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连帽衫青年自雪山的山顶而来，进入了雷克雅未克，缓慢地跨过灯牌的霓虹，迈过一座座黯淡的木屋。
最后来到了空寂的港口上方。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面容素雅的少女，她背靠围栏，抱着肩膀，扭头看着夜空中的极光，黑色的额发在风里摇曳，脑后那一片火红色的发丝随风舞动。
“一直没能和你好好坐下来聊聊。”林醒狮头也不回地说。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小年说，“先是我老爹突然要和你们发疯，又是你们的人被救世会洗脑，一件接一件的。”
“对，哪有空和你叙叙旧，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林醒狮回过头来。
“有什么好聊的。”小年说，“十岁的事情，那时我们都还没长大。”
“其实我很好奇……当时还没长大的你是怎么看我的？”林醒狮歪头。
“好朋友。”小年不假思索。
“过分。当时的我可是把你当家人看的。”林醒狮抱着肩膀，淡淡地说。
“你是人类，我是恶魔，我们怎么当家人？”
“你知道么？”林醒狮想了想，而后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说，“我当时在想，如果自己是一只恶魔，而你是一个驱魔人，那我当时就跟你签订契约，跟你跑了。”
“你是在怨我当初没跟你走么？”
“不……我哪有那么自私，签订了契约，你就得跟我一辈子了，那多无聊。”林醒狮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如果我是恶魔，我可能会那么做，但没有让你那么做的意思。”
“我建议别聊以前的事，说说现在吧。”小年平静地说。
“现在，你在我眼里从家人降级为好朋友了。”林醒狮哼哼，“毕竟十年没见。”
“哦，那在我这里，你从好朋友降级为陌生人了。”小年说。
林醒狮微微耸肩，“不行，到了好朋友就不准降级了。”
小年无奈地看着她，“别闹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聊一聊救世会的事情吧。”
林醒狮沉默了一会儿，“后天，我们一起去那座冰川一探究竟，怎么样？”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我们两批人马互相照应要好一点。”
“那你要怎么说服生肖队的人？它们可不是一般仇视湖猎的人。”
“我会跟他们说，等我们到了霍夫斯冰川的时候再开战，遵守武德。”小年兽说，“等到了那里，再骗他们，其实救世会就是湖猎的人之类的巴拉巴拉。”
“这么好忽悠的吗。”林醒狮问。
“就是这么忽悠。”
“恶魔的智商都这么低？”
“你看我爹不就知道了？”
“有道理。”
林醒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年也点点头，而后两人忽然同时笑出了声，似乎觉得这番对话太荒诞了。
“明天晚上就要启程了。”林醒狮说，“有信心么？”
“我们都联手了，为什么没有信心？”
“听说救世会的人甚至具有神话级奇闻，我不确定。”
“这是真的。”
“看来这一趟简直九死一生啊。”林醒狮耸耸肩，感喟地说。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是要去么？”
“对，我不可能让周九鸦这么死得不明不白的。作为他的朋友，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作为湖猎的队长，我得给身后的家族一个交代。”林醒狮点了点头，缓缓地说着。
小年默默地看着她，而后说，“没事，我会保护你。”
林醒狮一愣，侧目看向他。两人对上了视线。
“十年前，你从那些人手里保护了我，现在换我保护你。”
“不愧是我们家小年，可真会说话。明明前几天刚见面就给了我一爪子，害我躺在病床上一晚上起不来。”
“当时情况所迫，你都要把我老爹干掉了，我就算是演的，也总算得有一点表示……而且周九鸦恨不得当场把我宰掉呢。”
“说的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地呵笑一声，彼此沉默了片刻。
“明晚见，可别一个人走了。”过了一会儿，林醒狮开口道。
“到时我会光明正大地坐着龙猫恶魔从雷克雅未克飞走，你跟上来便是了。”
说完，小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港口。林醒狮默默地目送着他离去。
她垂眼，黑中带红的发丝被海风吹起，在一片极光的拂照中微微摇曳。过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天空，瞳孔中倒映出了冰岛的夜空，这片天空正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美不胜收。
一日后，08月31日的落日时分。
