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淑女闲谈,冥河的桥

周六的下午。

今天是个和煦的艳阳天。

鹿野屋在港区云居小姐那边结束了相阿弥流香道的学习,早早乘坐幽灵机车回了家。

因为今天课程不多,加上天气很好,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小鹿是属于那种很容易找到自我满足感类型的人。

五月的中旬还没入夏,东京气温确实还算舒适。

但鹿野屋毕竟没在东京久住过,等到了盛夏季节,城市里会变得又热又闷又潮,那就有点折磨人了。

轰——

幽灵机车保持着[幽灵加速]的状态,轰鸣着穿过院墙,一头撞进车库里。而后一个帅气甩尾,小原早未的靴子蹬地,稳稳将幽灵机车严丝合缝停在了幽灵马自达的边上。

这个技术含量拉满的停车动作可能有点多余,毕竟每次小原摘掉猫耳头盔,机车就会随着消散。

但是帅就完事了。

鹿野屋从后座上跳下来:“早未姐姐辛苦啦!”

提着书包出了车库,小鹿在庭院的另一侧看到了三个身影。

她的两个怪谈师娘,还有八尺大人。

“是要世界末日了吗!?八尺大人居然和两个师娘们待在一起,好奇怪的组合……而且她们三个也没有剑拔弩张的。”

如此难得一见的景象,让鹿野屋吃惊不已。

而那一边——

般若踩着一双小巧的木屐,手拿园艺剪刀,正在修剪庭院里的草木枝条,八尺样则是站在她身边,饶有兴致地观察。

至于玛丽,她正端坐在从起居室延伸出来的地板上。

屋檐上的风铃在她头顶摇晃轻响。

玛丽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都不集中在身前的般若和八尺样那里,而是落在后方的起居室里。

因为神谷正待在房间里。

八尺女:“没想到般若小姐还精通园艺呢。通过合理的修剪,进一步调节营养物质的合理分配,抑制徒长,可以培养出优美的树形,做得很厉害。”

般若:“只会一点。”

“太谦虚了,这可不止像只会一点的样子,明明大家都是荒神,为什么你会的事情就这么多呢?”

八尺样似乎对般若充满了好奇:

“哦,我知道了,说不定和你诞生的故事背景有关系?般若小姐是不是从那种‘古代知书达理的贵族大小姐,出嫁之后在夫家受到不公待遇,最后化身为般若怨灵’之类的故事里诞生出来的?”

“我没有嫁人。”

般若在讲这句话的同时,下意识想转头去看起居室里的神谷川,但是才刚侧过脸就又生生忍住了。

她自然是没有嫁过人的,现在也都还是少女的样子。

对于舆论怪谈而言,诞生的故事背景就只是故事而已,像神谷家的般若,她的性格和出生时候的能力确实受到各式各样的“般若故事”的影响。

但她并不是那些故事的主人公,是独立存在的。

更直白点来说,她应该是算是从古代女子的各种负面情绪中诞生出来的才对。

般若从出生开始就待在犬鸣峠,日常就是有事没事跑去逗逗白儿,直到后来被那头恶犬神打成重伤,在山林里被神谷“捡”走。

这基本就是她在遇到神谷川之前全部的“人生经历”了。

“po~抱歉,请别在意。我知道故事就只是故事而已。和我们有关,但并不是我们。”

八尺女也是舆论怪谈,能清楚分清故事和自身的区别。

“你呢?从什么故事里诞生?”般若停下动作,如此反问。

八尺女认真想了想:“嗯……孤岛上掠夺男童童贞的邪神大姐姐之类的?”

般若眨动眼睛,没有接话,继续用园艺剪刀修剪草木残枝。

“催生伱诞生的故事里,那些古代大家闺秀,是不是从小就要做花嫁修行?所以插花、茶道、书法、料理这些事情样样精通?”

忽然冷了场,八尺样倒是不气馁再次和般若搭话。

可还不等般若回答,一直安静坐着的玛丽忽然站起来:“花嫁……修行?”

“就是新娘修行哦,玛丽小姐。”八尺样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外国佬好像不太懂这个呢。

“新娘,要会剪树枝?”

作为从“复仇洋娃娃”这种故事背景里诞生的玛丽,大概是没办法和般若以及八尺女在同一频道上聊天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短暂沉吟便抬脚走到院子的红枫树边,握刀柄的手紧了紧,刀刃在地上轻轻摩挲。

“你想做的事情不算修剪。”边上般若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语气不紧不慢,言简意赅,“另外,他很喜欢这棵枫树。”

玛丽:……

沉默了一阵子,玛丽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看般若,选择拖着刀走开。

“玛丽小姐居然会听般若小姐的话呢。”

八尺女赞叹地笑出了声。

印象里,这位玛丽小姐在里世界砍神谷大人的脑袋都不带手软的,到了现实里,居然连砍棵红枫树都没下去手。

有趣。

……

“八尺大人,还有师娘们,我回来啦!”

