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3.第909章 忠魂贞烈,刀锋难屈

第909章 忠魂贞烈,刀锋难屈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乎人,更何况噶尔家族这种本就既有能力、又有手段的一个势力。

如今仍然留在长安的赞婆,得知国中异动的消息要比大唐朝廷晚了几分。虽然说噶尔家对于国中动向要更加关注,但赞婆远在大唐的长安,无法借助官方那迅捷的驿传渠道,对于消息的获取难免要有所滞后。

当来自海西的急报抵达赞婆手中时,他心中自是一惊,接下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连忙去走访经管大唐与海西商贸事宜的官员,希望游说对方加快相关事宜的办理。

但在见到对方的时候却被告知,与噶尔家商贸相关事宜已经不再归市贸监负责,而是被上峰将事权直接收走。

得知此事后,赞婆心中又是一叹,这样一个情况,他心中早有预料,心知大唐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所以在谋事未果后,他便又连忙书写了一份语气姿态都颇为谦卑诚恳的书信,托人递入朝中,然后便满怀忐忑的返回住所等候消息。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那一封恳求的书信却如石沉大海,始终不得回应。满心焦虑的赞婆自是度日如年,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若非与大唐交易的这一批物资干系重大,他都恨不得即刻插翅飞回海西。

当然这几天时间里,赞婆也并没有干等着,而是充分利用他在京中这段时间所积累的人脉,希望能运作出几分转机。但短时间内,他也实在难以接触到什么能够一言决事的实权人物,此前还可以拜访西康女王探听大唐朝廷的意思,可现在西康女王也入宫成为了大唐的皇妃,自然也就难再见面。

无奈之下,赞婆甚至前往拜访居家养病的娄师德。娄师德久事边务,而赞婆在蕃国则长镇青海,彼此之间也算是有些交集,这也是赞婆眼下为数不多能够接触到的大唐高官。

往年吐蕃势壮,特别是在承风岭一役,大唐与吐蕃之间罢战的合约正是由赞婆与娄师德出面签订,那时的赞婆自然是充满了强势与得意,完全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

可是这一次求见,他却有一种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焦虑,个中辛酸不需细言。好在娄师德还是接见了他,只不过娄师德病情越发沉重,已经许久没有精力过问朝情时事,自然也就难给赞婆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在娄师德府上没有什么收获,赞婆自是失望而归。但失望之余,心中又有一份纠结与焦灼。虽然见面的时候,娄师德无言太多时事,但其人仍然肯见自己一面,本身就是在向赞婆传递一个信号,绝非只是顾念旧情那么简单,更何况往年的接触也实在谈不上能培养出什么深刻友谊。

而这一信号就是大唐仍然愿意同噶尔家继续进行交流,只是赞婆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门路而已。至于这门路是什么,赞婆自然也是有所猜测,但究竟是否要踏出这一步,这个决定实在不好轻易做出,而眼下的他更没有时间与海西的兄长、族人们进行商讨。

离开娄师德的府邸后,赞婆满心的迷茫,漫无目的的策马行于街巷之间,不知走了多久,在执辔随员一声低呼提醒之下,抬头望去才发现自己居然无意识的来到了四方馆外。当然,若是完全没有意识,他也不会这么准确的行至此处,或许是潜意识的驱动,这一点赞婆自己也说不清楚。

四方馆作为大唐专门接待外国宾使的机构,日常出入者自是不乏,而此时在四方馆大门外,正有一群人站在那里,乃是吐蕃的使者一行。

看样子他们刚刚从外面返回,各自神情颇有忧怅,只是在发现了赞婆出现在四方馆附近后,原本忧虑的神情顿时变成了警惕与敌视,有的人甚至手扶佩刀,刀刃都抽出了数寸。

“莫非是天意?”

