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弃子换车,交换俘虏,谋算赵都安(

冰冷的官署内。

伴随胡雪斋红着眼睛,骂出这句话来,正要劝架的冯举和其余官员都怔住了。

“啪!”

林素素猛地甩过去的一道耳光,清脆地打在了胡雪斋的脸上,留下清晰可辨的五根红色指痕。

“你敢打我!?贱人……贱人……”

胡雪斋被打懵了,似没料到,边捂着脸,口中不断重复着。

容貌与宫中妃嫔极相似的林素素却同样红着眼眶,有泪水夺眶而出。

她沉着腰肢,仰着头,仿佛这一巴掌反将自己的腰打折了,死死盯着丈夫,嘴唇几乎要咬出血: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胡雪斋感受着周围官员视线,怒火上涌,好似足气的煤气罐,点火便炸开,冷笑道:

“你想再听一遍?果然是无耻贱妓!

当初进京,便勾搭李应龙,后来又攀附姓赵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敢说你和他没关系?

否则以他的身份,凭什么给你皇商的天大好处?

你可知道江南商圈内,都怎么说我胡雪斋?他们都说我是靠献妻上位!

我当初瞎了眼,才将你这妓子赎出!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被拽上贼船,如今被看押在这里做阶下囚?!”

这一番话直说的他酣畅淋漓,显然是憋在心中许久了。

林素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眸中亮光一点点地熄灭,喃喃道:

“所以,你是这般看我……”

“不然?”胡雪斋讥讽道:

“也是个蠢女人,当初不过是图你姿色,却不想上京一趟,反而惹的入狱,得罪了李家。

后来若非你与姓赵的有关系,攥着皇商的名额,你以为我会陪你演戏?扮恩爱夫妻?戴帽子?”

林素素眼中神光彻底熄灭,一句话都也说不出。

冯举这会才回过神,沉声道:

“胡雪斋,你是当本官不存在?”

胡雪斋闻声,调转枪口,嘲弄地盯着冯举等人,忽然猛地抬起一脚,将火上烧的铁锅踹翻!

“咣当!”

热水泼洒过去,几个官员被烫的惨叫出声。

冯举退的果决,却也被淋了半条手臂,疼的他龇牙咧嘴,哆嗦道:

“你疯了,疯了,朝廷可还在呢,等赵大人来……”

胡雪斋仰天狂笑:

“一群蠢货。都这个时候了,还拿姓赵的一个小白脸吓唬我?”

他不装了!

被监禁了太久。众人也无法得知外界的消息,他早已失去了希望,也失去了畏惧。

“那么多藩王造反,没准这会朝廷都快没了!姓赵的或许都早死了!你们竟还指望?”

胡雪斋笑着笑着,脸庞扭曲起来,他贪婪地看着地上官员,那被烫的发红的胳膊,喉结滚动了下,竟是一弯腰,从地上拎起一块砖头,走了过去。

冯举大骇,忙捡起地上的铁锅,试图抵抗。

然而衙门里几个官员,大都年纪不小,又饿的头昏眼花,反倒是胡雪斋年纪小,力气足。

就在行将火并的时候。

突然,衙门锁死的门被踹开了。

“咣当!”

屋内几人愕然,扭头只听到紧闭的房门外,院中有零碎脚步声靠近。

继而,房门也被踹开。

“呜呜——”

冷风席卷进来,吹的地上散落的炭火一阵明灭,泛出红光。

几名披甲叛军按着腰刀走进来,为首一名叛军扫了几人一眼,微微皱眉,继而冷笑一声:

“还有力气斗殴,看来还是喂得太饱。都锁上,带走!”

已经半疯的胡雪斋犹如被浇了盆冷水,一下冷静下来,手中砖头跌落,眼神中满是恐惧:

“不要杀我……我们还有用……有用……”

不只是他。

冯举等几名衙门官员,近乎下意识地认为,是叛军终于要“提审”他们。

顿时恐惧涌上心头。

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命运。

而虚弱的几人,哪里能反抗?

