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364.精神病院说书人

江城市精神病院。

正式的名称是江城市精神卫生中心,建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具有九十年的历史,医院上一次翻新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只更新过设备,并没有对建筑动工。

在很多江城出生的小孩子的认知里,这医院就是恐怖与惊悚的象征,作为威胁小孩子睡觉的最好的故事,“再不睡觉就把你送去西城北路900号”这种话一说出来,很多小孩就被吓得更加睡不着了。

当然,伴随着近年来的医院建设宣传,以及互联网的普及,精神病院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现代这些上网的人,哪个没有点抑郁症强迫症被害妄想症?

现在西城北路900号一般用来骂人。

使用方法诸如“你赶快回西城北路900号吧”“你是不是住西城北路900号啊”等,是本地人才听得懂的梗,外地人就算听了,也只会一脸懵逼,不知所措。

医院重症区。

这段时间,来重症区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令郝医生也有点不知所措。

这些人有的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五颜六色的猪肉在天上飞,有的莫名其妙戴着VR眼镜在厕所展现自我,有的还号称自己在街上看到了自己走路的玩具熊,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陆绊的到来,让本就热闹的重症区雪上加霜。

好在,这些都已经是重症患者了,其中绝大部分都药不能停,需要依靠药理学的手段来抑制自己的精神疾病,所以,陆绊就算胡说八道,也不太会影响这些人。

清晨,阳光照在床头,陆绊在广播的声音里醒了过来。

重症区都是独立病房,陆绊洗漱,换好外出的病号服,和其他的病人们一起来到食堂。

食堂早餐都是包子馒头油条豆浆之类的传统早餐,对普通人而言略显寡淡,实际上也是担心那些刺激性强的食物导致病人们发作。

对于严重的精神障碍患者而言,身体的不适很容易就会引发精神的波动,进而加剧症状。

陆绊拿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两个包子,坐在食堂里。

桌旁,几个病人正坐在一起,沉默不语地吃着东西。

按照陆绊这两天的接触来看,其实这些病人不是自闭,沉默也只是表象。

很多人是因为自己一说话就因为与众不同而被别人嘲笑,甚至被家人嫌弃,所以逐渐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同时加剧了自己的病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精神病人都被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待,人们对他们感到恐惧,害怕,敬而远之。

但陆绊坐在这里,却觉得很温馨,就像回到家一样。

吃过早饭,做完早操,是自由活动时间。

重症患者大多被限制在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晚上两个小时,一共六小时的时间里能在娱乐室活动。

此刻,在娱乐室里,打乒乓球的,看电视的,独自看书的,都没有了。

所有的病人都围在一个人身边,听他说些什么。

“.话说那一年,南华私立仁济医院尚未建立,院长彼时正在西洋留学.”

陆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当做惊堂木,坐在椅子上,绘声绘色地说着自己的经历。

他有时候会说几个人夜晚在荒郊野外坐车,遇到老鼠和会飞的鱼的故事。

有时候会说在破落的剧院里,和假人模特一起弹奏钢琴的亡灵的故事。

有时候会说一个浪人和少女去往世界的中心,相望于时间的两端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重症的精神病患者一听到陆绊的故事,就变得安静了起来,一个个像幼儿园的孩子一般,睁着好奇的眼睛,注视着陆绊。

伴随着休息时间结束,陆绊啪一声拍下“惊堂木”,故事告一段落,病人们也从那眼里放光的状态,回归到了木讷沉默的状态。

看到这一幕,休息室外面的小护士有些担忧地对郝医生说道。

“郝医生,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他难道可以影响控制这些患者?”

“别瞎说,这些人就是觉得新鲜而已,你快去工作,别在这里晃荡了。”

郝医生让小护士不要乱想,将其赶走,又看着走出娱乐室的陆绊,迎了上去。

“陆导,感觉怎么样?”

不得不说,陆绊在的时候,这些患者都听话了许多,打针吃药都没反抗了,就像为了春游什么都可以做的小学生一样。

郝医生顿时产生一种让陆绊永远留在医院的想法。

“还不错,他们都很乖,我经常和他们聊天,了解他们的想法,我觉得其中不少都很有道理。”

陆绊随意指了指一名秃顶的,原本是程序员的二十五岁患者。

“比如他,他之前因为在电脑里策划要把自己的老板吊路灯被送进来,我听了一下他说的,他老板实在太可恶了,这样的人,我都觉得应该吊在路灯上!”