看到对面一脸警惕的吐蕃使员们,赞婆忍不住的喃喃自语道。

虽然他心里也明白,这些来自国中的使者们想必也是被赞普这一次的突然袭击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近日当然也免不了频繁出入、尝试与大唐官方重新建立起沟通,这一次的偶遇也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天意的启示。

可人的心情长久处于焦灼困顿中,凭自身的智力已经很难做出趋吉避凶的选择时,往往就会将这一份彷徨犹豫托于玄虚的命运。

因此这一次偶遇,倒让赞婆满心的迷茫生出了一丝笃定,特别那些使者们所流露出来、不加掩饰的敌意,更让赞婆嘴角忍不住的泛起一丝充满自嘲的苦笑。

接着他便不再犹豫,策马向对方缓行而去,而对面的吐蕃众使者们见赞婆直向他们行来,神情不免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包括正使韦恭禄在内,都下意识向后小退一步。虽然说他们背地里对噶尔家的议论不少,可是在真正面对赞婆这一噶尔家重要成员的时候,仍然免不了从心底生出一份忌惮。

“怎么?你们难道担心我会对你们当街加害?”

赞婆行至近前,嘴角的苦笑已经换成了讥诮的冷笑,视线虽然望向前方,但却并没有锁定某一个具体的人,语气中也充满了恶意的惋惜:“可惜、可惜,此方并非法外之地。凭你等区区几条卑命,尚不值得我以身试探大唐的律法!”

赞婆语调中的满满杀意与轻蔑自然刺痛了这些蕃使们的自尊心,特别在国中赞普已经向噶尔家亮剑的当下,彼此间连表面的和气都不必再作维系,因此在听到赞婆这么说,韦恭禄便有些忍耐不住,手扶佩刀怒声道:“我等走使虽然位卑,但身领王命入唐,就连唐国朝廷都需以礼相待,将军何以作此羞辱?吐蕃自有主命王法,何须唐律约束!忠魂贞烈,岂刀锋能屈?”

赞婆听到这回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继而便指着韦恭禄怒声道:“我父子相继,伟功于国,王命之所光大,岂在山南小子!而今时势相迫,言及忠义,尚且晖不能明,你等卑鄙卒众,竟敢在我面前妄谈忠烈,这于我难道不是羞辱?来来来,我倒要听一听,你有什么光辉事迹,可以壮此雄言?”

“王国之所壮大,岂在一户奋力?噶尔家本命奴臣,非历代赞普抬举,岂能拥此极权!旧日功勋,几者无报?将军作此矜夸,我自愧不能应。但此身志力不穷,来年王命之下、谁能显赫当时,当下未可论断!”

听到赞婆的讥言,韦恭禄自是不露怯态,继续高声回答道。

赞婆听到这话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几分赞同之色,点了点头然后叹息道:“这话说的有道理,我蕃土儿郎应当有此豪气。毕竟向前历数百年,悉多野家也不过是山南蛮荒野种罢了。风云变幻,英雄辈出,凡人与事,谁又能笃言长盛不衰?”

吐蕃众使者们听到赞婆竟然直呼赞普悉多野家为山南野种,一时间自是又惊又怒,包括韦恭禄在内,震惊之余也是愕然失语。

赞婆却并不以此失语为意,只是抬手指着韦恭禄继续微笑道:“小子豪气很是不错,远比你韦家几代先人勇壮得多。但是,你韦家并不以豪壮谋生,所以才能长存人间。勇气不必直付于言,势弱应当懂得喑声。大势倾轧之下,我满门血肉承担,但在当下,你配不起这份豪言。来年大势如何,人不能断,但你的运势如何,我当下便可断言。今日当街不作长言,来日转入私处,我再当面道你!”

说完这话后,赞婆便不再理会吐蕃诸使者们的反应,勒马转身,摆手示意诸随员们一同离开此处。

一直等到赞婆离开许久,韦恭禄仍是呆立于当场,其人临行前所说那番话,他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这是已经打定主意不让他生归蕃国了!

