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邹爷的话

三天前,清平道观突然宣布闭观,给出理由是观主偶得一份天大的机缘,需要立刻闭关潜修。

生活在周围山镇村落的善信得知消息纷纷表示不满,于他们而言,失去了参悟道法的地方,生活便失去了主心骨。

为了安抚信徒,道观宣布观中的黄粱洞天将不再收取仙元,无偿免费对外开启,所有信徒可以进入自由链接进出。

这样的好事可不常见,原本不满的信徒们纷纷拍手称快,表示将虔诚为观主祈福祷告。

夜深人静的道观,紧闭的主殿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陈乞生剪去了曾经的长发,留了一个在今日道门中依旧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寸长短发,身上披着一件黑色衣袍,胸膛缠绕的绷带上依旧还在浸出星星点点的血色。

侧脸上一道狭长丑陋疤痕尤为刺目,从眉尾割落嘴角,算是彻底破了相。

敞开的大殿内空无一人,可陈乞生却在跨进门后便停下来脚步,坐到那道齐膝高的门槛上。

发白的脸色透着虚弱,分明的眉宇凝着迷惑。

他抬着头,望着站在神台上的龙虎祖师。

刻意保持昏黄的灯光中,祖师像低眉敛目,似乎也正在看着他。

人看神,想要求一个安稳。

神看人,却常常降下惩罚。

陈乞生曾无数次叩拜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没奢求过白日飞升,也没求过长生不死。

因为师傅曾经说过,对祖师要敬,不要求。好好走自己的路,祖师自然会降下庇护。

陈乞生很听话,他在祖师面前始终心无杂念。修道这么多年,他跪在蒲团上的时候只求过一件事,求师傅长安、斗部长宁。

可今天,他不想跪了,也不会再跪了。

因为师傅玄斗没了,他记忆中熟悉的斗部也没了。

明明只有寥寥两个人,偌大的一座龙虎山却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陈乞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以在上饶县再遇年幼时敬重的师兄阳宗的时候,陈乞生心中虽然有怒,但没想过要杀对方。

他只想问个清楚,问一问师傅走的时候痛不痛苦,有没有受到天师府的严刑拷打,他们有没有给师傅转世的机会,还是投入了‘酆都’永受煎熬。

可曾经教过自己如何锤炼体魄,如何祭发符篆,如何用拳脚去回应那些总是喜欢针对自己的同门的师兄,再看到自己之时,却是满眼的怨恨和仇视。

那双眼睛,陈乞生此刻依然记忆犹新。

阳宗为什么恨自己,陈乞生知道。

如果自己没有叛出龙虎山,没有杀过张清圣,没有返回广信府,那他现在依然是斗部的新主官,安然坐在白玉京的地仙席位上悠闲悟道。

不会像现在这样,捧着天师府提举署监院的烫手山芋,到山下来面对一群极度危险的邪魔。

哪怕这群邪魔是之中有自己这個曾经的小师弟,哪怕这群邪魔是这位小师弟的手足兄弟。

因为他阳宗早就不是斗部中人,也不再是那劳什子的老派修士。

陈乞生抬手摸着脸上的疤痕,眼眸越发幽暗无光。

这条疤是阳宗给他的回答,陈乞生无所谓,就当是还了当年的照顾。

可对方为什么要出口辱骂师傅?

当年他嫌弃斗部没有前途,想要转修新派,是自己那个不喜欢求人的师傅厚着脸皮托人给他换的部门。

明明那些把自己剃成骨头架子的人根本不是师傅的一合之敌,却是那样趾高气昂,堂而皇之的数落着老派道序的不是,轻蔑的俯视着面前躬身行礼的老道士。

陈乞生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他刚刚经常被其他部门的道童打架,他们都骂自己是小乞儿,矮猴子。

可那天,那截弯曲的腰身却落得跟他个头一般高。

那时候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同样还是鼻青脸肿的自己,却觉得处处都不对。

为什么要去弯腰,又怎么可能弯的那么低?

为什么都是恩情,别人怎么会一点不珍惜?

