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第256章 隐田

第256章 隐田

县署发生混乱时,尉廨当中,殷亮却还是很镇定地在与宋家管事谈话,谈的是宋家拿重金买田一事。

殷亮不管钱,只管划地。他拿出图纸眯眼看了良久,捻须沉吟道:“邙岭正南十里、回郭镇以西恰有良田十五顷,田主们于天宝四载因积欠租税而逃户,从税册上看,此地该无主。”

这实际上是郭涣族中的隐田。

宋家管事遂有些为难起来,道:“听闻县里如今在开荒,家主只求镇东北方向的新田足矣。”

“良田岂非更好?”殷亮笑了起来,笑容像一个拿糖哄骗小孩的摊贩,“我说的这块地,恰好与陆浑山庄的田地相接,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还是与荒田相同的价格给宋家。”

“如此虽好,只怕得罪……”

宋家原本想要薛白替贫农开垦的荒田,没想到薛白竟是把郭家的良田划出来,这明显有挑拨离间之意。但六千余贯能买下市价近二十万贯、且可遇不可求的田地,这小管事可不敢替主家拒绝。

“有何可怕?”殷亮道:“宋太公何等身份?县尉何等身份?拿不下一片隐田?郭涣又是何身份?”

他随薛白到偃师的五个月间,已暗中把县域内的田亩大概丈量了一遍,不说精确,至少心里有谱。知道那片良田虽已归郭家所有,然而县中田地多年未曾重新造册,郭家其实不交任何税赋,也就是“隐田”。

“此事我做不得主。”宋管事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啊?”

殷亮也不瞒着,道:“不知出了甚乱子,正好,我们可拿来郭家实际的田册,看看他这些年积欠了多少租税。”

“县尉真要动手了?”

殷亮意味深长地笑着点了头,道:“谁让郭录事从不向着少府呢?”

恰此时,杜五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开、摆在殷亮面前,道:“先生你猜,得让郭家补缴多少?!”

宋家管事听着这对话,眉毛一挑。他回去之后,连忙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告诉宋勉。

“果然。”

宋勉嘴上料事如神,心里其实是很惊讶的。他本以为薛白说要对付郭涣是吹牛,没想到这么快就动手了,可谓莽撞。

他与舞阳的走私贩有铜料生意往来,知道是他们帮薛白在县署闹事,更有种大家同在一条船上的感觉。薛白也确实够意思,表达了诚意。

如此看来,这块地可以要,唯独不确定能否办成。

“对了,他们今日都在郭家本宅赴宴?”宋勉不由好奇薛白对付郭涣的决心有多坚决,吩咐道:“去盯着,看看都是何反应。”

~~

郭家大且豪阔,唯独宅中的歌舞不怎么好看,薛白觉得没甚意思。

论舞乐,终究还是当今圣人的水平最高。

宴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听郭太公说太原郭氏于朝堂上有哪些重臣,可实则也没人知道他们这些同姓之间到底有多少交情。

“薛县尉可听说过安西大都护郭公虔瓘,他的墓地便在洛阳县邙山北原,离此不远。郭公官拜冠军大将军、右威卫大将军、安西副大都护、四镇经略安抚使、朔州总管、同平章事,进封上柱国、潞国公,追赠左卫大将军、凉州都督。”

类似这样的话就很唬人,都是郭姓,葬的地方又近,郭虔瓘也确实是开元年间战功最高的几人之一。

从郭虔瓘开始,又说到当今剑南节度使郭虚已、左骁卫将军郭元振,总之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薛白听着听着,心念一动,问道:“郭太公可识得郭子仪将军?”

郭太公愣了愣,待有家中子弟附耳与他说了几句,他才小声嘀咕道:“原来我太原郭氏还有这等豪杰。”

嘀咕完,他大笑道:“县尉说的是这些年在安西立功的子义啊!县尉与他可相识?巧了,都是自家人。”

薛白配合着笑了笑,心想人家名字叫“子仪”,而且杨銛寄来的邸报上说的是郭子仪今年已从安西调到朔方了,年节时还到杨銛家里去送了礼,提到了薛白造的巨石砲。

虽说同姓郭,其亲缘只怕还不一定有他与薛徽之间深。

不多时,郭家门房过来通禀称县署有人来,之后便是几个杂吏涌进来呼喊县署出了乱子,将一场气氛正好的佳宴打断。

“劫牢?!”

吕令皓脸色难看,作为县令,他最讨厌的就是横生事端,上次薛白与高崇闹得就够厉害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事态平息下去,绝不会容忍再有一次。

“快!回县署。”

放下酒杯,吕令皓当即起身便走,拂袖之际还转身看了薛白一眼。虽无任何证据,他犹能意识到此事与这个不肯安份的县尉有关。

郭太公连忙招过郭涣,道:“县里有数十年未出过这般刁民,你带上部曲,助县官们一臂之力。”

部曲也是家奴的一种,负责种地、供主家各种差遣,在南北朝或唐初时也会随主家从军,也就是家丁。郭太公年迈,说话老派,还称作“部曲”,其实最多抡起棍子吓一吓贱民。

“是,伯父放心。”

郭涣急急忙忙随着吕令皓便走。

还是薛白最有礼数,从容不迫地与郭太公告辞,约定下次再赴宴。

县官们带着人风风火火赶回县署,只见到满地狼藉,差役们一个个倒在地上打滚哀嚎,县牢门已经被打开,足足逃了七八个要犯。

“发生什么事了?谁敢劫牢?!”