不独韦恭禄,其他蕃使们这会儿也都惊恐有加,实在是想不到在国中如此威逼的情况下,赞婆仍然敢如此强硬的恐吓他们这群使者。所以在过了一会儿之后,便有人忍不住抱怨韦恭禄,国中既然已经发动,噶尔家必然势不能久,韦恭禄又何必在眼下这关键节点去激怒其人?

且不说韦恭禄等蕃使们心情如何,赞婆在当面做出那一番威逼之后,归程中原本彷徨沉重的心情反而变得轻松起来。

事到如今,其实无论作何选择,他们噶尔家必然都是在劫难逃,此前那种纠结犹豫本就是情感干涉了理智所造成的困扰,当他通过行动作出自己的选择后,也就没有了再作犹豫的余地,反而不必再受那些杂念的困扰。

当然,赞婆这一抉择也不仅仅只是心结豁然开朗的情绪变化,当他回到京中的住所时,早已经有大唐臣员于此等候,上前抱拳道:“某乃理蕃副使马芳,奉上峰所命,请蕃客再赴衙堂,商议通商事宜,未知蕃客眼下是否方便?”

刚刚做出了一番表态,旋即便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赞婆心中自是惊喜有加,连连点头答应。唯独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他如果没记错的话,眼前这自称马芳的官员生就一副胡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正是早前他在皇城等候召见时、那一直在外盯着他的老胡人。

(本章完)

914.第910章 凡所兴世,必有明君

第910章 凡所兴世,必有明君

再次来到大唐统治中心的大明宫皇城,赞婆不免另有一番感触。人在逆境之中心绪本就更加的敏感,对人事环境的改变也就有着更深的感悟。

此前入唐,因为噶尔家本身的处境尚算稳定,加上有西康女王的引见,赞婆还没有感受到那种人事上的壁垒。可是最近这几日的焦灼,却让他深刻领会到身在大势之中、那种无处使力的虚弱与无助。

当然这一点他也怪罪不到大唐的头上来,埋怨唐国出尔反尔、太过现实。毕竟这一次大势变化的根源,还在于国中赞普的突然出手。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实际的利益权衡,噶尔家终究还是与国中更加密切。

反倒是大唐,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同噶尔家继续进行接触,这对噶尔家而言,仍然是一份殊为难得的善意,甚至某种程度上而言更可以称得上是他们的生机所系。

虽然说大唐也有着自身的利益考量,这一次的机会也算是赞婆自己争取过来,但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如果这一次大唐不能顺应时势做出一定的态度调整,而是仍然恪守此前的约定,甚至就连赞婆都要觉得这种坚持太迂腐,君臣上下对于国家根本利益没有责任心。

但能够理解是一方面,可当这手段真正施加到自己身上来的时候,也实在让人有些不好接受。

赞婆此刻心里就充满了忐忑,他要当面威胁国中使者、与国中做出决裂表态,才能获得重新与大唐进行对话的机会。接下来再想获取到实际的援助,不知还会有怎样苛刻的条件。

但无论接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刁难,摆在赞婆面前的选择却是不多,特别是在刚才同国中使者们撕破脸之后,大唐更成了他能求告的唯一目标。

在理蕃副使马芳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皇城内诸衙司街巷,一路向内行走。马芳这个人虽然生就一副胡态,但对赞婆这个蕃客却谈不上有多客气,只是自顾自的前行,倒是没有此前堂外监视时那种警惕与敌视。

但这种态度的变化,落在赞婆眼中则就不免更生几分心酸,这意味着随着国中赞普发动、哪怕在大唐普通臣员眼中,都不再觉得盘踞于海西的噶尔家族能够对大唐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除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之外,赞婆也在仔细咂摸马芳这个理蕃副使的官职。他虽然做不到对大唐官制的变动了如指掌,但以理蕃为名的官职此前也是闻所未闻。

