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49)

残缺匠人与残废乞丐的离去,没有在繁华的长安城激起一丝波澜。

无人会在意他们的离去。

即便是严格排查可疑人员的城门守卫,在看清他们的样子后,也会皱着眉屏住呼吸,一脸嫌弃又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他们出城。

这样一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满身臭味又创造不了任何价值的人,对长安城而言,是多余的累赘。

可他们不会想到,就是不被他们所容忍的这些弱小的存在,在凝结起来的时候,也会爆发出让天地都震荡的力量。

从这日起,每日都有乞丐出城。

他们或面黄肌瘦疾病缠身,或衣不蔽体残缺不全,总之每个人都长着一副活不到明天的样子。

他们是瘟疫,是城门守卫和长安豪贵避如瘟疫的人。

而现在,这些瘟疫要自行离去,怀揣着对未来和命运的忐忑,去往一个传说中才存在的圣地。

他们希望那是属于他们的新家园。

……

北地王府。

萧去疾进了宫,钟行外出回来后便陪锦晏看书,看了没一会儿,他就开始犯困打盹儿。

在他快要睡过去时,他听到了锦晏的声音,“表兄,如今街头还能看到无家可归的流民吗?”

钟行的脑袋瞬间清醒。

他端正身体,神色认真,颔首道:“不多了,一连几日,我都没在主街上看到过行乞的人…我派出的线人来报,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都有数十流民商户匠人离去。”

锦晏问:“这么短时间内,如此多的商户匠人乞丐离去,官府就没有任何举措吗?”

钟行却摇了摇头,“每日进出长安城的人不知凡几,几只‘蝼蚁’的离去,自然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

没准,官府正在窃喜,少了这些动乱存在,他们便不会再被上方责罚,便可以高枕无忧升官发财了。

说罢,钟行看向锦晏,“怎么,哪里不对吗?”

锦晏道:“官府是官府,那陛下呢?”

钟行一愣。

官府所想,不也是陛下所想吗?

不!

不一样!

钟行脸色大变,“你是说,天子仁德,不愿意看到长安城有乞丐出现,却也不允许他们投奔他地?”

锦晏看着他,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让他人知道那些乞丐都是在你的地盘上活不下去后逃出去的吗?”

钟行摇头。

尽管他不是天子,但若站在天子的角度,那么乞丐奔逃一事,便是在挑衅天子的权威,是在打天子的颜面。

作为天子,又如何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

钟行面色一沉,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迟了。”

钟行心下一沉,似乎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锦晏捡起了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书,喃喃道:“太迟了。”

这是长安。

天子要杀人,是不会留余地的。

……

钟行出发后,锦晏立即找了北地王,将事情告知了他,又派出了亲卫负责保护钟行安全。

北地王安排了一些事回来,便看到锦晏独自一人站在烈日之下,面对着皇宫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什么。

“晏儿。”

北地王唤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待他走近,才看到锦晏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就连手也是冰凉刺骨。

就在北地王要抱她回屋的瞬间,锦晏忽然抽搐了一下,随后便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北地王一怔,目眦欲裂。

“来人!”

北地王大喝一声,在厨子和亲卫都跑来后,吩咐道:“快去请大夫,把去疾和钟行都给我找回来!”

从北地来的亲卫半数都出动了,却只带回了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医者。

锦晏早已晕了过去,看着大夫在给锦晏扎针,北地王则在外间询问亲卫,“那两人呢?”

为首的人道:“属下向宫里传了三次话,还使了不少银钱,无一回应。”

宫里的人趾高气扬,完全不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哪怕他说是自家小翁主突发疾病晕厥不醒,那些人也依旧无动于衷。

最后,还是他们将身上携带的银钱凑到一起,贿赂了一番,才有人答应替他们传话。

然而他们等啊等,没等来二公子,却等来了那些人颐指气使的驱赶。

另一人道:“属下带人去了城外,只看到遍地尸骸,没找到公子,便让其他人继续寻找,属下回来复命了。”

北地王脸色十分难看,“遍地尸骸?”