陈乞生还是想不明白。

心头满是疑惑,眼神却逐渐锋利,神台上泥塑的死物像是受了惊,悄然挪开了眼睛。

“怎么的,看了这么多年了,还没有看够?”

眼角的余光撞进一张嬉笑的侧脸,邹四九一屁股坐到了陈乞生的旁边。

“本来按理来说,阴阳序应该比你们道序还要相信这套东西。可我不知道咋回事儿,就是对敬神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邹四九双手擦过鬓角,油亮的背头一丝不苟。

“在阴阳序里面,这可就严重了。往小了说,是不敬仪轨。往大了说,是否定序列。所以阴阳序里那群龟儿子总是对邹爷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邹四九也不管陈乞生有没有在听,自顾自说道:“那时候我就在想啊,序列是基因的强大显化,仪轨也不过是基因的唤醒条件,跟神不神的有半毛钱关系?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灵,那神灵站在我的头顶,他老人家会不会脚滑?”

“年轻不懂事,管不住脑袋,也管不住嘴巴。所以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个不安分的刺头,就是那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一个没爹没娘没背景的野娃儿,靠着一手溜须拍马、见缝插针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侥幸当上了从序者,哪会不招人嫌恶,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一句全靠运气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惨死街头,都算是轻的了。背地里过河拆桥,稀里糊涂被人捅了刀子,那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陈乞生沉默着看过来,眼中却看到一张笑得灿烂的脸。

“他们不喜欢,自然就容不下。没问题,容不下那咱就走呗,谁要咱打不赢他们呢。”

邹四九笑道:“老两京一十三省,我几乎走了个遍。我这人不讨喜,走的序列也不讨喜,顶着个‘黄粱硕鼠’的名头,到哪儿都经常碰一鼻子灰。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用别人儒序的话来说,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虽然背了一身骂,吃了一肚子亏,但好歹也是充满仪式感嘛。”

说话间,一道清丽的身影浮现在邹四九身后。

满头红发似火,温和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背上。

邹四九似有所感,抬手拍了拍肩头。

“我跟你说这么多,可不是在跟老陈你比谁过的惨。惨有他妈的什么好比的,再说了,咱们再惨能比李钧那孙子更惨?”

邹四九直直望着大殿深处的神像,眼中戾气翻涌。

“我想跟你说的是这世道就是这么个操蛋的模样,不公平、不道义的事情多了去了,你难道还能桩桩件件都想明白?扯淡,有些人天生就是他妈的王八蛋,表面上是做的是温良恭俭让,背地里信奉的却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邹四九狞声道:“以前势单力孤,打不赢,所以老子忍,老子让,满身是血自己找个角落躲着慢慢擦。可现在不一样了,你陈乞生是一个人吗?”

“不是。”陈乞生轻声回道。

“你断手断脚,拿不起刀枪?”

“不是。”

“那你是被吓破了胆子,看不得龙虎山,怕了他天师府?”

“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伱半夜三更来这个鸟地方,看什么鬼神像?伤没好就养伤,伤好了就再去干一场。管他什么天威难测,道深如海,现世你来杀,进了黄粱梦境那就老子来杀!”

“要是你跟我都杀不了,那就摇人,让老李过来跟对面比比谁的拳头更硬。如果咱们这群人都摆不平,那就大大方方撒丫子撩,等磨光了刀枪再跟他们面对面拉开架势抡刀子砍。我他娘像狗一样颠沛流离忍这么多年,你难道就半点忍不了?非要埋着头往上冲,明知道敌众我寡,也要拿命去溅别人一身血?”

“四九.”

守御站在背后,欲言而止。

“男人说话,娘们别插嘴。”

邹四九舔了舔嘴唇,动作粗野的扯开衣领纽扣,毫不留情数落道。

“老子就瞧不起你这蔫头搭脑的模样,玄斗天师出事以后,你就跟走火入了魔一样,看谁都是冷眼。你要是够凶够狠,在上饶宰了那个叫阳宗的龙虎山道序,那我今天一个屁都不会放,好好在我的梦境里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可你没杀得了啊,不去想想怎么才能报仇,反而跑来这里娘们唧唧的装什么哀伤?”

