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6.第1230章 梅家来访

第1230章 梅家来访

转眼已是入秋,林延潮书房外一片竹林,竹叶已黄且掉落了不少。

院外鹅卵石小道上,不时有下人用竹扫把扫着树叶。

今日正值休沐,林延潮在书房处理了几份公文后,这才有了闲暇。他离开书案,躺在藤椅上随手从旁拿起一本书,听着依旧悦耳的竹林沙沙声小寐一会。

有些精神后,林延潮又拿起书看几眼,待眼睛疲倦时,再将书盖在肚子上。

如此功夫,没有人打扰自己,也没有公事的催促,林延潮才感觉光阴有那么点是属于自己的。

林延潮想起以往读书时,那等拼命三郎求学,以为考取功名为官后可以清闲些,但没料到为官的日子比读书还更加忙碌。

若非心底有些抱负,林延潮真要怀疑自己这三十多年来忙忙碌碌求得是什么了。

就在林延潮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外头陈济川来禀告道:“老爷,有客拜访!”

似林延潮这样的二品大员,时间都是很宝贵的。

好容易休沐半日,他宁可坐着看会书,也不想接见什么官员。故而陈济川身为管家当然是能挡则挡。

不要紧的事他即可做主了,不够级别的官员也由他来打发。

这事很不好做,容易得罪人,但身为高管的管家哪个不是八面玲珑之人。

如张居正的游七,申时行的申九都是人精。

林延潮为知府时是孙承宗,陶望龄替自己打理,而陈济川则是从不会到会慢慢熟练,为了能与官员打交道,平日里书也没少读,也可以慢慢替林延潮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关系。

“何人?”林延潮自是没什么好心情。

但能劳动陈济川来见自己的,必定是朝中大僚来拜访,或者是什么要紧事。

“老爷,”陈济川奉了两张烫金的帖子然后道,“扬州梅家大公子梅堂,二公子梅侃恳请求见老爷。”

林延潮看了一眼帖子,梅家确有资格见自己一面,但天子刚知道他与盐商有所往来的事情。

于是林延潮点点头。

不久梅家大公子梅堂,二公子梅侃来到了林延潮的书房。

梅堂到了书房一见窗外竹林,不由将折扇往掌心一拍称赞道:“真是好景致,不意在京师之地居然能见此江南水乡景色。”

“特别是这竹林令我想起一首诗来,不论台阁与山林,爱尔岂惟千亩阴。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

林延潮闻言微笑,这是借物誉人的马屁手法。表面上夸得是竹子,其实称赞是林延潮。

普通的商人家都专门教子弟读书进学,就算不能考取功名,将来与官员们也能说得上话,能够打交道。至于这梅堂的才学,林延潮心想若不是他去经商,考个秀才,甚至举人应是不在话下。

林延潮笑着道:“比起江南诗书人家,实不值一提,让两位梅兄见笑了。请坐,来人看茶。”

梅堂坐下后道:“部堂大人实不相瞒,梅某这一次是为许次辅罢相而来的。”

林延潮笑道:“你们梅家在扬州的消息很灵通嘛。”

有兄长在前,梅侃就不说话了。

梅堂道:“我们盐商最要紧的就是和朝廷打交道,京师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给的钱足够,不用数日即会到我们耳里。”

“天子下旨斥责许次辅时,我们已知道许次辅相位不保,故而家父让我星夜兼程到京打探消息,结果还在半路上,我即已知许次辅回乡之事。”

“现在我们两淮盐商最担心的就是两淮纲运的事会不会有反复?”

林延潮道:“许次辅虽去,但当今户部尚书杨蒲州对此事还是支持的,你不用太担心。”

梅堂道:“话是如此说,但是杨蒲州到底是山西人,晋陕盐商哪一块他不会动,但我们徽浙盐商他就不一定能靠得住了。”

“那么话当如何说?”林延潮问道。

梅堂当即道:“朝堂上的局势最重要是平衡,晋陕盐商背后是张,杨,马等晋商,在朝堂上则有杨司农撑腰,而我们徽浙盐商财力物力不在于晋陕盐商之下,但是现在许次辅走了,我们缺一个能在朝堂上能替我们说话的重臣。”

林延潮笑了笑,当初许国一走,他即知徽杨盐商会转而支持自己,但没料到这么快。商人的嗅觉灵敏果真是不一般。

“部堂大人不出三十岁即拜尚书,将来入阁也是指日可待,我们打算……”

林延潮伸手一止道:“这话现在不好提了。”

梅堂一愕与其弟对视一眼,随即问道:“大宗伯的意思是?”

