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定计

“回到此案,”明确了王贤的心意,与自己不谋而合,严清便一心一意谋划道:“要想把纪纲拉下水并不容易,因为就算证明此案是冤案, 纪纲也可以推说自己是被蒙蔽了,只有让皇上相信,纪纲确实早就知情,却一直在编造谎言误导皇上才行!”

“那么要如何做到呢?”

“关口是要证明纪纲早就知情。”严清道:“这个案子是在刑部重审之后,北镇抚司状告我诬陷锦衣卫军官,才引起皇上注意的,之后皇上召见了纪纲,向他询问案情,纪纲是那时向皇上陈述的。在皇上召见纪纲之前, 纪纲必然已经向李春了解过案情了,所以纪纲最晚那时候已经知情了。如果能证明这一点,就足矣了。”顿一下,严清接着道:“据说当时,李春将一枚碧玉西瓜献给了纪纲,然后纪纲才同意帮他说话的。所以突破口还是在李春身上,如果他能招供,则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是。”王贤点点头,不禁苦笑道:“但问题在于,李狗子改口只会将李春拉下水,但李春更知道纪纲的可怕,所以势必会死保纪纲,除非刑讯逼供……”

“那样口供就没有说服力了。”严清沉声道:“李春怕纪纲,那就找个比纪纲还可怕的出来镇住他!”

“比纪纲还可怕的, 就只有阎王爷了!”吴为失声笑道。

“那就劳烦阎王爷来断此案!”严清却语出惊人道:“这世上有不怕死的恶人,没有不怕鬼的恶人, 请出阎王爷来,李春定然什么都全招了!”

“可上哪请阎王爷去?”吴为一脸好笑道:“先生是孔孟门徒, 还信怪力乱神么?”

“正是不信,才敢请阎王出山的。”严清却淡淡笑道:“要是信的话,我还怕阎王爷怪罪呢。”

王贤已然明白了严清的意思,不禁大笑道:“有趣有趣,子廉兄如此一本正经,却能想出这种有趣的法子,实在有趣。”

“大人以为如何?”严清微微皱眉道。

“妙哉妙哉!”王贤笑道:“我看可行!”

“唯一的问题是,大人能不能请动够分量的观众?”严清见王贤懂且同意了,露出伯牙见子期的神情道:“耳闻不如目见,若能请到皇上最信任的人来旁观,效果自然最佳。”

“皇上最信任的人……”王贤想一想,这天下能让朱棣信任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而且其中三个还是自己的对头。至于另外两个,一个已经南下,一个不问世事,完全指望不上。不禁叹气道:“要是你早来两天,我可以请英国公帮这个忙,现在却难找了。”

“要是找不到合适的见证人,那效果就大打折扣,”严清眉头微皱道:“而且恐怕李春转天就会反应过来……”

“这件事交给我,你专心安排阎王殿就好。”王贤却断然拍板道:“我手下的人力物力任你调遣,花多少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场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千万不能演砸了!”

“定不辱使命!”严清眉头一展,信心十足的接下任务道。

用过饭,严清便下去休息了,王贤对吴为笑道:“你觉着这个人怎么样?”

“挺大胆的,只是千万别搞砸了,”吴为自然知道王贤对严清有招募之心,见大人如此看中这个瘸子,心里难免有些酸酸道:“万一搞砸了,可要害大人落笑话了。”

“哈哈哈……”王贤听出吴为的小情绪,不禁莞尔道:“小胖,你这话怎么怪怪的?要想打败纪纲,我们就得多找帮手哇,要虚怀若谷啊。”

“以大人现在的身份,大可不必如此。”吴为小声嘟囔道。

“话不能这么说。”王贤知道,严清一旦入伙,对别人倒没什么,但吴为就会感到威胁了。可这是没办法的,自己现在管的不是一个县了,而是大明朝的镇抚司,必须要用更厉害人物来辅佐。不过老部下的情绪也要安抚好,因为那才是自己的根本。想到这,他正色道:

“你我兄弟出自市井,也不用那么多繁文缛节,但人家严子廉是两榜进士,曾当过刑部郎中的高官。吃的就是这一套,我想要拉人家入伙,当然要看碟下菜了。”说着苦笑一声道:“就算这样,人家还不一定入伙呢。”

“大人救他于水火,他凭什么不入伙?”吴为撇撇嘴道。

“就凭你们横竖看人家不顺眼。”王贤哈哈一笑道:“小胖,咱们是只要里子不要面子了,人家却是面子重于里子,再说你也忒小瞧了严子廉,只要这个案子翻过来,他虽然不能官复原职,但必然在士林名声大噪,走到哪里都会有一群拥趸,说出的话来分量比朝中官员还重,是封疆大吏也要尊他三分!”

