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似乎又被这奇妙的“重逢”本身裹住了。
他们聊了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城变化，比如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还在不在，比如某个高中老师退休了。
言语间带着试探性的触碰，像在小心翼翼地抚摸一件布满灰尘的旧物，既想看清它的模样，又怕惊扰了附着其上的岁月。
沈元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屏幕在阳光下有些反光，看不清具体时间，但感觉已经坐了很久。
咖啡馆里的人流稀疏了一些，午后的慵懒感更浓了。
他注意到黎知面前那杯冰咖啡也见了底，只剩下融化的水和几块小小的冰碴。
“呃……时间好像不早了？”
沈元开口，声音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他其实有些舍不得结束这场充斥着意外和复杂情绪的会面，但继续坐下去又能聊什么呢？
刨根问底这十几年各自生活的细节？
那只会让尴尬更深，让横亘的鸿沟显得更宽。
或者，刻意地回忆那些被时光滤镜美化了的青葱岁月？
那似乎又太刻意了，像在回避眼前的真实。
“嗯。”黎知也抬眼看了看窗外，阳光的角度确实倾斜得更厉害了，暑气似乎也酝酿着最后的热度。
“是该走了。”
这个共识来得有些仓促，但双方似乎都松了口气。
至少，这场充满戏剧性的相亲局，有了一个体面结束的台阶。
“我来吧。”
沈元掏出手机，屏幕边缘有一道不太显眼的裂痕。
他利落地扫码支付，手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没有给黎知开口的机会。
“走吧。”
沈元站起身。
黎知也拿起自己的小包，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几张空着的卡座，走向门口。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门上悬挂的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来时一样，却带着截然不同的余韵。
门外的热浪瞬间裹挟上来，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贪婪地吞噬掉咖啡馆里残留的清凉。
沈元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适应着强烈的光线和骤然升高的温度。
他看向黎知，她正微微侧头，抬手将被风吹到脸颊边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成熟的温婉，让沈元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扎着马尾辫，同样会因为风而整理头发的少女。
他们并肩站在咖啡馆门口窄窄的遮阳棚下，小小的荫蔽抵挡不住滚滚热浪。
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想尽快逃离这份夏末的粘稠。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比在咖啡馆里时更甚，带着一种即将离开的终结感。
该去哪？
回父母家？
各自离开？
说再见？
沈元看着黎知线条柔和的侧脸，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句“不是完全的陌生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今天这次意外相遇，就这样结束吗？
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让这十几年后的重逢仅仅成为日后某个瞬间偶然想起的片段？
一种不甘，或者说是一种源自心底的冲动，突然攫住了他。
这冲动甚至压过了那份长久以来的疲惫和认命感。
他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丝线，连接起这断裂了太久的过往。
“那个……”
沈元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紧张。
他的目光从黎知的侧脸移开，落到人行道地砖的缝隙上，仿佛在寻找开口的勇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比在咖啡馆里时更甚。
“……既然都回来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不那么突兀。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家这几天，要是……要是无聊了，或者想找个人……聊聊别的？”
他语速有些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或者，你爸妈那边要是问起今天……情况？”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投向黎知的眼睛，带着点试探，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局促。
“加个好友？”
黎知在他开口时已经转过头来，认真地听着。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评估他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她看着他有些泛红的脸颊和带着恳切的眼神，那个记忆中的少年形象再次模糊地重叠在眼前这个带着一丝窘迫的男人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的背景音里，街上的车流声也成了模糊的噪音。
只有那份灼热的阳光和沈元屏住的呼吸声是清晰的。
几秒钟后，黎知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笑容。
“好。”
她没再多说什么，直接从包里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动作利落。
沈元如释重负，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才打开微信的二维码名片页面。
黎知扫了他的码，在看到沈元微信头像的时候，黎知刚要发去好友申请的手指一顿。
沈元的头像是一只异瞳白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改变，很快便发出了好友请求。
几乎是同时，沈元也收到了提示音。
那一声“叮咚”在嘈杂的街边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个新的连接建立的声音。
“好了。”
黎知抬眼看向沈元，眼神里那份最初的复杂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的情绪。
“那……我先走了？”
“好。”
沈元连忙点头，握着手机的掌心微微出汗。
屏幕上还停留着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界面，头像是一只蓝瞳白猫。
“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黎知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黎知！”沈元忽然开口叫住她。
黎知停步，回头，带着询问的眼神。
沈元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过去，关于今天，关于此刻的心情，但最后只化作一句。
“谢谢你能来。”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诚。
黎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汇入了稀疏的人流。
沈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在热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
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头像是一只蓝瞳白猫。
“是闹闹啊。”
他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头像上轻抚了一下。
最终，他收起手机，抬头望了望天空。
阳光刺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与黎知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重新走回自己的生活里。
只是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轨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