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至阴至阳

西寄园中,魔龙咆哮,地下暗河响起浪涛声。

浓重铅云低低压下,仿佛苍穹不堪重负,随时要砸落下来,闷雷声与魔龙之吼一起一落。

此等情状,就算是那些在净念禅院中目睹虚空破碎的江湖人,刻下也难描述心情。

风似在伴随着两头巨大魔龙的一呼一吸,一时停,一时凝固。

“呼~!”

忽然,一道巨大风声从地底涌起。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源自战神殿久经岁月的苍茫气息。

众人因此沉浸。

周奕神色微变,他已与战神殿建立联系,能察觉旁人无法感受到的隐秘。

离开那奇异的地下空间时,战神殿似不想他遁走。

这种感应与魔门众高手能感应舍利差不多。

只不过,是源自战神图录的浮雕。

大衍五十,他一离开,便不算完整了。

就在苍茫气息出现的瞬间,地底魔龙的咆哮声平息,可钻出地表的魔龙,却像是受到刺激迸发强劲气浪。

靠北井较近的江湖人,直接被气浪卷飞!

但最前方的七人,依旧纹丝不动。

并且,在众人惊退间,忽瞧见一道着僧衲的矮胖身影踩入魔龙气浪前沿,正是棺宫主人。

地底苍茫气息引起周老叹注意,他没法继续看戏了。

宁道奇、毕玄等人的目光从老叹身上一扫而过。

这时,一声撕裂寰宇的龙吟猛地炸开!

其声非金非铁,似由某种奇特金属撞击,裹挟着威煞,层层叠叠,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元神之上。

更强的气浪紧随而至,院中几株扎根石缝、坚韧如铁的虬曲老松,竟在这音波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作碎散木屑。

两头魔龙攻击的中心其实是周奕。

但八位高手站位邻近,遭受了无差别攻击。

霎时间,这些当世顶峰人物,各自用出绝学。

那足将普通人吓得胆破的场景,却叫天刀朗笑一声!

宋缺被激发斗志,按刀而立,身形如孤峰峙岳,笔挺的青衫猎响,他一边酝酿可怕刀势,一边用锐利目光注视魔龙:

“天师,它们来自何处?”

众人竖耳,只听一道清浅声音穿透魔龙气浪,清晰入到每个人耳中。

“来自战神殿所在的奇异空间。”

战神殿!

果然如此,宁散人与众人一样,脸上露出惊叹向往之色。

四大奇书中,战神图录向来只有传闻,难得一见,是最秘不可测的。

但它与破碎虚空却有最紧密的联系。

周老叹顺口追问:“你进入了战神殿?”

“没错。”

“那你已见过战神图录?”

“嗯,其实战神图录也就那样,否则我也不会出来得这般快。”

这是人话?周老叹心中不断吐槽。

石之轩立刻接话:“那里可有破碎虚空的秘密?”

“当然有。”

几人的对话无比迅速,毕玄、傅采林等人全都看向了魔龙之后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

一瞬间,无需任何沟通。

除周奕以外的七大高手达成了一致意见。

与此同时,外间的两头魔龙,一阴一阳气息交织,让周围光线整个暗淡下去。

极寒与炽热的两股破坏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怒涛,排山倒海般压向众人,仿佛要将他们连同这片西寄园一起抹去。

阴后一声带着魔性磁音的冷哼响起,长袖迎风鼓荡,周身涌出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天魔力场!

她将轮回篇天魔大法催动至极。

那力场扭曲着空间,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漩涡。

阴龙喷吐而出足以冻结元神的寒流,被这天魔场域强行牵引扭转。致命寒流在无形力场边缘剧烈碰撞,爆开一团团混乱而刺目的能量光斑,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阴后浑身震颤,强行压下内力的巨大波动。

魔龙一击,几乎超脱天魔大法上限!

下一息,阳龙张口喷出具备焚灭之力的赤红热浪。

武尊挺身而上,将近百年功力所铸的炎阳奇功随着拳劲凶悍打入魔龙的灼浪中。

阴后天魔大法随心变化,多有巧劲。

毕玄这一击,属于是硬碰硬!

登时整个臂膀赤红如烙铁,被一股更强的灼热力量反冲入脉络,若非他常年参修炎阳之力,只这一击,他的手三阳三焦经就要全毁。

魔龙的至阳之力,既让他忌惮无比,又激动难以自制。

但此刻无论什么心情,他在魔龙灼浪下都撑不了多久。

周老叹煞气翻滚,以两道浑厚磅礴的赤邪神掌加入战局,三人合力,也仅是勉强支撑,却不知是否是魔龙极限。

旁观之众连续倒退,却忍不住回头张望。

焦灼时刻,周奕的动作潮鸣电掣,将掌心滚滚流动的奇妙真气按在交战的气场中心。

一道劲波让地下河水堆浪爆涌冲塌院墙,重重建筑被水劲冲塌,巨大的动静响遏行云!

就在此刻,鬼魅身影踏着那尚未散尽的能量乱流,逆势而上。

石之轩双目幽深如古井,身形闪烁不定,直扑那条挡住去往战神殿的最为暴戾的赤红阳龙。

阳龙目力极强,感受到他的挑衅,一只覆盖着熔岩般鳞片的巨爪,带着撕裂尖啸当头抓下!

巨爪临身,空间仿佛都被那恐怖的高温灼烧得塌陷。

石之轩身影却骤然模糊,巧化灵动鬼魅的幻魔之影,在龙爪笼罩的方寸空间寻到空隙。

阳龙巨爪悍然合拢,穿透了数道残影。

石之轩真身所在的那道虚影,却在巨爪合拢前的刹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滑开。

不死七幻,幻灭由心,他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搅散,又在另一侧瞬间凝聚!

修长的手指带着玄奥莫测的轨迹,拂过龙爪边缘一片炽热的鳞甲,印法打出,登时留下一个深沉的凹陷指痕。

这一击,在阳龙的脖颈处。

“嗷~!”