林延潮道:“我毕竟是朝廷重臣与你们太过亲密,必遭来天子见疑,之前你们梅家所赠,我都早已变卖将钱都捐赠予书院,以免被政敌抓住把柄。”

梅堂微微惊讶,但随即笑着道:“部堂大人行事真是小心谨慎。”

林延潮笑了笑道:“梅兄,我有一肺腑之言与你道之。”

”部堂大人之言,小生必洗耳恭听。“

林延潮道:“本朝官商不相联络,在官者莫顾商情,在商者莫筹国计,此国家之弊。吾以为夫筹国计必先顾商情!”

林延潮之言,令梅堂十分受用,但面上却道:“部堂大人的意思,小生不明白。”

林延潮当即道:“数年前京师遭震,南北多旱涝之灾,许次辅让他的同乡,也是你们徽州的盐商吴养春捐输二十万两,吴家隧成盐业强宗。此举外人看来是显富贪贵,其实未必不是一等保身之道。”

“以吴家,以及你们梅家等两淮盐商之富,陛下未必不知,甚至心底有些痛恨。当初我在帷幄之时曾听陛下有打算让太监以榷税为名到地方征收商人钱财。”

林延潮此话一出,令梅堂认真起来。

林延潮道:“我当初在河南为官时,马玉以璐王名义在当地横征暴敛。你也知道官员盘剥的是民脂民膏,但太监们不同,他们人手不多,更看不上老百姓那些钱。要么就是在来往要冲设立关卡,要么就是敲诈地方富商。他们是不怕得罪商人乡绅的。”

“所以与其到时候被人讨上门来要钱,倒不如现在主动捐输,不仅换一个好名声,还能得一个护身符!”

林延潮与梅堂分析利弊得失,可谓娓娓道来。

梅堂当即问道:“那依部堂大人之见,我们梅家要有那护官符需多少银子呢?”

林延潮道:“梅兄,还没懂我的意思。当初两淮盐政乃吾变法之尝试,其意在于官督商办这几个字,再进一步则是吾‘通商惠工’之主张。”

“吾向来以为有多大的抱负,就能当多大的官。为商也是一样,若逐利而为,不过是小商而已。那又回到我方才所说的话,为官不可莫顾于商情,为商者不可不筹国计,二者兼顾国家方可振兴,个人抱负也得伸展!”

梅堂当即问道:“那么部堂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梅家以商人的身份报效朝廷?”

林延潮道:“可以这么说,若机缘巧合,本部堂可以将你们引荐给当今陛下。”

梅堂闻言没有言语,梅侃也是不出声,二人都在考虑。

林延潮笑着道:“你们不妨回去……”

这时梅侃站起身道:“部堂大人,不用说,我们兄弟二人愿请你替我们引荐陛下。”

在其弟没有说话时,梅堂犹有几分迟疑,等他弟弟一说,当即道:“部堂大人,既是吾弟这么说了,我也不反对,只是我们梅家现在各省盐业都有涉足,若是再进一步,部堂大人能给我们什么?”

林延潮笑了笑道:“海运之便如何?”

梅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都是喜出望外。

梅侃道:“我们知道部堂大人一直在朝堂上主持海运之事,至今可是有了眉目?”

林延潮笑了笑道:“之前确实有所阻碍,但而今我可以尝试为之。”

梅堂道:“朝廷难开海运,一不利于朝贡,二不利于漕运。但若有部堂大人主持,我们兄弟二人倒是觉得可以一试。”

林延潮当即起身道:“那么林某就多谢两位信任!”

二人同时起身道:“不敢当,以后我们都要以部堂大人马首是瞻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知你们二人仍有疑虑,那我再给你们垫垫底,你们也知道当今天子重钱财的名声,如吴养春那般捐输二十万两银子,当然可以得一时之利。但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你们若能给天子一个源源不断的生财渠道,那么以后……封官晋爵唾手可得。”

说到这里,梅家二兄弟听完林延潮的话,心情可谓激动不已,但面上却十分镇静地道:“多谢部堂大人了。”

当下梅家兄弟二人离去,林延潮回到藤椅拿起书来,正打算接着看下去。

这时候陈济川来禀告道:“老爷通政司那边的消息,元辅的辞疏天子已是准了。”

林延潮当即坐起道:“今日的事吗?”

