中线,耳根便微微一动,抬眼看向远处岛屿上的巍峨高楼。

也在此时!

咻——

空灵剑鸣,自楼宇之巅响起。

只见一道青芒猝然出世,从高楼顶端冲出,声势犹如踏海而来的青蛟,在波涛之上划出一条弧线,压向海面的一条巨型游船。

满天风雨乃至周边聚集的无数人,在异动下陷入死寂,虽然尚未看清划过半空的那道青芒是什么东西,但感觉到这无与伦比的气势,脑子里都闪过了一个在江湖流传良久的名号:

青山万叠拜龙台,正气凌霄一剑来!

龙正青到了!

咚!

青芒转瞬及至,落在船楼屋脊之上,装载数百人的游船,肉眼可见的下沉三分,周边激起白色水花。

方才还海风呼号嘈杂不断的海峡岛屿,几乎瞬间化为了无人死地,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那把猝然出鞘,正在慢慢滴落雨珠的青锋剑。

游船周边所有人,齐齐抬眼看向巨型游船顶端,就好似正在仰视山峦。

而山峦之上,站着个身着文袍的男子,看面貌估摸五十出头,带着三分儒雅,却又被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势冲散,正用一双平静之际的眸子,低头看着波涛中的乌篷船。

沙沙沙……

海峡之间死寂一瞬后,风波再起!

轰——

正在惊疑打量游船的无数江湖人,忽听海面之上传来一身闷雷。

一道黑影自海面冲天而起,犹如破海而出的龙蟒,沿途带动风雨,眨眼间便落在巨型游船屋脊另一端。

身形落则风波停,动静之间没有丝毫缓冲,就好似闪烁至此,硬生生让围观的江湖人,产生了几分不切实际之感。

滴滴答答……

天地间只剩下浪涛和风雨声。

夜惊堂站在楼船屋脊上,米粒大的雨滴砸着斗笠,黑色披风随着海风微微飘扬,露出了腰间刀柄上的螭龙纹。

他审视着对面的儒雅剑客,稍作沉默后,率先开口:

“阁下胆识当真过人。”

龙正青单手负后,雨珠在青锋剑上汇聚,又在剑尖滴落化为一条雨线,眼神相当平和:

“既然下了战书,岂有不到之理。不过交手前,老夫得先和夜少侠做个交换,你拿走的那把剑,是老夫倾尽毕生心血打造,只要你肯归还,老夫可以告知你一个当今女帝急需的消息。”

夜惊堂微抬斗笠,询问道:

“明神图?”

飒~

龙正青手腕轻翻,将佩剑负于身后:

“没错。在夜少侠眼底,明神图的下落,应该比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重要。”

女帝为了不让东方离人、夜惊堂等干着急,从未对夜惊堂透漏过自行推演鸣龙图的事情。

但夜惊堂接触这么久,基本上也猜到钰虎身体的毛病出在哪里了,听见龙正青这么说,他回应道:

“彼此做交易可以,不过有些事情得先问清楚,你是绿匪的人?”

龙正青反应平淡:“有点渊源,江湖走的久了,关系盘根错节很正常。”

夜惊堂见龙正青大方承认,颇为意外,又问道:

“绿匪背后到底是什么人?花翎所说的棋手,便是绿匪幕后首脑?”

龙正青负剑而立,摇头道:

“花翎故弄玄虚罢了,如果有人能以天下为棋,你我皆为棋子,那这两个棋手,只能是梁帝和女帝,一个人和谁下棋?

“绿匪只是朝廷给的名字,背后不过是一群投机之人报团取暖,邬王、燕王世子有反心,这些人自然就像是闻着腥味的猫上了门,而平天教不想反,绿匪再挑拨怂恿,平天教主也不会搭理半分。

“夜少侠若是不解,可以把绿匪理解为潜于地下的青机阁,有雇主才有刺客,没金主青机阁自然就没了。只不过绿匪干的不是杀手行当,而是消息贩子,靠无处不在的人脉网谋利。”

夜惊堂觉得这个说法还算合理,但也没全信这话,又问道:

“那你和绿匪扯上关系为的什么?你已经是八魁前三,曾经还坐过榜首,应该不缺功名利禄。”

“为了铸一把好剑,需要很多难找的材料。”

“绿匪帮你搜集材料,你给绿匪什么东西?”

“老夫游历江湖数十年,武艺位列天下前十,阅历同样如此,算是幕僚。”

夜惊堂微微颔首:“那就是私通绿匪谋逆,其罪可诛。”

龙正青眼神坦然:“老夫只是江湖游侠,崖山是南北两朝的边界,不是江湖的边界,老夫向来率性而为,朝廷若是觉得老夫谋逆,依律拿人即可。”

夜惊堂见此也不多说,气息慢慢沉寂下来。

龙正青倒持佩剑,见此又略微抬指:

“夜少侠可想知道明神图的下落?”

夜惊堂微微眯眼:

“现在就算把剑给你,你拿得走?”

龙正青露出一抹笑容:

“若是拿不走,夜少侠既得了消息,也拿到了神兵,还能斩获老夫这谋逆贼子,岂不是一举三得?”

夜惊堂见此,抬起左手示意。

远处海面上,璇玑真人和梵青禾也听到了两人对话。

见夜惊堂授意,璇玑真人取出黑布包裹的剑条,飞身而起落在了夜惊堂身侧,递给夜惊堂后,又轻点碧波落回了乌篷船。

夜惊堂把黑布包裹的剑条斜插在腰后:

“阁下若是有本事拿走,在场想来没人拦得住你。”

龙正青扫了剑条一眼,又与夜惊堂对视:

“明神图放在燕京皇城的御书房,旁边还有天琅珠的残方、北梁暗桩名录等等,夜少侠若是需要大可取之。”

夜惊堂听见这话,觉得这老匹夫简直是在空手套白狼。

说放在北梁皇帝书房,就和说玉骨图在大魏皇宫一样,无论真假,世上有几个人敢去验证?

夜惊堂微抬斗笠,不悦道:

“你如何确定此言属实?”

龙正青手腕轻翻,剑锋斜指青瓦,眼底慢慢展现出一抹逼人锋芒:

“因为老夫年轻时,潜入燕京皇城,亲眼看过。”

话音落,无边沧海,彻底死寂下来……

———

最近码字好慢,这章写了十二个小时,不想熬夜了,明天再一次性写完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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