那龙吃痛,怪叫一声。

好厚的皮!石之轩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感受龙鳞下有一层类似护体真气的能量。

仅一瞬间,他趁着魔龙吃痛,不死七幻接连点出。

幻魔影动,将一方邪王的飘逸邪意展露无遗。

一旁的阴龙正要抬爪攻向石之轩,敏锐感觉到头顶一道劲风袭来。

它抬爪时,那风劲带起一声清越长啸的鹤唳。

宁道奇宽袍大袖,身形说不出的舒展自然。

他直迎向阴龙那挟着万顷寒冰之力的巨爪。

巨爪未至,寒气已先一步封锁虚空。

宁道奇双手在身前划出玄奥的圆弧,似慢实快,袍袖鼓荡间,一股柔韧圆融的逍遥意境沛然勃发。

他双掌如抚清风,以散手八扑玄之又玄,无大无小的武道精髓,穿透虚空封锁。

“蓬!”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颤的巨响炸开。

宁道奇一掌碰到巨爪,另一掌打在阴龙头上,又听一声痛嚎,他的身形如同狂风中的柳絮,随着阴龙后续迸发的巨力向后飘飞,宽松的衣袍大响。

宁道奇双手划出的轨迹却丝毫未乱,在空中留下道道肉眼可见的柔和气旋。

阴龙的强横劲力,被散手八扑层层卸开。

冻结之力如怒涛撞上无形礁盘,被巧妙地分化,导入西寄园中漫上的地下河水。

霎时间,河水先被阴龙冻结,接着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嚓”脆响,以宁道奇脚下为中心,蛛网般的巨大裂痕疯狂蔓延开去,冰屑纷飞如雪!

水浪炸开瞬间,宁道奇身形爆退,踩住一根倒塌的梁柱。

只见他方才离开的地方,水浪再次凝冰。

那阴龙部分冻结之力虽被散手八扑打穿,依然不绝。

这便是调动天地之力的精妙。

魔龙的破坏力,已是武道强者中的天人无极层次。

然而,这家伙因体型不够灵活。

换作武者,等于是有巨大破绽,破坏力再强也没用。

可要命的是.

宁散人望着挨了自己一掌,仅是痛叫一声,扭了扭头又恢复如初的魔龙,大感为难。

自己掌力打透,就算魔龙表面没有受伤,内里也该重伤才是。

可这家伙,却像是不痛不痒。

这时一道剑鸣声骤响。

傅采林的须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飞扬,他的面容古拙平静,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星海。

“弈剑术”已运转到极致,精神意志如同无形丝线,捕捉着魔龙庞大身躯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震颤、每一丝能量流转的轨迹、每一次气息吞吐的节奏。

在宁散人出手过后,阴龙那覆盖着幽蓝鳞片的脖颈即将转动,

其巨口獠牙开合的缝隙、龙睛视野转瞬即逝的刹那死角,无数信息如同棋局落子,瞬间在傅采林浩瀚的心湖中推演完毕。

‘左三寸,龙颔下逆鳞之侧!’

傅采林没有丝毫犹豫,御剑直射阴龙那庞大头颅的下方!

魔龙有所察觉,巨口怒张,一道幽蓝气浪卷动冰屑,轰然喷出!

但弈剑大师的身影,已先一步鬼魅般地出现在心中所想的那个位置,正是龙首转向时,因巨口大张而在下颌逆鳞旁形成的,一个极其短暂且狭小的视觉与攻击死角。

与人弈,与魔龙弈。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

傅采林这一剑,就像落子,刺向逆鳞所在破绽。

魔龙的皮肉随着剑尖朝下凹陷,就要刺入。

傅采林忽然收住剑势,侧翼一闪,巨大的赤红色龙尾砸来,石之轩一退,傅采林生出精微判断,没有任何把握对战两头魔龙,哪怕只是牵扯,也危险至极。

他收剑一退,耳侧风声如刀。

孤绝的刀意冲天而起!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岭南天刀,天问第九!

宋缺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动了,一道难以言喻的璀璨刀光骤然爆发!

那不是寻常刀气,而是凝聚了一股无限延伸的意志,让气与神完美融合,淬炼出极致锋芒!

且精神不断延伸,刀芒便没有尽头。

光华一闪而逝,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

前方的灼浪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从中劈开,一道细微却笔直的刀风飞速延伸至阳龙那覆盖着熔岩般鳞片的庞大身躯上。

它还维持横扫傅采林的姿态。

“嗤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刺破长空。

阳龙首次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与暴怒的惊天嘶吼。

它那坚逾神铁,能抵御地心熔岩高温的赤红鳞甲上,赫然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裂口边缘光滑如镜,深可见骨,滚烫的龙血从伤口中流出,如同赤红火雨洒落,将下方冻结的水面灼烧出一个个窟窿,嗤嗤作响,白气蒸腾。

来自天刀的极致一刀,竟能斩开阳龙引以为傲附着奇特力量的鳞甲!

无论是阴龙还是阳龙,那巨大的龙睛看向天刀时,都带有一丝人性化的警惕。

“哈哈哈!”

宋缺手握长刀畅快一笑,让远处的慈航斋主一时移不开目光。

但帅不过三秒,天地间的阳属性力量涌入魔龙体内。

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魔龙听见了宋缺的大笑,用龙爪指了指已经恢复的伤口。

似乎在说‘力微,饭否?’

被这样嘲讽,哪怕对手是一头魔龙,也让宋缺心头火冒三丈。

魔龙没有理会宋缺的怒火,龙目带着人性化的嘲笑之色扫过邪王阴后一众高手,若它能口吐人言,这时定会问一句:“仅此而已吗?”

但魔龙的意思,诸位大宗师都感受到了。

“轰——!”

除了周奕之外,其余七位迸发绝强功力,再度一齐出手!

两头魔龙亦是一同发劲,周围邻近屋宇全部坍塌,沙首富的宅邸即将变成废墟。

飞射的木屑、水滴,成波状散开的劲风气浪,全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卷向四周。

不要说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就是了空、梵清惠这些人,也都退在远处。

七大武道高手与魔龙大战的场景让每个人不舍得眨眼,那些被波及受伤的人亦是如此。

他们想进入战神殿,自然要破开这两道阻碍。

场中,唯有一人最特殊。

那便是一直处于气场劲风中心的那道白影。

周奕的心态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从战神殿中走出,这个世界的武道一途对他来说,已不存在什么秘密。

观战的武林人则是期待七大高手能屠魔龙。

如此一来,或许能见到那传说中武者最梦寐以求之地。

然而,两头凶恶的守护魔龙却如天堑,丝毫没有败落下风的迹象。

越是打斗,它们越是得心应手。

因逐渐熟悉毕玄、傅采林等人的武学,七大顶级高手逐渐受制。

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巨大危险。

一个大意,就要受伤。

相较之下魔龙恢复伤势的速度,远在他们之上。

加之调动自然之力绵绵不尽,想要耗死不知需要多久。

周奕默默观察魔龙破绽,邪王等人的劣势越来越大,屠龙那是休想,他们已经盯向地底深处,产生了不顾一切冲向战神殿的冲动。

这等想法,越来越压制不住。

“昂~!”