“确实,听闻昨日晚上陛下亲自召见的元辅,然后元辅今日就辞官了。”

林延潮闻言心情也有些起伏,就如离去的梅家兄弟二人一般,他不知申时行陛辞时,推荐了谁为内阁大学士。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47.第1231章 相托

第1231章 相托

明末首辅都有离阁时常向天子推荐替补阁臣。

申时行陛辞时必然也是如此,他临行前一定向天子推荐了阁臣。

之前林延潮已是早早与张位结好,二人如何结好,说来话长。

要从现任詹事府左庶子刘楚先说起。

刘楚先乃隆庆五年以庶常入翰林院,张位虽先他一科,但二人十分相善。

刘楚先与林延潮虽私交平平,但后来刘楚先有一事求林延潮,原来他是隆庆五年进士,正是张居正门生,又是江陵人。

刘楚先虽才具不显,但对张居正极为佩服。这些年来他在翰林院虽为官没有建树,但他却做了一件事。

刘楚先与几位同乡全力编纂并校毕《张太岳先生诗文集》。书成之后,刘楚先请林延潮来为书作序。

林延潮觉得此事有些风险,他一个人不愿意办,于是请教了居乡的礼部尚书沈鲤的意思,最后二人一起为书作序署名。有了林延潮与沈鲤二人作序,如此这《张太岳先生诗文集》不仅才得以在书肆里出售,而且也是因此名声大噪,天下的读书人也通过这本诗集了解到张居正的为人。

林延潮与刘楚先通过这件事也成了不错的朋友。而刘楚先多次在林延潮面前推荐张位,林延潮与张位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然后福建右布政使费尧年与张位走动频繁,张位通过费尧年也有一事求到林延潮。

原来张位的同乡好友刘应秋,是万历十一年的探花,与朱国祚同为三鼎甲入了翰林院。

在去年年末时,他在西北火落赤部犯边的事情上指责申时行主和的态度,认为他将边情瞒报,以事欺瞒。

因此刘应秋本要被重责,但张位请林延潮替自己保下对方。于是林延潮在申时行面前陈述利害,用拉拢张位之言,让申时行网开一面替刘应秋保住了他的官位。

不久刘应秋还升任中允,进了新民报任为编辑。

通过这几件事,若是这一次申时行在天子面前推荐了张位,张位并得以入阁,那么林延潮这烧冷灶就算成功了。

至于自己是否为申时行推荐,林延潮倒是没有把握,因为前两日林延潮得到消息,袁可立在苏州为知府石昆玉鸣冤叫屈,而公然批评应天巡抚李涞。李涞甚至因此被迫自劾辞官。

这件事林延潮知道后,也是良久无语,袁可立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搞了这么大的事,申时行若知道后会怎么看自己。偏偏又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袁可立的作为很可能让林延潮之前一切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所以林延潮知道此事后,一时不知如何向申时行解释,但这时候申时行却已是辞官了。若为不知内情的人得知这消息后,倒是有林延潮落井下石,忘恩负义的嫌疑。

申时行才去位,你的学生就在申时行老家搞了这事,以后官场上的人会如何看林延潮。

思来想去之间,林延潮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候陈济川出声道:“老爷,要不要去申府一趟见见申相爷?”

这倒是一个办法,林延潮不说去申府相送,就是申时行要离京了总不能让他心底落下这芥蒂走吧。

林延潮闻言沉吟片刻,然后又坐回藤椅上道:“不忙,你立即派人去通政司那打听。看看有何消息?”

等了半个时辰后,陈济川即来向林延潮禀告道:“老爷,今日圣命已下,吏部左侍郎赵志皋晋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前礼部右侍郎张位拜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入阁参预机务,启于唐。

唐与明二朝都是一样,采用群相之制。在唐朝之初,只有同中书门下三品,方可视为宰相。

然后改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再然后改为参知政事,也可以叫参预机务。

总之除了内阁大学士的官衔外,一定要加一句入阁参预机务,方可视为宰相。

林延潮听了这二人的名字,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对他而言不是最好的,当然也不是最坏的。

他当即对陈济川道:“立即备轿,我们去申府。”