雷克雅未克，港口的一栋彩色木屋内部。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大海，夕阳正垂落向海平线，一点一滴地收走倾落在城市的光芒。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了顾文裕的脸上，他正坐在地上发着呆。
在他身后的那张大床上，苏子麦正趴在枕头上熟睡着。
两人中午吃完午饭回来后，苏子麦就这样躺在床上睡着了。顾文裕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难办，两人在这一天就必须告别了。然后他得和其他人一同奔赴向冰岛的霍夫斯冰川。
假如苏子麦胡闹一通，硬是要跟上来的话，那顾文裕还得用拘束带陷阱把她绑起来。
现在苏子麦侧躺在床上，闭合着眼睛，她的样子看着那么安静，呼吸也匀称，心里应该没有什么胡来的打算。
想到这里，顾文裕便从床上收回了眼角的余光，继续看向大海。
过了一会儿，随着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的底部，映入顾文裕瞳孔里的世界暗淡了下来，海面和港口都黑黢黢一片。
他从身旁的地面上拿起了暗红相间的面具，而后用拘束带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匿名电话。
“是谁？”不多时，柯祁芮的声音便从电话对边传来。
“是我……柯祁芮小姐。”黑蛹开启面具的变声器，不紧不慢地说道。
柯祁芮沉默了一瞬，旋即语气带上了一分强烈的不可思议：
“顾文裕？”
“对。”黑蛹回道，“嗯，我们好久没联系了。”
“你在哪里？”柯祁芮当即问。
“我在雷克雅未克，西部港口的一间出租屋里，同时苏子麦也在我这里，我需要你来这里找她，把她安全地接走。然后你和她两个人在第一时间离开冰岛。”黑蛹说，“但只准你一个人来，顾卓案、顾绮野、林一泷、苏蔚，其他人得一起动身前往霍夫斯冰川。”
他顿了顿，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然我不会放人。”
“你说他们啊，他们已经一起出发了，就在一小时之前。”柯祁芮说，“以苏蔚的教尺的速度，估计他们不需要多久就能到达霍夫斯冰川……”她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你大可没必要这么做，你的家人比你想象中还要更在乎你。”
黑蛹沉默了片刻，“漂亮话少说一点，来港口接她，我会等到你过来再出发。”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这时他扭头看了床上的苏子麦一眼。
她背对着他，仍然闭着眼睛装睡着，似乎是不想让这场离别来得太过难堪、突然，干脆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装傻。
就在这一刻，黑蛹忽然微微闭上了眼睛，本体那边的视角传来了动静。
“限制级异能者，编号——1002，姬明欢，导师来访，迅速做好起床的准备。”
广播设备里响起了冰冷的人声，旋即整个监禁室的灯光“啪”的一声逐层亮起。炫目的光幕平铺在姬明欢的脸上，把他从床上唤醒。
“事到如今，还来找我做什么……”姬明欢从床上坐起身来，扭头看向从门外走来的导师，“已经打算让1003把我吃了么？”
“不是，只是带你去看看限制级1003而已，我们走吧。”
导师一边说着，一边驻足在门口，抬眼看着他的脸庞。
“完工了？”姬明欢挑了挑眉。
“只差最后一步。”
说完，导师便已经先一步走出了金属大门，走进了光幕里的世界。
姬明欢微微迟疑了片刻，旋即下了床，跟上了导师的步伐。
他踏入了那条仿佛不见尽头的廊道里，导师往前走一步，他便循着脚步声跟上一步。过了一会儿，他们进入一部电梯内部。
姬明欢睁开半边的眼睛，眼前这部电梯很特殊，他从没见过。电梯面板上设置着一个个楼层的数字，多得让人记不下来。
导师摁下了地下五层的按键，随即电梯便往下降落而去。不一会儿，电梯门便在“叮咚”一声当中缓缓敞开了。
两人抬起头望去，映入眼底是一个宽阔的空间，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是听得见液体晃动的声音
忽然，空间的正中心散发出一片莹绿色的光芒，扑面而来，让姬明欢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但双眼很快适应光线，瞳孔微微收缩，令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什么……章鱼博士？”姬明欢嘴唇动了动，好奇地呢喃道。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储存着营养液的巨大水槽，水槽内装着一个赤裸的少年。少年通体覆盖着金属表皮，背后长着一根根机械触手，头发和眼睛都是空洞的黑色。
此刻少年正垂着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瘦削的身体在营养槽内一起一落，他的黑色长发宛如海藻般在液体里起起伏伏。