突然间地底又有龙吟。

这一声尖啸,让宁散人周老叹等都冷静下来。

下方还有魔龙,跳进去无异于送死。

可他们万没想到,在这一声龙吟响起时,周奕与两头魔龙同时露出异色。

“嘭——!”

两头魔龙将阴阳之力交叠,使恐怖气劲在短短瞬间爆冲而出!

霎时间,空间似水面一般起伏,像是随时都要裂开。

七大高手本能察觉到危险,一齐后撤。

将他们逼退之后,两头魔龙直冲正朝地底深处张望的周奕。

人们这时惊觉。

原来魔龙是冲着天师来的,他闯过战神殿,故而将这等恐怖凶物激怒。

周奕抬手吸摄一条布帘,将舍利似包裹般背在身后。

他朝后一退,方才所立之地,已被两条龙尾戳出大坑。

这时伸手朝地上一掀,数丈方圆内的地面连同上方结冰的地下河水,成一堵墙砸将过去。

冰色与赤色龙爪在空中将之撕裂。

两头魔龙直起十丈高的身体,摆出之前从未有过的攻击方式,仰头吞吐聚气,龙须飞舞,接着以看不清的速度忽然俯低身子,吐出一寒一热两口龙息!

“啵~!”

空间震动,狂暴的风朝周围不断扩散。

周奕双手各生一团不断流动的奇妙真元,如魔龙一般激射而出,碰到一阴一阳两股力道时,化作一层透明屏障,竟正面挡住魔龙冲击!

这是所有人首次见到,可抗衡两头魔龙同时攻击的无上手段!

七大高手战斗在前,互相配合,多以游斗。

此时见他硬撼,只觉浑身过电,眼中全是匪夷所思之色。

阴阳二龙的龙头鼓胀一圈,龙嘴撑大,喷出一股更大的能量。

“咔嚓”一声。

透明真气罩破碎,冰火两道力量,将‘周奕’击穿。

四下一阵惊叫时,才发现那是残影。

但魔龙早有察觉,又朝空中吐息。

它们感受过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周奕的身法与之相似,它们以此应对,可龙息空吐,巨爪抓空。

周奕踩在阴龙的头上,拽着阳龙的龙须,使劲拉得两龙龙头相碰。

魔龙大怒,又在聚气,准备贴脸吐息。

周奕凌空一踩,左手搂住阴龙的脖子,右手搂住阳龙的脖子,使劲一箍,把它们口中的劲波直接压出,轰向远处屋舍,击碎沿途一座巨大假山。

魔龙被迫吐息,控制不稳,吃到了自己的后坐力。

周奕顺力抱着它们的脑袋,凌空倒踩一步。

作了个断头锁,怀中抱龙摔!

“呼呼~~!!”

巨大龙躯被周奕带着朝下直坠压出风声,两头恶龙狠狠砸在地上,脑袋深入地底半丈。

魔龙力道太大,周奕也压不住。

双手抽出,汇聚真元,在它们的肚皮上各来一记沉重老拳。

“砰~!”

一大排鳞片就像扇子一样展开律动,哗啦啦作响,鲜血渗出,两声惨叫传自地底。

它们龙尾扫来,逼开周奕。

前爪撑地,把头从地底拔出,仰头发出一声更大的痛叫。

这一下,真是把它们给打疼了。

巨大的龙目看向周奕,又忌惮又生气。

许多人眼皮抽跳,直接看傻眼了。

天师痛揍魔龙?!

就在众人震惊时,大地突然摇晃,整个西寄园从中间被翻开,一股苍茫浩瀚的气息传来。

“快看,那是什么!”

地底之下,传来与舍利一般的道道黄芒。

一座恢弘建筑,逐渐露出一角。

“咔~~!”

大地之上出现一道裂缝,从西寄园这片清幽之地,一直延伸到长安西侧的宏伟之墙。

叫人仰望的高墙,在裂缝延伸的地方,陡然裂开,破出一个城门大小的缺漏。

城外渭水震动,无数游鱼跳起。

“战神殿!那是战神殿吗?!”

众人疯狂之时,周奕听到地下巨大水浪声。

战神殿冲上来倒是无关紧要。

可长安城内的普通人怕是要遭殃了,在周老叹疯狂跳入战神殿那一角所在时,身处魔龙气浪中的周奕有所感应,带着两头魔龙朝城西急速而奔。

与此同时,心生明悟,不去想脑海中与战神殿的那份连接。

果然,地下波涛翻涌的声音停止。

这战神殿,是冲着他来的。

还好,此时明白如何与战神殿相处不算迟。

战神殿讲究的是机缘,否则不可入内,周奕的感应破坏了机制,这两头最强的守护魔龙自然要追他这个遁去的一。

周奕朝身后瞅了瞅,它们驾驭着水流,在陆地上奔行的速度依然很快。

得先把这两个家伙处理掉才行。

周奕朝着最近的城西靠拢,直去渭水支流人烟稀少的所在。

长安城西,不少人听到巨大动静。

待他们出门查看,无不用力搓揉眼睛,不仅怀疑自己眼花,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龙~龙!

还是两头,这可能吗?

若一个人看到也就罢了,街市巷陌,却有大批人瞧见。故而不久之后,长安民间便有‘大唐周天子驭龙’的传闻。

西寄园外。

李世民手横眉上,站在一栋高高的阁楼顶端朝西眺望。

须臾间,人龙都瞧不见了。

尽管心理承受能力够强,又见多了此类事件,他还是痴望许久才回过神来。

“那两头龙可不好对付。”

长孙无垢的声音在李世民耳旁响起。

“就算没法打杀,周兄也不会有危险,我很好奇,它们为何追着不放。”

长孙无垢摇头。

她没有回应,两人把头转向从地底掀开的西寄园。

长安的武林人没有去追魔龙,他们的注意力全被战神殿吸引了。

此刻,连同七大高手在内,已有数不清的人跳了下去。

里面极度危险,不仅有龙吟,还有怪物的叫声。

可惨叫声没能吓退后面的人,反倒让他们更为疯狂,前面有人垫背,似乎他们就是安全的。

恢弘的战神殿屹立在奇异空间中,自古以来最大的武道秘密近在眼前。

“去吗?”