鹿野屋拎着书包出现在八尺女一众的身边,刚才这边的情况,她可是都看见了的。

“学习辛苦了,雪乃。”

八尺女热情回应了小鹿的招呼。

般若则是很端庄得体地朝她点头示意,她好像已经很能适应“师娘”这个称呼了。

最后是玛丽,不明就里看了小鹿一眼,面无表情,微微歪了脑袋。

可能也算是回应了吧。

八尺女:“雪乃要一起加入淑女们午后的闲暇会谈吗?”

“我就不啦,我进去了哦。”

小鹿朝三位长辈微微鞠躬,然后噔噔噔小跑进了家里。

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心里纳闷:“好奇怪……最近般若师娘和玛丽师娘的关系,是不是变好了一些?”

放下书包,鹿野屋在起居室里见到了神谷川。

刚才在庭院里,隔着玻璃门她就注意到了,师父貌似在做奇怪的事。

起居室里。

小座敷坐在神谷川的身边,屏息凝神注视着老父亲的一举一动。

还有垢尝正把爪子搭在茶几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以及日和坊正端正跪坐在茶几上。

最后就是神谷,他正端坐着,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在他的身边,凭空悬浮着一条巨大的虚幻手臂。

那幽黑色的手臂呈半透明状,看起来暴虐无比却又充满美感。

而且手臂的体积很大,最粗的部位都快赶上鹿野屋的腰那么粗了。

“师父,这……这是什么?”

鹿野屋凑上前去,一点都不显得害怕,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鬼手的二阶段。

之前因为控制得不太好,神谷川一直都是在里世界花铃诡校里召唤茨木之手的,等操作水平上来了,才敢在家里直接放出来。

而现在,神谷正在进行鬼手的精细动作控制训练。

“我的鬼手,你之前见过的它鬼笼手的状态。”

神谷这样回应道。

“神谷大人,我再给您沏茶!”

茶几上的小太阳站起来,哼哧哼哧双手举起茶壶倒了杯茶,接着又重新跪坐下,满脸期待看向家主。

“呀!”座敷开始给老父亲打气。

只有刚进来的鹿野屋一脸茫然。

大家这是在干嘛呢?

然后,她就看见师父身边悬浮着的巨大鬼手忽然动起来,鬼手爪小心翼翼掐住了小小的素色茶杯,递到神谷的唇边,微微倾斜。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OHHHHHH!

神谷川喝到了茶!

“呀!”座敷开始欢呼。

“神谷大人果然能做到!”日和坊非常捧场。

连垢尝都叽叽喳喳兴奋叫嚷起来。

神谷川本人也显得异常得意。

起居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就好像是神谷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鹿野屋:……

咦——!

师父好幼稚哦。

嫌弃。

大家居然还那么配合他……

“好厉害,好厉害,师父。”

小鹿配合着气氛,棒读开口,同时还不忘用手指戳戳悬浮的鬼手臂。

表面的鳞片很坚硬,但按下去又有些弹性。

手感意外的不错。

“停,很痒。”

神谷用自己的右手拨开小徒弟的手,阻止了她进一步对茨木之手动手动脚。

“师父,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像TDK,嗯,断臂侠。”

“那是什么?”

“诶?你没看过吗?就是超级英雄啦,不对,好像是超级反派。”

“那这个TDK厉害吗?”

小鹿咧嘴一笑:“电影里出场没多久就惨死啦。”

神谷川:……

不知道是不是小鹿崽子那略带嘲讽的语气让神谷的思绪有了波动,茨木之手的狰狞指节一个没控制住,微微缩紧。

小小的动作力量却那么大。

“啪”的一声。

鬼手手心那盏小小的茶杯崩裂开来,茶汤撒了一地。

“呀……”座敷表情遗憾,摊了摊小手。

“吱吱!”

茶几边上待命的垢尝迅速行动,积极开始清理起茶水和碎陶瓷。

桌上的日和坊则是抿了抿嘴:“第,第三个了。神谷大人,不要灰心,我们肯定可以的!还要我给您倒茶吗?”

“好不容易成功了的……”神谷气不打一处来,“鹿野屋!”

“诶?怪……怪我的嘛?”小鹿反应迅速,从神谷身边跳起来,在被师父敲脑袋之前一股脑逃出了起居室,只留下了一句,“师父我去写作业啦!晚餐的时候见!”

