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争执

祝余凑过去的时候,陆炎正在和陆嶂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

陆卿在一旁也不插嘴,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时不时开口调和一句,也只不过像是往熊熊燃烧的篝火堆里泼了一盅茶水似的,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不过祝余看得很清楚,这厮一副在一旁插不上嘴的模样,实际上是压根儿就没想真拦着那两个人吵。

看到祝余过去,他用眼神询问,祝余示意他附耳过来,小声把自己方才吩咐符文符箓的事情同他说了一下:“按照符文的打算,此事的确可以一鼓作气,可是若想要一鼓作气,你就得让那两位别吵了,他们手下的人马可都要派上用场呢。”

“这事好办。”陆卿微微点了点头,声调忽然一扬,“哦?!一网打尽?长史真觉得此事可行?”

他这忽然提高声调,一旁正在争执中的陆炎和陆嶂自然而然就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嘴边的话顿了顿,视线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什么一网打尽?”陆炎这种急脾气的人,对这四个字本来就十分敏感,最近几天憋在这个小院里面,又刚刚得知了自己派出去那几位课税使都死于非命的噩耗,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发,听到这几个字就格外感兴趣,“可是兄长的这位余长史有什么好主意了?”

陆嶂知道祝余的身份,也见识过她之前的手段,方才也正好和陆炎话不投机,说得心烦意乱,这会儿也有些好奇地看过来,想听一听祝余又给陆卿出了什么主意。

祝余在陆卿眼神的示意下,把方才和符文符箓商量的事情大体说了一遍。

“好主意啊!要我说,早就该这样了!拖拖拉拉早晚要坏事,就得一鼓作气,一网打尽!”陆炎刚一听完就迫不及待开口表示赞同,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就采取行动,“兄长,我觉得余长史这主意可行!咱们就依着他的意思办吧!

我的人都在大营里面待命,兄长快些打定主意,我还要借你那护卫去帮我调兵过来端了这该死的仙人堡呢!”

燕舒方才对陆炎、陆嶂的争执不感兴趣,坐在一旁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现在一听似乎准备要对仙人堡的那些人出手了,也坐直了身子。

在陆炎的积极响应之后,她下意识看向陆嶂,却见陆嶂一脸纠结,抿着嘴,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成。

燕舒的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陆卿看了一眼陆嶂,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惊讶,也没有催促,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出来似的。

陆炎可就没有他这样的城府和耐心了,他等着陆卿开口,结果瞧见陆卿的眼睛看向陆嶂,意识到外面大营里除了他的人马之外,剩下那一半人都是陆嶂手下的,并不听陆卿的调遣,于是便开口问陆嶂:“二哥怎么说?”

“这……我觉得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陆嶂的眼神有些飘忽,看起来不像是怯战,倒更像是一种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兄长当真觉得可以做到一鼓作气、一网打尽吗?

不会有什么闪失,出什么岔子吧?”

“你这人!”陆炎有些恼火地提高了调门儿,“你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指出来便是了!

自己又说不出来,别人出了好主意,你又在那里瞻前顾后,故作谨慎!

依着我说,二哥怕不是因为外祖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吧?!”

他这话说得可算是戳到了陆嶂的肺管子,让陆嶂原本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顿时便涨红起来,两只眼睛下意识朝燕舒那边瞥了瞥,没想到她正好也看过来,吓得赶忙又移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窘迫都落入了燕舒的眼底,加上燕舒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很显然与“理解”、“支持”扯不上半点关系,陆嶂愈发窘迫,也更显得恼羞成怒。

他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两眼瞪得老大,恨不得把眼眶都挣得裂开来,伸手指着陆炎,手气得直发抖:“你胡说什么!难不成所有人都要如你这般莽撞冒失就是好事了吗?!”

“好,那你谨慎,你来说一说看,这么做不合适,怎么做才更稳妥?”这会儿陆卿那边已经摆明了是有了打算的,陆炎有了同盟,反而不像之前那样暴跳如雷了,冷哼一声,双臂往胸前一抱,“二哥有何高见,三弟愿闻其详!”

陆嶂哑了火,他的确说不上来什么自己的独到意见,只是下意识担心会不会处理得不够好,或者说与外祖父赵弼的行事风格相违背,过后又会被他数落一顿。

而这样的犹豫无疑是证明了陆炎对自己的讥讽句句都没有落空,这让他心中更感懊丧。

“罢了,我无意与你争执。”他有些烦躁地冲陆炎摆摆手,像是轰赶他似的,“若单单是你,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你一个人冲动行事。

不过今日既然有兄长在,这个主意又是余长史提出来的,想必也是经过缜密的考量,我愿意依着兄长的主意,兄长说要如何去做,吩咐便是了。”

他这话说得,对陆炎可是着实不大客气,放在平日里,陆炎听了一定会恼火的。

不过现在对于陆炎来说最重要的是动手,所以不管陆嶂这话是不是有些针对自己的意思,他都懒得计较,而是眼神热切地看向陆卿:“兄长,既然咱们大伙儿都没有疑义了,那你就快些做安排吧!”

