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且行且观

曹睿与王肃、葛玄、曹植、韦诞等人谈到了后半夜,众人过了子时才一同行礼离去。

支谦及他所在的佛门受到了王肃的正式驳斥,被明确要求从大魏疆域中驱逐出去。

五斗米道的张盛被排除出最后的讨论之中。在曹睿与几位臣子的观点之中,五斗米道从宗教理论和组织形式上都对大魏并无益处。

而作为‘假’黄巾道人的刘常就更不用说了。

惟有丹道的葛玄得到了曹睿的赞赏和支持,被允许在大魏传播他的教义。

与其说是教义,不如说是修炼法门。葛玄自己也明确对曹睿承诺过,不会大规模发展部众,只会选择根骨上佳之人来进行丹道的传承。

而葛玄也为自己依附朝廷找了一个很好的方式来解释,那便是他的修行不仅需要以身体为炉鼎,用精、气、神来修内丹,同时还需要诸多珍贵药物宝物和耗费资财的物品进行外丹的炼制和辅助。昔日依附于孙权,今日进献丹法于陛下,都是这样的原因。

既然葛玄走通了大魏的上层路线,曹睿也询问葛玄是否要朝廷赐予封号。葛玄并没有将吴国时孙权封他的‘天师’二字拿出来用,而是自请了‘真人’二字作为封号。

曹睿也欣然同意。

所谓真人,《淮南子》中称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庄子》中称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从而得名。

至于占卜精准、屡次证明神异的管辂,也向皇帝明确表示他的占卜之术虽有理论可以依据,但占卜和看相时的种种灵感和变动只有他本人能够掌握,难以传授他人。曹睿和王肃也认为管辂的神异之处难以形成教派,与其他几个太平道、五斗米道、丹道等等并不相同。

不过,众人离开之后,只有王肃还在书房中正襟危坐,陪着曹睿一同熬夜。

曹睿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站起倚进了躺椅中,看向王肃:“王卿可否困了?”

王肃拱手对答:“臣无妨,明日臣不当值,自然有时间再补觉的。”

对于王肃这种顶级学霸来说,熬夜苦读不过寻常之事,就算一夜不睡,第二日再读书或者处理公务都无碍的。

这就是天生的本领。

曹睿轻叹了一声:“朕召了这么多人来,本想从这几家道、还有佛门里面挑挑拣拣,培养一二,使之在大魏各处得以传播,并使其忠君爱国。但现在看来,这些宗教全都不堪大用。”

王肃沉默了几瞬,正色问道:“五斗米道和太平道的经义粗陋,若形势动荡,则利于造反作乱。丹道只求自了,佛门是西域传来之物,与中原无关。”

“臣以为若不堪用,则都不必用。”

曹睿挑眉:“那当如何?”

王肃继续说道:“陛下希望百姓信奉何物?”

曹睿想了一想:“百姓生活总或有困苦之处,每到疑难之时,自然会寻求神灵慰藉。若没有神灵可以祭拜,也会拜山、拜水,甚至还能做出来拜董卓鬼魂这种事情来。”

“若让朕说个所以然,首要之事就是要找个东西来让百姓们拜一拜。”

“此为祭拜木雕泥塑。”王肃拱手道:“陛下可还有言语?”

曹睿摇头笑了一声:“这种东西你让朕说,朕也一时难以说得仔细。不过有几点还是要确认的,比如祭拜的神灵不能太多,同时不能因不信宗教就拿地狱这种东西恐吓百姓、也不能如笮融的佛寺那般大肆挥霍财物。儒家礼法就很好,即使最高祭祀也只为太牢,祭礼结束之后还可将肉分食,远不至于靡费。”

“对了,还有一点,就是劝人向善而非向恶。”

王肃抿了抿嘴:“陛下,若是如此,臣建议以祭拜皇天后土、五帝、五岳为主即可。若再细细分下去,或可选一些贤人进行祭拜。”