大唐增加了这样一份人事配置,顾名思义也能猜到目的为何。赞婆对此的心情感受也是复杂得很,眼下他们噶尔家仍是属于吐蕃势力的一部分,对于敌对国如此重视本国情势当然是有几分不自在。

可除此之外,赞婆心里又隐有几分安心。大唐对蕃国情势表现出来的越重视,那他们噶尔家自然也就能够获得更多的关注,得有对话的空间余地也就更大。

怀着这样矛盾复杂的心情,赞婆一路被引到了位于大明宫中心的区域一所官衙中,看到官衙门前标注为“枢密院”,这又是他颇感陌生的一个机构。但这枢密院所处方位,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巍峨雄大的宣政殿,也意味着这座官衙必然职权极重。

枢密院内同样人事繁忙、更甚别司,眼下已经到了午后将近傍晚时分,别的一些闲司衙堂官员们早已经散去的差不多了,但枢密院中两侧通堂仍是坐满了等候召见的办事人员,看这人事聚集的规模,都不逊于政事堂、甚至还有超出。

好在马芳并没有将赞婆引入两侧通堂中继续等候,而是直行走进官衙正堂,示意赞婆在堂外廊下稍作等候,然后便趋行入堂。赞婆等候了没有多长时间,便有别的事员行出,问明身份之后,便请赞婆入堂。

这座大堂面积不小,除了当中一座官堂之外,两侧还架设围屏,分隔出大小不同的庑舍。赞婆视线环视一遭,便发现堂内办事的人员起码有两百余众。这不免让他更加感慨大唐才力之丰盛,换了他们海西,哪怕倾尽部族人力,也未必能够凑出这么多的公务人才。

在诸办事人员当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还是正堂上方那十几席,而除了正襟危坐于诸席的官员之外,彼处最醒目的张设还是悬挂在正堂最当中的一副舆图。

赞婆一眼望去,便认出这一副舆图正是青海方面。大唐拥有青海的地图,赞婆对此并不意外。且不说大唐本身对于疆域周边的各种探索调查,单单周边诸方势力若想投靠大唐,首先便要向朝廷进献自己一方的版籍,而所谓的版籍便是地图与人口资料。

在吐蕃侵占青海之前,吐谷浑便长期作为大唐的属国,甚至在前隋与唐初,吐谷浑还几度被灭国并军事占领。所以大唐对青海周边的地理自然也是掌握精熟,绝不逊于吐蕃方面。

但赞婆在望向这幅地图的时候,仍然忍不住的心生惊讶。因为这一副地图所标注的远不止青海周边基本的地理地貌,甚至还包括当下最新的各种军事布防情况,特别是海西伏俟城那一连串的红点交叉分布,让赞婆看来更觉触目惊心。

伏俟城原是吐谷浑王城,如今则是噶尔家在青海的势力大本营,彼方军事布局自然也是噶尔家生死攸关的大秘密,然而现在却被清晰分明的标列在唐国官衙的大堂中,赞婆如果还能保持淡定,那也真是见了鬼。

“此处军务标列,俱诸方汇总而来,想与事实颇存出入,蕃客势在彼方,对此自然有见,不知可有斧正之处?”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赞婆陡地醒转过来,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诸案,站在悬挂的舆图面前盯着望了好一会儿,而他身边正有一名紫袍高官负手而立,方正的脸庞、须发俱打理得一丝不苟,不说身上的官威,单单这一份仪容便让赞婆这种日常不修边幅者倍感压力。

只是对方这问话实在是让赞婆无从回答,怎么着,难道我还得拿起笔来把我家命门给你标注的更加详细准确?

抛开这一点心里的吐槽不说,赞婆这会儿自有一股如芒刺在背的不自在,略作沉吟后,只是拱手沉声说道:“要让相公失望了,伏俟城周遭防务如何之于我方,譬如长安京畿内外营兵分布,非权重要员不能有参、亦不敢窥探!”