“真的?”吴为难以置信道。

“我还骗你不成?”王贤嘿然道:“你没混过士林不知道,想在这个圈子里出头,除了有大才学之外,只有三条路,一个是有大群人帮你吹,一个是标新立异,但这两个都不是王道,都不如严子廉这样,被皇帝廷杖流放来的硬气!”

“大人,”吴为听得目瞪口呆:“了解的还真清楚呢。”

“哈哈,我当初也是打算混士林的人,当然要打听清楚了,”王贤笑道:“可惜阴差阳错成了武官,白下了一番功夫……”

“大人放心……”吴为老脸一红,其实他并没有功名之心,甚至也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不过是因为王贤重视严清,感觉自己不受重视了而已。现在听王贤耐心解释一阵,心里的小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忙郑重表态道:“属下一定全力帮大人留下他,以后处处听他的就是!”

“一世人、两兄弟,没什么能比得上咱们的感情!”王贤重重一捶他道:“至于他的话,当然是对的听,错的否,难道他要把我卖了,你还帮着数钱?”

“当然不会……”吴为挠头笑道,王贤也哈哈大笑起来,一点嫌隙登时烟消云散。

因为已经是三月初,会试放榜就在眼前,这也意味着纪纲马上要重见天日了,所以王贤他们必须要争分夺秒……

当天天擦黑,王贤便换了便服,乘坐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去往春光旖旎的秦淮河边。待轿子停下,外头周勇挑起轿帘道:“大人,到了。”王贤往外一看,只见眼前是一座雕栏画槛、丝幛绮窗,挂着绚烂宫灯,看上去宛如仙家居处的临河小楼,登时一脸黑线,骂道:“这个张老二,怎么约在这么个地方?”

张老二自然是张輗,英国公同意张輗与王贤往来后,张二爷便迫不及待给王贤下了帖子,王贤本来还挺犹豫,不想跟这不着调的纨绔牵扯太多,但这会儿想到要让人帮着找观众的话,再没有比这家伙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便欣然赴约,却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以张二爷的做派,选在别处才叫奇怪呢……

这小楼虽然看上去如梦似幻,不像是烟花场所,但确实是最顶尖的秦淮名妓的居处。可以说,这里是天下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但这种地方,有三种人是进不得的,一是穷人、二是女人、三是官员……前两者好理解看,至于第三个,大明律载有明文,官员嫖妓立即免官,永不得录用。

当然,如今永乐皇帝不是个苛责之主,早就对此事睁一眼闭一眼了,当初王贤在山西就没少逛了那‘小江南’。可今时非比往日,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只要他敢迈进去这青楼一步,明天就会被人全方位密集攻击,绝对没有侥幸!

“大人,我去请张二爷?”周勇明白自家大人的顾虑,听大人的语气也很不客气,他记着王贤在山西时,对那张輗奉承的紧,所以有些不确定道。

“嗯。”王贤点点头,看看秦淮河边有个卖卤煮的小摊子,便走过去道:“告诉他,今晚不吃花酒,改吃卤煮了……”

“这差的可真不小……”周勇小声嘟囔道。

王贤便在河边卤煮摊子找了个地方坐下,这种小摊子甚至连店面都没有,都是摊主推着大车到河边摆摊,设下几张小桌子小杌子,照顾生意的都是贪恋秦淮风光的寻常百姓,连那些陪主人来喝花酒的家丁之流,都不肯光顾,唯恐失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像王贤这样,带着一群护卫随从来吃饭的,摊主和食客们都是头一回见,见那些彪形大汉一个个满脸横肉,一看就不似善类,食客们吓得饭也不吃,纷纷丢下几个铜板便落荒而逃。摊主却是逃不了的,站在那里两股发抖,都快吓哭了。

“兀那老汉不要害怕,”好在护卫们都知道大人行事低调,对老百姓更是客气,所以赶忙安慰摊主道:“我们公子只是要借贵地会客,你且先行回避。”说着丢过去一吊铜钱。

那摊主抱着那一吊钱,忙连声道谢着走开了,这些钱顶他摆摊半个月了。何况对方就算不给钱,让他滚蛋他敢不滚?