轻易被叛军用绳索捆住双手,犹如一条绳上的蚂蚱般,拽着往外走。

倒是林素素,全程没有半点抗拒,仿佛丢了魂,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敢问是何人要见我等?”冯举强装镇定,询问道。

叛军却压根懒得回答。

只押着一群人往外走,此刻月明星稀,辨认不出是入夜,还是凌晨。

衙门大门外,还有手持火把的叛军在守着,冯举看到押解自己的叛军首领拿出一块令牌递过去,又在对方递来的文书上摁了个手印,似是走提审程序。

而后,一行人就被驱赶上一辆囚车,给押着走。

夜色越来越黑了,冯举估摸着,更像是黎明时分。

众人瑟瑟发抖,唯有胡雪斋不断祈求,后来被一名叛军用破布堵住嘴,才消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板车七拐八绕,中途避开了好几伙巡逻队——说来也怪,押解的叛军似知晓叛军的布防、巡逻路线。

时走时停,穿行如鬼魅。

冯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若是正常提审程序,为何要躲避其余叛军?

终于。

当板车穿过一条巷子后,前方猛地窜出火光,竟是另一群人持握火把,等待许久。

“大人,人安全带回来了。”为首的“叛军”行礼。

“很好。”

宋进喜点了点头,迈步从黑暗中走出,脸庞逐步被火把照亮。

他走到囚车旁,抬手轻轻搭在囚车上,继而“轰”的一声,木头囚笼四分五裂!

继而,在冯举等人呆滞的目光中,宋进喜微笑着攥住冯举的手:

“可是冯郎中?都督特命我等营救诸位,各位大人受苦了。”

冯举大脑懵懵的,没缓过神:“都督?什么都督?”

宋进喜愣了下,旋即明悟过来,眼神感慨,微笑道:

“自是赵都安,赵大人,如今他乃是前线平叛大都督,不久前抵达湖亭。”

赵都安……赵大人……大人来救我们了……

一整个囚车的官员们被这个天降喜讯砸得险些晕过去。

待宋进喜从怀中取出大内供奉腰牌,表明身份后,冯举等官员,更是喜极而泣!

“呜呜……”

不少官员直接哭了出来,冯举也是老泪纵横,看着一群供奉上前,将他们解除镣铐,搀扶下板车,哽咽难言:

“大人……在何处?竟还记得我等……”

宋进喜微笑道:

“都督正在等待诸位,更已备下餐饭暖炉,冯郎中若能走动,即刻便随咱家过去。”

“能动!能动!”冯举忙道。

宋进喜点点头,忽地仿佛想起什么般,开口道:

“差点忘了。大人还有叮嘱,说要我问一问冯郎中,衙门陷落这几个月,可曾有人背叛出卖陛下?”

冯举怔了怔,周围的其他一群核心皇党官员也愣了下。

旋即,他们近乎同时转身,扭头看向囚车上,脸色苍白,颤如筛糠的胡雪斋,眼神阴沉。

“出卖倒没有,不过……”

冯举目光看向鸭子坐在囚车上的林素素,忽地道:

“林娘子,你……”

林素素坐如观音,这会仿佛回了神,闻言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夫君。

胡雪斋急了,堆起笑容,去拽她衣袖:

“夫人,我方才是饿的失心疯了,说了什么,全不记得了,你……”

林素素默默掰开了他的手,迈步下了囚车,面无表情往前走。

“夫人,夫人别抛下我,我对你一片真心啊夫人……”胡雪斋死死拽着她的衣袖。

宋进喜脸上笑容收敛,挥了挥手。

立即有“叛军”上前,忽然拔出刀,只一劈,胡雪斋“啊呀”惨叫一声,手腕被斩断,拽着林素素的衣衫下摆的断手也掉在雪地上。

林素素脚步一顿,却终究继续走向冯举众人。

而后,随着众人蹒跚地往火光处走,只留下小巷中的胡雪斋被黑暗吞没,一阵惨叫声后,再也没了声息。

……

临时都督府。

赵都安坐在书桌后,一边翻看军情文书,一边听宋进喜的汇报。

听到胡雪斋死亡一节,赵都安怔了下,抬起头,表情古怪:

“林素素的那个夫君?”

“是。”宋进喜解释道:

“冯郎中说,此人咒骂污蔑您,还要杀了他们吃,幸好咱们及时赶到。”

吃人……赵都安“哼”了声,道:

“咎由自取。派人好生先给冯举他们接风洗尘,至于林素素,传我的话,本官不会因胡雪斋而降罪,朝廷不会亏待他们。之后,再带冯举来见我。”

“是。”

“蒋王孙提供的军情印证了?”