“走。”

李世民的话音没有半点迟疑。

很快,夫妻二人随着净念禅院、慈航静斋的人一道跃下。

在众人跳下去的那一刻。

魔龙的怒吼声更响,它们在下方杀疯了,湖水中漂着越来越多的尸首。

哪怕一些人保持理智,却也舍不得离开西寄园。

他们祈祷战神殿破土而出,这样就不必冒险。

可战神殿露出一角后,就再无动静。

就在江湖人为战神殿现世而疯狂时,也有人反其道而行,朝着那两头魔龙追去。

长安西侧金光门长街。

两道轻盈身影正朝城外连续闪动。

圣女淡青衣衫随风拂扬,说不尽的飘逸,她步伐点动,翩若惊鸿,此刻那出尘的脸上,纯真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飞舞的白色轻纱从旁边贴近。

一道婀娜妩媚的白影贴靠过来,那灵动的眸子盯在慈航圣女的侧颜上,

“师妃暄,你不去看战神图录吗?”

“我心有挂牵,就算宝书摆在面前也难有所得。”

空灵嗓音继续传入婠婠耳中:“既然你心无旁骛,何不去寻战神殿下的机缘。”

婠婠哼了一声:

“梵斋主此刻一定失望透顶,你辜负静斋这么多年的培养,未来怎么面对她?”

“不如去战神殿寻一个超脱,闭剑典死关。”

师妃暄没受她影响:“我不一定是错的,师父也不一定会失望。”

“错就是错,不必自欺欺人。”

“你的话总是偏颇,我更信奕哥。”

小妖女听罢,立时不乐意了。

不及反驳。

远处传来巨大声响。

加快速度,直奔渭水支流。

魔龙的身影已暴露在眼前,还未靠近,就看到被冻住的大河再次裂开。

周奕穿梭在两对龙爪中。

一人二龙在水中腾挪,用出各种手段。

起初那两龙仅利用爪牙之利,很快,它们出爪扫尾,就暗合方才一众武道大宗师的手段。

周奕速度快于魔龙,却也不断受伤。

但是,他亦能快速愈合。

两头魔龙受伤的频次更高,虽然能恢复如初,但若是重伤之后,总会掉一些状态。

三方恶战之下,周奕的优势逐步明显。

狂暴的劲力轰击在一起,大河中被打出诸多深坑。

周奕抓着阳龙的龙角,一脚踹在距离龙颔下逆鳞的左侧七寸处。

“嗷~~!”

一声奇大的惨叫响起。

找到了,周奕眉头一挑,这家伙的破绽在这里。

之前傅采林推算的弱点虽有错漏,却也相差不多。

“轰~!”

他一个走神被阴龙尾巴扫中,整个人如炮弹一般砸入水中,炸起巨大浪花。

“咳咳~!”

尽管有真气护体,周奕还是连咳几声,嘴角溢出血来。

魔龙见他又一次吃亏,露出人性化笑脸。

“两条臭蛇,待会儿炖了你们。”

回应他的,又是两道龙息。

周奕顺势遁入水中,人影在水下折射闪烁,以自己的真气引动自然之力,使得大河翻波,两头魔龙把龙目分作两个方向,咕噜噜转动,扫视水底。

“哧~!”

一道巨大水箭激起。

阴龙巨爪抬起,水箭凝冰。

它的目光继续朝水中看,但那凝冰水箭,忽然破碎,周奕从其中遁出,带着一点剑芒,直刺在阴龙的逆鳞左侧薄弱处。

他此前一直动用拳脚,这下拔剑突增的杀伤力让魔龙猝不及防。

那一片厚甲,被长剑穿透!

“噗”的一声,就像是大动脉被刺穿一样,大蓬冰凉的血液迎头洒下。

与那湖底鱼怪的腥臭气血不同。

魔龙的血不但没有异味,反而有股振奋人心的清香。

这可谓是阴龙受伤最惨的一次。

它仰头长嚎,同时挥动龙爪要将他扒拉下去。

但周奕还在把剑朝它体内刺,像是要将它刺死,更多的血液迸射而出。

阳龙惊悚,赶忙来助。

周奕嘴角勾勒出笑意,忽然拔剑身影爆闪,从龙爪缝隙穿过,回刺冲来的阳龙。

这一剑,刺在了逆鳞右下七寸。

咔的一声,得手了!

大片龙鳞碎裂,炽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它发出了比阴龙更大的嚎叫声。

周围二十丈内的河水全部炸起。

劲风波及到岸边大片清幽的水竹林内,竹子的爆裂声就如炮仗一般。

周奕不顾身上的鲜血,撑开真气防御,硬抗一记龙爪,将剑刺得更深。

那一头阴龙赶快帮忙。

两头魔龙合力,终于逼得周奕拔出湛卢。

“砰砰砰~”

它们踩着水花倒退,再无之前追杀时的微风,看向周奕的眼神深怀畏惧。

这下算是被打怕了。

周奕闪过一丝异色,这两头家伙受的伤,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他提着剑,朝魔龙靠近。

“待会将你做成刺身,”他话罢转剑又指向赤色阳龙,“至于你,看来已经有五分熟,就蒸着吃。”

两头魔龙不知有没有听懂,带着惊悚之色对视一眼后:

“昂——!”

它们仰头长吟,忽然龙尾缠在一起,同时喷出至阴至阳两股力量。

看吐息的姿态,威力似乎奇大。

可是轰入空中,却没有劲风气浪。

只是天色陡暗,一条巨大的时空裂缝出现在眼前,所有的风波气浪,全被吞噬!

两头魔龙见周奕靠近,直接朝虚空中逃遁钻去。

虚空涌现伟力,从魔龙身上穿过。

它们没有和净念禅院中的僧众一样身死,而是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周奕飞奔上前,忽觉时间静止,又仿佛每一瞬间都无穷漫长。

他慢慢朝破碎的虚空中走去。

像是有一道和煦春风从他身上轻轻拂过,生机盎然的感觉盈满全身。

这生机来自虚空深处。

也就是说,他通过了考验。

天人合一境界之上,乃是天人无极,即至阴至阳其一。

这两头魔龙论单独打斗能力,其实存在不小破绽。

比它们境界弱的人,一样有机会与其缠斗。

不过,魔龙正面破坏力惊人。

且它们合力,能施展秘法让至阴至阳融合,达成混元无极,这是除三宝归一的大三合之外,另一种破碎虚空的法门。

此刻,周奕论境界,已在天人无极之上。

只要尾随这两头魔龙遁入这道空间裂缝,便能破碎虚空,去往另外一片世界。

不过,他不是孙恩,没必要借旁人之手。

而且还有许多事未做,怎么可能离开。

周奕神思清明,带着好奇朝裂缝走去,仅是想凑近朝里面看看。

可是

在旁人眼中,他这举动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奕哥,别走~!”

