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信不信不取决于脑袋

下午四点半。

战斗已经结束。

孟加拉军队全线溃败,只有法国的炮手,在阵地上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他们用铁钉堵死了大炮的火门之后,才选择向叛徒贾法尔的骑兵投降,而不是向英国人投降。

亢奋之后极度空虚的克莱武,用已经开始颤抖的手,打开了装鸦片酊的瓶子,缓解了亢奋之后空虚的痛苦。

他现在需要自己立刻冷静下来,以应对眼前的情况。

眼前,多塞特郡步兵团,也就是第39步兵团,其第一营的士兵,正在和大顺使节团的卫兵对峙。

而大顺使节团的卫队,已经亮出来了大顺的旗帜。

他们只是保持着队形,却没有举起武器,也没有瞄准,而是背着背包,就像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一样。

多塞特郡步兵团的指挥官艾尔·库特中校,对眼前的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多赛特郡步兵团,不是东印度公司的军队,而是英王乔治借给东印度公司的。

是英国的正规军。只不过借给了东印度公司用。

对面的中国士兵,打出来的旗帜,也不是雇佣兵的旗帜,而是真正的大顺军方的战旗。

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库特中校完全不知所措,因为在来这里之前,英国政府的人特别叮嘱过他,一定要避免和中国人之间的战争。

甚至告诉过他,如果中国人和法国人混在一起,如无必要,就不要对和中国人混在一起的法国人发起进攻。

中国有使节团在孟加拉这边,他们知道。

但是,这些中国的使节团,没有选择往孟加拉首府穆尔希达巴德的方向撤退。

而是明显顶着英军的方向,向前走。

服用过鸦片酊、已经冷静下来的克莱武,走到了多赛特郡步兵团的前面,和库特中校交流了两句后,多赛特步兵团的士兵也都收起了火枪。

克莱武走到大顺卫队的前面,脱下了自己的帽子致意后,大顺这边的队伍里张三彪也站了出来。

“请问你们要去哪里呢?”

克莱武尽可能保持着礼貌,用不怎么熟练的汉语询问大顺这边的人。之前他在松江做过一段时间的公司职员,虽然说得不好,但多少还是可以理解他在说什么的。

“我们要前往加尔各答,从那里乘船回国。你们可以派向导吗?我担心我们的队伍在加尔各答引起误会。”

张三彪回的是汉语,翻译将这些话转译成英语,做出了询问。

克莱武松了一口气,回头和库特中校交流了一下。

大顺这边既然已经亮出来了军旗,那就最好不要没事找事。现在英国最怕的,就是印度方向,大顺出手。

哪怕不真的开战,只是拉偏架、让法国海军去高浪埠补给、在马六甲维修,那就会让英国在印度方向非常难受。

现在英国人一点不想试探大顺,两边的文化隔阂太大,很多时候说话都是鸡同鸭讲,根本无法有效沟通。

万一因为文化隔阂,本以为是个小试探,结果大顺那边理解成大羞辱,那就麻烦了。

大顺的这支军队,训练有素,一点没有收到战争和孟加拉人溃败的影响,队形非常整齐。

虽然如此,凭借现在手里的三千军队,消灭这样一支百十人的军队,也不难。

问题是,为什么要打?

打完之后怎么收场?

不要说还有一支卫队,就算现在只有一个大顺的使节,拿出来大顺的节,英国人不但要派人保护送到船上,还要派兵保护生怕有孟加拉的溃兵将他们杀掉。

甚至万一之前从金德纳格尔要塞逃出来的法国人,为了把大顺拖进战争,刺杀大顺的使节嫁祸到英国头上,那可就麻烦了。

主要现在英国这边完全看不懂大顺这边要干什么,或者说因为看不懂,只能认为大顺希望在战争中中立,大发战争财。

而起,从贸易的角度来讲,似乎大顺对印度没有兴趣,也非常说的过去。

因为,不管是作为生产区、还是销售区,印度对大顺的意义都不大。

相对来说,英国东印度公司和大顺西洋贸易公司,在波斯湾等地的冲突,可比在印度严重的多。

东印度公司从贸易角度,希望得到孟加拉;可大顺从贸易角度,整个孟加拉都比不上一个红海边的穆哈。

当然两边在穆哈也没有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毕竟那是人家奥斯曼土耳其的地盘,还是以行贿、送礼、拉帮结派、找代理人、托关系、走门子为主。