邹四九怒声道:“陈乞生,你该想的不是龙虎山天师府为什么要害你,不是你那些曾经的师兄弟为什么跟你翻脸,他们自然有他们的说辞和借口,但理解和饶恕那是神仙做的事,你要做的是亲手送他们到天上见龙虎山的祖师,明白吗?”

“逮着个机会骂了道爷我这么久,还越来越起劲,真当我不好意思弄你是吧?”

陈乞生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邹四九熟悉的冷笑。

“啊,你这么快活过来了啊?”

邹四九尴尬的讪笑着,屁股赶忙朝着旁边挪了挪,“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别好赖不分啊。”

“虽然说的基本都是些没用的废话,但还是谢了,神棍。”

“矫情。”

看着陈乞生眼中颓色不再,邹四九心中大定,面上却冷哼了一声。

“而且你小子说的这是什么话?邹爷我这番现身说法,不惜在我心爱的女人面前揭自己的老底,你居然说这是废话?纯粹是不识货,而且没良心,你说是不是,守御。”

“你们男人说话,哪儿有我开腔的余地?”

如焰的红发骤然消失,徒留冰冷的话语在空中。

“装,接着给我装。我这充沛到快要溢出来的男人气概,不得迷死你?”

邹四九挤眉弄眼,一脸得意。

“马爷那儿学的?”陈乞生突然问道。

“嗯呐。”

邹四九脱口而出,随即猛然回神,连忙解释道:“什么学,我这全是真情流露.”

“钧哥走了几天了?”

陈乞生一边解着身上的绷带,一边问道。

“三天,现在人应该已经进了袁州府吧。”

“马爷他还在闭关更新?”

“说是这次要来次狠的,墨序的玩意儿咱也不懂啊。不过鳌虎和长军倒是天天眼巴巴望着,也不知道在期待啥。”

“那钧哥这次真是独行了啊”

“你用不着担心他,老李现在可比我还能藏,只要不跟人动手,阁皂山根本发现不了他。”

“也是。”

陈乞生自嘲的笑了笑,身上的绷带落地,露出一身狰狞交错的伤疤。

利器撕扯、钝器敲砸,火灼、冰冻、腐蚀

几乎没有半块好皮的上半身,看得邹四九愣在原地。

“邹爷,你真不信神?”

邹四九猛然回神,点头道:“嗯卦卦都是大凶,这怎么信?”

“确实没必要去信了。如果你真的坐在天上,那我这个叛徒早就应该死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对吧?”

陈乞生望着神台上的龙虎祖师像,不掩眼中的蔑视。

“你不在也好,等他们死了见不到你,那才叫人心怀舒畅。”

黑袍掩体,锋芒透衫。

“老头,你原来常说自己不是真正的老派修士,以前我以为你是在谦虚,但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实不是,但你是真正的修士。”

陈乞生自言自语道:“你修恩情,我就不修了。人世多猪狗,我去造一番杀孽。”

铮!

剑吟声响彻道观,寒光呼啸而来,削落祖师头。

“都他娘的是些不讲道理的妖孽怪物,吹牛聊天都能让基因爽了?没道理啊。你们再这么弄下去,邹爷我就要成最弱的一个了。”

满室刺骨寒意,让邹四九猛的打了个寒颤,突然露出一脸庆幸。

“还好有你给我垫底啊,沈笠,不愧是在津门被人逼得跳河也不低头的真爷们,你可千万只能涨涨脾气,不能再涨武力了。”

“还有一件事!”

嘀嘀咕咕的邹四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陈乞生沉声道:“阳龙应该是出事了。”

“道友,请留步。”

这可不是句好话。

李钧戳着牙花子回头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名气质温润的圆脸道人。

虽然对方满脸堆着笑,可李钧却没来由觉得这张脸很讨打。

“你是?”

“在下阁皂山,葛敬。”

道人笑呵呵的话语刚刚出口,暴烈的拳风便已经扑到面前。

“在下并没有恶意!”