今天老婆带孩子在游乐场玩,和尚在一旁咖啡馆码了一天字,居然也码出两章,实在被自己小小感动一下,好像找到带孩子和工作的平衡点了,笑一个,睡觉,三点还得起来看球呢……

(本章完)

第572章 卤煮

卫士们将桌椅擦净,请王贤坐下,又要去临近的酒楼叫吃食,却被王贤阻止道:“别麻烦了,大锅里还炖着卤煮呢, 不吃也浪费了,一人来一碗得了。”

“大人什么身份,岂能吃这种街边摊上的东西?”卫士们登时不安道。

“都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哪那么多讲究?”王贤说这话时,感觉自己果然文明多了,要是放在以前,自个八成会说‘吃到肚里都会变成屎’……

手下拗不过他, 只好把那摊主叫回来,让他先做了一碗卤煮,尝过没有问题,才又盯着他给王贤准备吃食。只见那摊主娴熟的将火烧切井字刀,豆腐切三角,小肠、肺头剁小块,从锅里舀一勺老汤往碗里一浇,再来点蒜泥、茱萸油、豆腐乳、韭菜花,转眼之间,一碗热腾腾的卤煮便做好了。

海碗一端上桌,王贤便闻到扑鼻的浓香,不禁食指大动,动筷子尝一尝火烧透而不黏,肉烂而不糟,尤其是其中的小肠,酥软味厚而不腻, 没有任何异味。偶尔吃到一片白肉更是满口脂香。在这荡漾着脂粉香气的金陵河畔,吃着热气腾腾的卤煮, 王贤竟感觉比吃什么佳肴还要过瘾。

转眼之间,一海碗卤煮全都下了肚,王贤满足的呼口气,擦擦额头浸出的汗水,才看见张輗张二爷,已经张大嘴巴站在那里好久了。

“二爷好久不见,要不要也来一碗?”王贤掏出手巾擦擦嘴,笑着对张輗道。

“我的王老弟,你放着二十两银子一桌的花酒不吃?”张輗彻底无语道:“却叫我来吃这个,这是……”他本想说‘这是人吃的么’,但见王贤都吃了一海碗了,只好改口道:“这是咱们这种身份的人吃的么?”

“在大漠,我喝过马尿,吃过皮带,当时要是有这样一碗卤煮给我,让我干什么都成。”王贤云淡风轻的笑道:“至于像在太原那样喝花酒,我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了。”

“怕什么,你可专门抓人的特务头子,谁能抓到你头上不成?”张輗笑嘻嘻的说一声,又皱皱眉头,还是在黑乎乎的凳子上坐下,他像不认识一样端详着王贤道:“别跟我说你在山西的做派全是装出来的,那我可真是太伤心了。”就算是因为利益而纠葛,但人还是希望对方能跟自己志同道合,或者臭气相投……

“呵呵……”王贤笑笑,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现在才是装出来的。”

“那我就放心了……”张輗刚生出的隔阂登时烟消云散,他还真怕王贤点头承认,那这人也太不上道了。他虽然想跟王贤交好,但那份天潢贵胄的骄傲,可不容许他热脸贴人冷屁股。下一刻,他一脸慷慨就义道:“好吧,今儿个我就舍命陪君子了!”说着一拍油腻腻的桌子,登时脸色一变,心说二爷我今天这牺牲可大了去了,又提高嗓门对那摊主道:“给我也来一碗……这个,这叫什么?”

“卤煮。”王贤笑道:“你没必要非得尝。”

“有必要,谁让咱们是哥们呢!”张輗呲牙裂嘴道:“能一起享得了天大的福,就能一起吃得了地大的苦。”

“那我随便。”王贤心说,怪不得以大明今日威服四海之天威,短短几十年就被人把皇帝俘虏了去呢……这些个元勋之后,吃个卤煮就觉着吃了大苦,将来等他们领兵打仗,不被也先虐死才怪呢。

虽然他利用先知的优势作了个弊,把未来的蒙古太师也先从草原弄到京城剃度了,现在庆寿寺里当小和尚呢。但与蒙古人密切接触后,王贤也很清楚,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要蒙古人的处境没有改善,只要大明衰落下去,没有也先,也会有也后,没有土木堡,也会有木土堡的……

事实上,‘土木堡’是王贤内心深处一直回避的三个字,以他的性格实在不愿背负那么沉重的枷锁,但随着在大明的时间越来越长,自己所处的位置越来越高,他难免越来越频繁的想到那一场灭顶之灾……

五十万大军毁于一旦,大明皇帝耻辱被俘,随驾文武尽数蒙难,大明帝京岌岌可危……虽然有自己准妹夫力挽狂澜,却无可逆转的改变了大明朝的气运。从那以后,大明两代大帝建立起的无敌大军土崩瓦解,对蒙古人一个甲子的绝对压制荡然无存,帝国门户洞开,边境烽火连绵,虏骑长驱直入,百姓生灵涂炭。

