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丑女无盐

第二天,孙泽渝天不亮就上朝去了。

吃过早饭,我和兴儿在偏殿等消息。

我们都涂了褐色的冻疮膏,看起来像是只画了半张脸的戏子。

望一眼兴儿,就忍不住想乐,但随即一想,这模样一时倒罢了,万一真留了疤,那就没脸面见人了。

孙泽渝昨日给我找出了一顶帷帽,就是担心今日我见安公公时会难堪,但我一想,若安公公果真愿意来,那他日后再与文锦见面,必是要提及我。

文锦知道我面容有损,她定会更安心。

所以我干脆也不打算遮掩,还在脸上又多涂了一层冻疮膏,这下好了,堪比丑女无盐。

我对着铜镜涂完,回头问兴儿:“你说我这模样,跟咱们村那胖丫比,谁更难看?”

胖丫是我们老家一个地主家的一个娇小姐,身材肥胖如萝,眼睛奇小,跟我们两个年纪相仿,个子却整整高我们一头,跟她吵架时,我和兴儿只能看见她两个大鼻孔。

有一回跟胖丫在街上狭路相逢,胖丫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还戴着一支金步摇,在阳光下金闪闪的,好看极了,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就凶巴巴说:“看什么看?”

兴儿立马不乐意了,一挽袖子,说道:“看你怎么了?我们大小姐肯看你,你还不偷着乐,还厉害?你再厉害一个试试?”

最后,我们三个打了一架,一开始我和兴儿不是她的对手,她一拳头把兴儿打趴下了,还是兴儿捡起地上的石子,朝胖丫扔了一把,胖丫捂着脸哭着跑了。

我和兴儿回家没多久,胖丫爹娘就到我们家来了。

我爹让我和兴儿跪在院子里。

他和我娘在屋里向胖丫爹娘赔礼道歉。

我听见胖丫娘说:“我家姑娘好好的容貌,要是被破了相,将来怎么嫁人?……”

我听了心里忽然一惊,赶紧对兴儿说:“万一胖丫爹娘让你负责,让你娶她,那可就惨啦,你又打不过她,她非天天把你打哭不可。”说着,想起那情形,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兴儿却真害怕起来,说:“给老子一袋金子,老子都不娶她!要是……要是让我非娶她,我就离家出走……”说着说着真的快哭了。

那之后,兴儿提心吊胆了大半年,生怕胖丫爹娘叫他娶胖丫。

兴儿正在吃着果脯,一听我提胖丫,愣了下,说:“提她做什么?晦气!她能跟大小姐比?”

我转过身,看着铜镜,说:“你还别说,人家胖丫如今兴许瘦了,变好看了呢,我们这个样子,不必装神弄鬼就能吓人了,我倒罢了,你日后可怎么娶媳妇儿,当初还不如答应人家胖丫呢。”

兴儿吸了一口气,说:“咱能不能别提她了?还不一定会留疤呢,难道就没法子治好了?”

我道:“回去我试试看吧。”

正说着,传来敲门声,兴儿打开门,孙泽渝快步走进来。

他还穿着朝服,可见是一回家就过来了。

“安公公稍后就来。”他气喘吁吁道。

我按捺住心中激动,连忙施了一礼,说:“孙大人大恩大德,卷云没齿难忘,他日再报。”

“姑娘……言重了,你能、你能想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他神情忽然羞赧,低声说道。

“能有孙大人这样的好友,是卷云毕生一大幸事。”

他低着头,脸红红的,小声说:“在下……亦……亦是如此。”说完,余光瞥到桌上的帷帽,大步过去拿过来,递给我说,“安公公随时会来,这个你戴着吧,我去门口迎他。”

孙泽渝匆匆忙忙走了,兴儿摸着下巴,似在自言自语:“孙少爷也不错,您给他说两句好话儿,他就找不到北了。”

“孙少爷是个文人,人家那是客气。再说了,我道谢而已,到你嘴里就成什么了?”

“你从前怎么待人家孙少爷的?您忘了?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眼,现在好了,孙少爷变成孙大人了,你就高看一眼了?”