任吕令皓如何怒叱,劫牢者已不见了身影,唯有赶来的世绅百姓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提出见解。

众人赶到后廨院,竟发现贼人连县署都敢盗窃,连公文册都被翻出来了,散得到处都是。

薛白遂上前拾起一本,翻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转头吩咐道:“把税册拿来!”

殷亮原本是躲在尉廨当中,恰好出来,忙问道:“少府,出了何事?”

“田亩与税赋对不上。”

“让我看看。”

两人说话声音颇大,很快引得围观者们好奇,纷纷探头,小声嘀咕道:“发生了什么事?”

杜五郎一脸害怕地从竹圃后钻出来,大声道:“贼人走了?这是什么?也给我看看……咦,郭录事家这些田地加起来都有大几百顷了?可我记得今年只交了十二顷的租税吧?”

他这一番表演也是拿出了春闱闹事时的经验,说话时目光看向人群中薄有家资的小地主,这些人比一般农户有身份、有见地,又远远不及世绅大户,他们其实才是偃师县每年交纳税赋的中坚。

杜五郎不怕被人戳穿他在表演,闹事最重要的是气氛,只要气氛点燃,人们根本顾不得追究细节。他无惧于眼神交流,真诚的眼神能鼓励对方宣泄出情绪。

“什么?!”

“郭涣大门大户,纳的租税也就和我相当?!”

“你看……”

吕令皓与郭涣还在审问是谁来劫牢、劫走的又是谁,摆出了十分威严的表情,忽然便听到了人群中响起了不满的指责,此时他们已阻止不了那本田册流传了。

“都冷静!”郭涣大喊道:“不是这样的,县里已经数年没有丈量田亩了,赋税还是依照开元十五年的青苗册收的。”

“那这是郭录事重造的青苗册吗?”

“这……不是。”

郭涣最近只丈量了普通农户的田地,发现了不少小隐户。他却不打算真按如今的田亩造册,以免家族的田地被征收租税,一直认为薛白没多久就要调走了。

“诸位听我解释,这些田地不是没交税,而是以原本的田主的名义……”

“有人占地近千顷,不过百税其一;有人田产不到百亩,纳的税却比他们还高,公平吗?!”有人忽然这般喊了一句。

杜五郎听了不由窃笑,心知一旦气氛起来了,解释根本就没有用,对于人们而言,宣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不错,郭家的隐田未免太多了,此事绝无道理!”

“……”

宋勉到时,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吵吵嚷嚷的场面。薛白已把郭涣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么,当众承认这些田地不是郭家的;要么,拿出十数年积欠的赋税来。

“宋先生来了!”

“诸位,不如听听宋先生如何说。”

首阳书院的山长,听起来稀松平常,实则人脉广阔,且宋家也不缺位高权重之人,故而宋勉在偃师县声望甚高。

此时众人的目光看向他,皆带着期待。一部分人认为宋先生品德高尚,会仗义执言,郭涣则认为宋勉当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不该坐视薛白如此欺辱郭家。

郭涣恨不得喊出来“薛白这次挑衅的是所有高门大户,我们应当联合起来。”

然而,面对他期待的目光,宋勉却是视而不见,转头看向了薛白。

“我相信县尉!”

宋勉听了众人的述说,一脸正气,道:“偃师县过去有郭万金这等为利是图的奸商,有高崇这等为非作歹的贪官,县尉上任之后将其一举肃清,今日又查出了这等……污吏,我相信县尉会秉公而断。”

说到污吏之时,宋勉有过犹豫,他与郭涣虽没有个人交情,不过都是当地大族且家业相邻,不宜轻易结怨,可是想到薛白许诺的十余顷良田,他还是选择了正义。

他这一句话仿佛让薛白也有了底气。

“身为县录事,以权牟私,隐匿田亩,积欠之数至如此骇人听闻之地步,当大唐没有王法吗?”薛白喝道:“先将郭涣拿下!”

这一番话中气十足,前半句时不少人还以为薛县尉是为了增加声势,最后那声“拿下”却让他们都吓了一跳。

近二十年以来,县令、县尉如流水一般,郭涣却一直都在县署里,他既不争权也不傲慢,对待每一任县官都是笑脸相迎,如同县署的一棵迎客松,屹立不倒。

没想到薛白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动手,连宋勉与正在叫嚣着的小地主们都原以为今日只是先闹个动静。

吕令皓更是错愕,之后怒气上涌,连县令的涵养都顾不上了,怒道:“谁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薛崭已经扑上,直接就把郭涣那苍老又肥胖的身体摁住,嘴里还骂道:“老蠹虫敢动看看。”

也不知这是在骂郭涣还是吕令皓。

吕令皓愈怒,抬手一指,喝道:“本县罢免薛崭的班头之职!将这小崽子拿下!”

一众差役被打得正在地上打滚,方才听到县尉命令拿下郭涣,有几个差役想要站起,再听得县令的命令,不由为难。

“哎哟!”

齐丑在地上打了个滚,痛得叫了出来,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吸引了差役们的注意,他遂学着狗挥爪子般一挥手,示意他们快躺下。

一时之间,又是一阵阵呻吟。

吕令皓听在耳里,只觉是在挑衅他这个县令的权威,抬手指向了身后的郭家部曲们,喝道:“伱们,拿下他!”

老凉直接站到了薛崭的面前。

而此时,姜亥也过来了,拨开几个部曲从人群中穿过,还回头骂道:“看什么看?!好狗不挡路。”

他脸上带疤,长相凶恶,直接就把这些没杀过人的大汉吓得不吭声了,他嚣张地摆着肩膀,走到老凉身边,咧嘴笑了笑,等着看谁敢先动手。

吕令皓正骑虎难下,反而是薛白给了台阶,道:“县令,先把郭录事押下问一问,查清真相为妥。”

“此事甚为可疑,本县定会亲自开堂!”