两道带着颤动的声音同时响起,再无此前的针锋相对。

那充满秘密无穷深邃的空间裂缝,仿佛要将他们隔开,未来想再见,就只能仰望星空,带着无尽心酸。

故而.

话音未落,她们就奔上前来。

周奕转身见到两人我见犹怜,明艳动人的脸上怀着淡淡忧伤。

他之前左手右手各抱着一龙。

这一刻,他像是心有余悸地深吸一口气,很自然地主动上前。

一伸手,左手搂住圣女,右手搂住妖女。

“还好你们来得及时,方才我被空间中的异力吸引,险些跨界而去。此刻想来阵阵后怕,若此后天涯永隔,不知该有多么伤感,”言罢,他眉宇间那抹哀色,澄澈而真挚。

……

(本章完)

第216章 云深小楼 金门弈剑!

充满生机的清新气息消散,空间裂缝缓缓合拢。

魔龙的咆哮再听不见了。

周奕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的哀色像是也被深邃的空间吸走,实在没忍住,嘴角勾勒出笑意来。

刹那间,他怀中温软一空,两股截然不同的好闻香味远到半丈外。

师妃暄与婠婠一左一右,把他的表情瞧在眼中。

登时明白他是闹着玩说笑的。

于是自个儿脸上的淡淡忧伤也消弭无形,恢复了往日姿态。

婠婠妩媚一笑:“奕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练武之人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我亦如此,很想知道另外一片世界有什么,”周奕回望了封闭的虚空一眼,“不过,我更不想与你们天涯永隔。”

“若是不信,听听我的心声便是。”

圣女与妖女各给了他一个风情迥异的眼神,但脚步不动。

她们又开始互相对望,无声相斗,倒是把周奕给冷落了。

让她们和谐相处的难度,远比斗魔龙要高。

周奕忽觉有异。

背后传来一阵灼热滚荡之感,忙把散发异芒的邪帝舍利取来。

婠婠和师妃暄见状,不由靠近盯着那奇特的黄晶球。

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它不断攀升的温度。

师妃暄充满疑惑:“可是我看到的记载不全,舍利怎会有这等异状?”

婠婠出奇没有反驳。

周奕顺话解释:

“舍利仅是存储元精,这异状我猜测是吸收魔龙之血造成的,这两头龙分属阴阳,血气饱含能量,而舍利正好有吸纳这类能量的效用。”

“譬如历代邪帝的精神杂质,因不纯粹,都被舍利排除在元精之外。”

“这两条魔龙的力量极为精纯,方才舍利饱饮,这才生成灼气。”

他的话很快得到印证。

舍利上的灼气消失,又变成了冰凉寒气,这自然是来自阴龙。

周奕来了兴趣。

舍利中的元精对他来说已无作用,却能给身边之人一点保障。

这魔龙的力量并非元精,不知有什么效果。

师妃暄与婠婠更惊奇于舍利本身,尽管它只是个容器,但吸纳存储元精的效果实在逆天。

人死功消,这世上不存在前辈给后辈传功一说。

哪怕练的武学一样,元气、元神也一定会存在差异。

唯有元精本质相同。

这便是舍利的珍贵之处。

眼下见它还能吸纳魔龙力量,怎能不奇?也就是说,它能储存的力量极为宽泛,不仅仅限于人体三宝。

周奕充满探究欲的眼神落在了师妃暄眼中。

她听到远处传来人声马声,显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抬头瞧看天色,乌云覆野,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穿过那片竹林,有一个较为安静的落脚地,要去吗?”

“带路。”

快速行过七八里,在一条小河旁果有一栋阁楼建筑,周围有一圈用小半丈高的篱笆围成的院子,遍植水竹,颇为雅韵,门楼牌匾上深刻“云深”两个古字。

“既是慈航静斋的地方,怎无人看守?”

婠婠自然晓得慈航静斋的“云深不知处”。

师妃暄推开柴扉,朝长安望去一眼:“都到城内去了。”

她转目凝望着周奕:“奕哥,那战神殿之中很危险吗?”

周奕如实说道:“不算危险。”

“你不必担心,梵斋主她们聚在一起,只要进入战神殿所在的岛屿,直入大殿,里面的魔龙、鱼怪便失了威胁。”

见她们好奇,他随口将战神殿所在的奇异空间描述出来。

婠婠听罢,也带着一丝向往:

“既然四十九幅代表战神图录的浮雕图都在神殿中,进入其中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是否代表他们都有破碎虚空的机会?”

周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小妖女从失神中惊醒。

又朝圣女问:“妃暄觉得可能吗?”

师妃暄没有回应只微微摇头,眼睛不眨地瞧着他,想听他怎么说。

“战神图录与破碎虚空的关联极深,但它非常苛刻,讲究机缘。连我此次进入战神殿都算是强行闯入的,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没有进入战神殿之前,可能只会觉得自己差一个机会。”

“真见到它,或许会感到更遥不可及的距离。”

“有才情之人能有所体悟,但也会因此明白差距,从而击穿自身幻想。对于武道之心不坚之人算不上好事,一旦丧失信心,还不如不看战神图录。”

“万法无常,难生捷径,对于武道的执着追求才是根本。”

周奕稍有感慨,倘若看过战神图录就能破碎,北胜天又怎会困死在神殿之中。

见二人听得认真,他不禁打趣起来:

“是否很可惜没有亲眼瞧见战神殿?我估计此刻返回长安应该不迟,也许战神殿还没有消失。”

“确实可惜,”婠婠附和点头,对师妃暄道,“圣女回去看一眼吧,我帮你守着这云深小楼。”

师妃暄微微一笑,不与她争执。

只需瞧见她的眼神,便知她没有任何“惋惜”的情绪。

“可知战神殿会存在多久?”

周奕听罢,稍稍感应一番:“估计会有几日.”