我将帷帽戴到兴儿头上,说:“交好友,而非好交友。记住了,往后对孙大人敬着些。”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安公公悄悄来了。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安公公才脱了帽子,就要跪下行礼。

我忙扶住他,道:“小女子只是一介平民,公公莫要折煞了我,公公快请坐。”

与安公公对坐后,他一抬头看见我的脸,饶是他见过多少大场面,仍是面露惊讶,脱口道:“您的脸……”

我平静道:“从北境赶来,冻伤了,兴许过阵子就好了,也兴许会留疤。”

“哦。”安公公微叹了声,语气已恢复沉稳:“孙大人对奴才说一位故人想要见奴才,说那位故人曾托奴才出宫,没有成行,姓双木……奴才想着,怎么可能呢?但又想到宫里那些传闻,赶紧就来了,果真是姑娘您。”

“安公公就不怕么?”我道。

“到了奴才今日的地步,是生是死,都一样,不过是熬一天是一天。”

“他总会让你颐养天年的。”

安公公无声笑笑。

我说:“安公公想必也好奇我怎么还活着,且安然无恙地出了宫?如果我说我是自己想离宫,公公可信?”

他不易察觉地颔了下首。

“可他怎么也不肯,我只好在进紫禁城之前,自己想法子离开。哪知道,一出宫,就被恶人劫持,恶人找了具女尸,将我的衣饰换在女尸身上,然后毁尸,不过,如此我反倒彻底脱了身。就在我以为天高海阔过自在日子时,又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落在旁人的圈套里,那人费尽心思,就是想我要放弃后位,他好扶持宁妃上位……”

“蒋大人?”

“是。”我沉声道:“这倒罢了,是我自个儿想出宫,他想塞人进宫,他有什么野心,我并不关心,但他拉上我林家一族人性命去赌,我断不会允许。”

“他用你还活着的秘密,威胁你?”

我并未回答,反而望着安公公,问他:“安公公能得孝德太后信赖,必也为当今圣上效过力吧?”

他轻叹一声:“那是很多年前了,奴才还年轻,不知道怎么就被连带犯了错儿,要被拉下去仗毙,孝德太后当时还是惠妃娘娘,她不忍心奴才冤死,替奴才求了情,又让奴才去先帝爷跟前儿侍奉,那时候先帝爷还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奴才就跟着他了,一直到先帝爷登基,奴才也跟着有了脸,但奴才始终没忘记孝德太后恩情啊,当今皇上,是孝德太后的外甥,所以太后叫奴才传递些消息,奴才哪有不做的道理?奴才一直都知道六皇子不简单,非池中物,没想到是要做皇上。”

他这一番交底的话说话,我默了会儿,说:“宁妃并非北境人,她不叫蒋宁,她叫林瑟,是我林家一位姨娘所出。”

(本章完)

第215章 她也是棋子

安公公一脸的不解。

“林家的姑娘,与蒋大人怎么会有牵扯?宁妃她有异邦血统,莫非……姑娘有一位异邦姨娘?”

我苦笑,摇摇头:“要么说蒋褚杰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他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手段,若非他亲自说出口,就连我这个做亲姐姐的,都相信林瑟就是所谓的蒋宁了,至于旁人,那更是想不到。因为,在几年前,我们林家皆以为林瑟已经死了,她的墓,就在我扬州老家呢。”

我将蒋褚杰如何救了林瑟,他得知林瑟与我的关系后,便动了用林瑟将我取而代之的念头等种种说了一遍。

安公公凝眉陷入了沉思。

但他很快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蒋褚杰这人竟如此大胆,不过他这一招实在是高明。”

他顿了下,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并没再说什么。

我却立时猜出林瑟如今在宫里定颇受宠,梁献意待她不会差。

我仍含着笑,望着手边的茶碗恍了下神,随即道:“送林瑟进宫,蒋褚杰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任何破绽他都先想到,并一一扫清,就连林瑟见到薛姨娘时的反应,他都能令林瑟做到仿若看到了陌生人。如无意外,林瑟这一辈子都能顶着蒋宁的身份过下去,可万一呢?事关林家上上下下数十口性命,我不敢赌。”