吕令皓中气十足地喝叱一声,拂袖而去,为避免被薛白打个措手不及而暂避锋芒。

郭家部曲则围着县署,给县尉施压。同时,自有人跑去把此事报给郭太公。

~~

“好嘛,我们还未动手拿他的新田,倒让他先动手拿我们的良田。老夫活了七十岁,就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县官。”

郭太公很快就看透了此事背后针对郭家的阴谋,当夜就请县中诸公到他家中一聚。

虽然天色已晚,各家却给他面子,都派了人来,包括陆浑山庄的宋家也没缺席,来的是宋勉的十九叔。

“宋十九,你侄儿不懂事,但道理老夫得给你说清楚。今日若仅是郭涣一人之事,他便是被薛白杀了,老夫眼都不眨一下,但此番薛白目的为何?隐田!你们谁家敢说没有隐田?”

烛光中,郭太公的老迈的身躯显得十分孱弱,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阅历与智慧。

偃师县真正的主人是谁?不是县官,而是他们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世族。

高崇自以为是,其实不过是他们推出去承担圣人不满的牺牲品罢了;薛白以为除掉了高崇就掌了权,其实这高崇只是海面上的浪,而他们才是沉默深邃的大海。

“有一只饿虎进了村,咬住了一个人,旁人若不救,等饿虎啃食完了这人,有了力气,会把村里所有人都咬死,包括女人、孩子。若薛白查出了第一批隐田,他会放过更多的隐田吗?”

郭家既不可能放弃那些田地,也无法补清积欠的税赋,此事在官面上已无路可走,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抗争。

郭太公撑着拐杖,站起身来,最后道:“饿虎要吃人,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打死它。”

不久前,他还在宴请薛白,释放善意,谁知对方如此不识好歹。

但不要紧,这样飞蛾扑火的人,他这辈子见得多了,有几人能在一众豪绅的围剿中做成事的?

就像有人若敢溺入大海,只会被大海吞噬。

~~

县署。

入夜,典史署中,薛白正在与郭涣对座而谈。

“招供大可不必。”郭涣的笑容还是和蔼可亲,道:“县尉若想知道什么,把笔吏请出去。小老儿私下里都与县尉说清楚,如何?”

“好。”

薛白也干脆,屏退旁人,让人给郭涣拿了一壶酒暖身子。

“谢县尉。”郭涣乐呵呵地饮了一口酒,道:“小老儿这辈子没害过人,每次遇到乞儿还会给几枚铜钱。可在这县署当主事,亏心事也真没少做,最常做的就是帮忙占田,这也是各州县的常态了。”

“有好处不占是王八蛋?”

“是这理。”郭涣道:“偃师县里没哪家是坏人,多是乐善好施的人家,待客女、部曲、奴隶都好。一开始,有些农户眼红高门大户的下人穿戴住食比他们好,偶有些灾年,过不下去的人家抛田卖身……实话说,这些都是少数,大多数时候是因为税一年比一年重了。”

薛白道:“与其说是税重,不如说是税制继续不下去了。”

“是啊,大唐开国时税真不重,八十亩口分田加上二十亩永业田,只收两石粮,农户很充裕。到如今,让人如何说呢……总之逃户越来越多。”

一个王朝的百年积弊,自然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但郭涣想说的道理薛白一直都懂,制度有了缺漏,高门大户扩张田地、隐匿农奴已是不可避免。

郭涣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逃户多了,难免牵扯到田地。有些请托,小老儿实在是拒绝不了。最初,崔晙看中了十顷良田,没多久陆浑山庄派人来说首阳山下的田主想要卖身,之后是郑辩亲自登门……”

这才算是招供了,供的却远不止是郭家。

“对了,还有寺庙,兴福寺有多少田地县尉也知晓。”

薛白打断道:“你是在威胁我?提醒我不要犯了众怒。”

郭涣自在地饮了一口酒,笑道:“县尉若这么想,也没错。但小老儿是出于好意,不希望县尉原本能一帆风顺的仕途在此受挫。”

“多谢你的好意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很多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是啊,小老儿年轻时也像县尉这样,非要犟,让周遭众人都不痛快,可回过头一看,何必呢?世间绝大部分事,都是不值得太执着的。”

说着,郭涣心生感慨,又道:“就好比,县尉自以为是在闹海且搅得天翻地覆了,可目光放远,弄潮儿搅起的浪花在汪洋大海里算得了甚?”

薛白笑了,道:“有时我真羡慕你们。”

郭涣道:“县尉何意?”

“我也说个故事吧,有条大河,流水很急,人们都顺流而下,欢呼着,觉得日行千里。但也有人在拼命地划桨,累死也很难逆流前向。人们就嘲笑他,问他这么做何必呢,放手啊,随波逐流,一帆风顺,何必在此受挫,但为何他还要划浆呢?”

“为何?”

“因为下游是悬崖。”

郭涣摇头。

薛白道:“不是什么大海,只有万丈悬崖,一摔就是粉身碎骨。我真羡慕你们什么也看不到,愚蠢地欢呼着,醉生梦死,撞向深渊。”

郭涣讥笑道:“县尉就能看到?”

“这悬崖,不像大唐吗?”