他又指了指另一位头上只有两三根头发,大冬天穿着人字拖和背心的老人家。

“比如他,他本来是一名老师,辛苦养大了三个孩子,结果那三兄弟一个比一个不是人,说老人家精神病就送进来了,这也太可恶了!”

他又看向一个手臂抬起,装作在抱孩子的女人。

“比如她,本来带着孩子从幼儿园回家,结果遇到变态杀人狂,连着孩子和她自己被捅了八十多刀,靠着一口气才从灵堂里爬起来的,结果就被送到了这里,实在悲哀!”

郝医生看了看那三个人。

女人身上完好无损,她是因为连续相亲失败五十次,最后还因为自己的高要求被相亲对象喷炸了才精神失常,直接快进到了丧子。

老人家也没有小孩,以前在厂里工作的时候没有遵守安全规范被电了一下,脑子就不正常了。

至于那个程序员。

“哦,那个程序员是真的,太惨了。”

郝医生点头赞同。

“所以,我觉得他们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我准备将其写进教材里。”

陆绊郑重地说道。

“到时候,我会在教材的致谢里写上郝医生你的名字。”

“可饶了我吧。”

郝医生听了直摇头。

要是写了他的名字,那些按照教材来学精神病的演员怕不是要找人来打断他的腿。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午休了啊。”

陆绊看了看挂钟。

“好,你慢走。”

郝医生挥了挥手。

“我们走。”

陆绊朝着身边说了一声。

随即,郝医生看到,陆绊像是牵起了谁一样,手半抬着在空气中,朝着病房走去。

而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到时候影视圈那帮子人该不会要怪我把他逼疯了吧?”

郝医生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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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6章 365.画家

“没事,我就自己走走,不用担心。”

毕嘉挥了挥手,示意那位护士不用跟着自己。

“我就在轻症区这里转一转,放心,我手环不是挂着呢,不会被搞错的。”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塑料手环,上面的标记和普通病人差不多,只是有一块做了说明,表示他是轻症,过来检查的。

自从之前陆绊来江城精神病院取材,顺便帮一位娱乐记者认识到了自己的病症,休息调养后,江城市精神病院俨然成为了许多搞艺术的人的朝圣之地。

有人觉得,陆绊能够创作出《魔潮》那样叫好又叫座的电影,和精神病院的体验离不开。

比如那些怪物的模样,或许就是源自某位精神病患者的臆想。

比如那些光怪陆离的设定,可能就是哪一位精神病患者的梦境。

正经的艺术家还好,也就是乐呵乐呵。

有些行为艺术家,就尝试混进精神病院,以此来取材。

但现在又不是以前,精神病院的病人们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哪里是想参观就能参观的?

精神病院做了不少防护措施,赶走了那些记者和艺术家,不过,仍有人能够钻空子。

就像毕嘉,他是一名画家,喜欢画一些正常人看不懂的画,还十分新派。

他曾经创作过一幅画,用的是新鲜的各种水果画出来的水果,然后向观众们展示这些水果腐败变质的过程,取名为《水果》。

还曾经创作过一幅画,用的是尚未冷却的玻璃,在画布上构成了扭曲怪异的立体形状,取名为《融化》。

反正都挺超前的。

这一次,毕嘉就来到江城市精神病院,准备找这里的精神病人取材。

他之所以能进来,因为他自己就是精神病患者。

毕嘉有抑郁症。

总之,他弄了精神疾病证明,然后又各种操作,找关系来西城北路900号检查,今天就是检查的日子。

他准备好好在这里转转,寻找灵感。

只不过,刚才接触了几位患者,毕嘉觉得有些失望。

“就这?”

这些患者都太正常了,感觉外面那些微博上的人发病起来都比他们严重得多。

“这样下去不行。”

毕嘉认为,可能是这些轻症患者真的只是非常轻微的精神疾病,味道还不够。

他需要去寻找重症患者。

好在毕嘉提前准备过,记住了精神病院的构造。

他悄悄摸摸溜进了重症区,还在期待着能看到什么阴森诡异的患者,却发现,这里空空荡荡。

“难道都去休息了?”