“恩,我们的人用他提供的伪造身份,顺利将人救走。回来的路线我们自己寻的,叛军的巡逻路线与此人提供的一般无二。”

宋进喜小声道:

“大人,如今有了这情报,是否可以率先出手,抢夺湖亭控制权?”

“可……”赵都安险些点头,却因心中的不安,仍摇头道:

“再等等。”

宋进喜道:“冯举被救走的消息瞒不了多久,等叛军高层知晓,极可能意识到内部出了奸细,并更改布防。”

赵都安冷笑道:

“以蒋王孙的地位,若因这点小事就要暴露,那就真是废物一个了,继续等。蒋王孙应该很快会发来新的消息。”

……

……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

叶新已洗漱完毕,穿戴盔甲整齐,站在屋内的全身镜前,锋利的眉眼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这间卧房的墙壁上,镜子上头,是一张张用钉子摁在墙上的地形图。

“活着的又一天……”

叶新对镜中自己自嘲地般嘀咕了句,转身,抬手抓起了武器架上横置的长剑。

作为原建成道军府的副将,叶新在靖王造反初期出力巨大,也因此在靖王集团内,晋升迅速。

若说蒋王孙如今堪堪能跻身文官前十。

那叶新,在靖王账下的武将中能排进前五。

叶新的强项并不在个人修为上,而在于领兵作战,尤其擅长小范围战役,主打迅捷、灵活。

这也是他能面对薛神策与神机营,还顶在前线的原因。

迈步、推门,走出卧房,东方天际微微露出一抹白,墙角残留白雪,院中清扫的颇为干净。

这里是他暂住的府邸,也是叛军的指挥部。

此刻,炊烟升起,已有炊事兵造好早饭。

叶新走入饭堂,独自用饭。

忽然,院外一名士卒披着淡红的晨曦急匆匆跑了过来,呼出一口白气:

“将军!不好了,开市衙门内囚禁的冯举等官员被救走了!”

叶新的手指猛地陷入松软的馒头中,同时抬起头来。

……

叛军“指挥部”议事堂内。

叶新端坐上首,冷冷扫视与会的几人:“事情都听清了吧?说说吧。”

长桌旁,除开叶新外,还有四人。

两文、两武,分列左右。

两名武将皆乃叶新手下将领,一个敦实壮硕,一个一头白发,却是个少白头将军。

至于两名“文臣”,一个赫然是匆匆赶来的蒋王孙。

另一个,则裹着斗篷,脸上戴着一张猴子面具,能如此奇装异服列席会议的,也只有被靖王亲自撑腰的“军师”,徐简文。

“此事再明白不过!”

壮硕将领阴沉着脸:

“是朝廷伪造了咱们的令牌,趁着夜色,假传命令,骗走了人。更是避开了所有巡查队,消失的无影无踪。呵,若是对方修行高手来强行抢人,我都认了,偏偏是骗开的……”

少白头将军淡淡道:“只怕是军中出了奸细了。”

叶新面无表情道:

“赵都安刚接替薛神策,便救走冯举,意图显著,必是为了抬升士气。此事他在永嘉城中便曾做过,就不知,我军中究竟是谁,才是那个‘赵师雄’了。”

话落,猴子面具下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朝廷在我军中有奸细,这有什么意外的?

若他们半个没有,才蹊跷。

这奸细只怕也是薛神策在时,便打入的,不曾启用,留给了赵都安立威。

冯举这伙人只是小角色,能有法子救走此人的人一大把,若筛查起来,只怕不容易。

相较下,尽快调整布防,以免更多我军布置泄露,才是要紧事。”

叶新赞同道:

“更换布防我已安排人去做了。今日会议,也非为了筛查奸细,而是商讨那赵都安下一步,我等如何应对。”

蒋王孙轻咳一声,准备开口。

却给徐简文出声打断,猴子面具下透出笑声:

“依我看。一味被动,只会被对方牵着走,故而不如主动出击。”

叶新疑惑道:

“湖亭城中,我军力并不如对方,只是依靠城池固守。赵都安此来,士气大振,若贸然开战,只怕胜率渺茫。”

徐简文幽幽道:

“非是较量军力。他不是营救出冯举么,那不如,我们递消息过去,要与他交换俘虏。呵,不是换冯举回来,而是用我们手中的其他俘虏,去换我们被朝廷捉去的人。”

敦实将领愣了下:“姓赵的会换吗?”

徐简文笑道:

“为何不换?他肯救冯举,若不肯救旁人,周围人如何看他?军中如何议论他?