祝余在一旁默默听着,目光悄然扫过陆嶂脸上,偷偷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陆卿在单独面对陆嶂的时候,并没有在鄢国公面前时候的那种松弛表象下的紧绷和戒备。

离开了鄢国公赵弼这个“脑子”,陆嶂自己的确是不足以畏惧的。

就像方才,他那话听起来好像是把责任转嫁到了陆卿的头上,对错都让陆卿来担着,自己置身事外,实际上也无意之中就把整个局面的决策权和主导权都亲自递到了陆卿的手中。

第364章 调包

祝余眼睛看着的是陆嶂,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这会儿身在别处的陆朝。

同为皇子,锦帝亲生的儿子,陆朝和陆嶂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陆朝虽是锦帝与王皇后所生,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更多的偏疼和照拂,平日里性子冷冷清清,行事低调,朝中的大臣们对他恭敬有余,却并不看重。

乍看起来,陆朝身边除了陆卿这么一个“同道中人”,似乎与朝堂之上并没有多大关系,一直在边缘游走。

可是实际上人家心里面却十分有数儿,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如何悄悄布局谋划,与陆卿私下里处理得妥妥当当,有条不紊。

反观陆嶂,则是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种类型。

在朝堂上,京城中,他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前呼后拥,不论走到哪里,都是百官竞相巴结,拼命讨好,搜肠刮肚奉上所有溢美之词的对象,说一句“风头无两”那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可是这样一个人前显赫的皇子、亲王,私下里却全无半点主张,做事的时候不够心思缜密,城府也不够深,与他身处高位的处境完全不对等。

很显然,比起步步为营,闷声做大事的胥王陆朝,陆嶂这个“精明强干”的屹王就显得有些外强中干,名不副实了。

或者说,那些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所巴结和敬畏的,到底是走在前面的陆嶂,还是站在他背后的鄢国公?

若是有朝一日,陆嶂与他那强势的外祖意见相左,那些原本拥护他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立场,祝余都能清清楚楚地想明白。

她不信陆嶂自己真的意识不到这里面的隐忧。

或许他是不愿意去面对,又或者,是不敢吧。

这么想一想,抛开表面的风光无限不谈,陆嶂和陆卿又有多大的分别呢?

一样都是被推在风口浪尖上,身不由己地不得不向前一步一步走。

只不过陆卿人前的玩世不恭和放荡不羁是假的,人后的冷静睿智,心思缜密是真的。

而陆嶂抛开人前春风得意的假象,背后却是外强中干和首鼠两端。

想到这一层,祝余再看陆嶂的时候,心情都和之前不大一样了,过去还有几分替陆卿愤愤不平的心情,现在就只剩下了怜悯。

陆嶂一心想着既不要被陆炎给杠上,又避免背负责任,一抖机灵把主动权递到了陆卿手中,而陆卿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

只见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昨夜我们探到了那个地下密室,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从方才的情形来看,对方已然起了疑心,时间拖得越久对咱们或许也越不利,那便依着余长史的计策,先将那些护院的香囊调包,若真的是迷烟的解药,那咱们就可以趁机暂时控制住堡子里的局面,然后等待援兵到来再另做安排了。”

“行啊,只要能动手,都听兄长调遣!”陆炎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捏着拳头,“敢动我的人,回头我便要叫这些个瞎屡生领教领教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后果!我要是叫他们死得爽快了,从今往后这‘陆’字我便倒过来写!”

“你莫要犯浑!”陆嶂闻言斥道,“瞎说八道的时候也不要带上陆家列祖列宗!”

陆炎翻了个白眼儿,没有搭理他。

陆嶂拿陆炎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要让陆卿来主持公道,一扭头却见陆卿已经和祝余一起去同严道心商量用什么来将香囊里原本的东西替换出来了,他也只好讪讪地一个人坐在一边生闷气。

陆炎也懒得理他,抬脚就过去听听怎么个事儿,生怕下一步的计划里头把他给排除在外。

严道心方才也是被那一脸横肉的护院堵着盘问过的,他的鼻子也灵得很,尤其是对药材香料这一类的东西,那更是十分敏锐,所以陆卿一问他能不能配一些气味相似的药材或者香料,让符文符箓拿去调包,他很快便有了主意,一口答应下来,十分爽快。

“一个条件,调包回来的迷香解药,给我留一撮,我回头要慢慢研究。”答应之后,他也顺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自然没有问题。”陆卿点点头。

“妥了,那你们就等着吧。”严道心一看陆卿答应了,立刻便准备去配药材,不过一步都还没有迈出去,就被陆卿给拉住了,“还有什么事?”

“迷香也配一些,劲儿要够大。”陆卿嘱咐道。

严道心咧嘴一笑:“这事儿我拿手得很。”

说罢他便大摇大摆上楼回去了自己房间,把门一关便再没了动静。

“兄长,那我呢?我要做些什么?”陆炎问陆卿。

陆卿看他一脸急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冲他勾勾手:“我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来做。”

“好啊!兄长吩咐便是了!”陆炎一听便更加来劲,二话不说便点了点头。

片刻后——

“兄长所谓重要的事,就是下棋?!”陆炎一脸震惊地坐在石桌一端,瞪着对面正不紧不慢摆棋盘的陆卿,声音里满是不悦。

“三弟可知道过去你为何明明每一次都身先士卒,又是兄弟几个当中最骁勇善战的那一个,却偏偏得不到认可,反而还经常奋勇厮杀最终只换来了斥责和责罚?”陆卿能够感觉到陆炎的不满,却丝毫不见烦躁,开口回应的时候语气平静,神色也格外淡然。

因为在仙人堡中的缘故,陆卿就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客气地称呼陆嶂、陆炎为“二殿下”、“三殿下”,因此这一番话也因为称呼的改变而显得格外推心置腹。

陆炎愣了一下,看了看陆卿,表情略微松动了一点。

过去他一直都被锦帝斥责没脑子,脾气火爆只会坏事,其他人待他也是如此,似乎当他是洪水猛兽一般,与他打交道,要么是把他视为一个炮仗,生怕一不小心点着了会炸到自己,要么就是不遗余力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让他这个坏脾气的来背黑锅,到最后他自己也只能百口莫辩。

从来没有人将“骁勇善战”、“身先士卒”这些夸人的词儿用在过他的身上。

陆炎绷紧的面部肌肉微微松了松,语气也不由自主缓和下来:“还请兄长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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