毕嘉觉得有点不对,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了一些话语声。

“.就说歌岛的诗歌祭,这是自古以来文人们聚集的盛世.”

一个清澈的声音传来,毕嘉循声而去,看到了好多人聚在一间屋子里。

他探了个脑袋,发现很多患者都坐在一起,像是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高中生一样认真聆听着一个人说话。

毕嘉感到奇怪,他也跟着进了屋,坐在后面,仔细聆听。

这故事他觉得有点耳熟,却总感觉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但听着听着,毕嘉很快沉浸了进去。

直到啪的一声,那人拍了拍矿泉水瓶,让所有恍惚的人猛然惊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他说了一句,又挥了挥手。

“今天就讲到这里,郝医生说不能耽误大家锻炼,我就少说点。”

毕嘉看向那个人。

忽然一惊。

这不是陆绊吗?

他虽然对那种商业电影嗤之以鼻,但不得不说,陆绊的那些电影里的美术设计还是相当出色的,因此,毕嘉也贡献过《魔潮》的电影票。

那张脸他肯定认识,就是陆绊!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来取材?

毕嘉正想站起来,又看了看陆绊的手环。

上面货真价实,是重症患者的标识。

难道陆绊因为过于投入电影的拍摄,结果精神出了问题,变成了精神病人?

毕嘉脑子里一团疑问。

他正犹豫之时,陆绊却朝着他走了过来。

“你是新来的?”

陆绊很和善地问道。

“呃,对。”

毕嘉决定装作不认识陆绊。

“这边环境都挺好的,你也不用不自在,多和人说说话,多交流一下,对病情有帮助。”

陆绊就像一位知心大哥哥一般,拍了拍毕嘉的肩膀。

“其实.我最近脑子里一直有一幅画。”

毕嘉说道,既然陆绊在这里,不如问问他有什么灵感,说不定两人的点子金风玉露一相逢,就催化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是什么画呢?”

陆绊就像一位心理医生,耐心地和毕嘉交流。

“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这幅画缺了一些东西,可能是一些刺激的,充满激情的,让人感动的元素。”

毕嘉摇了摇头。

“你想把它画出来?”

“嗯。”

毕嘉点头,随即看到,陆绊拿出了一本素描本,给毕嘉了一支笔。

“来试试。”

毕嘉大概知道,这是一种心理测试的手法,通过让被测对象画画来窥探他的内心,也有些测试是用特殊的图案来让被测对象分辨,作为一名新潮画家,这种常识他还是懂的。

“首先,我们来画一个人,你随便画。”

陆绊指导着。

毕嘉跟着陆绊的指导开始下笔,按照陆绊的说法,他放空大脑,只遵循陆绊的提示来进行创作,陆绊说画个什么东西,他就将自己脑中出现的第一印象画出来。

很快,毕嘉进入了某种恍惚的状态,他感到异常愉悦,就像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肉体,得到了释放。

从未有过的舒爽创作体验让毕嘉沉浸其中,不知不觉,十几分钟过去。

“好了,已经完成了。”

陆绊打了个响指,毕嘉回过神来。

他看着自己画的画,一时无法开口。

那是一名坐在椅子上的人,看不出性别,年龄,只是坐在那里。

但从笔触间可以感受到那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紧张,恐惧,绝望,害怕的气息。

某种不可名状的触须与黏液从对方的身体蔓延出来,光是看到这画面,毕嘉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意识模糊。

而且,这还是从自己笔下画出来的!

但仔细看去,那人又有一种悲伤可怜的感觉,让人目不忍睹,惆怅,哀伤的情感又像是一只手,轻柔拂过毕嘉的内心,让他的症状得以缓解。

“怎么样?”

陆绊关切地问道。

“我、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毕嘉觉得,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自己这是先被致郁了,然后又被治愈了。

他现在甚至觉得周围的患者们都可爱了许多,大家就像第一次见面的大学同学一样,充满着青涩和友善。

只是,毕嘉很快注意到,自己的这一幅画,好像是一张速写。

除了那人之外,桌椅和简单的背景,都是现实的内容。

那张椅子,就在自己的对面。

那里,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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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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