此人刚接替薛神策,在军中人心尚未稳固,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为何要拒绝?”

少白头将领皱眉:“就算答应换,然后呢?”

徐简文笑道:

“我们可约定在城外烟锁湖换俘,安排高手随行。同时,派出高手携精锐,在换俘当日,随机袭击湖亭中朝廷一方驻扎的各处要地……

甚至可以放出风声去,暗暗调兵,让对方以为我们要在烟锁湖埋伏。

正好可以借助奸细的口,将这个假情报送过去。

如此一来,对方顾此失彼,若全力去烟锁湖对付我们,自然城中防线空虚,我们便趁机袭击对方要地……此为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顿了顿,他道:

“最关键的是,此事由我们发起,他不会知道我们要声东击西,故而,怎么打都是我们抢占先手,只要占到便宜,便可挫伤他在军中的威望,打击朝廷士气……”

此法……叶新陷入沉思。

少白头将领道:

“可若姓赵的压根不上当该怎么办?他没准也会猜测,这是我们故意放的消息,从而全力防御防线,对烟锁湖置之不理。”

徐简文笑呵呵道:

“若是这样,那我们就直接吃掉烟锁湖的人,将对方手中的人抢过来,也还是我们胜了。”

这……叶新眼睛一亮,当即笑着拍板道:

“此计甚好,就按军师所说去安排。王爷如今不在,我等正要建功,给王爷一个惊喜。”

蒋王孙还要开口,却见叶新压根连问他的看法都不曾,就直接做出了决定,老人的脸色愈发阴沉,冷冷道:

“叶将军就这么定了?不再思量下?”

叶新仿佛终于想起来席间还有个人,扭头看过来,皱了皱眉,语气淡淡道:

“蒋大人觉得军师的计策不好?”

“好。”蒋王孙平静道:“那就这样做吧。”

丢下这句话,蒋王孙站起身,就往外走。

其余两名将军也起身往外走,徐简文则被叶新拉着留下商讨细节。

而就在众人离开后,叶新望着蒋王孙离开的背影,忽然看向了徐简文,神色平静道:

“这样就行了?他会上当?”

徐简文扶了扶脸上的猴子面具,面具后传出温和的笑声:

“蒋王孙信不信不重要,将话带给赵都安,就够了。毕竟……一枚弃子何必在意?”

(本章完)

第609章 皇子斩龙(5k)

临时都督府。

宽大的书房内,盆中炭火崩开些微的火光,赵都安站在实木桌案旁,俯身仔细端详平铺在案上的地图,不时提笔,在纸上标记,计算着什么。

“咚咚。”房门被敲响。

他头也不抬说了声“进”,厚重的房门被推开,穿着女官袍服,头戴无翅乌纱的莫愁走了进来。

见他在办公,下意识放轻脚步,转身关上房门。

赵都安写完最后一串公式,放下笔,站直身体,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着说:

“没给我端点吃喝的来?”

莫愁翻了个白眼,心说真拿我当“秘书”了?你又不是陛下。

她缓步走来,语气平静地道:

“你救回冯举等人的消息在军中的反响很好,三军一致称赞。”

“那就好,可惜还不够。”赵都安叹息一声,苦笑道:

“别看我如今携着巨大的名声来,看似风光,但这也意味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的名望,也给了将士们过高的期待,这意味着,一旦我失手,打败仗,哪怕单纯的平庸,什么都不做,都会引发舆论反噬。”

作为上辈子的行政大秘,赵都安对“舆论”这个东西门清。

越是名望如日中天的时候,越是脆弱。

他当初在西线领兵时,因所有人对他不抱有期待,所以平庸些也无伤大雅。但如今在东线,声望被抬的太高,人也被架了起来。

莫愁身为女帝的“秘书”,自然明白舆论反噬,动摇军心的可怕,颔首道:

“所以呢?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主动进攻,打下湖亭,然后趁着靖王入滨海,往南打过去吗?”

赵都安摇头道:

“我来东线,可不是来指挥作战的,这也不是我所擅长的。”

若想通过一步步蚕食对方兵力的方式,战胜靖王,且不说能否做到。

单时间上,就不容许如此。

“如今冬日也快奔着尾声去了,昨日的风都暖和了许多,再过些日子,只怕江河都要开化,一旦这场战争拖延太久。等西域人打进来,就真麻烦了。”

赵都安正色道:

“所以,必须速胜。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

莫愁心中一动,忽然问道:

“你要复刻对付徐敬瑭的方法,实施斩首行动?”