郭涣仰头饮了一口酒,应道:“这可是大唐!没有什么悬崖、深渊。大唐是海,是汪洋。”

彼此想法如隔天堑,薛白已无必要与他就此事多说。

“小老儿为县尉推演如何?”郭涣遂将话题拉回来,道:“各家都不可能容许县尉动隐田,马上便会支持明府下令释放我,论官位,明府才是一县之主;论声势,县尉的手下能抵得过偃师县这么多的部曲、护院?”

薛白问道:“若我还是坚决清查郭家隐田,如何?”

“无非是逼得明府翻脸,夺了县尉一切差职。”

“我若不听,吕县令敢动手吗?”

“县尉敢与官长动手吗?事情一旦闹大,可不像上次好交代。清查隐田,县尉得罪的不止是偃师县,而是河南府,是天下据有大量隐田者,这些人轻易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郭涣不是在吓唬薛白,而是事实如此。

“好吧。”薛白道:“若真按照郭录事的推演,是这样。可惜这推演,从第一句话就错了。”

“什么?”

“各家都不可能容许我动隐田,这里错了。”

“宋勉不代表陆浑山庄。”郭涣笑道:“县尉也知王彦暹,他就是因为太信任宋勉,却不知宋勉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

“反了。”

这其实就是薛白的答案,他早有反意,他不像王彦暹,他不择手段,无所顾忌。

“郭录事说反了,这次,是宋勉太信任我了。”

“县尉与小老儿打哑谜呢。”

“我发现,在宋勉这件事上,我们两人的意见相同,他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薛白道:“不过,是郭录事你太信任他了。”

“县尉真是太自信了。”

“我也做个推演,此时此刻,宋勉正在与崔晙、郑辩谈如何瓜分了你们那些隐田,并且由谁来当录事。之后,他会告诉吕令皓这次宋家站在我这一边……”

“异想天开了。”郭涣摇头不已,“一点田地,还不至于让宋家昏了头。”

~~

一筐筐的铜币哗啦啦地倒进了竖炉里。

杜妗站在远处看着这景象,炉火映在了她的眼眸中,不停地跳跃着。

“把那些铜器也丢进去。”

“你倒舍得。”杜媗走来,微微叹息了一声,“照你这般做,铸私钱也无利可图。”

杜妗道:“我要的不是钱。”

说的是铜,杜媗叹息其实是因为担忧薛白,问道:“若让宋家不必出钱,凭白占了郭家的良田,此事是否更容易成些?”

“不,恰恰是因为这些假钱,宋家才会站在阿白这一边。六千贯假钱,他们真不在乎,在乎的是阿白帮他们销赃、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了,同流合污了,是自己人了……这才是关键。”

这件事,杜家姐妹没有告诉杜五郎,更没有告诉杜有邻。

因为铸私钱虽然很普遍,天下世绅只要有铜料就能铸,但这确是大罪。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被捉到,必死无疑。”

杜妗说着,眼眸里映着的火焰似乎都愈发的明亮起来。

她心想,谋逆就该这样,不给自己留任何回头的余地。

~~

“薛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十九叔可以信他。”

宋勉这般说着,随着叔父走进了崔家的大堂。

与崔晙、郑辩等人聊了一会儿之后,宋勉谈起了他对今日之事的看法。

“薛白与王彦暹不一样,王彦暹是正人君子,但薛白不是。因此,我笃定薛白此举,不是为了查隐田,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想要的是掌权,除掉录事郭涣,斩掉吕令皓的左膀右臂,这才是薛白的真正目的。”

“可郭太公所言也有道理……”

“利用大伙罢了。”宋勉道:“我绝对相信我的判断。”

崔晙沉吟道:“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官面上的事了,与我们无关?”

宋勉笑道:“本就与我们无关。”

郑辩目光在宋家几人脸上打量着,猜出宋勉一定是与薛白有暗中交易,要瓜分郭家的良田。

看来,薛白不仅是要掌握高崇的权力,还要取代郭涣。

正好,郑家库房里有一大批粮食快发霉,丝绢也快要受潮晕色了。郑辩便拉过宋家一人,耳语道:“十九兄,郭家的隐田如何处置,你们可有问过县署?”

他说的是县署,隐隐有种薛白已能代替县署的意思。

只要有利益、值得信任,其实薛白、吕令皓、郭涣,有什么区别?

他们从来不怕县官太贪心,只害怕县官太过正直……

~~

薛白与郭涣聊得很深,却是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我们打个赌如何?”

最后,薛白道:“我会让郭家交了五百余顷的隐田,再补上历年积欠的租税。”

郭涣道:“郭家输了,不过破财免灾。小老儿一个不入流的差遣没了不可惜。县尉若输,丢的可是大好前途啊。”

“没关系,但我若赢了,我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薛白道:“到时你一无所有了,记得来找我。”

郭涣已喝完了一壶酒,喝得脸色通红,笑道:“到时激起众怒了,县尉只要愿意服个软,小老儿也愿意出面转圜。”

他非常笃定自己会赢,也不要薛白拿出赌注来。

“只要县尉今夜再给一壶酒就好。”

“好。”

薛白真就起身去拿酒。

郭涣遂得意道:“小老儿一辈子都在偃师,岂有看错这些人的时候?姜还是老的辣。”

“但有些姜老了也不辣,只有老。”

“拿酒拿酒,酒辣。”

门被打开,薛白出去,春夜的冷风灌进来,远处的对话声也隐隐传了过来。

有几个人从令廨里出来,在说“县令,告辞了”之类的话。

之后是吕令皓与薛白说话,断断续续的。

忽然,郭涣打了个寒颤,怀疑自己听错了。

“郭家的隐田案,就交由县尉来审吧……”

