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妙难量,泄露了后天图像

李太后问得很直接,朱翊钧微微迟疑就开了口。

“……皇儿哪有不喜……”

“菩萨面前,你不能瞒!”

李太后睁开了眼,极不满意他这敷衍的回答。

眼神严厉地盯着他,语气也很严厉:“昔年他还在肚子里,皇帝就左右不认!多年以来,我虽一心礼佛不问宫外事,是非曲直,我却也知道。”

已经年近四十的朱翊钧低着头挨训,这件事没啥好说的。

李太后也是当事人,当初还是她命太监寻来内起居注翻阅。

好巧不巧,祖制规定,皇帝临幸了人,是要赐个小物件为证的。

当时的朱翊钧一时意动,也没想到命中率这么高。

舒爽完了心情正好,就顺手赐了王恭妃一个小物件。

他先是不认这件事,但人证物证俱在,李太后又盼孙心切,朱翊钧这才迫不得已认了那肚子里的小家伙是自己造的。

能不认吗?不认的话,岂非后宫里还有其他男人有这能力?

可朱翊钧心里觉得很别扭……毕竟那时候,他还有严厉的师傅和母亲。

见色起意,有点不符合被教育的道德,他怕被劝“戒色”、“不能荒淫”。

见儿子低着头不说话,李太后又问:“国本之争,皇帝和朝臣已经争执了多少年?你还不肯立储,他都快二十了,三礼不行!他居长,他还不冠婚,三哥儿和其他孙儿是不是也跟着等下去?”

尖锐的问题被抛到朱翊钧面前。

先是似乎不满他亲政后的作为,又直言立储之事。

这是不干政吗?

还把他当天子吗?

“百官哭告,群臣奏请了多少回?皇后无福,中宫无子。常洛既居长,又已有出阁之实。此次移宫虽是我懿旨,但皇帝此前也已下了谕旨。”李太后很不理解地质问他,“已有太子之实,皇帝为何就是迟迟不肯册立?”

朱翊钧已经躲了外臣很多年。

这么多年里,大多只是奏疏来往。

像这样当面被质问的情况,太少太少了。

而质问他的,是母亲,是辅助他坐稳大位又还政于他的圣母皇太后,是他不得不回应的人。

可他已经被一件事明着瞒了一个多月!

现在起了誓,却仿佛仍要在知道真相前承认亲政的作为不够,表态一定要立那小子为太子。

在天子威严被蹂躏还不能放肆反抗的抑郁里,酒劲还未完全散去的朱翊钧终于脱口而出心中所想:“他毕竟只是宫女所生……”

李太后勃然大怒:“皇帝也是宫女所生!”

朱翊钧话一说完就知道坏事了,闻言赶紧跪向李太后:“儿子口不择言,母后息怒。”

李太后着实气得不轻。

昔年,她也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宫女。

“那时候你才六岁,你父皇正宫也健在,为何就能册立你为太子?”

儿子既然已经跪在了面前,李太后终于悉数拿起往日威严,严厉地说道:“常洛虽是宫女所生,却得神佛庇佑,心窍已开。此前应答,思虑之周全,聪颖谁人能及?如今更甘冒奇险,为我朱明江山社稷奋大义而不顾身!既长且贤,更是气运加身、天命应劫之主,你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倒给了我这么个原因?”

朱翊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天命……应劫之主?”

“哪怕他所言诸事尽皆不应验,今日听了你这心里话,我也该信了!大明若亡国有日,恐怕正因你迟迟不立储!人心不定,各拥一子,最终骨肉相残、内乱四起,这才让那辽东建奴入主中原,亡了我朱明江山!”

言语如刀,直劈朱翊钧。

让他呆立当场的,却是那最后一句。

什么辽东建奴入主中原?

当此时,佛堂所在的慈宁宫后殿外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孙儿常洛,请见皇祖母。”

声音疲惫,却仍旧清朗。

朱翊钧猛地望过去:都是他!

李太后猛地起身,踉跄着迎过去。

朱翊钧自然不能让母亲去动手打开沉重的殿门。

慈宁宫中已无太监宫女,门内门外,仅仅是大明帝国地位最尊崇的三人。

坐北朝南的后殿大门被打开了,盛夏的阳光倾洒而下,没有照进门内,只是洒在屋檐下的廊台上。

朱常洛却正站在那里。

背着光,朱翊钧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孙儿叩见皇祖母。儿子叩见父皇……”

在他要下拜的这间隙里,李太后已经迎了出去:“不必拘礼,让你受委屈了……”

朱翊钧分明看到,李太后的动作里带了一丝不安,还有敬畏。

他的脑袋里还是晕晕的。

只见那小子被扶起来之后摇了摇头:“孙儿算不得受委屈,如今……可是查访已有结果?”

孙子表现得越识大体,李太后越觉得心虚。

笃信佛法之人,终究还是怕自己之前的谨慎冲撞了神佛。

而后她左右望了望,拉着他的手:“到里面再说!”

