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自由

余霜雪只得压下疑惑,在歆桃的牵引下登上三楼,步入厢房。

大家一眼便看到了那名男子。

他正坐在厅堂软椅上,翻看着眼前的一本书册,神情沉稳而专注。

“诶,这人……好年轻耶。”歆桃压低声音道。

事实上对方不光年轻,模样跟歆桃之前所猜测的也大相径庭,他并非五大三粗、豪气外露的富商,甚至看上去有些内敛。五官匀称、衣饰亦十分清爽,说是哪户世家初出茅庐的公子也不奇怪,但若只是如此,应该不可能让红姐这般大动干戈才是。

当然,余霜雪对此人并没有太多好感就是了。

外表只是一副皮囊,她见过太多各式各样的翩翩公子,内心都惊人的相似。一想到对方那种看待玩物一般的神情,她心里就有股由衷的反胃。

凭借着逢场作戏的演绎,她也登上过万众追捧的头牌之位。想要收她为妾的不在少数,但她硬是顶着巨大压力回绝了所有人的纳娶之约,为此不惜跟老板娘闹翻。如果换做一般女子,红姐只怕早就将其扫地出门了,但面对底气十足的余霜雪,老板娘却没敢这么做,最终也就是克扣了她大部分应得的钱银,并称自己只是代为保管,以补贴她平时吃穿用度的开销。

所以红姐通知她过来,绝不是出于“给她一次机会,说不定两人就看对眼了”的好心,而是单纯想要羞辱她。

只要她出现在这种场合,就必定会听到类似无人问津、死赖着不走等讥讽——毕竟青楼不是一个看辈分的地方,新入行的女子永远只会关心现在的头牌,以及自己何时能爬到那个位置。

红姐大概十分想看到她自怨自艾、哭哭啼啼的样子。

只可惜她的眼泪早就在十年前流尽了。

见人到齐,男子也放下手中的书册,朝众人摊开右手,“请坐。”

在他对面,地上摆放着四五排坐垫——如此多的垫子,显然是从其他厢房凑过来的。

“这……也太挤了吧?”

“别说弹筝了,就连琵琶和胡琴都施展不开啊。”

“坐在后面的人,恐怕连脸都难以瞧见。”

“难得我穿的是一套从金丝坊订制的衣服……喂,小心点,你踩到我的衣角了。”

人群中顿时泛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但客人的要求是第一位的,大家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按照他的意思挤着坐了下来。

余霜雪则懒得和其他人争抢前排位子,索性坐在最后一排。

意外的是,歆桃亦跟着坐于她身边。

“你不去前面吗?”

“还是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有些单薄,可能不太适合我。”

不会吧,余霜雪抽了抽嘴角,莫非这家伙之前设想的形象不是据理而发,而是出于自己的喜好?

“各位晚上好,我先介绍下自己吧。”男子这时开口道,“我叫夏凡,来自于金霞城,目前任金霞枢密府府丞,很高兴见到各位姑娘。”

“噗……”有人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来,“这是什么开场白啊?”

“也太直接了吧?”

交头接耳之声压得很低,但当大家都在议论时,便等同于泛起了一阵骚动。

“我以为他是读书人呢,没想到开口就是各位姑娘……”

“用‘我’的也很少见呢,不应该用小生吗?”

“懂了,原来你喜欢那种柔弱类型的。”

“不过枢密府府丞是官吧?还有这金霞城又是什么地方?”

“好像在大启的东南边?”

直到有人说了一句——“我听说府丞的最低要求是百刃,相当于朝廷的四品官。”

骚动声瞬间平息。

厢房里竟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任谁也想象不到,这个年纪看上去跟大部分姐妹相差无几的男子,居然已是身居四品!

那是什么概念,四品官放到外地不是太守就是州牧,那都是正儿八经的掌权者,可谓执掌一地之主。就算京畿的大小官员多如牛毛,四品也算是青楼稀客,更何况还是如此年轻的四品!