那确是吕令皓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与颓废感。

郭涣以为的大海,竟是这么快就像沙塔一样被瓦解了,他不由呆在那里,像是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过了很久,薛白亲手拿着酒壶进来。

“县令将此案交给我,那我就从开元十五年开始查……”

“不,不可能的。”郭涣再也笑不出来了,目光呆滞,喃喃道:“我不会看错这些人,不会的。”

“你没看错他们。”薛白道:“你看错我了。”

他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递进郭涣手里,再碰了下杯。

“他们没变,一直只要利益。但我比你预想之中坏得多,坏到你不敢想象的地步。”

郭涣一愣,抬起头看去,只见薛白的笑容是那样人畜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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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61.第257章 假道伐虢

第257章 假道伐虢

郭家本宅。

门环叩动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听得里面的下人胆颤心惊。

“开门!官府办案!”

薛崭还在变声,公鸭嗓难听至极,语态却十分嚣张,已有了一县班头该有的气势。

门一开,他便带人冲了进去,挥手道:“查封仓房,搜索文契账册,动作快!”

薛白则走在后面,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得意,反而有些自省,明白了何谓“破家县令”。

他走到大堂,扶起一个吓得摔倒在地的奴婢,道:“不必害怕,县署依法办案。”

堂上,一众人扶着垂垂老矣的郭太公出来。先是见一根拐杖点在砖石铺成的地面上,之后是一双颤颤巍巍却又很坚定的脚,脚上穿的是织履,彩丝织着繁复的图案,光艳如新。

“薛县尉,这是在做什么?!”

“催税。”薛白回答道,“我身为县尉,这是应尽的职责。”

郭太公缓缓在交椅上坐下,忍着怒气,让身边的子弟们都退下,缓缓道:“薛县尉想要什么?只管与老夫说。”

他养了许多的部曲、护院,终究是没敢命令他们做出抵抗,命令了也未必有用。眼下唯有选择收买薛白这一条路了。

见薛白不答,他又道:“凡是这庭院中有的,不论是金银珠宝、美人玉器都可以,甚至此处没有的,如一县之主的权力,若薛县尉能放过郭家,老夫都会尽力满足。”

薛白道:“郭公是爽快人,可惜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县尉请说,给不给得了是老夫考虑的事。”

薛白抬眼看了看天,心想自己要的连说都不能随便说,遂摇摇手,道:“谈正事,我来追缴郭家积年所欠租税。但不知郭家子弟可有挥霍,若是拿不出来可就麻烦了。”

郭太公瞬间老泪纵横,以柺杖敲着地面。

“如何还有钱粮啊,富余的钱粮都买了田。县尉说它们是隐田要抄查,却忘了那本是郭家的财产,既拿走了郭家财产,如何还要追缴。”

“买的?”

他已老迈,薛白原本还想给他留些体面,闻言却是随口说了几个例子。

“开元二十八年,关窑村的关阿乙把三十八亩良田、三亩宅田一并卖给郭家,关阿乙实际得到了多少钱呢?三匹绢、五斗粮而已,折价不过一百文一亩,与强夺有何区别;天宝三载,马洼村的马三旺把四十三亩良田、两亩宅田卖给郭家,只得了两石粮……”

“咳咳咳咳!”

郭太公重重地咳嗽起来,打断了薛白的陈述,道:“说是良田,多年不曾休耕,田地早没了肥力,加上年景不好,他们欠了收成,活不下去了,是老夫接济了他们。至于那些田地,田地也是要养的,这些年老夫一直未曾让人耕种,如何承担得起租税啊?”

两人说着,薛崭过来道:“阿兄,找到仓库了,还没清点,十三万贯估计是不够,得把宅院也卖一卖。”

这十三万贯乃是从开元十五年以来郭家所积欠的隐田租税,而偃师县一年的税赋折算下来也只有将近六万贯,粗略估算下来,每户人家一年缴税在十贯左右,已不可谓不重,那郭家所少缴的部分却又是分担在谁的头上?

薛崭报出这数字来,郭太公一听,不由浑身都在颤抖。郭家虽说家大业大,可若要拿出了这笔来也要一蹶不振。

他颤巍着,努力站起身来,哭道:“薛县尉,这可是老夫一生的积蓄啊!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老人积攒了一辈子,忽然之间要成了一场空,看起来分外可怜。

薛白却不觉得他可怜,郭家虽没有拿刀杀人,可因其而家破人亡,或一生积蓄转瞬成空的老人不知凡几。哪个不比他可怜?

~~

待薛白离开,许久之后,郭太公才从失魂落魄之中缓过神来,喃喃道:“没了?不,还有转机……宋公可答应见我了?”

他已投了拜帖给宋之悌,希望以垂垂老朽之身爬上首阳山去拜会。

论底蕴宋家或许不如太原郭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但在偃师县,别家都是支系,陆浑山庄确实是最显赫的一家。

“还……还没有,阿翁你莫急。”

“唉,宋公竟还不见我。”郭太公气得胸膛起伏,“昏了头啊。”

他跌坐在交椅上,再开口语气已是悲凉。

“《左传》有个故事,晋国想要吞并虢国,但恐虞国出兵阻拦,大夫荀息遂提议,以良马与美玉送给虞国,以此借道伐虢。待晋国灭了虢国,回师时驻后虞国,虞公仍毫无戒备,很快也当了俘虏,荀息拿回了当初所送的良马、美玉,笑言美玉依旧璀璨,唯骏马牙齿长了。”

说到这里,郭太公拍案悲呼,道:“老夫该将这故事告诉宋公啊!宋公何其不智?!”