听到赞婆这隐有抗议的回答,张仁愿嘴角微微一翘,不置可否,却在赞婆的眼皮底下,将事员刚刚送来的几张便笺用铁钉钉在伏俟城周边几处方位,以取代原本的标注。

而赞婆在看到这一幕后,除了暗生羞恼之外,心中的震惊更是无以复加。因为据他的了解,这几份数据的改动,已经是极为接近实际的情况。

而正如他自己所言,海西方面的军务情况乃是最高机密,就算大唐一直有游弈斥候进行探查,但且不说那些斥候人员能否跨越小半个青海、进入到海西核心区域,如此准确的机密情报,也远不是斥候外围游弋能够查探出来!

换言之,大唐在海西方面,必然掌握着更加高级、更加深入的讯息渠道!

在地图上做出新的改动后,张仁愿才抬手示意赞婆去附近空席落座,同时自己也坐在了堂中正位上,抬手指了指地图稍作解释道:“海西诸种情势虽然标列于此,但并不是为了出兵攻拔,否则蕃客便也不会身入此堂。”

赞婆听到这话,脸颊上肌肉抽了一抽,实在不知该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以作回应,索性闭口不言。对于张仁愿这位大唐宰相,他虽然在此前礼事场合上见过几面,但却并不熟悉,毕竟张仁愿虽然在安西待过一段时间,可是功名显重还是在东北。

堂中诸席人员见张仁愿一番做派搞得赞婆直接无语,脸上便露出早知必会如此的神情。特别刚刚不久才被张仁愿训斥一番,责其对蕃情搜罗不够有力的王孝杰,此刻那张虬髯大脸上更是露出了颇为欢快的表情。

“今日登堂,主要还是为了请问此前已经约定好的商贸诸事……”

张仁愿的倨傲虽然让赞婆颇感羞恼,但此刻形势比人强,在默然片刻后,赞婆还是开口正色说道。

张仁愿听到这话,先是微微点头,然后才又说道:“这一件事,其实此前堂中讨论时,我便不赞同……”

“但这是圣人亲自谕告,且事程已经行半,此际反复,实在……”

赞婆闻言后顿时一急,连忙疾声说道,却又被张仁愿抬手打断。

“我虽然并不赞同,但事已定论,自然也就不再作阻挠,只是将我私意略告蕃客而已。”

张仁愿继续说道:“大国前程,食禄者各自有见,这也是事情正常,但既然汇总于一,那便要尽力做好。我虽然并不赞同此事,但圣人仍然将事付我。大丈夫谋计,当有筋骨棱角,不屈不就,但凡所用事,则必知恩图报,不悖大义。因此凡所兴世,则必先有明君,其后才有名臣辈出,世道大益!”

赞婆听到这话,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猜不透张仁愿这么说究竟是在夸耀,还是在讥讽。

不过张仁愿对于同僚们的情绪如何尚且不在意,更不会留意赞婆,稍作抒发然后便接着说道:“因此接下来凡所议论交涉,蕃客大不必误解是我私情使然,唯是国务必须,不容损改。”

说话间,他便拿起案头上一份文书,略作展阅然后又抬头望向赞婆说道:“此前所论商贸,不乏商货涉及逐年累给,此前并无疑虑,但如今则要问上一句,大唐自然有货可供,但你方能否恪守约定?当中一桩,积石山北矿物所出,三年之内俱直输九曲,能不能做得到?”

讲到这里,张仁愿便抬头望向悬挂在堂中的地图,视线落点正在积石山北麓的积鱼城。而赞婆也抬眼望向那里,视线所见,那里正有墨黑的标签迥异于伏俟城周边的红色,正代表着积鱼城已经被赞普的王师所占有。

“这、这……国中情势或有变故,但并不会影响到两处商贸。况且今次交割商货,我方也是货量给足,即便、即便是来年有所变化,毕竟今次大唐并无损失……”

赞婆沉默片刻后,才开口用略显干涩的语调说道。

“大国长谋,岂容朝夕变故!况朝廷量入度出,生民经治产业,俱有规有计,才能不失条理。你方并不能保证,商贸又如何维持?”