在坐轿前往申时行的府上,林延潮心底又盘算起内阁的局势来。

申时行,许国去位,王锡爵又是居乡不归,那么当初几位内阁大学士里只有王家屏一人在阁主持大局。

若是自己推举的赵志皋,张位能补位上。张位若能支持,再加上王家屏,如此自己对内阁的影响力将大增,不会再出现在廷议上处处碰壁的情况了。

至于赵志皋,林延潮倒是将他忽略了,不过不仅是林延潮,官场上也恐怕也早是把这位存在感极低的大臣给忽略了吧。

当初林延潮与赵志皋在翰林院共事时,他一直不太理事,权柄能放则放。

到了吏部以后听闻也是一样,旁人有事来找他都是说好,议事时都在打瞌睡,大家议完了叫他一声即是。

所以听闻他在翰林院,吏部人缘都是极好,与佐贰官,正堂相处极睦,从没有人与他为难,甚至还因此入了阁,这份本事实在令人佩服不已。

赵志皋官位虽高,但看来是个不管事的主,至于张位虽然入阁,但是却是吏部右侍郎的三品衔。

一日他不转正为二品衔,一日只能称得上是‘副宰相’。

如果将来有人以二品尚书入阁,张位就算入阁早,但也只能屈居其下。

想清楚这些后,林延潮有打算往王家屏或是赵志皋的家中赶去,特别是王家屏他现在从四辅跳到首辅。而且赵志皋,张位二人,一个不管事,一个管不了事,以后王家屏在朝中话语分量当大不一样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就去如此不是显得自己太势利了吗?所以最后林延潮还是没去。

不过想想也知道赵志皋,王家屏此刻府上必是贺客盈门,自己何必去锦上添花,凑这个热闹。但林延潮吩咐陈济川派下人分别给赵志皋,王家屏二人送上贺帖,正所谓人不到礼数也要到。

就如过年你不去领导家拜年,但祝贺短信总要发一条吧,在这样小事上落下芥蒂就太不划算了。

到了申府后,果真有些门庭冷落。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人来送申时行,但总与以前有些不同。

过了片刻,申时行送走几位送自己的几名官员,然后身着燕服在书房见了林延潮。

林延潮一见申时行,觉得有些不一样。

这才一段时间没见,在位到不在位这么两天,申时行有些……林延潮一时也拿不出词语来形容。

之前为首臣时,申时行身上有股气,精神焕发,望之喜怒不形于色,渊然而不可度之。

但这才卸任一日,申时行那深沉有岸谷的气度不见了,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位平凡老者,只是更儒雅几分。

难道这就是从首辅退下来,到成为平民百姓的落差?

申时行看林延潮和蔼地道:“老夫就知宗海会来的。”

“恩师……”林延潮不知如何说起。

申时行摆了摆手笑着道:“你看老夫马上离京,有些带不走的,你看这屋子里有什么看得上尽管拿去。”

林延潮不由失笑,但不知为何又有几分伤感。

张四维不论,张居正与申时行各自当国十年,可以说是十年宰相。

二人政绩高低,天下自有公论。

但对于林延潮而言,申时行是有恩的,包括自己当年得罪了张居正,也是申时行在旁替自己说话。这些年林延潮仕途能够青云直上,申时行更是提携良多。

听申时行之言,林延潮遍览整个书房,但见陈设已比自己前次来时少了大半。

林延潮走到一副挂在墙上申时行亲手写的‘静水流深’的大字前道:“恩师不如将此字画赠给学生。”

申时行抚须笑着道:“这是老夫万历六年入阁时亲手写的,这么多年一直挂在老夫书房。你也真会挑,也好,那就留个念想。”

说完申时行又回到书案,当即取了一封文房四宝道:“这是老夫在内阁签押书写的笔墨,之前多余了一副就赠给你吧。”

“学生多谢恩师。”

申时行笑了笑又拿了一本书来道:“还有这书……这书老夫亲自写的,还未付梓先赠给你,其中记载的都是老夫这几年来与天子之间的奏对。”

“在国本之事,老夫俯仰无愧,此书可以为明证,证老夫清白!”

说完申时行将书给了林延潮。

林延潮知道其中记录除了申时行与天子的奏对外,更重要是他老人家十年辅政的经历,通过对话不仅可以揣摩出天子的意思,还能让自己在很多政事上少走弯路。

申时行此举相托之意很是明显,林延潮再度躬身谢过。

接过以后林延潮再仔细一想,申时行给自己这本书还有一个用意,以后在国本之事上,他必然遭朝野非议,那么这个时候林延潮就要从书中找证据,并且站出来替申时行说话辩白。

将书交托之后,申时行叹道:“这些多门生中老夫最看重你,本欲以衣钵相引,荐你入阁,但你可知道为何我对陛下最后没有明言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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