哪怕他的开场白再没有文化,这份身世也足以让大家侧目了。

“夏大人好,奴家这厢有礼了。”

沉默片刻后,众人争先恐后的起身行礼道。后面的想挤出一个位子来,前面却不想让开身位,一时间厢房里显得有些混乱。

“行了,你们还是坐下来说吧。”夏凡向下压了压,“我见有人提到了金霞的问题,干脆就在这儿统一介绍下好了。它是申州的核心城市,也是启国的盐城之一……”

“呃……余姐,我们这儿真是青楼吗?”听着听着,歆桃忍不住小声问道,“他怎么完全不提诗词和曲艺的事啊?”

余霜雪也有些恍惚,她甚至有种回到了蒙学时的感觉,那时候夫子就是这样认认真真教导他们外面的世界和大启风貌的。不过对方要说得更加详细一些,几乎从人口到商贸、从历史到现状,无所不包。

半个时辰后,他才结束这个话题——如今大家已不止知道金霞在哪,而且还成了半个“金霞通”。

问题是……这里是无双阁,他花钱来此处介绍金霞城到底图个啥?

仿佛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夏凡站起身来,将一张纸卷挂在身后的墙壁上。

立刻有人将上面的大字读了出来。

“金霞城……人才引进计划?”

“没错,这是一桩面向大启全境的招募,而你们是首批受邀者。”夏凡点点头,“关于人才的定义与要求,我已经写在了纸卷上,若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向我提出来。”

“余姐,他这是在挖墙角吧?”歆桃震惊道,“难不成金霞的青楼人手不足,把主意都打到上元城来了?”

不对……有哪里不太像。余霜雪凝视着那卷挂纸——下面的条件里,标明着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只要能读会写、没有犯下过大罪、且乐于学习新知识的人皆可。这完全不像是青楼收人的风格,或者说,如此招募的方式,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但接下来注明的待遇,那都是实打实的,每个月有高达五两现银的俸禄,还包吃包住,按成果给予奖金,光是这些酬金,都已经和京畿的一些吏员相差无几了。至于什么工作日双休,带薪假期之类的词语,虽然读起来有些拗口,却能感受到招募者的诚意——金霞不光考虑到了待遇,还把休息与意外停职一并考虑了进去。

这样的要求显然跟青楼无关。

厢房里不止一人意识到了这一点,“请问大人,金霞这是要招人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不过目前最合适各位的职务,应该是教师……或者说夫子。”

人群不禁哗然。

这完全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红姐不可能会答应吧?”

“夏大人一定是在开玩笑,哪里有让我们当夫子的道理。”

“而且那里是申州,会不会太荒僻了点?”

这也是姑娘们最为在意的事情。

如果此事就发生在上元,去见识下也没什么问题,但金霞就不一样了。

对于她们而言,那是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异乡。

“金霞城实在太远了,应该没有人会愿意去吧?”

“是啊……除非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好处。”

“比如嫁给府丞大人为妾?”

“这个就值得考虑了。”

尽管是女子之间的低声调笑,但夏凡似乎听得一清二楚,他直接望向交谈之处,朗声说道,“不可替代的好处,金霞城是有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里能给你们自由。”

余霜雪心中轰然一震。

(本章完)

第299章 边界之外的城市

“自由?”女孩子们七嘴八舌道,“上元城不自由吗?”

“没有吧,最多只能说无双阁里不那么自由。”

“对啊,但我们可以赎身。”

“赎身出去后就跟其他人一样了吧?”

“除非一辈子都无人来赎,自己又没攒到足够的钱银……那接下来的日子确实挺难过的。”

“别说了,我才不会变成那样呢!”

大概是夏凡年纪不大、待人又丝毫没有架子的关系,大家面对的虽是四品大官,却依然有说有笑,并且大部分人觉得自由一事,也没有那么稀罕可贵。

只有余霜雪神情严肃。

她深吸口气,撑身站起。

“大人,奴家能问几个问题吗?”

“余姐?”歆桃吓了一跳,她头一次见到对方会在这种场合主动冒头。

夏凡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她几眼,“请说。”

“关于您说的自由——女子能在不依附他人的情况下,独自居住于城中吗?”

“可以。”

“当周围的邻里因此而欺她、辱她、用各种手段排挤打压她时,官府会秉公处理,还是会因为她曾经的身份,对此事视而不见?”

“金霞城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于居住者来说,性别、身份都不是区分对待方式的因素。”

余霜雪将声音又提高了些许,“如果她想要抛头露面,从事经商、手工、乃至祭礼等事宜呢?”