大顺过早地表达了中立的态度,才让英国人得以在印度放开手脚。杜普莱克斯被调走之后,英国就把多塞特郡步兵团的营队,和第12炮兵团这样的英军野战部队调了过来。

等着法国人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两支从本土调来的野战部队,在海军的配合下迅速占据了优势,并且立刻打破了两边休战的承诺,攻取了诸如金德纳格尔这样的法国要塞——为西拉杰效命的那些炮兵、还有日后在印度地区出了名的“黑暗雇佣兵团”的萨尔茨堡的莱因哈特,都是从那座要塞里跑出去的法军。

杜普莱克斯为法国留下的优势局面,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就算法王清醒过来,再把杜普莱克斯派了,也没用了。

各地的节度使,在法王调走了杜普莱克斯后,就认为法国人并不可靠,开始摇摆。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大顺全程看戏的基础上的。

否则,之前的战争,哪怕大顺这边出动一个营,甚至只提供一批专业炮手,那么就根本不是胜败的问题了,而是根本不可能打起来的问题了。

之前在要不要打的问题上,英国内部就已经出现分歧了。

是库特中校和克莱武,再三表达了战略上的看法——时间在孟加拉人那边,如果不能趁着雨季到来之前击败孟加拉人,那么西拉杰就会整合他外祖父留下的遗产,完成内部清洗和整合,那么公司就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了——这才导致了战役的爆发。

这还只是孟加拉自己的力量,只要大顺稍微下场,那么这场仗就根本不可能打了。

对大顺军队的战斗力,英国这边是有清醒认识的。

之前与荷兰的下南洋之战,虽然没有大规模的野战,但是大顺敲荷兰城堡的效率,足以惊骇世人。

这是个非常简单就能判断对方战斗力的时代。

不靠围城,而是靠攻城,在半个月左右就夺下一座堡垒的军队,必然是此时精锐部队的标杆。上一个有这样效率的,还是把荷兰打出来灾难年的法军。

所以此时在克莱武和库特眼里的这支百余人的大顺军队,并不单薄,其背后站着一个从西伯利亚到爪哇;从中亚到日本的庞然大物。

这种怪物,招惹不得。

故而说,英国国内也有一部分贵族和纺织工场主,叫嚣着要给中国的走私贩子一点颜色看看。

但东印度公司却是非常坚定地站在反对的一边,的确,大顺的走私贩子非常烦人,但那也只是烦人而已,真要打起来,那就不是烦人那么简单了,而是东印度公司可以直接宣告解散了。

东印度公司这段时间也频频向大顺示好。

今年说,公司已经游说了大量的议员,可能就要放开茶叶关税了,你们再等等,马上就有消息了。

明年说,公司已经考虑,加大在大顺的棉布进口数量,你们再等等,棉布关税马上就取消了。

但总的来说,东印度公司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大顺要整合南洋、夺取日本、扩大日本贸易、移民南大洋洲、发展贸易、占领美洲西部等等战略方向上。

这也和这些年刘钰不断给东印度公司的这群人念经的结果,刘钰念的经就非常简单了,中华帝国的问题,是土地不够、人口过多,我们要先解决内部人地矛盾,没有大量人口的土地,才是中华帝国的最爱。

买椟还珠,懂不懂啊?以玉为宝、以义为宝的区别,懂不懂啊?

你们觉得没价值的东西,我们觉得很有价值,懂不懂啊?

你们是商业资本主导,我们希望是工业资本主导,懂不懂啊?

我在松苏的改革一直是提升耕地作为生产资料的属性,淡化耕地的金融投资属性,懂不懂啊?

他念经,倒真的是为了英国东印度公司好,给他们一点心里安慰。

但交流起来,真的挺难的。

农耕帝国的生产思维,和商业国家的贸易思维,基调传统上就有巨大分歧。

毕竟,连伏尔泰那样的启蒙哲学大师,曾经评价北美都是用最刻薄的句子——几英亩的雪地而已,有什么好的——当然现在不会这么评价了,因为从商业思维的角度,北美因为人参貂皮又值钱了,法国已经不太可能用整个北美,换一个巴掌大小的产白糖的瓜德罗普岛了。

至于念的这些经,英国人到底信不信,刘钰也不管,反正是东印度公司爱信不信。

不信?不信那就股东出资,在印度造一支战列舰舰队、在印度征兵五万,准备300门大炮呗。

反正现在北美已经被大顺的贸易搅合的不得安宁了,价值倍增,情况就这么个情况,大顺到底动不动弹,爱信不信。

信,就和法国人在印度猛打,在大顺完成内部整合之前,抢到印度。

不信,就赶紧让股东毁家纾难,在印度弄个舰队加五万正规军,随时防备着。

也没多少钱,估摸着十年投资3000万英镑、也就一亿两白银,差不多了。

哦,没那么多钱啊?