道人脸色骤变,身前展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却被拳锋直接击穿,砸在他慌忙横架的双臂上。

砰!

一双大袖炸成粉碎,露出两截泛着青铜色泽的械臂,被砸出的细密裂纹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具证八身?道三?”

李钧冷眼环伺,周围行人如旧,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幻境?”

李钧恍然,怪不得透着一股子邪门儿的味道。

“如今道序内都在传言说李薪主你杀气重,下手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自称葛敬的阁皂山道序身体横飞在半空中,说出的话语却在李钧耳边响起。

“李薪主你应该看得出来,在下没有半点不轨的意图,要不然你也不会毫无察觉,直到现在才看出来身处幻境,对吧?”

倏忽间,葛敬的身影闪现般再次出现在李钧面前,身上的道袍也恢复原样。

“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李钧并没有着急继续动手,而是蹙眉问道。

“龙虎山那群人以为自己还是甲子前的道门祖庭,自以为是,装模做样。我们阁皂山不一样,自从知道李薪主你出现在广信府后,袁州府上空游曳的就不再是普通的天轨星辰,就是怕阁下突然造访,阁皂山有失远迎。”

葛敬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不过很可惜,李薪主你的武功实在惊人,哪怕是南斗也没能发现您的行踪。只是如今的袁州府已经算是半个道国,阁下虽然换了身装束,但还是太过扎眼。两项结合,您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你说没有恶意,那暗中将我拉入幻境干什么?”

李钧眯着眼笑道:“我这人喜欢跟人当面交谈,不如放开幻境,大家开诚布公?”

“李薪主说笑了,幻境不是为了威胁您,而是贫道给自己的一点保障罢了。”

葛敬拱手道:“具证八身在阁皂山也是稀罕物,贫道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能拥有一件,要是稍后有什么话无意冒犯到了您,被您给打烂了,那贫道可找不到地方说理啊。”

“你和我以前遇见的阁皂山道序罗城比起来,可不像是同一个道门的人。”

被李钧拿来跟不知道低了几辈的徒子徒孙对比,葛敬脸上却半点没有恼怒的迹象,反而语气越发恭敬。

“阁皂山这几年香火鼎盛,喂出了些不知好歹的后辈,为人跋扈,行事偏激。”

葛敬面露歉意道:“罗城在倭区做的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身死道消纯属他咎由自取。如果李薪主还是觉得不满意,阁皂山可以交出罗城在宗门内的师傅和他的俗世亲人,任凭阁下发落。”

李钧眉头一挑,“他可是你们阁皂山派入倭区的弟子啊。”

“如果只是机缘相争,那今天贫道肯定要向李薪主讨个说法,但罗城行事已入魔道,不止屠戮同门,而且祸及无辜旁人,死不足惜。”葛敬一脸正色。

“你这样明事理,让我有些不适应啊。”

李钧十指交叉,左右转动着手腕。

“可我大老远来一趟,你让我空手回去,我脸上也挂不住啊。”

“阁皂山是真心实意想要跟阁下化解恩怨。而且”

葛敬神情肃穆道:“当下有更棘手的强敌在侧,我们何必自相残杀,让敌得利?”

自相残杀?

李钧笑了笑,“你说的强敌是谁?”

“新东林党魁首,内阁首辅,儒序二,帝师张峰岳!”

(本章完)

第560章 甲字天仙

张峰岳。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李钧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黑沉沉一片。

“天下分武已经时过境迁。”

葛敬看着沉默不语的李钧,轻声道:“现在张峰岳才是大明帝国内最大的邪魔,用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来形容也毫不为过。有如此魔头在世,我们之间难道还有继续争斗下去的必要吗?”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李钧淡漠开口。

“有关系还是没关系,李薪主你心中应该很清楚,就不用贫道再来赘述了吧?”