~~

陆浑山庄。

宋勉正把一叠田契交到了宋之悌手中。

宋之悌老迈,一双眼睛里十分浑浊,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字,宋勉遂拿出一张图纸来,比划着道:“叔翁请看,首阳山下东南方向这片田地,与我们原有的相连,水渠都是通的,薛白划了一百八十七顷给我们。”

“原本只是一桩寻常交易吧?竟有这等意外之喜,薛白要什么?”

“权力。”宋勉回答得很确定,“此人虽然年轻,却不肯屈于人下,他希望我们能帮其夺吕令皓之权,使偃师县由他说了算。”

宋之悌不置可否,老眼犹看着图纸,脑子里想着宋家已有如此家业,希望子孙后人能够和睦不争、将家业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宋勉等了好一会没得到回答,继续道:“此番拿下了郭涣,薛白希望能让他的幕僚殷亮为录事,叔翁能否帮他向河南府举荐?”

宋之悌不答,反而问道:“郭家的隐田不止这些吧?”

“是,刨除掉各家想分的,还有两百顷可以给我们。”

宋之悌这才缓缓开口道:“老夫可以给韦府尹写封信,只要薛白值得信任。”

“他是自己人,收了我们的赃款,与我们销赃。一死俱死。”

“老夫问,他能在偃师助力宋家多久?”

宋勉略略沉吟,道:“叔翁放心,他背后还有杨党,如今杨氏已把生意铺到了偃师县,眼下才开始,往后合作的机会还多。”

“如此便好。”

此事谈过,一切顺利,宋勉正想要退下,宋之悌忽然道:“让人去把高崇的首级与尸体合在一处,葬到邙岭吧。”

“叔翁,高崇可是杀八郎的凶手……”

“人死已矣,不可因此坏了活人的交情。”宋之悌道:“高尚来信了,过段时日他会到偃师来拜访老夫,他已今非昔比,留点余地。”

他左手边的桌案上还摆着几封拜帖,高尚递的那封被摆在了最上面。

至于郭太公的拜贴,已可让人将它丢掉了。

~~

薛白也有一张偃师田地的图纸,他与杜五郎研究了很久,并且实地走访,终于从郭家的隐田里划出四十八顷田分给逃户。

暂时不能再分更多了,多了便容易让宋家怀疑他的企图,而他如今正需要借助宋家之力争权。

好在薛白是打着“济民社”的名义拿下划出的田地,加之高门大户对那些贫宵往往不屑,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四十八顷田是薛白自己拿走的。

对于失去了田地的农民而言,这却是破天荒的大事,其中的激动不言自明。

另一方面,农民也对租税有深深的担忧,这毕竟不是能免租三年的荒田,而是良田。

因此,薛白下一步就打算不再“追死”,也就是说,农户有几亩地就交几亩地的租税,不必再承担因为逃户而分摊到他们身上的部分。

要这么做,必须重新丈量田地、登记户口。此事原本由郭涣在做,如今郭涣已经落狱了,薛白遂借机在县署安插上他的心腹。

连着忙了数日,薛白亲自提了一壶酒,到县牢探望了郭涣。

经此一事,郭涣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头爬满了皱痕,显得万分愁苦。

“我清查了郭家十三万贯。”薛白开门见山道。

“什……什么?”

“伱在诧异什么?觉得郭家不该能拿出这笔钱?”

郭涣滞愣了很久,拿起酒喝着试图浇愁,哭道:“我从来没想到,家族能在一夜之间垮了。”

“富贵如浮云嘛。”薛白这般安慰道,“好在人都没事,郭太公年纪虽然大了,但是个能扛事的,对家中子弟管教得也不错,不见有甚恶行,否则,这次落狱的远不止你一个。”

郭涣盯着他看,眼睛里浮起恨意。

“你恨我无妨。”薛白并不在意,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经此一遭,你家中子弟往后更能争气,从混吃等死变成立志做出事业。”

“你是为了羞辱我的?”

“不,郭家既然补缴了积欠,念在郭录事曾经为县中庶务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可放了你。”

“放了我?”

“你利用权职为人谋田,流三千里,但允你赎刑。”薛白从怀里拿出一封判文,“找人给你赎刑吧。”

郭涣看过判文,目露讶异,再抬头看着薛白,眼中恨意不散,但也浮起了求生的期望。

薛白道:“还有,我与你说的话还作数。你若一无所有了,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郭涣以为薛白是在开玩笑,但等这一壶酒喝完,薛白竟真让他儿子郭憬来牢中看他,还很大方地让他们父子俩单独谈话。

“阿爷!”

郭憬一到牢中就大哭起来,道:“阿爷啊……家里人都在怪你,二叔把我们赶出了本宅,三叔还把你在城内的宅子卖了……”

“莫哭了,你先去提一千贯来赎刑。”

“没了,阿爷,家里都没钱了啊。”

郭涣愣了愣,咽下满嘴的苦意,道:“你去找明府,就说……我知道是明府给薛白施压,给了我机会,必铭记于心。请他在县署账填上一千贯,放我出去。”

~~

从郭家抄查的十三万贯财物在接连搬运了多日之后,这日终于全数搬到了县署库房。

吕令皓原本是极力反对此事的,眼看不能改变,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下来。

毕竟这也是他的政绩。

当主官便该有这种超然心态。他不会像薛白、高崇那样亲自出面去争斗,因为县里但凡有功劳都少不了他一份;而出了差池,他还可想办法先撇清责任。

因此,这件事虽然是薛白对付郭涣,也让吕令皓感受到了危险,但吕令皓轻易就能变坏事为好事。

冬天才收缴了郭万金的“五万贯”给朝廷,开春又追回了郭家的积欠,连着两桩大功,他只要再用力打点一二,已经可以升迁。

问题反而在于,吕令皓既不想去长安看人眼色,又不愿去旁的州县当佐官……终究是当惯了一地之主官,太超然了。

郭憬找来之时,他正在变坏为好。

“赎刑?”