没钱你还不信?

现状就是,信不信,不取决于脑子,取决于物质,取决于能不能拿出这笔钱。

既然被逼到了物质层面,那一切就只能往刘钰早早为英法设计好的坑里跳了。

反正坑就摆在这,大顺的百十名士兵,就是能在孟加拉战场看热闹、看完热闹之后还要求英国方面出人、出向导、出翻译,把他们送到加尔各答。

克莱武和库特中校商量了一下后——当然他们不是商量是不是派人护送大顺这群人去加尔各的的问题,这个问题不用商量——克莱武再度出面,礼貌地询问道:“西拉杰的统治,已经结束了。”

“他残暴地屠杀了无辜且守法的英国人民,而且他的统治众叛亲离,残暴酗酒,使得他的人民与部下,都站在了他的反面来推翻他的残暴统治。”

“伦敦东印度公司可以保证,贵国与西拉杰的硝石贸易合约,会继续执行,并且不会受到丝毫影响。这是公司的承诺。”

“贵国的使者如果愿意在加尔各答逗留一段时间,公司也表示极大的欢迎。在他们推选出新的孟加拉节度使后,公司会促成他们立刻签订新的硝石贸易合约。”

一直没有说话的牛二,此时从人群中站出来,脸色故意装作阴沉颜色,决定在临走之前,给孟加拉和东印度公司,留点值得回味的炸弹。

“天朝有天朝的道德。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是摆在首位的。我在战场上,目睹了一场背叛。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事,上奏天子。”

“而且,我很怀疑,一个野心勃勃的背叛者,贵公司是否有能力保证天朝硝石贸易合约的执行。我个人,对背叛者贾法尔,很不满意他的德行。”

(本章完)

第1184章 区别很大

牛二对背叛者贾法尔所表达的不满,暂时看来,似乎并无什么大用。

讲道德,讲不死贾法尔手底下的一万多骑兵,贾法尔需要东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也需要贾法尔,双方合力才能完成对孟加拉的统治。

但,看似二者之间合作,但其实二者之间是有深层矛盾的。

因为这是个统治阶层抢着卖国的时代。

你贾法尔能把孟加拉卖了,卖成节度使。你卖得,我如何卖不得?

凡事,就怕卷。

卖国也是可以卷的,一旦卷起来,那就互相竞价。你贾法尔可以给东印度公司国库里的1700万银币,我可以给他1700万卢比再把关税给他。

问题就在于,贾法尔有野心,而不是纯粹想当个傀儡。

因为卖国,也得卖个好价钱,没卖之前就是二把手,卖了之后还是二把手,那这国不就白卖了吗?

一般来讲,老三卖国,一定卖的比老二便宜;老四卖的,一般比老三便宜。

作为全程参与执行过刘钰的南洋战略的人,牛二对于这种挑拨离间、埋雷分化、激化矛盾的手段,已然是多有心得。

爪哇这几年的魔幻事,不比印度这边差,对这些统治者的德性,牛二还是很了解的。

况且,剃须、易服的西拉杰,就在大顺使节团的队伍里藏着。

一旦离开加尔各答,大顺就可以放出风去——事实就是,西拉杰确实是从加尔各答逃走的——至于贾法尔是否相信英国人和这件事没关系,这就不取决于英国人如何澄清了。

黄泥巴掉裤裆里,说不清楚的。

当然这是阴谋层面的制造矛盾。

而在阴谋之外,英国与贾法尔之间的深层矛盾,更是无法调和。

东印度公司走到今天,刘钰就可以明确地说,东印度公司必须要完成对孟加拉的控制、并且获取税收、统治,也就是彻底将孟加拉傀儡化,且把关税、贸易等都把持在手中。

否则,东印度公司的资本是撑不住的。

大顺的劳动人民,用布满老茧的双手,给英国人,或者说,整个欧洲的工业资本、小生产者来了个狠活。

狠到西非奴隶贸易中的一项关键商品,爪哇靛蓝染料染色的松江粗布,有了个专有名词——哀伤之布——既是奴隶穿的,也是用来和当地手里换取奴隶的最抢手商品。

奴隶这事儿和大顺没啥关系,大顺的文化里,蓝色与哀伤没啥关系。再说那是欧洲各国的自留地,大顺的资本就算有这心,也压根挤不进去。都是些二道贩子在倒腾,比如荷兰人。

只不过,连奴隶贸易这种和大顺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都出现了贸易品的特殊专有名词,叶落知秋,也可以知道大顺的棉布对欧洲小生产者的冲击了。