更深层的悲剧是,从那之后,大明朝的勋贵武将彻底失去了话语权,文官则彻底绑架了皇帝,统治了整个国家,在带给大明朝一段辉煌文治的同时,也让国家在重文抑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开国时纵横驰骋、天下无敌的大国骄民,终于变成了一群羸弱的羔羊,最后竟亡在自己昔日卑微的奴仆手中,拉开了二百年的亡国史……

王贤此生最大的痛苦,便是这种预知未来带来的无可逃避,偏他又不是那种愿意粉身报国的圣人,便只能先掩耳盗铃,不去想未来会怎样。可惜这法子似乎越来越不好使,他也越来越容易被勾起,这些让人艰于呼吸的思绪了……

‘奶奶的,能从一碗卤煮想到民族被奴役,我也真是奇葩了……’王贤使劲摇摇头,甩掉这些让人纠结无比的心事。

王贤在那里纠结无比,张輗对着一碗热腾腾的卤煮,同样是无比纠结,他拿起筷子在这一碗‘鸡零狗碎’里挑了又挑,终于夹起一块,刚要送到嘴里,却发现这软乎乎的竟是一块猪大肠,登时险作呕。他心里狂吼道:‘人怎么能吃这个呢?洗干净了没有,不会还有屎吧!’

张二爷终究还是勇气不足,放下筷子,跟王贤打开话头道:“你老弟可真不够意思,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跟我联系?”

“二爷这话新鲜,我现在就是一瘟神,挨谁谁倒霉,哪还敢给旁人招祸?”王贤回过神,苦笑道:“也就是二爷这样神鬼辟易的身份,才不在乎我那些仇家,敢大大方方约我出来吃花酒。”

“嘿嘿,”这话张輗听着痛快,得意洋洋的笑道:“怎么样,患难见真情吧?”

“是,打接到二爷的帖子,我这心里就暖烘烘的,”王贤一本正经道:“这不一刻不耽误,就来赴约了么?”

“嘿,我张二请客哪回不是不求最好,只求最贵?”张輗白他一眼,夹一筷子猪肺道:“结果这次倒好,咱俩就在江边吹着风吃这个……”

“卤煮。”王贤道:“其实还挺好吃的。再来一碗。”

“你还真吃上瘾了!”张輗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道:“别给我丢人了成不?你不去青楼,咱们去酒楼也成,二爷我在一品楼上常备着包厢,我带你去吃点人吃的东西。”

“不用换地方了,”王贤摇摇头道:“咱们来日方长,我现在是龙肝凤髓也吃不出味来,就是找个地方,和二爷说说话。”

“这里倒是说话的好地方。”张輗看看四周,凉风习习,春光旖旎,“说吧,有什么事儿?”

“呵呵……”王贤就喜欢张輗这点,虽然满身荒淫纨绔气,但为人痛快干脆,说一是一,“是有个事想拜托一下二爷,我这两天排了一出戏,可是苦于无人欣赏……你也知道,咱是个外来户,认识人没几个,只能请二爷帮着请请人,看看能不能找几位贵客莅临指导一下?”

“你还有心情排戏,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什么戏?”张輗这样的风月班头,对吃喝玩乐的事情都充满了兴趣。

“阎罗殿。”王贤淡淡道。

“还真有戏?”张輗再一想,觉着王贤葫芦里肯定还有别的药,有些狐疑道:“你府里养着戏子么?用不用我给你借几个名角救场?”

“不用。”王贤摇头道:“这出戏全是由我衙门里的人来演,保证精彩就是。”

见王贤卖关子,张輗也不追问,保留悬念到揭开谜底的一刻才有趣味。便笑道:“好,我不问,不过你想找多少人来看戏?”

“也不用太多,不过得是皇上很信任的人。”王贤想来想去,皇帝最信任的几个人是指望不上的,只能退而求其次,请那些也很得皇帝信任的公侯伯爷们捧场了。当然分量上肯定不足,实在不行还是得以量取胜……

“你这是要让他们当见证人?”张輗听出点道道来:“看来这件事很重要了。”

“当然很重要,不然岂会轻易劳动二爷?”王贤笑笑,正色道:“不过这件事,会彻底得罪纪纲,二爷千万不必勉强,只要替我保密就好!”

“这话说的该打,我是怕事儿的人么!”张輗啐一口,拍着胸脯道:“既然认了你这个兄弟,那就没什么好,风里来、火里去,陪你一起把他干挺就是!”说着嘿嘿笑道:“要是咱们能把纪纲给干挺,那我以后可就风光了,看我哥还说我整天不干正事儿!”

马上就有第二章,十分钟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