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故旧(上)

去年十一月头上,红袄军攻陷了密州治所诸城。

密州刺史移剌古与涅战死,曾任定海、泰宁军节度使的老臣邹谷纠合宗族抵抗,红袄军连番攻打不下,一怒纵火焚烧。邹谷阖族被焚,连带着小半个诸城也被烧了。

不过,愈是在乱世,愈显百姓们的恢复能力顽强。这阵子,城池的道路上,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沿街的商铺开了不少,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不同。

那些被烧毁的废墟里头,也已经重新有人居住。那些人大都是卷入战乱的流民,他们把尚未完全烧毁的木料拼拼凑凑,搭建成一个个七歪八倒的窝棚,住在里头,而平日里或者替人打短工换取食物,或者就在军营门口群聚乞讨。

杨安儿任命的密州都统国咬儿慢慢沿街走过,见这些人有许多都饿脱了型,周身皮包骨头,两眼更仿佛鬼火,不禁驻足多看两眼,心中有些酸楚。

百姓在大金国的治下困苦,在杨元帅的治下,好像也没什么大差别。流民还是流民,兵匪还是兵匪。

国咬儿忍不住苦笑了两声。

流民只是游荡乞活罢了,国咬儿每日里遣人四处弹压,确保这些流民闹不出乱子。可兵匪才是大问题!

如今诸城县里没有被烧毁的坊市,大都成了军营。杨安儿的军队规模,是一天大过一天了,百姓们传闻,有说二十万的,有说三十万的,也有说五十万的。

杨安儿据此雄兵,自然有雄心开疆拓土。

杨安儿的控制区域,往南是宋国,那是足以和大金相提并论的大国,纵然宋人有软弱之称,轻易招惹不得。往东,是定海军节度使的辖区,那里盘踞恶虎,也轻易招惹不得。

往北是大名府路和河北东路,不过,这两个地方被蒙古军连番扫过,数百里荡然无余,已非人间气象。想要攻占些土地不难,但从这片荒凉残破的土地上,能获取什么呢?

如此一来,唯一的发展方向,就只剩下了遂王完颜守绪控制的南京路,那倒真是片富庶繁华之所。

这阵子,山东各地兵马接连调度,纷纷去往济州、徐州,号称已经集结大军三十万众。而南京路的金军以完颜合达为东面都统,也同样集结重兵于曹州、单州、归德府、宿州一线,与杨安儿所部对峙。

不过,开疆拓土固然重要,也不能忘了本据。密州这边,毗邻定海军控制的莱州,所以依然屯驻了大军,身为杨安儿麾下宿将的国咬儿,便受命总领大军,以防那恶虎出柙。

但所谓的大军究竟管不管用,国咬儿不太清楚。

他这个都统,也有点名不符实。他不太能管的住这些兵马,而自从杨元帅起兵以来,这些兵马越来越不像是兵,而像是匪。

就在国咬儿眼前,一伙军士成群结队地呼啸而走,沿街的百姓商贩无不逃窜。

有个在街道角落贩卖蒸饼的小孩儿,走得慢了一步,摆在自家面前的竹篮子便被一名士卒提起。

士卒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粗布,看看里头的饼,笑着拿起了几个分给同伴,又往自家怀里揣了几个,然后把空空如也的竹篮子扔还给了小孩儿,转身就走。

这阵子密州粮价涨得厉害,一斗米面能卖到七百多文。这小娃儿买的蒸饼,当然不是纯米纯面做的,里头掺了许多野果、杂粮乃至菜叶子,颜色黑乎乎的。

那本来就是卖给穷人果腹的粗粝食物,军中自有粮秣供给,也不知那士卒看上了这蒸饼什么好处。

那小孩儿看着竹篮子滚到跟前,瘪了瘪嘴,眼眶都红了。他忍着满心害怕,上前几步,拿住了士卒的袖口,哀求道:“将爷,两个钱!一个蒸饼,只卖两个铜钱!”