赞婆的这一苍白解释,张仁愿自然无法接受,闻言后索性直接卷起了文书,似乎是要结束谈话。

“张相公且慢!事既定论,自当尽力促成,况且这对双方也都不失惠利……”

赞婆见状后自是一慌,忙不迭自席中起身拱手说道:“某今日能登此堂,成事之意切情真不惧考验。但有能将故计维系下去的方略余地,恳请相公能作惠教,必言听计从!”

张仁愿这番威逼的作态,在王孝杰看来自然是糙得很,他这段时间负责与蕃国使者进行交涉,可谓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俨然已经以外交上的行家高手而自居。正当他以为张仁愿如此作态不会凑效的时候,便听到赞婆如此回答,不免瞪眼欲言,可旋即便被张仁愿横了一眼,只能生生将这话头再咽下去。

而张仁愿在听到赞婆这话后,旋即又将卷起的文书摊开,甚至脸上都对赞婆流露出了几分浅笑。这态度转变的生硬又迅速,联系近日来的遭遇变化,赞婆算是确定,大唐圣人的确是将与海西接洽的事务交付给了眼前这位宰相。

“相关货源,已非你海西一处能够把定。想要商贸继续进行,必须商贸继续保全。所以除了两方商货交讫之外,还要再加上一条说明,若有外力侵强、事有必要的情况,我大唐可以直接出兵看护商货,货之所在,兵之所趋。至于出兵之所消耗,亦不需另作计议,直从货中扣除即可。”

张仁愿本就不是一个谈判的材料,说起条件来也是一副理所当然、不容拒绝的口气。

而赞婆在听到这话之后,脸色则就变得有些难看,又下意识看了那地图一眼。他若是答应了这一点,那就无异于答应了大唐军队可以自由出入于领地之内的权力,这对于一方势力而言,无异于直接越过了底线、践踏尊严。

但这是正常情况下,而海西局势眼下正处于不正常的阶段,赞普的王师随时都有可能兵入海西,噶尔家能否熬过今次的劫难尚在两可之间。现在大唐已经摆出了要作武力干涉的态度,这对噶尔家而言,还真说不上是一桩坏事。

就算退一步讲,即便噶尔家不答应这一条件,当他们真的与赞普王师恶斗起来的时候,难道还有余力阻止大唐的出兵?所谓规定约束,于强者而言本就可以随意的进行破坏,所以无论噶尔家答不答应,对大唐方面的行动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约束。

“若情势允许,我方自然极力保证货源安稳。但大唐需要长计稳定,陇右方面能否足力使用?作此发问,绝非刺探大唐陇边军务规划,唯是两方长计,若真有危害,我方亦不可完全置身事外,须得通力配合……”

赞婆眼下之所犹豫,根本还不在于大唐会不会出兵,而是会投入多大的力量,能不能够对赞普做出有效的威慑与制衡。若大唐只是讨要了这一资格却并不实际出兵,则就让他们噶尔家枉负一个开门揖盗、里通外国的大罪,实际上却不会给处境带来任何改善。

“机密相关,恕难奉告。”

张仁愿全不理会自家已经将海西军务虚实高悬堂中,唯是对自身的计划意向闭口不谈,双标的让人无从评价。

赞婆在稍作沉吟后,接着便又说道:“大唐既有此虑,而我方也是义不容辞。既然如此,双方各点人马,于境中设一官造榷场,如此张相公所见、是否可行?”