刘钰用鞭子和棍子上的胡萝卜,连抽带引的让松苏资本将之前的大量贸易积累投入到了南洋和东北大开发上,使得松苏终于不需要叫“鱼米之乡”了。鱼米之乡,在这个时代,不是啥好词。

生丝、棉布、丝绸的产量,伴随着“不再是鱼米之乡”的进程,节节攀升。

孟加拉对英国是好地方,好就好在孟加拉的拉杰沙希,是印度的丝绸业中心。

英国现在进口生丝的方向,挺多的。

托斯卡纳、佛罗伦萨、土耳其、墨西哥,都产丝。

东印度公司对孟加拉如此重视,为的就是孟加拉的丝绸——棉布的话,孟买的苏拉特,那里也能提供,孟加拉在棉布上不特殊。

想要商品有竞争力,一般情况有四个方向。

关税。

这是这场孟加拉战争的根源。

汇率。

大家虽然都用白银,但物价革命导致的欧洲的一两银子,和亚洲的一两银子,现在还真不一样。

技术进步。

这个就算了吧,历史上机械丝绸反超手工业,还得个六七十年。

压榨劳动力。

这个,是可以做的,也是现在东印度公司唯一有能力、靠主观能动性解决的。

怎么解决?比如说,大明的太监织造征收,这是一种方式。那真不是收税,那就是劫夺。

商业资本下限更低,要是再狠点,就分发下去,完不成任务,鞭打、棍棒、吊树。

这也是可以压榨劳动力的办法。

历史上印度的丝织人,不少人选择剁手指头,为的就是逃避缫丝之类的工作。

这种劫夺制度的基础,老马教过的,必须要让商业资本占据统治优势地位。

否则的话,你连统治优势地位都做不到,凭什么鞭打、棍棒、吊树,逼着纺织工干活?

也就是说,想要做到这一步,孟加拉的政权,必须全面傀儡化。

要做到对粮食、原材料、人口、税收的全面控制,而不能只是获取关税。

只获取关税,赚不到多少钱。

工业革命作为人类进步的一项分水岭,有很多意义,可以划分无数的分支。

只挑最细的一条分支来看。

假设一艘货船的载重量是1000吨。

一个东西方贸易的周期,是一年半。

那么,装1000吨棉花,和装1000吨棉布,是不是运费一个价?

显然,是的。

那么,资本会选择装1000吨原材料?还是会选择装1000吨经过手工业增加了劳动值的棉布?

工业革命革到什么程度,就是运原材料、还是运成品的分水岭。

这个阈值,现在来看,英国还得三十年到五十年。

英国的商业资本,现在需要印度廉价的劳动力、远胜于兰开夏的生产效率,并且需要强制的资本主义萌芽性质的改造,比如搞包买制、搞手工场。

这样,才能在大顺的走私狂潮的压迫下,获得足够的利润。

这,也和上面的生丝问题一样,需要获得优势的统治地位,否则是搞不了的。

现在的印度问题,和历史上鸦片战争的中国问题,是不一样的。

不能刻舟求剑地去臆想此时孟加拉问题的本质。

东印度公司,现在需要印度作为一个“生产者”的角色,此时从未想过把印度作为一个“消费市场”。

不现实。

连已经开启工业革命的大顺,现在对把印度搞成市场这件事,都让刘钰头疼,英国东印度公司此时何德何能?