“百密尚有一疏,姑娘所虑极是。紫禁城是什么地方?一举一动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越是受宠,越是在风口浪尖儿上,那宁妃,心也够狠的。”安公公道。

我朝他行大礼,道:“安公公是个明白人,卷云也实是没法儿了才来求公公救我林家全族人性命。”

“使不得,使不得。”安公公连忙回礼,迟疑了下,说,“姑娘想如何做?宁妃……再怎么说也是姑娘的亲姊妹。”

我心头沉闷愤然,却极平静地低声道:“后宫里的女人,就像是御花园里的花,白无百日红,想要受宠,不容易,失宠却容易得紧,谁会去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妃嫔?”

“皇上的性子,姑娘最清楚不过,如今是登基不足一年,政事繁重,加上以为姑娘仙逝,对后宫甚是冷淡,但日子久些,就算为繁衍子嗣,这后宫早晚要充实。以奴才看来,宁妃花容月貌,才情出众,性子温顺,这也倒算不得什么,只是就如蒋大人算计的那般,那宁妃眉目轮廓与姑娘有几分相似,那可就难说了。更何况,后宫空虚,和妃被终身幽禁万佛寺,眼下只有孙才人和宁妃两人,宁妃日后宠冠六宫,胜算极大啊。”

我道:“安公公有所不知,孙才人,也是蒋褚杰的一枚棋子,只是他低估了孙才人,原本只想让她接近我,为他们通风报信,没想到她不仅留在了皇宫里,还做了皇上的才人。”

“安公公您,大约没怎么见过孙才人吧?对她不甚了解,我却再清楚不过了,孙才人虽是丫鬟出身,心思不输混迹官场的男子,她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她就往哪里倒。”

“从前皇上还是意王爷时,她就知道,徐王妃娘家势力虽大,但在王府里,能拿捏所有人的,还是王爷,所以她跟随王爷去了北境后,就背弃了王妃,一心为王爷尽忠心。”

“后来,她被弃在北境,前景不堪,她转身就投靠了能给她最大提携的蒋褚杰。但是现在,她已经傍上了这世上最大的靠山,只要告诉她不必再顾及蒋褚杰这个威胁,不必再屈身宁妃之下,日后由她来宠冠六宫,说不准还能做皇后,她怎会不竭力为之?”

安公公此时已了然一切,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知他此时定是在盘算此事于他有什么好处。

他沉声道:“孙才人不值得信任,皇上也并不喜欢她。”

我道:“孙才人虽不能与之交朋友,但她很聪明,很有城府,我很佩服她。她识时务,又知进退,皇上不喜欢她不要紧,皇上信赖她,这才是难得的。从前在北境王府,她掌管府上大小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后宫一样可以。”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佛牌,递给安公公:“请公公将此物交给她,这是她母亲的随身之物,告诉她,她爹娘有我照应,安然无恙。”

安公公惊讶:“孙才人的爹娘不是死了么?”

我反问道:“这段时日,孙才人可有不平之事?”

“姑娘的意思是?”

“那便是有。宁妃要对付她,她那么聪明,一定明白蒋褚杰是要过河拆桥了。她为了自保,也必定与我们联手,再说了,我救了她爹娘,她也能看出我的诚意了吧?我既往不咎,只求让林家渡过这一劫。”

“我们?”

我微笑,道:“安公公还这么年轻,总要为日后做些打算啊。”

安公公目光落在桌上一处,良久才缓声道:

“魏兰死了,从前同奴才一起在御前伺候的冯公公也早死了,前朝的那些人,只剩下奴才一个了,还想什么打算?”

“在宫里没有靠山,必是难熬的。”我道。

“姑娘说得是。”

“林瑟到底是我们林家的人,此事要做,也要做的隐秘,让她失宠,但不能伤及她性命,更不能牵连我们林家,我相信,孙才人定能做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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