亲卫颔首,“多是一些衣不蔽体残缺不全的人,他们都是死于乱箭之下,有些人的尸身还是热的,有些则已经成了一具骸骨了。”

纵然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他们,看到那样惨烈的画面时,也有些难以抑制的不适感,更遑论另辟蹊径从那里经过的普通庶民了。

听着亲卫的叙述,北地王久久都没有说话,直到侍女来找,说大夫开好了药,他脸上才有了一些血色。

老人是之前就给锦晏兄妹看过病的,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便对北地王道:“王爷,恕老朽直言,小翁主这身体,可经不住怒极攻心啊!”

北地王心里已然知晓锦晏为何而怒,他压抑着怒火,对老人道:“先生,我孙女是旧疾复发而病倒的,您可不要记错了。”

老大夫神色微变,随后重重颔首,“是老朽糊涂了,小翁主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老朽再为小翁主开几副调养的药。”

离开北地王府后,老大夫又看了几个病人,待到日落才回到家中。

不等他喝口茶缓缓,一个惊慌失措的身影便一头扎进了屋里,并飞快地关上了门窗。

是他最小的弟子。

老大夫正欲呵斥,身为医者,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可当他看到弟子脸色发白,神色恍惚,身上不仅被汗湿透了,残破的衣角还在往下渗血后,他顿时脸色大变。

“发生何事了?”

老大夫一边询问,一边查看弟子哪里受了伤,最后又给他把脉,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才将茶递给他。

弟子接过茶,却因身体颤抖得太厉害,那碗茶尽数都撒了出来,就连茶叶都落在他身上。

良久,弟子才颤巍巍开口。

“老师。”

“好多死人。”

“到处都是尸体。”

第766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0)

与老大夫的弟子一般的人,在长安城中还有许多。

他们或多或少都见到了那些被乱箭射死后横尸荒野的尸体,见到了被秃鹫挖空了的眼睛,见到了早已浸入泥土与大地混为一体的鲜血。

甚至,那些死尸,有些还是他们相熟的人。

就在昨晚,在前天,在数日前,他们或在街头擦肩而过,或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不下,或因一点施舍而被对方磕头感激,或私下商量如何去往北地……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不会再见到那些为了一点点东西就斤斤计较发生争执的商贩,不会见到蜷缩在街头饿的皮包骨头的老乞丐,不会见到昔日一起服徭役的邻人,也不会再轻易的出逃了。

然而。

短暂的压抑,只会换来更为强烈的爆发。

等到他们忍无可忍,终于爆发的那日,便是长安的末日。

……

天彻底黑下来后,萧去疾才从宫里出来,看到郎卫军首领竟然跟在他身后,宫门守卫脸色一变,急忙将王府派人来找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萧去疾彬彬有礼,感谢了守卫的转告,却发现那守卫神色躲闪,不敢直视他,脸上也有心虚之色。

他立即追问王府亲卫说了什么,谁知那守卫扑腾一下就跪了,“公子恕罪,小人一时糊涂,忘记了传话,王府来人说,府上小翁主吐血晕过去了……”

话未说完,萧去疾便看了郎中令一眼,“马借我。”

说罢,直接从郎卫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守卫还跪在地上,心里担忧的想着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却听郎中令道:“自己去请罪吧,兴许能留个全尸。”

郎中令也走了。

他带着众人追着萧去疾去了。

若是小翁主当真有什么差池,只怕天下就要大乱了。

宫门再次恢复了宁静。

跪地的人,却早已面如死灰了。

回到王府后,萧去疾飞快地来到了锦晏屋中,锦晏还没醒来,北地王正坐在桌前看着什么。

他顾不得行礼,急忙来到床边,轻声呼唤锦晏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后,便又开始诊脉查看。

“大夫说了,急火攻心,无碍了。”北地王道。

萧去疾担忧稍缓,却满心疑惑,他来到北地王面前,恭敬行礼后,才道:“大父,发生了什么,小晏儿怎么会……”

北地王问:“你在宫中,没人告诉你王府在找你吗?”