那士卒全然不理会,大步向前。

小孩儿腿短,跟不上士卒的步伐,跟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他又用力攥着士卒的袖口,于是“嘶”地一声,戎服的衣袖便破了个大口子。

小孩儿吓得浑身发抖,坐倒在地。那士卒愕然看了看自家袖子,耳边听到同伴嘲笑,不禁怒向胆边生。他飞起一脚,便将这小孩儿踢得连连翻滚。

一脚踹过,士卒扬长而去,而小孩儿已经起不了身了。他嘴里大口吐血,犹自喃喃道:“好吃的蒸饼,只要两个钱。”

国咬儿快步上前,伸手想搀扶那小孩儿。伸到半路,他转而往小孩儿身上摸了两下,立时便知这孩子的肋骨被踢断几根。有断骨插进了肺里,引起了剧烈出血,他活不了了。

国咬儿放下还在喃喃说话的小孩儿,缓缓起身。

这世道里,死个人和死条狗并没区别,他是身经百战的武人,本不会把一条人命放在眼里。他也不是没亲手杀过小孩子,可他隐约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当日杨元帅起兵造反,是因为大金朝廷苛酷无道,残虐害民。可这阵子,就只国咬儿所见,杨元帅麾下的许多将领放纵士卒,甚至到处掳掠……他们和金军又有什么不同?

对百姓而言,女真人固然如狼似虎、敲骨吸髓;杨元帅麾下那几十万人,难道就是王师么?

天下间哪有为了一篮子蒸饼杀人的王师?

国咬儿跟随杨元帅起兵之初,就曾提醒诸将注意军纪。可真正响应他的,好像只有刘二祖、彭义斌等寥寥数人。

杨元帅麾下的大豪们,起兵之后多半都忙着扩充军队,扩张地盘;而刘二祖手下、那群泰山里的穷鬼,一旦得势就忙着刮地皮捞钱。人人都说,不给将士们好处,谁来当兵?

于是山东地方越来越乱,而投军的壮丁越来越多,军队一旦滚雪球似地膨胀起来,杨元帅麾下诸将的信心就越来越足……这么一看,好像诸将的说法还很有道理?

但国咬儿依然觉得,这不对劲。

不止这批人不对劲。就连杨元帅麾下的好些宿将,比如展徽、王敏等人,也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成天盘算着军队的规模、控制的地盘,乃至自家的官位,国咬儿都快不认识他们了。

不对劲的不止在军队。

开春以来,各地的流民越来越多。国咬儿遣出的斥候回报说,定海军那边,似乎源源不断地招纳流民,然后安排屯垦,一切都井井有条,而密州,却什么都没做。或者说,杨元帅所辖的广大区域里,谁也没去管理政务。

杨元帅起兵以后,用进士董友为政务上的臂膀,可董友那厮,好像精神只摆在元帅府的符印、诏表、仪式,他的眼睛,好像看不到底下纷乱局面的。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肯定有!

可国咬儿每次想到这里,思绪便进了死胡同。他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怎么解决眼前这令人厌恶的局面。终究他只是个老兵罢了,在战场厮杀之外,他懂的很少。

“那个士卒,是棘七的部下。”

国咬儿起身走出人群,对自家的傔从道:“派个人去找棘七,就说这厮在我面前杀人,没把我国咬儿放在眼里。我要他的命。”

去年杨元帅攻打滨州的时候,棘七和季先两部颇出了力气,死伤也很惨重,后来都被调到后方屯守。

但二将始终不脱山贼习气,这数月来,几乎从不约束将士,反而故意放纵他们以收揽人心,至于操练什么的,更不消说了,压根没有。

他二人名义上是万户,实际上和国咬儿这个都统却又互不统属。结果密州内外,便成了这副模样。

国咬儿找个理由,让棘七砍一个下属兵卒的脑袋,也只能发泄他自己的不满,对局面全无改善。

这使得国咬儿愈发恼怒了。他加快脚步,想回自家的军营去,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部下陪着一行人慢慢走来。

一行人之中,有个年轻的公子,有个高瘦黝黑的书生,还有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这人的左掌却只剩半个,而在手臂上用皮绦挂了一个银光闪闪的铁钩。

国咬儿看看那铁钩,再看看那中年人走路言语的姿态。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让国咬儿立时确定,那是个出生入死,久经沙场的武人。

国咬儿指着那人,问左右:“那是谁?”