正待解释几句,又看向舍利,于是加快脚步登上楼梯,进入一间两扇门扉敞开的静室。

地面铺木,走起路来声音极小。

他忽然沉默,席地打坐。

双手交叠,将舍利放在上手手心处。

师妃暄与婠婠见状默契闭口不打扰,却从他身上瞧出异状来。

此刻,周奕并不是吸收舍利的元精或是魔龙的残余力量。

而是借助魔龙的至阴至阳感悟。

他修炼的是大三合的路子,与至阴至阳结合的混元无极存在不同之处。

这两头魔龙同时调动自然之力的能力比他还要强。

借助它们,似乎可以摸清楚自然之力的更多奥妙。

他沉下心来,抛开一切杂念,静心感悟。

身旁的两人看了一阵后,正要离开。

突然感觉周围叫人心神宁静的清新之气大增,不由坐下运功。

师妃暄的剑典属阴,婠婠的魔功属阳。

故而周奕调动的力量,对她们来说大有裨益。

这一天,大雨终未落下。

翌日乌云反倒淡了。

三人在云深小楼又待了一日,除去吃饭杂事,就是练功,无任何暧昧之事发生。

哪怕是敢爱敢恨的小妖女,也不愿在对头面前落下风。

周奕晓得她们水火难融,倒无遐思,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能不打起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心知肚明,晓得二人抛舍战神殿来寻自己,于是费心指点她们练功。

沉入天地自然之力的练功状态中,时间流速都像是变快了。

偶尔一起喝茶时,那穿过竹篁的残阳能在桌上逗留好久。

可一练功,睁眼合眼几个时辰尽去。

周奕逐步有了些“洞中一局棋,人间岁已暮”的错感,这实非凡人所思。

一连过去九天。

夜幕拉下,伴随着立夏蝉鸣,周奕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向远空星辰。

万物的色彩在他的眼前变得更细腻。

目光由远及近,就着屋内的灯火,他左瞅瞅,右瞅瞅。

尚未在两张姿容气质迥异的俏脸上分出一个高下,就被两道目光一齐盯上了,目光的主人似已猜到他在看什么。

“谁好看?”婠婠露出这些时日少见的较真之色。

周奕冲她摇头:

“这个问题你得私下问我,现在当然是一样好看。”

圣女听罢秀眸含笑,她几乎猜到周奕会这么说。

“当着她的面赢她才有意思,”婠婠像是很失望,又朝他偷偷眨了眨眼,“奕哥不能让我赢一回?”

“行,那今日你赢,明日妃暄赢。以后就这样互有胜负,不用再斗来斗去。”

师妃暄朝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感觉他的气息淳朴自然,似是功力大成。

“奕哥已然功成?”

“没那么快,还剩一丝缺漏。”

周奕没继续说,他看向舍利,魔龙的力量来自阴阳至极,既然舍利能吸纳,那是否可将天地中的力量储存于舍利?

这是一个大胆想法。

随即又道:“舍利中还有魔龙残存的力量,对你们挺有用。

周奕把舍利递出,示意她们吸收。

“师父并未告知我提取法门。”

婠婠不知,师妃暄就更不知道了。

“不用。”

周奕耐心解释:“那不是元精,无需三宝之间的转化。”

闻言,她们拿着被周奕抹去精神杂质的舍利,各自试了一下。

还是无法吸收其中的力量。

周奕只得出手帮忙。

待她们盘坐下来,以自己的功力将魔龙的力量引导而出。

这是一个极为精细的过程。

哪怕以周奕的元神强度,也会生出疲惫感。

若非关系亲密,他绝不会费这心力。

舍利中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两股残存的魔龙之力,顺着她们的掌心进入十二正经,再通过冲脉、带脉进入任督。

过程虽然不快,却没有阻碍。

正好她们功法合适,积攒下这份底蕴,大概率要比进入战神殿得到的好处更多。

周奕本意是让她们对应武学属性去吸收,这更合乎阴阳至极的规律。

可是,却发生了意外。

因受到他包含阴阳融合的力量引导,促使至阳生阴、至阴生阳这一进程,也就导致进入婠婠体内的是阴龙的力量,师妃暄吸收的自然是那股灼热阳力。

这些力量丝丝毫毫进入体内,带来细微的精神影响,可又符合阴阳交融这一态势,不会产生任何不适感。

可随着夜深,越积攒越多。

细微的精神影响不断放大,以致两人渗下汗珠。

周奕仅是托着舍利,观察不到她们体内状况,只当是正常现象。

但是

随着魔龙的那部分力量消耗殆尽,他忽然察觉到异常。

圣女俏脸染醉,呼吸略有急促。

她盘腿打坐,运功压制。

然而她的修为远没有至阴无极层次,根本不可能压住来自至阳无极的力量。

“妃暄,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也留心到婠婠情况差不多,忙将舍利放下。

不及动作。

屋中灯烛闪烁,一道轻盈白影带着超过寻常的温度扑入他的怀中。

低头一看,只见小妖女低垂的眼帘下,那凝脂似的腮颊,不知何时已晕开樱红。

婠婠睁开灵动的眼睛,无限妩媚地望着他。

她大胆无比,抬头亲了周奕一下。

他虽有欲望,却不愿乘人之危。

婠婠伸手抚他的脸,周奕拿住她的手腕:“婠儿,冷静一点。”

他伸手从她内关穴叩起,至间使、曲泽.

这是手厥阴心包经。

将真气灌入天池,调动心力,便可压住心火。

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融合阴阳有点早了,但对她们来说并无坏处。

“别慌,你运转功法,我助你炼化这股阴力。”

周奕将她翻了半个身,准备按掌后心,可婠婠违背了他的意愿,转回来搂住他,下巴搭着他的肩头细语:

“奕哥,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要错过,与其运气,不如与人家阴阳互补。”

她说完抬起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微微泛红不断晃动波光的灵动眸子盯着周奕:

“奕哥,不想吗?”

周奕深吸了老大一口气,把她手拿开,捏了捏她的脸:“别闹,妃暄还在旁边。”

婠婠把他的手格开,施展出远比之前更强的天魔大法。

一阵空间塌陷感过后,屋内屋外所有的光芒全部熄灭,窗扇咔一声关上,把淡淡星光拒在门外。

登时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现在可以了,就当圣女不存在。”

周奕虽被她撩拨地气血不稳,但这样做实在荒唐。

又抓住她乱摸的手,委婉道:

“你现在受体内阴阳之力影响不够清醒,等回神时后悔也迟了。别耽误时间,让我为你运功。”

“不,人家清醒得很。”

小妖女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奕哥,别磨蹭,以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你这是要让圣女走火入魔啊。

周奕还算冷静,但原本打坐的师妃暄终于无可忍耐。

“婠婠,你.你.”

她后面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小妖女接话道:“我怎样,我出去吗?”