若在战场上,难以短时间分出胜负,那也就只有解决靖王这一条路。

莫愁说道:

“可这时候,靖王去了滨海道,你总不能去滨海道将他杀了吧?且不说那是陈王的地盘,赶路都要多久时间?”

谁说不可以?赵都安笑而不语。

他的确在思考,能否趁靖王在滨海道,与建成叛军大部队脱离的机会,将其斩杀。

但不是现在。

一方面,他刚接替薛神策,必须先稳住军心,在此前不能随意离开。

另外,也是更重要的是,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个“徐军师”究竟是谁。

这时候,莫愁走了过来,低头看向桌上的滨海道地图,面色古怪起来:

“你来真的?别告诉我,你要对滨海道用兵……这些符号又是什么?”

她指了指空白纸上,毛笔书写的古怪的阿拉伯数字,和各种公式、曲线。

数学……赵都安心中嘀咕,见莫愁一脸好奇,玩心大起,正要编瞎话调戏忽悠她。

忽然,书房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进。”

赵都安扭头过去说道。

身材魁梧的大内供奉唐进忠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供奉袍服,面白无须,神色冷静。

甫一踏入,便拱手道:

“都督,有要事禀告。敌将叶新方才派使者来送信,说要与我们交换俘虏。”

换俘?

赵都安与莫愁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的诧异。

“仔细说清楚!”莫愁凝重开口。

唐进忠道:

“就是叶新提出,要用他们之前抓获的我们这边的部分将领、文官和影卫,来换回咱们俘虏的对方的将领。地点定在城外的烟锁湖,说若我们同意,可再商议细则。”

烟锁湖……

城外双方都没有去占据的地方,的确是个合适的安全地带……

只是,自己刚救了冯举,对方就提出换俘,是何居心?赵都安皱起眉头。

阴谋。

大大的阴谋。

“我们有很多人被对方俘虏么?”赵都安问。

莫愁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串名字:

“这些人都是在湖亭的,还有一些被关押在建宁府。”

赵都安对大多数名字并不耳熟,直到听到“书生”二字,愣了下:

“是那个金牌影卫?”

他当然记得此人,乃是临封的金牌影卫,后来随战争推进,影卫也向东西两线聚集。

上一次千里转运赵师雄的女儿,就有书生操刀。

而后,一群人随宋进喜来到东线。

“除了他呢?那个红叶有没有被抓?”

赵都安忽然问:

“这事怎么没人与我说?”

莫愁没弄懂,为何他对那个红叶在意,但还是如实道:

“红叶倒是没被抓,却也是重伤,被送回后方医治。此事宋进喜负责,没与你说,应也是觉得没必要吧。”

的确,几个影卫的被俘,从级别上,还不配递到赵都安的案头。

唐进忠迟疑道:

“大人。对方提出的换俘名单很诱人,石指挥使他们拿不定主意,正准备开会,请您过去。”

也好……赵都安吐出口气,正要跟随对方出门去开会。

恰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道鬼祟的身影飘了过来,竟是宋进喜。

“大人,蒋王孙发来密报。”宋进喜看了眼屋内几人,见都是可信的,也便坦言。

赵都安眼睛一眯:“拿来我看!”

宋进喜忙将袖中一封密报递过去,莫愁也抻长脖子,凑过去贴在赵都安身旁,一起看。

很快的,两人的脸色都变化起来。

赵都安折起密信,看向二人:

“去开会!”

……

……

临时指挥部。

惨淡阳光从门缝中透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条明亮的细线。

朝廷东线三军高层云集,总共十几人,每人手旁都摆放着热腾腾的茶盏。

长桌主位,墙壁上悬挂的舆图正下方,赵都安端坐在一只太师椅中,将手中的密信拍在桌上,沉声道:

“都看看吧。”

密信开始在屋内一双双手间传阅。

每个人在看后,脸色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蒋王孙的间谍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封密信中也没有对方的落款,但所有人看到文字,都明白是探听到的敌军情报。

赵都安双手交叠,平静说道:

“这是我们在敌军中的内应发回的情报,诸位如何看,都说说吧,畅所欲言。”

莫愁似憋了好一路,此刻率先开口说道:

“若这情报为真,那对方的意图就实在明显了。

显然,是我们成功营救冯举的事,刺激到了敌人。所以他们才用了这么一个计策,用换俘虏引诱我们。

再放出将要在换俘时,在烟锁湖袭击我们的假消息,目的就是奇袭城中防线,从而打压我们的士气,提升叛军士气。”

外表草莽,实则心细如发的石猛缓缓点头,道:

“莫昭容所言不错。如此说来,我们如今掌握了情报优势,理应将重心放在防守防线上,不能令对方得逞了。”

原漕运总督,如今亦在军中担任高级参军的宁则臣沉声道:

“可城内防线曲折蜿蜒,从这密信中所述,对方并不是要全面开战的意思,而是要派遣高手奇袭,以斩杀我方武官,破坏防线为目的。一味防守,该如何判断敌人会进攻哪里?”

在座的三千营指挥使是一名四十来岁,颇有鹰派气质的将领,此刻皱眉开口:

“还有,我们如何确定这情报一定是真的?不是敌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或者这个内应是否可靠?

倘若这情报是假的,我们全力防守城内,对方却来个虚实变化,吃掉烟锁湖的俘虏,又该如何?”

此话一出,顿时令高层们陷入思考。

连赵都安也不得不承认,存在假情报的可能。

可若将这点也算进去,局势将变得更复杂。

莫愁拧紧眉头,额前点缀的梅花妆也皱了起来:

“如此说来,若拒绝换俘呢?”

对方出招,不接也是一个方法。

石猛却摇头道:

“只怕不妥,倘若我们拒绝,那对方大可以大肆宣扬此事,都督刚来东线,正是在军中建立威望的时候,结果前脚救回了文臣冯举,后脚却拒绝换回武将俘虏……

一旦传扬开,只恐动摇大人威信。”

因执掌火器,得以列席会议的陈贵捋着胡须,愁眉苦脸:

“这般说,对方岂非就是算准了都督如今要稳定军心的意图,所以故意用这恶心手段?我们拒绝,会令大人名声受损,接下来,就要头疼该如何应对……”

归根结底,还是人手不够……若高手足够多,大可以两者兼顾……赵都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从容镇定,开口道:

“换俘一事,我已决定答应。”

莫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有心劝他再想想。

只要封锁消息,或正确宣传,拒绝换俘未必会有多大的破坏的……

可赵都安却隐晦地朝她摇了摇头,莫愁怔了下,也就闭上了嘴,心中嘀咕,不知这家伙又在想什么。

在陛下身边时便看不透此人,如今依然如此。

莫愁这个监军都没说话,众将士就知赵都安已拍板,便没再劝。

一时,开始纷纷献言献策,讨论该如何应对的法子:

“不如在换俘前主动进攻?掌握主动权?”

“唉,密信中已提及,对方如今更改了布防,且在湖亭城内,我们的优势发挥不出,与对方巷战,实在吃亏。关键在于,我们输不起!

若薛枢密使在时,输也就输了,可赵都督过来的第一战,若是输了,不光是士气跌落,只怕整个天下,无数观瞧这边的人的心气都会被影响……都督第一战,岂能仓促?”

“有理。没准敌人此举,就是故意逼迫我等仓促出战……”

“如此说来,那在换俘当日,我们也主动去派高手袭击对方如何?”

“这是个法子,但也无非是换家二字。互换伤亡罢了,而且诸位莫要忘记了,烟锁湖上的换俘也不容有失啊。”

“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个叶新怎么突然想出来这么恶心人的法子?”

“呵……这手段诡诈心机。只怕不是那叶新能想出来的,或是那个姓徐的军师手笔……”

讨论中,不少人心中一动,只觉得对方这手段的恶心感极为熟悉。

仔细想了想,忽地意识到,对方的计谋味道和赵都安以往算计人的时候简直是一脉相承的狡诈……

沉默不语的赵都安同样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这一刻,就像两只老狐狸彼此隔着冬日的风,嗅到了彼此身上的骚气。

“是个难缠的对手。比当初的庄孝成还难对付的多。”赵都安思忖着。

见众人争吵不休,他忽然敲击桌面,令人们安静了下来。

“我已有决定,”赵都安缓缓开口,一副深思熟虑后的神色:

“答应换俘。与对方约定时间,届时,本都督会派身边护卫霁月与宋进喜率一支供奉前往烟锁湖交换俘虏。”

顿了顿,他又道:

“其余军中高手与本都督坐镇中央大营。下令防线严加警戒,一旦有防线处遇袭,则派遣高手前往支援。就这么办吧。”

这……

众人彼此对视,总觉的这个方案很被动,但又的确想不出更好的。

只好同时颔首:“都督既已决定,我等即刻安排。”

很快,会议结束,人们散去。

赵都安返回都督府,推开厢房门,看向正坐在圆桌边翻看道书的玉袖:

“金简她……”

玉袖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朝床上努了努嘴,不悦道:

“钱来了。”

“呼噜……呼噜……嘎?”正撅着小屁股睡觉的金简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说:

“哪呢,哪呢?”