左右傔从彼此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都统你忘了?那一行人,便是今日来会见都统的海商。咱们出营来,就是为了迎接他们啊?”

(本章完)

第301章 故旧(中)

国咬儿愣了愣神,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哦,对,对。”

自从当了密州都统,当年领兵二百的国咬儿,权柄是大大扩张了,好像地位也抬升了,成了个大人物。但他实在觉得,还是当时更自在些。现在的权柄虽大,事情也繁杂,而且件件都是以前压根没有想到过的,常使他顾此失彼。

自从杨安儿占据大半山东,随即分派麾下诸将于各地,诸将便竭力扩军以充实势力。而执掌一地一军的锻炼,也渐渐让诸将明白,正经起兵造反,和以前占据山寨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一支军队除了兵员,还要有粮食、食盐、药物、衣物、旗帜、帐幕、武器、甲胄、骡马、车辆等无数的物资。这些物资从哪里来?

杨安儿的元帅府,并不具备调集物资的能力。杨安儿在担任铁瓦敢战军都统期间,颇下功夫招揽了几个能办事的文人。可大举起兵、席卷山东之后,他那些亲信文人散在偌大的山东,便似往大锅汤水里撒了两三粒芝麻,万事都无从措手。

既如此,诸将也就只有各显神通了。但他们的见识、才能,只会比杨安儿更差;身边可用的人手,也只会比杨安儿更少。到最后,只能施展劫掠富户、刮地三尺那一套手段。

国咬儿在杨安儿麾下,是少数不愿意如此行事的将领。

他不这么做,手头就总是紧巴巴;手头紧,就没办法笼络将士。同样驻在密州的棘七和季先两部,从国咬儿手里拿不到好处,就只有自行其是。结果,他们依旧沦落成了匪兵,甚至在国咬儿的眼前,也敢随意杀人。

到最后,百姓们依旧受苦,义军日渐不堪,这就成了无解的局面。

今日有海商托了地方豪杰的辗转关系,往国咬儿军中投了帖子,说有几门生意想做。国咬儿由此想到了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这才特意亲自出来迎接。

南朝宋国的富庶,那是赫赫有名的。只要你愿意出钱,海商们什么都有,什么都能筹措。而国咬儿造反数月,别的没有,浮财还是攒了些。

如果能用那些金银换来军队所需,那可太好了啊!

当下国咬儿迎了海商一行回到自家大营。

路上攀谈几句,国咬儿便知道了,原来这队海商来自宋国的明州。那年轻公子姓章,是宋国明州人,也是商队的纲首。那高瘦书生姓周,来自莱州福山岛私港,是那章公子的伙伴。而那老卒赵斌,则是商队邀来的护卫首领。

这一支商队,此前刚在莱州获得了鳔胶和箭杆的独门生意。他们回程时经过密州,因为与国咬儿麾下的军校有点旧日交情,于是藉着这份交情,登岸到了诸城,看看有什么额外的生意可做。

“有!有生意!”

待众人在账中落座,国咬儿打起精神,呵呵笑道:“我们这里,什么都缺,唯独颇有钱钞。却不知,你们能提供些什么?”