周奕心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随后屋内两道劲风响起。

就在她们要动手打起来的瞬间,他无需用眼睛看,辨听劲风方向,身形电闪,双手一抓,各拿住一只手臂。

接着将她们攻势按住,定锁空间。

须臾间,左右手分按在两人后心上,让她们自然而然落座。

若在平时,二人决计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魔龙力量的影响非常大。

一心二用虽然为难人,但他此刻阴阳均衡,同时化解她们异状只是多费一点时间。

静心运功,屋内足足安静了两个时辰。

之前鸣叫不休的蝉都已睡去。

周奕收手时,黑暗中有两道身影朝他倒来,他伸手一抱,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熟睡一般。

也许是受魔龙力量的影响,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

周奕想了想,没有深究。

因这是避免尴尬的最好结果。

他坏坏一笑,在两人的手上轻轻一捏,并未得到回应。

人影一闪,直接来到旁边的床榻上左拥右抱。

这做梦都难梦到的事,就这样实现了。

周奕就当她们睡着了,拥得更紧一些,不去想明早会发生什么,闻着不一样的香味,带着新奇体验感受了一阵,阖上双目度过长夜。

然而,

这一夜并不平静,到了下半夜,有人提前醒来。

黑暗中,还有一些异样的呼气声.

破晓时分,云深小楼的窗扇吱呀一声洞开。

周奕没有理会。

他睡到了辰时,神清气爽,圣女与妖女都不见了。

来到小楼后院,打井水将脸上脖子上的脂红洗去,整理一番后,打坐调息到午后,才迈步朝长安方向走去。

对战神殿的感应已非常微弱,它似遁入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周奕可以确定,战神殿已不在西寄园。

只是不知,那些冲向奇异空间中的人命运又如何了。

一入长安,周奕还未打听消息,便碰到一位老朋友。

“周兄?!”

侯希白在城西处收拢折扇,快步走来。

见他上下打量自己,表情多有变化,周奕不解问道:“几日不见,侯兄看我怎像是恍若隔世?”

“因你离开几日,城内谣言四起。”

“哦?怎么说的?”

“传说天师斩掉魔龙,打碎虚空,已遁入另外一片浩瀚世界。”

侯希白说到这一脸唏嘘:“一念及此,侯某心中不舍,这世上再无你这样满身神奇的朋友。故而一见你,便恍若隔世了。”

“只怕不是谣言那么简单,此刻我就算把虚空打碎,也不可能将这里割舍。”

“正是。”

侯希白朝南方一指:

“颉利已联合多路大军从北而来,估计会在长安与南来的大唐之军相对,散布这种消息,显然是为了祸乱军心。好在你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

周奕听罢又询问虚行之他们的具体动向。

多金公子从南边过来,对此非常清楚。

大军只要不耽搁,估计三日便至。

“你来长安时,战神殿还在吗?”

“在。”

“你可前去了?”

“没有。”

瞧见周奕疑惑的眼神,侯希白笑道:“侯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就算我看了战神图录,也不一定能武练至极,而且,那地底极度危险。”

“倒不是怕死,只是我答应过采琪会安然回到巴蜀,就不能骗她。”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自己过分低估了,只这份心态就极不简单。”

“能被天下第一人由心称赞一句,侯某此生无憾也,”侯希白哈哈一笑,夸张地扇着扇子。

周奕笑了笑,打听道:“西寄园那边什么情况?”

“院子没了,成了一汪湖泊,与城外的潏水连到一起。至于那些人,除了被魔龙与地底怪物杀掉的,其余人顺水返回地面,也有一些人被卷入乱流,死在了水下。”

侯希白惊叹:

“听说有人想赖在战神殿不走,结果殿内迸发伟力,除了广成子之外,无一人可在殿中停留,那片异空间也随之消失。若非看到西寄园的变化,估计会以为是什么离经怪谈。”

“战神图录更是诡异难测。”

“没哪人真正知晓何为《战神图录》,这部功法只存在于浮雕,没有任何文字图形,无法记述,根本不能带出战神殿。”

“当然,也有一些人受到启发,武学更进一步。”

“譬如金光门大街上,就有人在等你。”

“这个人,丝毫不为传言所动,相信你会从城西回来。”

一切都在周奕预料中,唯有这一句让他心生好奇:“是谁?”

侯希白兴致大增,摇扇笑道:“弈剑大师,傅采林.”

……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金光门大街铺满一层凄艳的橙红。

初夏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热闹的长街上打着旋。

街心,正有一身形完美的男子坐在一家桑落酒的酒幌下。

他容生异相,窄长面孔上的细长双目,正倒映着杯中酒水。

弈剑大师身后,除了三名爱徒外,还有寇徐、跋锋寒、宋师道等人。

“大姐,你是否要劝一下傅大师呢?”

寇仲说话时看向傅君婥。

大师姐没有说话,最小的傅君嫱看了徐子陵一眼,对寇仲道:“你也觉得天师破碎虚空去了,不用在这里等?”

“当然不是。”

寇仲咧嘴一笑:

“从之前与魔龙大战来看,我觉得傅大师没多少胜算。”

“你闭嘴吧。”

二弟子傅君瑜没好气道:

“与魔龙打和与人打是不一样的,人哪有魔龙那种鳞甲。与人弈剑,才能将弈剑术发挥极致,况且,若是单独面对一头魔龙,我师父也不一定会败。”

寇仲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徐子陵:“小陵,你认为二姐说得有道理吗?”

徐子陵道:“二姐肯定会帮傅大师说话。”

“那就由最公正的老跋来评说看看。”

跋锋寒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傅采林。

这位弈剑大师与之前相比,显然有不小变化。

此刻他静坐在那里,对他们的谈话毫不在意。

周身气息与这天地、这长街、这落日仿佛融为一体,自成一方领域。

单从气度而言,明显强过之前。

跋锋寒道:“傅大师进步不小”

旁人还以为他要说好话,跋锋寒将后面半截话吐了出来:“此次,傅大师应该能看清天师的具体境界。”

傅君瑜冲他翻了翻白眼。

傅君婥倒是不在意,解释道:

“师父年岁已高,此次返回高句丽后将再不外出,他练剑多年,好不容易遇到天师这样的对手,若不对剑较量,只怕会遗憾终身。你们关心胜败结果,师父更在意这一过程。”

一直背对他们没有动作的傅采林,此时端起瓷盏,饮了一口酒。

傅君婥还准备继续说话,忽见自斟自饮的师父动作一顿,才抱起的酒坛,再度放回桌上。

长街远处,喧嚣声大起。

一位白衣青年正迈着不紧不慢地步子,逐步靠近。

某一瞬间,他像是错开了残阳,众人的眼前失去了他的光影,下一刻,残阳照在另一处,白衣人又出现了。

每迈三步,就有这样一个动作。

明明存在规律,却无从捕捉到他的身形。

这样的画面,引起了视觉上的巨大震撼,恍惚间,感觉他才出现在视野中,一眨眼,已经非常近了。

“天师,你来了。”

傅采林那张满是异相的面孔上充满喜悦,他首次露笑,还笑的如此灿烂。

“听说傅兄在等我?”