曹睿打了个哈欠:“祭拜五帝、五岳这种不会出错,但未免有些乏味了一些,或许还需要弄些神异灵验之事,以此吸引百姓信奉……今日朕与你说个大概,整理这种事情就由王卿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你且回去歇息吧。”

“是。”王肃行礼站起,不过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轻声问出了另一个话题:“陛下,臣还有一事相问。”

曹睿点头:“说来。”

王肃道:“陛下圣明无匹,臣素来修习经学,也算是多智。在陛下与臣看来,五斗米道以鬼神、太平道以黄天、佛门以佛、鬼、地狱等说,都是愚弄恐吓百姓之语。”

“臣是想说,陛下是希望百姓日后信奉之事,是使百姓无知且愚、还是使百姓开智教化、明晰是非呢?”

曹睿听闻王肃之问,也从躺椅上起身站起,理了理袍服,神情严肃的答道:

“《道德经》云,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论语》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朕知道这两句话从来都有不同的解释,但朕要明白的告诉王卿,朕厌弃五斗米道、太平道、佛门之类,就是不希望百姓为这些教门所愚弄不化。朕希望大魏百姓所信奉之教可以使人明理、开智,使人渐渐好学!”

王肃道:“若人人明理,则民智开化、不利朝廷统治。”

曹睿道:“人人明理,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其间或许要经历百年、数百年之久。朝廷自然要行善政,何必为这等未来之事而担忧呢?”

“王卿去吧,你且慢慢考虑,朕也再多想一想。”

“臣遵旨,臣告退。”王肃行礼离开,留下曹睿一人在书房中坐着,看着摇曳的烛火略略发愣。

管辂会看相占卜,葛玄会修丹道、也懂得占卜预言之术。但葛玄今日明白告诉曹睿,称那些变化之术仅为障眼法,无足挂齿,天子不应垂问。

简而言之,种种神异之事,远没有到超乎曹睿预期的程度。

只是不知若到了来日平定天下之时,自己能不能知晓自己是如何来到了这个时代?

且行且观吧。(本章完)

第899章 为官之道

扬州,丹阳郡,宛陵县。

“府君,府君!”丹阳郡从事郝宁匆匆忙忙的从外一路小跑,来到了县衙正堂之中,双手上还捧着一个裹有锦袋的信匣。

此时已经到了戌时三刻,是该休息的时候了,夏侯玄也在整理着自己关于玄学的旧作。

听闻此声,夏侯玄皱眉看向郝宁:“郝君何事这般惊慌?我让你去拿故鄣县铜场的名单,眼下拿到了没有?”

“没有。”郝宁轻声喘息着,将手上信函往出一递:“有一封来自洛阳的尚书台之令,传信之人说,此令是由卫仆射签发的。”

“卫公回洛阳做仆射了?”夏侯玄愣了几瞬,而后当着郝宁的面将锦袋解开、从信函中取出信来。

只是打眼看了几瞬,便将书信合上,沉默不语。

郝宁在旁有些着急,不禁开口询问道:“府君,尚书台此令是好是坏?”

夏侯玄道:“是好非坏。使君蒋公罚俸三年、削爵一百,尚书台将丹阳郡治从江宁县迁至宛陵县,倒是省的我再动地方了。”

“恭喜府君,贺喜府君!”郝宁此刻也面露喜色,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连连拱手:“这下府君可再不用担忧了。朝廷是信府君比蒋公更多,府君这是更得圣眷了!”

夏侯玄却比郝宁淡定的多:“其间事情没那般简单。多的我也不与你细说,总而言之,的确是好事,你且回去吧!”

“遵命。”郝宁行礼后释怀离去,夏侯玄得到朝廷支持,也代表着他自己未来的路会更顺一些,更别说是以太守斗赢刺史!这怎能不令人振奋呢?