一个消费市场和原材料市场,是可以以半殖民地的状态存在的。

一个生产者地区,是不能以半殖民地的状态存在的,因为必须要强制把这里拉入资本主义体系之中,只能以暴力、强制、关税、控制等等手段。

就如同刘钰在松苏改革的基础,是他手里捏着暴力机关,有军队、刺刀、衙门、刑罚、官僚、统治、关税、海军,而不是靠他念经,就念得佃户退租去做工了、资本去苏北垦荒了。

印度问题也一样,东印度公司现在在大顺劳动人民的逼迫下,只能对孟加拉进行最极端的强制改动经济基础。

催化种植园、手工场、包买制等等这一切。

否则,要完。

而这一切,必须要统治,而不是仅仅把控关税。

东印度公司和大顺商业资本之间的矛盾,很简单就能总结:一件破棉布成衣,1754年能在伦敦能卖2.04英镑,这钱赚的真爽,大顺商业资本也想这样躺着赚钱。

东印度公司又不想让大顺的商业资本赚这笔钱,只想让大顺做生产者,可这些年膨胀起来的大顺的商业资本又不肯主动去死,松苏大阅之后,大顺的商业资本不但不想主动去死,甚至还想让各国东印度公司都死,那咋办?

这就是矛盾。

这种矛盾,在此时的英国其实挺有意思的——放开关税,会让大顺的商品蜂拥而至;而严守关税,又给予东印度公司垄断专营特权,那么反对东印度公司垄断专营,是不是叛国、卖国?靠自由贸易的小散商,去和大顺西洋贸易公司这样的怪物,去争夺西非、波斯、土耳其市场?

现在,英国东印度公司,如果想要强制把孟加拉的经济基础改变,就必须掌握暴力机关、掌握政权,否则玩不转。

贾法尔这样的野心家,靠着背叛,从老二变成老大,如果连暴力机关、政权核心、土地税收这些东西,都卖了,那他背叛的意义是啥?

不给好处,谁叛变啊?

这就是两者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反过来说,如果英国现在已经爆发了工业革命,而且其生产效率已经达到了历史上1820年的水平,那么反倒是有可能互相妥协的。公司拿到关税,节度使当个守土官长,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其中的逻辑,就和刘钰力主的全面入侵印度不同。

因为英国大约在1750年,就基本消灭了自耕农和小农经济,一个适合着床的环境已经有了,只等着卵受了精,便开始发育。

而刘钰力主全面入侵印度的原因,则是希望暴力摧毁印度的小农经济基础,让印度的棉纱,和大顺的传统升级为资本主义萌芽的家庭包买制铁轮脚踏飞梭织布业配合,以一种暂时不痛、但一旦痛起来就已经病入膏肓的方式,激发大顺的狂暴变革,暂时麻醉大顺的封建统治者,悄悄滋养新时代的力量。

此时两边对孟加拉都垂涎欲滴,两者都是要全面入侵,但形式相同,内核逻辑全然不同。

这种深层的区别,也就是大顺一直蹲在锡兰看热闹,并不在这时候主动来印度的原因。

哪怕刘钰知道孟加拉的国库有上千万两白银,刘钰也不为所动,继续等,必须等到一个可以打开欧洲市场、走私合法化的机会,没有一个广阔的消费市场是不能快速改变经济基础的。

所以大顺对印度的入侵,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只能作为世界大战的一部分。

一旦开战,不可能只在印度地区打可控战争,必须对欧作战。

因为皇帝要打印度,是为了收税。

刘钰对资本做的国债预热和动员,是要干爆英国东印度公司,干爆欧洲的海关。他们愿意为这个出钱,可不愿意为印度出钱;皇帝打印度收税,关我鸟事?可要是打英国东印度公司、要碎掉《航海条例》,那我买国债可就义不容辞了,爱国情绪哗一下就上来了。

故而大顺想要真正发挥资本动员和备战优势,就只能晚打、大打、打世界大战。

现在牛二在临走之前,还不忘挑唆一下英国人和贾法尔的矛盾,也正是在贯彻刘钰的路线。

两边赶紧打起来,赶紧弄出来残酷无比的盘剥、战乱和内斗。

赶紧激化英法之间的矛盾,让英国快速击败法国。

因为如果提防贾法尔,那么荷兰人早已出局、大顺暂时看戏,肯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法国人干掉,以免贾法尔和法国人勾搭。

再苦一苦孟加拉的百姓。

再苦一苦法国东印度公司。骂名……

骂名,东印度公司和贾法尔来担,和大顺一点关系没有。

大顺出兵印度时候的称呼,应该是正义的迟来复仇、臭名昭著的Gaddar-e-Abrar的梦魇、西拉杰纳瓦布的保护者、法国东印度公司的拯救者、路易十五的外交智慧结晶、波旁王朝的坚定盟友、新教诸国毁灭者。

至于日后孟加拉人民会不会像锡兰人一样感叹,扔了生姜、来了辣椒……侵略者嘛,总得找点东西,涂脂抹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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