“是,求县尊救我阿爷一命,他年纪大了,若流放三千里如何还能回来啊?”

“你糊涂啊。”吕令皓扶起郭憬,痛心疾首道:“你阿爷以权谋私的证据都被薛白捉到了,他能有那般好心放了你阿爷吗?为的就是让你来求情,他好顺藤摸瓜,拿住郭家更多把柄啊!”

郭憬一愣,面对县令这样诚挚的说辞,不知怎么办才好。

简单而言,就是不帮忙。

等郭憬无可奈何地告辞,反而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提醒道:“明府,郭录事毕竟辅佐明府多年,若见死不救,是否失了人心?”

“这明显是薛白拖本县下水的诡计,更何况,郭家失了势,郭涣丢了职,还要他的人心有何用?”

“可……”

吕令皓作为主官,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静制动,见元义衡如此相劝,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元义衡见了这目光,不由心下一凛,不敢再多言。

这日,吕令皓没有去见郭涣,而是特意邀薛白来详谈,打算把他变成下一个郭涣。

“哈哈哈,薛郎来了,坐。近来有传闻说,薛郎拿下郭涣是为了与本县争权,但本县从来不信这些。本县相信薛郎所为,乃秉公断案,正大唐法纪,清查隐田,解百姓困厄。”

见面便是这样一番安抚,稍稍展现了主官的风度,吕令皓又问道:“还有,薛郎是宰相之材,志不在偃师,接连立下大功,升迁可有眉目了?”

薛白问道:“还得请县令提携,不是吗?”

吕令皓心中讥嘲,暗道右相如此讨厌你这竖子,如何会容你升迁?

他表现得却是非常亲切,笑道:“本县确已致书于长安,据爱婿所言,万年县尉便要出阙了,他会为你谋划。不过薛郎也该在此事上更尽心才是。”

如此示好,他几乎就差直说了——为了夺权也好、立功也罢,薛白你动了郭涣就算了,但别惹本县,彼此维持和睦直到你升官。

薛白也没有理由再不答应。若为个人前程,他在偃师已经做得够多了。若继续下去连官长都对付,过犹不及,反而要被官场排斥。

~~

又过了三天,郭涣才得以赎刑出狱。

换作从前,他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连一千贯都拿不出来。

更让他无法相信的是,偃师县没有一家高门大户愿意拿出钱来为他赎刑。须知他在县署为吏的二十年间,一直尽心尽力为他们谋事。

隐田不是只有郭家一家有,各家所占隐田比郭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因为他郭涣在县署做事,每年租税交的还是最多的。

结果出了事唯他一家来担,这也就罢了,他遇到薛白这种不讲理的,只能自认倒霉。然而,各家却是背信弃义,瓜分郭家的田地,连一千贯的赎刑钱都不肯出。

出狱这日,唯有赵六牵着一头骡子在县署门外等郭涣,递了被荷叶包着的胡饼给他。

“郭录事,你在县城的宅子被卖了,该是要回镇上,路远,骑这头骡子吧。”

“县尉让你来的,收买人心?”

“不是。”赵六道:“我阿爷过世时,是郭录事你作主,让我到县署做事。好歹有份月俸,我阿娘才没饿死。”

“唉。”郭涣长叹一声,喃喃道:“我老了,眼力不如你们年轻人喽。”

“郭录事不算老,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赵六道:“这是县尉说过的。”

郭涣眯了眯眼,犹觉薛白可恨,却也提不起心气了……

到了回郭镇,气氛与往昔大不相同,本宅的积蓄没有了,族人们显得紧张兮兮,还有不少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隐隐地,他们说的是“都怪他得罪了县尉”之类。

“十三嫂,不是我得罪县尉,人家就是冲着我们的隐田……”

郭涣想要解释,才开口,众人已经嫌恶地避过了他。

他愣了好一会,想到这些年族里大事小事,谁没有拜托过他,当时常听就是“数你最有本事,在县署掌权,嫂子也知道欠你太多了”。

人情翻覆,翻覆之前谁都想不到会是这样,或是想到了也难信。

“大伯呢?”

反而是主院的奴婢愿意搭理他,应道:“家主在书房。”

郭涣脚步沉重,到了书房,他推门进去,只见郭太公坐在那,老态龙钟像是马上要枯萎了,但还活着。

老人大概是不放心就此撒手人寰,希望亲自带着家族度过这场劫难。

郭涣再抬头一看,摆在桌案上的那块玛瑙香炉已经不见了,那是郭太公最喜欢的一个物件,价值不菲。

“阿伯,侄儿对不住你!”郭涣哭着便跪倒在地。

郭太公原本还好,听得哭声,悲从中来,再次失魂落魄。

“一无所有了……郭家除了这空屋,一无所有了。”

“阿伯,侄儿去杀了薛白,再以死谢族人!”

郭太公招了招手,让郭涣到近前来,缓缓道:“意气用事,不行的。你回来之前,有人来见过我。”

“谁?”