路上却已经开始说道:“祖母做主!今日就挑些得力的到你宫中伺候!明日起,你也常来问安,还有皇帝、皇后、你母妃那里。移宫之礼、三礼,都择吉日尽快办了……”

朱常洛刚进殿门,装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沦落为要干活关门的跛脚胖爹朱翊钧,然后止住了脚步颤声问道:“那三人?”

“分毫不差,都有其人!播州捷报也已经传来。”李太后双手合十连连说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朱常洛却“晃了晃”,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然后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这……”

李太后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常洛,你这是怎么了?”

“……孙儿宁愿那是假的……”朱常洛涩声道,“是假的多好……”

关了门来到旁边的朱翊钧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不信,于是一面盯着就这么被母亲“做主”了的储君,一面开口道:“母后,到底是什么事?皇儿还云里雾里呢。”

李太后却忽略了他,而是捏住朱常洛的手,连声劝告。

“常洛勿忧!如今你所言之事既然应验,那便足证你梦中见闻非虚,这是菩萨托梦示警啊!既得此警示,又知祸首何在,你更是储君,那倒好办了。列祖列宗保佑,天命仍在,你便是朱明江山应劫之主!”

朱翊钧跟在后面一瘸一拐:“母后?”

什么朱明江山应劫之主?

我堂堂在位天子,是这殿中多余的人?

好在李太后终于开始不忽略他了,却又对朱常洛说道:“你来对皇帝讲?”

朱翊钧听出了请示的味道。

这很荒谬!

朱常洛却仿佛仍处于恍惚和不能接受的情绪里,抬头看了看朱翊钧,而后说道:“孙儿欺瞒父皇在先……”

“那不是你的错!”

李太后又瞬间表态:“皇帝此前那般待你,这等事情,便是祖母也要先因万一将你看顾起来。让祖母出面来担这罪孽是对的!皇帝总醉生梦死,兴许一怒之下就斩了你。因此亡了大明江山,那可如何是好?”

朱翊钧:???

欺瞒君父都不是错?

可他无法反驳后面的话,上一次就是酒后提刀冲到了景阳宫。

“……孙儿还是不敢相信……先前只当梦中趣闻,聊博皇祖母一笑。”

在朱常洛的嘴里,前因后果这才娓娓道来。

(本章完)

第27章 疑云散,信是谶言祸江山?

最开始,自然是年初时那一场重病。

这朱翊钧知道。

也是从那一次痊愈后,一眨眼到了三月底才突发狂妄之语,让朱翊钧惊觉他性情大变,乃至于敢抗旨、当面顶撞自己。

后面甚至经郑梦境提醒,他还觉得这逆子是不是邪祟上身了。

“……病重恍惚时,不知多少次都梦到同一方天地。其中所见所闻,绝异于此间。繁华之处,富庶之处,惊奇之处,直如仙家之地……”

“那自是极乐净土,仙佛之地!”李太后肯定地点头,接过了话茬,“四月末,我再召见常洛时,也只当个趣谈听听,当他是一片孝心……”

朱翊钧记得,因为从那天开始,李太后一连见了他几天。

这种情况搞得自己和郑梦境也有点紧张,又正值王德完妄议宫禁是非。

盛怒之下,曾狠狠训斥了这小子一顿,差点又想揍他。

“……而后又大梦一场,这回却是噩梦连连。”

李太后连连祝祷:“幸亏菩萨保佑……”

“多亏了皇祖母赐经。”朱常洛点了点头,“梦魇之中,隐隐有佛音,这才将我惊醒过来。恍惚之中见有菩萨解救,这才记起来,正是年初病重所梦天地中一人。其人曾堂上授课,当时所说话语也记了起来。”

“是哪些话语?”

朱翊钧知道是关键处了。

他被魇住的事,朱翊钧自然还记得。

朱常洛看向了他,沉默了一会才道:“儿子只记得三句。”

“其一:如今自是安宁富足,但历史不可忘!历代王朝更替,往往生灵涂炭。其中,又以明末为最!三大征虽胜,然而财计告溃、党争不止、天灾频频、内乱不休,最终落得个末代皇帝朱由检自缢于煤山之终局。”

朱翊钧浑身剧震。

末代皇帝……由字辈……那不就是他孙子吗?

那岂不是……没多久了?

李太后闻言仍旧心悸,急急捻动佛珠:“可怜的孩子……”

“其二,大明亡于什么?这倒十分值得引以为戒。如今你们都知徐光启、孙传庭、卢象升这些人,但他们不是决定大明兴亡之人。谈及这个话题,自然绕不开万历皇帝。万历二十八年六月大捷入京时,万历皇帝应该是志得意满的,绝想不到大明国祚已不足五十年。”

朱翊钧再次瞳仁收缩,酒都醒了不少。

那一天,他虽然因百官哭门而愤怒,因太后瞒他而憋屈,可大捷报到面前时,自己心里确实是带着一种想炫耀的心情想让母亲称赞自己所用得人、威服四海的。

现在,他也明白了太后当时为何脸色陡白,而后说什么又应验一样。

“其三,总之,建州女真最终能入主中原,既有巧合,也实属必然。”