顿了顿,葛敬接着说:这位帝国首辅在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大义行私欲,想用一场倒行逆施的‘中兴’来成就他的序一。这场浩浩荡荡的新政洪流,没有人避得开、躲得掉。”

葛敬目光灼灼:“如今白玉京里各位天仙开始尝试合道黄粱,灵山诸天佛祖也在参悟无上正等正觉,三教都在备战,冲突一触即发。所以阁下无需怀疑我们的诚意,因为这种关头,阁皂山根本没有余力再与你,还有你背后的天阙为敌。”

在李钧自己看来,他和天阙的关系仅仅只是合作而已。

但经过中部分院一事之后,在旁人的眼中,天阙和李钧早已经是划上了等号。

更有甚者,认为李钧已经是天阙的门面,未来更可能会成为天阙之主,以独行之身执掌门派武序。

“那看来我这次是沾了天阙的光了?”

李钧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不,是天阙沾了你的光。”

葛敬一脸正色道:“序四可战序三,哪怕是在门派武序鼎盛时期,这种事情也几乎只会发生在非主战序列的身上。李薪主你能以序四之身连杀兵、道两家的序三,实力之强、潜力之深,贫道此生前所未见。”

李钧淡淡道:“被人催熟的残缺兵三和封存退化的年迈道三罢了,可当不起道长你这么吹捧。”

“再弱小的序三,那也是序三,和我们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况且李薪主你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可远比阁皂山出一位道序二要大的多,到时候阁皂山上下恐怕再无人能够与你为敌,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自讨苦吃?”

葛敬笑着打了个稽首:“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阁皂山能够捕捉到自己的行踪,李钧能够理解,毕竟这里是他们的人口基本盘,有一些特殊的手段并不奇怪。

但对方此刻摆出这么一副谦逊到甚至有些卑微的姿态,却着实出乎了他的预料。

能够悄无声息将自己拉入幻境之中,这个叫葛敬的道序起码也是一名序三的存在,在阁皂山内部必然也是身份显贵。

就算比不上龙虎山大天师张崇源那般尊崇,恐怕也不会差的太多。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却比李钧遇见过的任何一名道序看起来都要明事理、懂轻重。

难道这就是阁皂山能够在短短数十年内超越龙虎山的原因所在?

李钧心头杂念丛生,可很快就被他直接抛诸脑后。

体内内力暗中流转不休,片刻不停。

“既然不准备动手,那咱们干脆坐着慢慢聊?”

李钧毫不顾及形象,一屁股就坐到马路牙子上,还抬手拍了拍手边的路沿,向葛敬发出邀请。

“当然可以。”

葛敬面色如常,似乎也不担心李钧会突然暴起杀人,捞起袍角便坐到他的身旁。

往来行人朝着两人投来打量的古怪目光,活灵活现,仿佛真人一般。

“跟道长伱打听点事情?”

李钧双手交叉,压在膝盖上。

“知无不言。”

“合道这個词,我在广信府那边也听人提到过。就是不知道这两个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葛敬表情毫无异样,似乎早就猜到了李钧会问这个问题。

“李薪主可知道.”

“薪主就别喊了,听得累人。”李钧随意的摆了摆手。

葛敬笑了笑,“李兄以前听过白玉京吗?”

“杀嗯,听过。”

葛敬有些尴尬的挑了挑眉毛,屈膝盘腿,竟将路沿当成了蒲团,腰背挺的笔直。

“黄粱梦境是冥冥之中的诸天道祖赐予道序的成仙机缘,自此道序之中才真正有了新老之分。”

“道序的修行讲究一个‘道法自然’,而现世多迷障,新派修士便构筑黄粱洞天,以此形成一个无尘无障的清净天地,在其中师法自然,轮回红尘,悟道修行。通常而言,轮回的时限越长、经历的身份越多、忘我的程度越高,自然道行也就越深。”

“贫道这么说,不知道李兄你能不能理解?”葛敬刻意停下话语,轻声问道。

李钧抿着嘴点了点头,含糊不清的‘嗯’了两声,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道序三名为黄粱仙,顾名思义,便是已在黄粱梦境之中历经幽幽岁月,经历过雨露雷电、当过山精草魅,看破了俗世万千身份、参透了七情六欲,彻底超脱了凡人的瓶颈,拥有了成仙的资格。”