从威吓国中使者开始,赞婆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对于自家与赞普的争斗,他并不敢做盲目乐观,甚至不无悲观的觉得,单凭自家一己之力,很难撑得过这一场劫难。而视野所及最可靠的求援对象,自然就是对青海始终念念不忘的大唐。

如今赞普已经不能容忍噶尔家继续存在,而想要求存则就必须要进行卖国。既然如此,不妨卖的更彻底一些,直接在境域中设立一个与大唐利益休戚相关的节点,让大唐无从拒绝,且有更大的理由对接下来青海的乱势进行干涉。

听到赞婆这一提议,张仁愿略有失态,低头看了看案上文书,又示意赞婆稍作等候,抬手召来事员,耳语叮嘱一番,而后事员便匆匆离堂。

赞婆看到这一幕,老实说心中是略有失望,他提出这一对大唐利好的条件,可负责与他进行交涉的宰相却不能直接作出决定,还要向上进行请示,可见大唐最高决策层对于青海的干涉仍然没有形成一个定论。

这当然不是大唐没有收回青海的意图,只说明陇右方面集结的力量仍不足以对青海局势进行深入的干涉,只能迂回侧击的边角试探。

且不说枢密院中赞婆的失落,当李潼在集英馆接到这一禀告时,已经忍不住拍案大乐起来,望着堂内众人笑语道:“如此诸位还有什么疑虑?今次青海之所乱起,正是吾辈克竟前人未及之功的良时!”

自从吐蕃赞普发动行动以来,大唐朝情也一直在围绕于此运转,枢密院自是一处事务处理的中心,而李潼每天也都在召集臣员讨论得失。

此时的集英馆堂中,同样悬挂着一张大地图,与枢密院那张所不同的是,这张地图所涉及的范围要更加广阔,不独青海一隅,甚至包括吐蕃本土,甚至西域各方、安西四镇所统辖领管的区域也都在其中!

若赞婆能入此堂看到这一份地图,自然会明白大唐的西线战略可不仅仅只是边角干涉青海局势,而是有着更宏大的规划意图。

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说眼下的大唐国力刚刚有所恢复,尚不足以支持大范围的对外扩张,但杀鸡儆猴这种手段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特别吐蕃这只鸡又强壮得很,若只是简单料理实在有些浪费,就该趁机煲上一锅老汤,香飘四方!

至于赞婆所提议由大唐与他们共同出兵、在海西区域内设置官作榷场的问题,其实大唐对此早有深入的讨论,只是许多臣员仍然觉得凭噶尔家过往强势表现,在败相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未必肯答应大唐作此深入的布置。

可现在甚至不需要大唐再得寸进尺的提出要求,作为噶尔家代表的赞婆便主动提了出来。或许赞婆一人尚不足以代表整个噶尔家族,但这起码也表明在如此沉重的形势压迫之下,噶尔家的核心人物的确也已经有了附向大唐的切实想法。

在这样的情势下,大唐不再只满足于对青海的收复,而是有了更进一步的需求,这自然也是正常的转变。

所以李潼即刻便命人将相关计划抄送枢密院,而他自己也移步政事堂,与直堂宰相们进行所涉范围更加广阔的讨论。

枢密院中,当圣人敕令送达时,张仁愿也无作隐瞒,略览一番后便直接传示给了赞婆。

赞婆在看完之后,倒无心感慨大唐圣人决断之快、这么短时间内甚至都拟定出一个具体的章程出来,唯书令中所涉几个位置节点,全都拥有着极强的战略价值,一旦真的执行下来,必然会对青海整体的攻防形势都带来极大的转变。

尽管心里也明白这种驱虎吞狼的计略实在是太险恶,一着不慎便有可能使噶尔家族陷入更加凶险的处境中,但在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他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姓名。饮鸩止渴看似愚不可及,可当人真正陷入五内俱焚的饥渴中时,又哪里会有什么完全有益无害的周详计议?

抱歉,昨晚又鸽了把,做针灸回来的晚了点。。。今天先更了,周末愉快,母亲节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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