“为什么你要问大人这种问题啊……”

“你说的那些,只怕不太合适吧?”

“对啊,如果一个女人天天往外跑,岂不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夏凡微微扬起嘴角,“我说过,教师是目前最为推荐的职务,但是每个人都有遵照自己喜好而工作的自由。所以答案是肯定的,只要合乎要求,你完全可以从事任何职务,如果有人对此颇有微词,那最多也只停留在微词阶段——而仅凭言语,是无法阻挡一个人做想做的事情的。”

“大人……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对方回答得是如此顺畅,余霜雪反倒有点不敢相信起来,她预想的是其中几点会被否决,或是提问干脆被对方无视,但只要有部分满足,就至少说明金霞确实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毕竟关于“自由”一词,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及要求,就好比笼中鸟仅会在乎它能展翅的距离,而翱翔于野外的夜枭却困于白昼一样。

她唯独没料到的是,对方不仅完全理解了她口中自由的含义,甚至比她设想的还要深远得多!

“金霞城就是这样的地方。”夏凡笑着说道,“我知道你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没错。在那里男人和女人不会受到政策上的任何区别对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完全可以像男子那样独立生活,任何干涉你的行径,都违反了金霞的律法。不止如此,我们支持、或者说鼓励各位走出住宅,从城南到城北,不会有任何一处地方限制你们的通行,整座城市……乃至周边地区对你们来说都是自由地,这一点我可以以府丞的名义保证。”

余霜雪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拒绝掉所有纳娶之约,自然也为其付出了代价,除开红姐克扣的赏钱外,留在手中的银子并不足以支撑她一个人过完后半生,而她的身份也决定了她注定不可能靠自己的能力和双手去赚取钱财。

她十分清楚那样做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若是开店,店铺很有可能被砸。

替人打短工,则没人愿意收留——除非东家另有图谋。

加上她的身份比良家更低贱一层,做任何事都会受到百倍刁难。

这一切都归结于她身后没有一根“顶梁柱”。

哪怕这根柱子只是一个装饰品而已。

她走不出无双阁,不是因为这里是牢笼,而是整个城市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牢。并且城市之外依旧不会有任何改观。

就像夜枭被白昼所困,无论它飞往哪里,都始终无法跨过黑夜的界限。

但现在,她似乎听到了一个与上元城乃至大启都截然不同的地方。

“大人……”片刻之后余霜雪才喃喃道,“您为什么想让我们当夫子?四书五经这些我们虽然也会,可终究是——”

“我不打算让你们教那些。你可以理解为另一种蒙学,侧重点不在于吟诗作对,而在于明了事理。”夏凡打断道,“为了实现这一点,就必须让学子尽快掌握读写能力。何况金霞城要教的人实在有点多,夫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请问……有多少人?”

“大概好几万吧。”

这话让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好几万——那岂不是城市里大半人都要参与其中?

余霜雪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金霞城要做到这个地步?”

“传授知识,看似是授业解惑,实际上是在塑造一个人的认知。若想让更多的人明辨是非、理解金霞城的变化,就必须将正确的理念尽可能广泛的推行开来——你所期待的自由,也正是其中之一。”

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却能感受到对方所说绝非一时兴起而编造出来的虚言。

如果仅仅是为了哄骗,他完全没必要说得如此详尽。

余霜雪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奴家已经二十五岁了,即使这样的年龄……您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么?”

“余姐……”歆桃惊讶的捂住了嘴。

人群中也泛起了一阵波澜,“不会吧,她这是在向府丞大人公然示好?”

“她不是平日里最喜欢装清高,根本不和其他男人搭话的吗?”

尽管类似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有一两句钻入了余霜雪的耳朵,不过对此她早就见怪不怪,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了,此刻她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对面男子的身上。

夏凡听完后笑了起来,“二十五岁不应该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吗?如果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我反而要头疼她们能不能管住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同龄人了。事实上别说二十五岁,就算是三十五、四十五岁,只要有一技之长,也依旧是金霞城渴求的人才。”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另外,妥不妥不全部取决于金霞城的情况,还取决于个人的改变。”

“个人的……改变?”余霜雪不禁重复了一遍。

“是。”夏凡投以鼓励的眼神,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比如你可以试着放开以前的自称,用‘我’来称呼自己。”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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