随着葛敬的幽幽话音响起,竟逐渐吸引了往来行人驻足倾听,围聚在周围,表情如痴如醉。

“但即便是做到了这一步,对于黄粱梦境而言,我们依旧只是一群外来之客。滞留的久了,总会让梦境感到不满,虽然不至于就招致驱逐,但轮回的效果会越来越差,到最终几近于无。”

葛敬满脸神往:“唯有合道,才能与黄粱梦境真正融为一体,不分内外彼此,一世身既万世身,一世命既万世命,不再为凡尘所累,不再为道基牵绊,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原来搞的是这种套路啊

李钧蹙眉沉思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那如果我毁了所有的黄粱主机,能杀了得了你们道二吗?”

葛敬脸上的表情猛然僵硬,眼底有寒光一闪而逝。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道长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序列习惯而已。你也知道走我们这条路的,最关心的就是怎么让自己生,怎么让别人死。”

李钧对葛敬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直接问道:“如果真照你这么说,合道的意思就是与黄粱梦境融为一体。可据我所知梦境存在又需要依赖黄粱主机,这样一来,岂不是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堆毫无反抗之力的死物?”

“这就不用劳烦阁下关心了,我们道序安危自然由我们自己掌控。”

葛敬冷着声音说道。

李钧撇了撇嘴角,自己又不一定会杀你们阁皂山的道二,在这儿提防个什么劲儿?

再说了,你们能不能合道成功还说不一定呢。

“既然道长不喜欢聊这个,那咱们就换一个话题。”

“请讲。”葛敬绷着脸说道。

李钧好奇问道:“以龙虎山那群人的尿性,和你们阁皂山一起挤在这座江西行省之中,肯定少不了要对你们拳打脚踢。现在他们失了势,在道序中的地位远不如你们,按理来说这可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可我怎么没见你们报复回去?”

葛敬冷笑道:“李兄不关心自己,反而对我们道序内部的事情格外上心,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我这人说好听点叫讲义气,说的难听了那就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浑人。还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好面子。”

李钧笑道:“我已经向张崇源放了话要拆他们的祖师堂,如果做不到,那岂不是很丢脸?”

葛敬了然:“所以李兄想从我这里知道,龙虎山是不是藏有什么底牌,能让我们阁皂山如此忌惮?”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你们有什么原因不把龙虎山撵出江西。总不能你们阁皂山的道序个个都是唾面自干的大善人,喜欢以德报怨,任由卧榻之侧睡着一头吃人的龙虎吧?”

“个中缘由复杂,而且涉及很多道序内部的隐秘。阁皂山虽然很有诚意跟李兄你结下善缘,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说的太清楚,要不然在白玉京内不好交代。贫道只能提醒李兄你一句.”

“洗耳恭听。”

“在黄粱梦境建成之前,道序只有两座祖庭,一座是龙虎,一座是武当。建成之后,道门祖庭就只剩下了龙虎山。哪怕是在今天,敢以‘祖庭’自居的,依旧还是只有龙虎山。这不关乎山门之中有多少序列强手、技术法门和道械符篆,只在于一点。”

葛敬伸出一根手指,虚点身前。

“甲字天仙!”

这句话说不算隐晦,虽然李钧不知道所谓的‘甲字天仙’代表着什么,但毫无疑问,这就是龙虎山在遭受了武当山临死反扑之后,没有沦为第二个被分尸的道门势力,依旧能够屹立不倒的原因所在。

李钧嘴唇微动,可葛敬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能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是犯了忌讳了,剩下的真不能再说了,希望李兄你也不要为难贫道。”

“行,那咱们就聊最后一件事。”

李钧侧头凝视道人,一字一顿道:“除了与我罢手之外,你们还有什么图谋?”

“.”

葛敬皱着眉头,“我们非要有?”

“你们应该有。”

“李兄何出此言?”

“我杀过的道序不少,其中能让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的,除了蜀地的一个胖子之外,你们阁皂山的罗城也算一个。门中的弟子都能有那么强悍的实力,做长辈的却谦逊的不像话,一枪未开,就跑到我面前伏低做小,躬身求和,这是不是有些太说不过去?”