朱常洛停在了此处,顿了一下才开口:“儿子梦醒后,惊惧恍惚。不敢相信,却又难以忘记。枯坐一夜,反复思量。晨起问安时,仍旧做不了决定该不该讲。”

“祖母知道你的苦衷……那天清晨见你模样,吓了祖母一跳!”李太后爱怜地看着他。

朱翊钧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只是菩萨既自梦魇中解救了儿子,那面容又恍惚在年初梦中见过,更记起了当时言语,则梦魇所见……”朱常洛顿了顿,声音有些哆嗦,“只怕……便是建奴……以小族欲役大族……大开杀戒之景象。生灵涂炭……死于非命者数以千万……直如人间炼狱……”

“阿弥陀佛……”李太后一样颤抖着,“陈矩去看过,你梦中惊惧得有哭音……”

朱常洛深呼吸着,“平复”了一下心情,“可若那万一是真的,孙儿如何能置之不理?所幸听到三个名字,那人……那菩萨授课时,其后更有宝具如屏风,书写了三人名姓和籍贯。孙儿左思右想,这才下定决心。哪怕皇祖母和父皇疑我要以谶言夺储,那也顾不得了。左右这三人可寻访一下,若果无其人,孙儿纵被惩办,也心安了。”

“你奋不顾身,是朱家的好孩子!”李太后又先定了性,然后对朱翊钧说,“接着便是那夜我请皇帝到慈宁宫安排人查访这三人了。国祚还有多久都明白了,这正是谶言!若传到外面,不知多少人野心陡生!那时我也不能尽信,故而先瞒了皇帝。”

朱翊钧默默地听着。

这些言语,应那经文中“泄露了后天图像”一句,那便有一重一语成谶!

如今再说大明国祚已不足五十年,岂非又一重谶言?

母后说得没错,若这小子是对自己说这些胡话,他不是邪祟上身也是了。

这种谶言诅咒大明国祚之妖邪,岂能不斩?

他毕竟还是惜命的,知道自己不会听信他,于是先来向母后禀明。

母后又岂是糊涂人?

先移居慈庆宫,是一种表态。母后宁可先信其有,若他所言非虚,则是得上苍、神佛入梦示警之人,那自然定要保他为储君,如此既合天命,又是“应劫”之主。

然则若真是私心谶言夺储,那自是不能留。故而先有圈禁,更大查景阳宫有无内外沟通,还当面明言后果。

这又回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么做了,最后又证明是真的,那就确实是不敬上苍和神佛。

故而李太后说是天大罪孽,诚惶诚恐,一人为皇帝担了。

一个多月来的疑云终于散开,朱翊钧却不能接受地看着两人。

话里话外,是不是意指大明实亡于朕?

播州大捷志得意满,岂非跳梁丑角?

“哪怕他所言诸事尽皆不应验,今日听了你这心里话,我也该信了!大明若亡国有日,恐怕正因你迟迟不立储!人心不定,各拥一子,最终骨肉相残、内乱四起,这才让那辽东建奴入主中原,亡了我朱明江山!”

这小子叩门前,母亲的那句话回荡在朱翊钧脑海里。

他难以接受这一切是真的。

朕真的如此不堪?

“母后……深信不疑了?”

朱翊钧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如今的心情,压抑着不满先问出这一句。

“播州大捷,那三人。”李太后却像是奇怪他的反应,“那卢象升才三个月大,大名更是常洛告诉我之后才取的……”

“……不不不,不可能……”朱翊钧摇着头,“是能串通一气的……能的……”

他想起张居正、冯保,还有……李太后。

那十年,他还是个孩子。

所有的事情他都信,所有的话他都听。

最后呢?

张师傅要求自己的,他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

而他曾全都相信!

“皇帝不是也查过吗?既有明证,如今大明有江山社稷之危,皇帝怎么不肯信了?”

“不信……不信……”

他知道张居正死时,他接掌的大明诸库,比他父皇时是宽裕多了的。

所以他曾亲谒太庙,在列祖列宗神主面前,天真地许下那些再致中兴的宏愿。

他想起而后这十八年,群臣的咄咄相逼,自己有心无力的挫败和逃避躲藏,想起争了这么久的国本,想起前些时日的百官哭告。

如今竟要他相信,大明是在他坐大位时开始亡的?

落得个受建奴所迫,孙儿宁可自缢于煤山殉国的下场?

辽东建奴算什么?哪有取大明江山的实力?

明明弱小,却取了大明江山,谁之过?

祖宗江山落于异族之手,是何等耻辱?

大明可是驱逐鞑虏立国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区区建奴……”

朱翊钧面目狰狞起来。

亡国……不至于……不至于……

可朱翊钧又是之前就隐隐有这种感觉藏于心底的,只不过种种原因,他已不愿面对了……

也许子孙有那个能耐再致中兴……

可是如今一幅有明证的后天图像直白又赤裸地铺到了他眼前。

不足五十年……自他开始,三代而亡,孙儿自缢……

他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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