“是。”

“为何?”

“弈人、弈剑。”

傅采林说话时,手中无剑,但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便是最锋利的剑。

这一刹那,他已开始布下无形无相,却足以令天下剑手窒息的弈剑之局。

精神意志如一张弥天大网,悄然张开,笼罩四极,要将对手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念头都计算在内,推演其未来千百种变化,逼其步入早已注定的败亡棋局。

在傅采林的注视下。

周奕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却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映不出丝毫天光云影,甚至映不出傅采林的存在。

这让弈剑大师警惕无比。

哪怕他盯着魔龙看,也能从龙目中看出一丝端倪。

不对劲,很不对劲。

傅采林一念及此,抱起酒坛,朝另外一个酒盏中满斟一杯。

“不成敬意,天师,请!”

他轻挥衣袖,一旁的酒幌受到劲风笔直倒向周奕所在,风振之声不绝于耳,可酒盏飞在空中,点滴酒水不撒。

“不错,好酒。”

周奕接过,一口饮尽。

随手朝傅采林所在的桌面一丢,任谁去看,此瓷盏都会碎裂。

可离奇的是,酒盏砸出“砰”的一声响,浑似金铁一般。

傅采林看向归位的杯盏,皱起眉头。

他的灵觉极为敏锐。

经由“九玄大法”淬炼至巅峰,能感知细微气机流转。

此刻再度触及周奕,依然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没有杀意,没有战意,没有生机,甚至没有死寂只有一片绝对的“无”。

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没有画线的棋盘。

故而,那完美无瑕算计精密的剑意棋局,第一次失去了落子的棋线交点。

弈剑之术,首重寻隙而入,窥见其“有”,方能弈其“无”。

没有动剑,仅是一次精神博弈。

傅采林便感受到巨大危机。

一众观战之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周奕轻笑一声:“这便是以人弈剑?”

“不错。”

傅采林应话时,便知自己以九玄大法展开的万千算计无穷推演,尽数落在了空处。

那亘古不变的澄澈心湖,因这前所未有之“空”而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刹那,他起身拔出剑来,从元神意志上的无剑,转化为有剑。

以剑弈敌,构建棋盘,欲让周奕露出破绽!

但周奕出剑更快,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后发先至。

没有招式,不见光华,快得超越了灵觉捕捉,只余下一道意味不明的轨迹。

那并非攻向傅采林身体的任何部位,而是直刺而出,刺向了他以九玄大法精神编织的那张无形棋局的核心,刺向了他因那一丝涟漪而诞生的稍纵即逝的“隙”!

“嗤——”

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刺穿灵魂的脆响。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高层次事物被洞穿破裂的声音。

傅采林周身那圆融无暇,与天地共鸣的气场骤然一滞,随即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他举剑未出,因感觉到自己的下一剑已被预判,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旋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双深若星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与寂寥。

周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精神一振。

仿佛看到两道锐芒在未来的预判中交手,

由天师一剑斩下,每个人的天顶大窍都生出寒意,窍神被逼入气窍深处,通过不断气发来隐藏自身,不敢面对天师那道无声无息,会在未来斩出的剑光!

残阳正好落下最后一缕光辉,将周奕的身影拖得老长。

他还剑入鞘,声音带着一丝回味:“心若有弈,便有破绽。无棋无局,何弈之有?”

傅采林站在原地,良久,方才轻声一叹,竟有几分释然。

他将长剑放下

“原来,至剑无弈?”

他曾以为自己弈尽天下,今日方知,剑之极境,竟在棋局之外。

他败了,非败于剑招,而是败给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超越他毕生所求之“道”的意志。

无法预判对手下一剑,反而被对手预判了去剑之势,逼得不敢出招,以至气神全破。

这绝对是弈剑术最大的一次失败。

不过,傅采林若有所悟。

他的心态还算不错,没有因此崩溃,反拱手道:“天师是当世第一剑客,剑法之精,亘古未有。”

“傅兄,再请我喝一杯吧。”

“应该的,”傅采林一边倒酒一边说,“傅某看过战神图录,有了许多感触,方才选中一条歧途,承蒙指点。”

他的弈剑棋盘,就像是这片世界。

不跳到棋盘之外,永远不可能达到至极。

周奕一剑将他惊醒,又引他怅然若失,因看到前路漫长,人生却无几个春秋。

傅采林又自斟一杯。

“天师,请。”

“请。”

两人各饮一杯,引得金光门大街上的看客动容。

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回到了中土。

傅采林没有说话,他一口饮罢,朝酒居内招了招手。

里面走出一名中等身材,面圆额鼓,长发披肩,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汉子,他带着敬畏与笑意上前长揖见礼:“高建武见过天子。”

周奕看了他一眼。

高建武?也就是高句丽的本代君主,荣留王。

“客气了,”周奕不苟言笑,“荣留王来长安是为了寻我?”

“正是。”

不等周奕说话,他即刻说出来意:

“高句丽愿为臣属,听天子的号令。”

周奕露出一丝笑意:“辽东在周朝时是箕子的封国,汉朝时的玄菟郡,魏晋时犹在故封之内,不可以不称臣。”

“是。”荣留王没有任何异议。

他对周奕本就有好感,因周奕杀掉了盖苏文,这是一个对他有致命威胁的存在。

周奕又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请赐示。”

“你是高句丽第多少代君主?”

荣留王道:“第二十七代。”

“嗯,”周奕点头,“你可以保留王位,但却是最后一代,以后高句丽将没有君主一说。”

荣留王露出惊悚之色。

周奕沉声道:“漠北将与你一样,汗廷、高昌、吐谷浑也将消失,以后都属于九州。”

荣留王想要反驳,却有种无力感。

他看向傅采林,弈剑大师在大隋的进攻下保卫高句丽许久,将杨广挡在渔阳。可这位高句丽神一般的存在已经老去,面对荣留王求助的眼神,只能微微摇头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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