章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绢册:“都统请看,这是我能从宋国筹措的物资。”

国咬儿识字不多,当下挥手让一名书吏上来,打开簿册,拣选重要的说了。

章恺年纪虽轻,生意上头确是老手。他这绢册上,细细介绍了诸般货品,有些布匹或药物之类,甚至还画了鲜明图样,解释货品的出处和特色。

书吏边看,边给国咬儿解释,时不时还啧啧称赞几句,佩服章恺的仔细。

也正因为簿册上写画得详细,其实货品的种类并不很多,三五页很快翻完。那书吏向国咬儿施了一礼,退回到下首。

国咬儿默然盘算片刻,沉声道:“粮食是要的,药材也需要,这会儿就可以商议个价钱,就按簿册上所说,我都要了。其它的,什么茶叶、绢帛、香料、象牙、珍珠、珊瑚,还有什么荔枝、龙眼、金橘、橄榄……就算了!”

他拍了拍案几,自嘲地笑了两声:“几位该当知道,我们是反贼!造反之人,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要这些享受做甚?”

章恺也笑:“都统,起兵造反也是为了荣华富贵,哪有不要享受的道理?就算都统自己不好这些,拿来赏赐将士们,或者赠送给其他将校,甚至进献给杨安儿元帅,也是好的!”

国咬儿重重地哼了一声。

废话,那当然是好的。

国咬儿自家住在军营的帐篷里,生活起居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这阵子杨安儿麾下其他将校里头,有许多人的日子都过得赛神仙了!国咬儿如果拿这些东西作为礼物,谁不喜笑颜开?

如果拿来进献给杨元帅,那当然更好了,杨元帅最近紧锣密鼓地安排建国称帝,想来不会拒绝拿一点南方珍奇之物撑撑场面。

国咬儿听说,自古以来的帝王登基,都有祥瑞出现。自家如果这时候进献一点好东西,说不定也是祥瑞,能换来加官晋爵呢。

想到这里,他继续摇头:“用不着。”

他手肘压着案几,深深注视着章恺,加重语气:“我们是反贼,不是朝廷的官儿,用不着这些。”

他这等宿将一旦严肃起来,自有威势,章恺忍不住往后一缩。

国咬儿随即听到帐中一声轻笑,笑声中带着点嘲弄。

国咬儿皱起眉头。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能带来诸多好东西的海商,国咬儿还指望以他们为开端,慢慢延揽到更多的海商来密州呢。那海商畏惧武人之威,有什么可笑的?看来,这阵子对下属管得松了,中军大帐里,也有人这么轻佻!

他扫视自家的下属,想看看是谁这么失礼,却见部属们一个个脸色端严,而发出嘲弄笑声的,竟是那个书生周客山。

国咬儿奇道:“周先生,你笑什么?”

周客山仰了仰身,叹气道:“我笑的是,杨元帅的部下里,似都统这样的人,太少了。”

“什么意思?”

“我们从胶西、高密一带过来,此前已经见过贵部的好几位军将。恕我直言,杨元帅的部下里头,已经没几个当自己是反贼。有人当自己是富家翁,有人当自己是正经出身的官儿,而有人,嘿嘿,就只当自己是贼。”

这话简直是在指着鼻子,说杨安儿的部属不堪了。

国咬儿不禁愠怒。

他正待回应,周客山伸手到袖子里,取出另一份绢册:“都统,适才伱们看的清单,是我们能从宋国明州调集贩运的物资。现在,请你看看这份清单。”

国咬儿压住火气,让吏员上来接过。那吏员看了两眼,颤声道:“都统,这……这……”

“这上头有什么?”

“有刀枪,有甲胄,有箭矢!”吏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刀、枪各五百具!铁甲五十领!箭矢一万……那足够填补我军所需了!”

国咬儿吃了一惊,劈手抓过那绢册,哗啦啦翻了翻。虽说未必每个字都认得,可那些图样,实实在在都是国咬儿再熟悉不过的。

绢册还抓在手里,国咬儿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几乎带倒了眼前案几:“你们不是寻常海商!你们是从……”

他再次注意到了赵斌,于是想起了先前那熟悉的感觉。

娘的,是我疏忽了。如今在山东地界,能驱使此等身经百战老卒的,只有一家!

“……你们是从莱州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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