萧去疾摇头,“没人找我,陛下拿了一些折子考验我,又让我与几个皇子一同读书,若我知道晏儿出了事,我早就出宫了。”

北地王略微沉默,又有些了然,“连宫门口的一个小小守卫都敢如此,可见这长安城,这陛下的天下,有多少欺上瞒下的人。”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对萧去疾道:“小晏儿有我看着,你去看看,阿行回来没有。”

“表兄不在吗?他去哪里了?”萧去疾问。

北地王没回答。

萧去疾只好出门。

当他怀着满腹疑虑来到大门口时,正好看到钟行回来了。

只是,和往常的钟行相比,眼前的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袖子和衣角上满是污泥一般的东西,还带着一股十分难闻的腐臭气息,狼狈的让萧去疾都险些认不出他。

“表兄。”

萧去疾上前,喊了好几声,直到他抓住钟行的手臂,钟行才回神,只是眼神有些恍惚,又带着冰冷刺骨的恨意。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萧去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盯着钟行衣服上还未干涸的血迹,他终于意识到那些腐臭之味的来源了。

他沉声道:“你去了哪里?这些是谁的血?晏儿吐血晕厥,和这事有关?”

钟行本来有些昏沉,听到锦晏的名字,他眼神倏地就变得凌厉起来,“你说什么?小晏儿吐血晕厥了?”

萧去疾有些奇怪,“你不知道?”

钟行面色肃穆,径直往里面走去,又在院外被萧去疾拦住,“表兄,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一刻钟后,两人都回到了房中。

饶是跟着军队征战过的钟行,都沉吟了半晌后才开始说他的见闻,在他的描述里面,城外的惨状,是比先前亲卫与其他百姓所见还要惨烈一百倍的场景。

钟行声音沙哑哽咽,“他们不是叛军,不是敌人,是大夏的子民,是无辜的百姓,是手无寸铁的庶民,是衣不蔽体残缺不全的可怜人……”

如今,这些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死人。

萧去疾听罢,久久都不能回神,“表兄,你说的,是那些欲投奔北地的人?”

早上入宫时,他还见到一个跛脚的匠人与友人道别,说等他寻到活计,便使人送信,让友人去投奔他。

那个匠人,是否也已成了那乱葬岗的一具尸体?

沉默。

长久的沉默过后,萧去疾冷笑了下,“我原以为陛下特许晏儿在家修养,是已经不计较她收容流民的事了,原来陛下还有后招。”

陛下是想用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敲打他们,若不及时收手,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丧命。

现在死了一些乞丐流民匠人商贩,之后死的就是王府故旧,是北地重臣,是萧家人。

萧去疾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他冷冷道:“陛下错了,肆意地打压并不会让百姓心中的怨气消失,反而会助长这股怨恨,待到这打压到了极致,百姓的怨恨也会变成滔天怒火,届时被烧的可就是整个天下了!”

就在这时,锦晏醒了过来。

几人连忙止住谈话,纷纷来到床边,锦晏脸上依旧看不到一丝血色,但好歹是醒了。

“二哥,给阿母写信,就说我没事。”

“表兄,派人去找阿父,我想要塞外的羊肉胡人的马,请阿父为我多养一些。”

“小晏儿……”

钟行觉得锦晏有些奇怪,想要打断她,锦晏却从枕下掏出了一些纸张。

她将纸张递给钟行,钟行接过的瞬间,隐约看到了“马鞍马镫火药”之类的字样。

锦晏声音沙哑而脆弱,天真中透着冷酷果决,她说道:“阿父又打了胜仗,朝中不会有任何嘉奖,我要送阿父一份大大的贺礼。”

一份足以改变天下格局让全天下庶民都过上太平日子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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