……

……

换俘决定一经做出,迅速在双方间达成约定。

同时,整个朝廷三军都收到了警戒消息。

一时间,在这个停战的冬日,两军隐隐间再次生出剑拔弩张的意味。

仿佛一只火药桶,随时都会炸开。

大风楼。

徐简文安静地听完手下的汇报,点了点头笑道:

“一切都按照预想进展,不是么?”

齐遇春迟疑道:

“殿下,那个赵都安为何肯答应?若不答应又如何?还有,您如何笃定对方肯定会按照您的想法行动?”

徐简文坐在那只厚重的淡棕色实木棋盘前,柔软宽松的袍子堆在地上,他轻笑道:

“赵都安不是最喜欢玩阳谋么?这次只是也让他感受一下阳谋的滋味罢了。”

任坤笑道:

“殿下是算准了他为了在军中站稳脚跟,立稳声望,所以必须接招。这就是阳谋。”

齐遇春感慨道:“阳谋就无法破解么?”

身为原大统领的他对于这些文臣间的勾心斗角,计谋算计很是困惑。

“当然可以破解,而且很简单,”徐简文平静说道:

“破解阳谋的方式,就是放弃。试想,若赵都安没有坐在都督那个位置,不是非要稳定军心,不是要那个名望,又岂会受其所累?

人只要足够狠心,懂得舍弃,放下在意的东西,那任何阳谋都无法落在他身上。

呵,就比如赵都安若放弃我那个妹妹,放弃皇夫的身份,一走了之,以他如今的修为,藏起来,去虞国之外,大可以生活得很好。只是他不愿罢了。”

房间角落。

无聊的很的蛊惑真人看了三人一眼,嘀咕道:

“贫道对你们这些懒得理会,只想知道何时可以干掉赵都安,贫道已经饥渴难耐了。”

徐简文淡淡道:

“急什么,后天换俘之日,就是吃掉他的时候。”

“啪!”

说话同时,他捏起一粒黑子落在棋盘纵横线条间,霎时,棋盘上一条深入泥沼的白色大龙,居中拦腰而断。

……

转眼,到了约定的换俘当日。

清晨。

赵都安从打坐冥想中醒来时,只觉今日的气海格外躁动。

内视自观时,他惊讶发现,体内沉睡许久,一直没有动静的“龙魄”竟然有了复苏的迹象。

就像冬眠结束,即将解冻一般。

“是因为我彻底在世间高品境界站稳了脚跟?修为刺激了龙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赵都安十分惊讶。

但无论他如何试探,那在气海中沉睡的龙魄,也最多只是慵懒地甩甩尾巴,一副惫懒,将醒未醒的架势,对他的呼唤并无反应。

“莫名其妙。难道也是时机未到?”

赵都安摇摇头,只好按耐下好奇,走出后院,来到了总督府前厅。

此刻,莫愁、唐进忠、石猛、三千营指挥使,以及金简等人,皆坐镇厅内。

见他到来,同时起身:“都督!”

“恩,”赵都安点了点头,说道:“换俘队伍出发了么?”

莫愁点头:“已经出发了,按照你的安排,霁月和宋进喜率一群人负责。”

顿了顿,她补充道:“离开前,都从门里经过了。”

她口中的“门”,是【两生门】,赵都安今早提前让霁月和宋进喜从门中穿过,连他自己,也是一样。

只是这件镇物的使用寿命,也快到了尽头。

“好,诸位那就一起等待消息吧。”

赵都安坐在主位,一翻手,将一只青铜小镜翻了出来。

此刻,镜面缓缓荡开光晕,继而,镜中浮现出一道人脸:

卫显宗!

……

与此同时。

湖亭城内,卫显宗行走在积雪覆盖的巷子中,忽然抬起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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