“事已至此,你得分清,哪些人想对你剥皮拆骨,分清谁能给你机会。”

说到这里,郭太公自己都觉得不甘心,泪水流下,流进深邃的皱纹里。

“郭家的危险还没有过去,兽群里,若有一只野兽倒下了,是要被别的野兽吃掉的。”

郭涣愣了一下,觉得这些话的语态有些耳熟,他不久前才听过。

“阿伯。”

“唉。”

郭涣有些不确定,缓缓问道:“不会是……薛白来过了吧?”

~~

转眼间二月又快要过去。

偃师田地不论怎么划,农户与佃户们都已经将县里的田地种上了。

眼看县里的权力争斗没有耽误春耕,薛白也是松了一口气。

而在这个二月末,一份公文也送到了。

薛白看过,将它递在殷亮手中,道:“殷录事,你的告身到了。”

殷亮愣了愣,问道:“少府真办成了?”

“不是我的功劳。”薛白道,“是宋勉请托了韦府尹,一个县的录事之职还是好办的。”

话虽如此,殷亮随颜真卿到醴泉为幕僚时,连颜真卿也没能为他谋得这样的阙额,只能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杜五郎见此情形,反而是哀叹一声,嘟囔道:“如此一来,我要做的只怕是更多了。”

当然,他近来也是本事见涨,否则大可不必担心。

“放心,我还招了几个幕僚。”

“可是像我这样值得信任,又有才能的……不多啊。”

话到最后,杜五郎略有些没底气。

不多时,幕僚们进来,他目光一扫,见到一个熟人,却是王仪。

杜五郎虽说与王仪之间有些交情,主要就是被掳走的交情,但还是先拉过薛白,小声提醒道:“他可是王彦暹的随从,你用他,宋勉不会猜忌吗?”

“证据都交给宋勉了,何妨?”薛白云淡风轻地应着,“他们追杀王仪,我却能收买他,方显我能耐。”

事实上,有些事情王仪知晓的比杜五郎还多。

让王仪当幕僚,除了因为近来薛白观察了其人的才干,还有一个原因则是王仪对宋家有仇恨。

经过了年节到开春,王仪已经学会了隐藏这种仇恨的情绪。私下里,他唤薛白已是唤作“阿郎”。

“阿郎,陆浑山庄派人到丰汇行了,说是答应阿郎的事已经办妥了。”

“好,我会把田契给宋勉。”

这确实是早就说好的,宋家为薛白谋一个录事之职,换郭家的剩下的田地。

“还有,下次他们打算直接放出一万贯的铜币,需要我们的商行到扬州采买些轻货……”

说话间,薛十一郎却是跑到县署里找薛白,神神秘秘地道:“阿兄,有个叫郭涣的到家里来想要见你。”

薛白听了,眼神便笃定下来。

他如今终于有些把偃师县理顺了的样子,但偃师县真正的主人还不是他。若有郭涣这个二十余年的老吏相助,他便敢与旧主人碰一碰了。

……

到这一日为止,薛白与吕令皓相处还算得上是和睦。他离开县署回家时,恰好还在花厅外面遇到了吕令皓。

“薛郎这是是要先走了?对了,烦请替老夫恭贺殷录事一声。”

“县令不怪我安插心腹?”

“薛郎太小看本县了。”吕令皓抚须道:“本县是主官,巴不得属下的官吏有本事,助本县将偃师治理好。”

“是,有县令挂帅,指挥得当,才是最重要的。”

不论薛白说的真心于否,吕令皓捧腹大笑。

在他看来,这是两人目前最好的相处方式,相比最开始,他其实已经做了很大的退让。

可惜,吕令皓送到薛宅中盯着薛白的仆妇、婢女们已经被送回来了,不知就在这一天薛白又见了郭涣。

而他已经忘了,这些年来是郭涣一直尽力帮他,才把县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

次日,在县城的十字大街、四个城门、码头,以及几个镇上,有告示被贴了出来。

县署承诺,将会在一个月内重新清丈田地、排查户口,之后的租庸调将依照重新造册的田亩户籍来,不再有“追死”。

这便意味着,普通农户们再也不必分摊因为逃户而缺少的税额。

但平民百姓要想意识到这当中的意义还要时间。不识字的农人们路过,有的不甚在意,有的围在告示前听人念着,却也不甚明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吕令皓,他负责征税,并直接面对河南府。首先摆在他眼前的一个问题就是,不追死,缺的税额由谁来补?

薛白这一举动,几乎是把手直接伸到他这个县令的碗里。

薛白一旦减免偃师县的追死,承受风险的同时也能在民间获得极大的声望,这已严重影响到他这个县令的威望了。

难为吕令皓心中震怒,面上却已恢复了涵养,还给了薛白最后的善意提醒。

“你且想清楚胡作非为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天下哪个州县没有追死?地方官每年所要征收的税额皆有定数,丁户逃了,不将这缺额摊派下去,难道他们自己掏吗?你若太过特立独行,成了梗在他人喉咙里的刺,自寻死路而已。”

“鱼若没了刺,如同人被拆了骨,与一滩被随意咀嚼的烂肉有何区别?”薛白竟是态度强硬地顶了回去,问道:“县令说是吗?”

“不识好歹!”吕令皓终于发了怒,怒喝道:“你待如何?要公然与本县作对不成?!”

“对。”出忽意料的,薛白竟是坦然承认了,“我希望偃师县署由我说的算,县令答应吗?”

“你……你疯了。”

薛白没疯,他只是在接连吞掉了高崇、郭涣之后,已有了宣战的底气。

这次,他要做的是彻底拿下偃师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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