直到看着郝宁的背影渐渐离去,夏侯玄才从信函内部又拿出一封信来。此信是皇帝的亲笔,信封上有着皇帝独有的记号,看起来像是几个大字重叠起来一般,他在做散骑侍郎的时候经常能够看到。

皇帝说这种记号叫做花押。

读着读着,夏侯玄将两封信都装好、一并随着信函带到了县衙后宅。

自是去见王元姬的。

“从洛阳到了两封信,一封是尚书台卫仆射的,他从关西回来做了右仆射,果然不出你我之料。第二封是陛下的亲笔。”

这是王元姬第一次看卫臻和皇帝的手书,不禁也严肃了几分。

看罢,王元姬叹了一声:“果然如传闻一般,卫公乃是忠厚长者。洛中数月之事,种种议论以及夫君表文所引起的诸事,卫公竟都为夫君写明了,还指点了夫君如何来做太守、处理郡中之事,洋洋洒洒快有万字了。”

“夫君,来日你回洛阳后,是要亲自登门好好拜谢卫公一二的。”

夏侯玄也感慨道:“是啊,就从此信来说,卫公对我有大恩,我是要拜谢的。我也从未想到,我的表文会惹出如此多事来,还促成了一个朔州的建立。”

“我在朝中之时曾经听到过议论,说护乌桓将军田豫田将军资历颇深,却多年只在边境抚慰胡人,有些委屈了。如今能成一州刺史,足以宽慰平生了。”

王元姬道:“此时我听父亲倒是说过,说此人素有功劳,也不知为何一直不得重用,倒是到了太和年间方才仕途顺了起来。”

夏侯玄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他却不想说,而是朝着曹睿的亲笔信拜了一拜,仔细放好,然后说道:

“陛下准我移驻郡治到宛陵,也准了为山越编户齐民的请求,还令我在丹阳好生抚慰民生。”

“陛下说,做官之事最难的是在维护百姓、结好上官、不违己心之间做个平衡。陛下令我从宛陵动身去一趟江宁,给蒋公请罪致歉。元姬,你说我当如何做?”

王元姬想了想,反而笑了起来,从桌案后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从侧面环抱住了夏侯玄的胸膛,轻声说道:

“陛下确实是在为你好,夫君做官的日子还要很久,官声也是要好的,以免以后到了他处被人嫌弃。陛下令你去就去吧,蒋公吃了那么多的亏,夫君占了好处,低个头认个错又不费什么力气。”

夏侯玄摇头道:“我何尝不知陛下是在为我好?只是心中依旧对蒋公不平罢了。”

王元姬道:“忍一忍还不行么?”

“也行。”夏侯玄道:“既然陛下与我这么大的恩典,我当即日写一封谢恩的表文送至洛阳才可。”

“可若要写这个表文,山越编户齐民一事就要想个方案出来,以免表文中言之无物……”

王元姬微微仰头,盯着夏侯玄的眼睛看去,挑眉说道:“夫君是不是怕因为此前那封表文、在洛中得出的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丢了?”

夏侯玄道:“如何不是呢?可是,世上总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王元姬追问道:“也就是说,夫君早就有打算了?”

“是。”夏侯玄点头道:“虽然应当将山越百姓将大魏百姓等同对待,但是在他们并未归化之前,还算不得是大魏百姓,将他们从山里迁出、分与田地耕种后才能算。”

“元姬,你知道昔日吴国是如何将山越人从山中迁出的么?”

王元姬眼睛转了一转:“愿闻其详,夫君请说。”

夏侯玄道:“吴国征伐山越二十余年,大仗小仗数不胜数。而昔日陈仓王在吴国为任之时,曾创了一种法子,最为好用。”

“若是寻常时节进攻山越,往往山越会携带粮草用具再次躲到更深的山中,应无所获。人能走,但田不能走。于是昔日吴国每每到了粮食成熟之前,就派兵进山毁坏山越田地,以口粮引诱其出山就范。”

“此法极为奏效。”

王元姬不禁捂起了嘴:“怎地这般歹毒?夫君要用此法么?”

夏侯玄点了点头:“既然要谋长久之事,便不能在乎一时得失。即使郡中的山越之民不能理解朝廷,来日早晚他们会理解的。”

“元姬,我欲再给江宁段将军写信,请段将军领兵亲来宛陵助我招揽山越之人!”

王元姬抿了抿嘴,而后点头不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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