“这就是……限制级1003。”导师忽然开了口，幽幽地说道。
“总感觉你对限制级有什么误解。”姬明欢漫不经心地说。
导师不以为然，“1003能吸收其他人的异能，只需要一些时间，他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异能者。”
他顿了顿，“然后……1003会把你的异能也一并吸收，这样一来你就解脱了。”
这不是我的黑蛹么？不过吞噬异能只是我的其中一项能力，我连天驱和奇闻都能一并容纳，对比之下1003的能力果然只是劣化版啊……姬明欢心里暗暗想到。
“我弟弟已经成了他的祭品，对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没错，作为实验，他吸收的第一个异能者是你弟弟，你弟弟的血肉乃至于骨髓全都被1003吸入了体内。”
姬明欢微微一愣，脑海里回想着1001记忆里季怀夜和林溪二人的脸庞，也不知道他那已故的父母在这回事后会是什么心情。
“真狠。”
导师沉默了片刻，忽然提了一个并不相关的话题：
“预言者，我们猜测他是限制级1001，他和你联系过了对么？”
姬明欢并没有回答，导师的话语声回荡在这个莹绿色的世界里。
“如果限制级1001还保留着原本的能力，他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做事，看来……他应该已经废得差不多了？”
“你可以随便猜。”
“那就好……至少不会影响到我的计划，一个限制级，1003还能应付，两个那就不好说了。”导师微微一笑。
“你确定1003会听命于你？”姬明欢抬眼，默默地看着营养槽里的少年。
“谁知道呢。”导师脸上挂着笑意，“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好像一直没问过我红路灯的事情。”
“为什么要问？”
“伦敦的红路灯事件里，黑蛹不也参加了么？你应该是明白来龙去脉的，关于红路灯这个人，你对于救世会最初的线索，应该就是从红路灯那里获取的吧？”
姬明欢低低地叹口气，心说这个老狐狸果然早就知道了。
“好吧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控制红路灯？然后……让他向外透露救世会的事情，这不是掩耳盗铃么？救世会那些老头难道不该马上就知道，是你这个精神系能力者干的？”
“红路灯只是牺牲品。”导师说，“在当时的救世会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精神系异能者，而我不能允许这里有两个精神系能力者存在，这会影响我全面掌控救世会的计划。”
他扶了扶镜片，“所以……我创造出了连续杀人犯红路灯，让他每次作案之后都留下救世会的名号。同时留下各种线索，把一切的线索和根源都指向了另一个精神系能力者，成功让救世会误以为他是内鬼。然后他死了。”
“我说呢……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这么做，原来是为了栽赃给别人。”姬明欢想了想，“不过也对，要是有另一个精神系能力者，那你就没那么容易洗脑救世会的高层了。”
导师背着双手，抬眼静静地看着营养槽里的少年。
他说，“你的父亲，季怀夜，以及你的母亲，林溪……曾经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然后呢？”
“最后是我亲手安排别人杀了他们。”
“我就知道。”
“不生气么？我亲手杀了你的一家人，现在又要杀死你。”
姬明欢抬头想了想，“怎么说好呢……算了，懒得和你说话。”
“真平静。”导师说，“可能是和家人分割太久，你对他们已经没有感情了。”说着，他挪步走回了电梯内，看向姬明欢的背影，“回去休息吧……时候也不早了。”
“的确……时候也不早了。”姬明欢意味深长地说着，最后看了一眼营养槽里的限制级1003，旋即挪步回到了电梯轿厢里。
导师抬手摁下电梯面板上的按键，电梯嗡嗡上行，这时他忽然开了口：
“明天……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明天么？”姬明欢靠着轿厢的墙壁，“都到最后了，你还是一如既往会吊人胃口。”
“坏人就是得贯彻自己的风格，才不会迷失自我。”导师微微一笑。
姬明欢抬头看着电梯轿厢内的指示面板发呆，上边的数字正缓慢变化。
这一会儿，冰岛时间已经接近9月1日的凌晨0点，而此时此刻，来自雷克雅未克的各方势力，都在趁着夜色赶往霍夫斯冰川。
电梯嗡嗡的鸣声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个机体视角的画面，此刻无论哪一个视角，都正行走在白茫茫的冰川之上，一步一步地向着霍夫斯冰川的东部靠拢。
“你已经没有明天了啊，老东西……”姬明欢睁开眼睛，用眼角余光看向导师的侧脸，在心中喃喃地自语道。
他的脸庞被电梯的昏黄灯光照亮，瞳孔里掠过了一抹无可掩饰的戾气。
片刻过后，电梯停下了。姬明欢独自一人走出了轿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