李钧笑道:“你也不用说什么序四杀序三,我在离开倭区的时候,手上就沾着六韬兵三巴都的血,但进入帝国本土之后,依旧多的是序四不断凑上来挑衅,难道他们个个都是不知死活的蠢货?”

“就像现在一样,如果我真的相信你们阁皂山不敢与我动手,那恐怕我才是那个没脑子的蠢货。”

葛敬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兄你一向如此多疑?”

“久病成良医。被人坑了太多次,哪怕是走平路,也习惯了要去垫着脚。”

李钧伸了个懒腰,说道:“说吧,你们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李兄非要这么认为的话,那其实也可以有。”

葛敬说道:“我们希望陈乞生能够加入阁皂山,一应条件他可以随便开,我们无不应允。阁皂山可以保证他的性命安全,还可以向他开放阁皂山所有关于武当山老派修士的信息和资源。而我们的条件,只有一点.”

“哪一点?”

“陈乞生不能再有想杀张崇源的念头。毕竟这份罪责太大,阁皂山也担不起。”

李钧冷笑出声,压着眉眼问道:“那如果是我要杀呢?”

葛敬平静道:“如果陈乞生答应我们的条件,以李兄你的性格,必然不会再出手,不是吗?当然,如果李兄铁了心想要杀,那是你的事,与阁皂山无关。”

“你们倒是对我很了解啊。那我倒要问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看到武当尸骸的灰烬上又冒出了一点火点,立马又起了贪念呗。陈乞生现在可跟你李薪主一样稀罕啊。”

幻境之内,两人之间,却十分突兀的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咚。

城中突然磬声大作,周围还沉浸在悟道的人群如同泡影消散无踪,整条长街霎时空空如也,空气中蓦然荡开一片褶皱涟漪,将唯一一道没有消散的身影牢牢困在原地。

脸色铁青难看的葛敬正要起身,却突然被李钧按住了肩头。

“道长别冲动,两个人聊天实在是冷清了点,多点人热闹热闹也好啊。”

葛敬充斥着寒意的眼神落在李钧脸上,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凝固。

对视片刻之后,葛敬突然展颜一笑,绷紧的身体也随之放松,重新坐回路沿。

“既然李薪主你喜欢热闹,那就客随主便。”

“多谢。”

李钧回头看向身后,却惊讶发现说话之人自己竟然见过。

赫然是之前看到过的卖雷击木的中年商贩。

“阁下不介绍介绍自己?”

“一具无足轻重的假身而已,名字和身份什么的,那都不重要,只要从我嘴里说出去的是真话,不就足够了吗?”

商贩放下背上的货物,朝着李钧拱手行礼。

“在下见过李薪主。”

“用假身都能这么轻易的潜入贫道的幻境,到底是贫道的修行太过浅薄,还是阁下的手段太过犀利?”

葛敬显然对这位不速之客充满敌意,言辞中满是阴阳怪气。

“我的手段再厉害,那也比不了葛道君你的心思深如海啊。”

商贩撩起衣袍坐到李钧左手边,一边挽着衣袖,一边轻描淡写说道。

“牺牲自己一点尊严脸面和门中几条不值钱性命,不仅可以向龙虎山方面示好,还可以将一名自行摸索出武当老派正道的人仙主收入麾下。这算盘声,我在幻境外面可都听得真真的。”

商贩探着脑袋,隔着李钧望着葛敬,一脸讥讽道:“不过我就奇了怪了,不就是一个甲字天仙,难道他张崇炼还能一辈子把你们阁皂山的掌门葛烽火挡在道序二的门槛外?你们至于这么腆着张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吗?”

“口不择言,你在找死!”

葛敬一脸杀气四溢。

“远来的都是客,说两句话怎么就是在找死了?葛道长,你是主人家,待客可不能这么霸道。”

李钧双臂展开,分别压着左右两人的肩头,一脸畅快笑意。

“接着说,敞开了说。把对方屁股下面藏着的底牌都翻出来看看,那才能叫热闹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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