……

整个周六的白天,神谷过得都蛮悠闲。

用鬼手喝茶,用鬼手看书。

共计损毁了四个茶杯,外加三本书。

但这都是必要的牺牲……

神谷是觉得经过一些日常的精细化操作,他和鬼手的契合程度又上升了一点点。

本来他兴头正盛还想晚上用鬼手吃饭的,不过被般若冷着脸阻止了。

吃过晚饭休息了一阵,神谷川去了里世界。

照例开启了今天的三途川探索之旅。

他没有直接用神椟传送到三途川,而是在花铃诡校,坐着如月列车过去的。

里世界的如月列车交通网确实便捷,作为列车长,神谷甚至能在冥河区域搭建站台。

前些天,每次探索强深濑沿岸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都会重置一遍如月站台的位置,然后纵身跳进冥河“炸鱼”,带着满满的魂晶收获返回现实。

等到下一次回来,还可以出现在上一次设立的列车站台位置。

在大地图里用如月列车当存档点算是被神谷玩明白了。

哐锵——哐锵——

如月列车冲破虚空出现在了离冥河河岸稍远的坚实地面上。

刺目的车灯灯光被空气中浓密的雾气水珠折散开来,变成朦朦胧胧的昏黄。

神谷下了列车站台,叫出小小老头,主仆两个从昨天的“存档”位置继续开始探索。

走出大概半个小时,斥候忽然有了反应。

阿巴阿巴叫嚷起来,抬手指向前头的水气浓重处。

神谷川凝起眼眸朝小小老头手指方向看去,那边还是汹涌的强深濑冥河,不过河岸边上,隐约能看到一道轮廓,直直通向冥河的深处。

“一座……桥?”

加快步伐朝前走去,水雾中的情景可以看的更加真切。

没错,前头确实有一座桥。

一座由闪耀金银堆砌,蔚为壮观的大桥,横贯在雾气之中。

“过河的事情,终于是有些进展了。”

神谷川精神振奋。

在传说中,三途川的三种过河方式里,就包含了过桥这一种——

生前未做恶事的人,可以跨桥过河,脚不沾水。

“我平时积德行善,过桥那是应该的。”

神谷让小小老头爬上肩膀,然后大跨步上了桥。

上桥以后,他还不忘去掰一掰金光灿灿的护栏。

但很可惜,桥上的金银给他的感觉似曾相识,感觉和之前宝船上看见的金银珠玉类似。

“掰掉的话,可能整座大桥就消散了……啧,可惜,样子货。既然不让人拿,那就不要用金子来做桥啊!”颇为惋惜地叹口气,神谷朝着桥面开始前进。

跨桥的路程有些枯燥乏味。

因为周围的水汽浓重,不管怎么走,四周的景物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

前面是望不到头的桥面,后面也是。

桥下是汹涌的冥河河水,巨石在暗流中轰轰滚动,数不清的舟幽灵冤魂在其中嘶吼哀嚎。

又朝前走了半个小时,估计是走到了冥河的中段。

前面的路却消失不见。

这座金银大桥是断的,走到这似乎就到头了。

神谷川站在大桥断面处,皱着眉头朝下看了看巨浪汹涌的冥河。

之后又凝起眼眸望了望前方,因为浓重的水雾遮盖,就算动用[秋毫斩]的技巧,也看不见远处的情景。

“又失败了?走桥也不行?”

踌躇迟疑了一阵子,他想到了什么,从【蜃气布袋】里将【六道钱】摸了出来。

这六枚铜钱,之前坐船渡河时充当船夫的两个舟幽灵没有收。

但神谷总觉得它们能派上关键用场。

铜钱是钱,构成这座大桥的金银也算“钱”,没准真正能用上六道钱的地方是这里?

(本章完)

第457章 牛若丸和鬼武丸

【六道钱】被神谷川拿在手里,没过一会,脚下的金银断桥就像有了感应似的,“隆隆”颤抖起来。

六枚铜钱也同频率震动,而后化作斑驳的铜光从神谷手中飞出。

铜钱于黑水白雾之中穿梭,轮廓陡然变大,嗡嗡响着从空中落下来,缓缓镶嵌进了断桥的截面。

冥河里浪涛声震响,冤魂嚎哭声不断。

神谷立在桥头,浓重的水气沾湿了他的衣摆和头发,他那早就变得深邃无比的眼眸朝前望去,只见前方六枚硕大无比的铜钱彼此相叠排列,铸成了新的桥体,通向远方未知的黑暗浓重处。

“六道钱还真是用在这里的啊。”

和传说中的用法不太一样,但确实是成为了渡河的工具。

没有迟疑太久,神谷抬脚迈上了前方的铜钱。

脚下稍微有些摇晃,但以他的身体协调性,加上阿吽之息的辅助,还不至于从铜钱桥段上跌落下去。

“日和坊。”

因为桥上只有一条路,小小老头暂时回了凫鸟铜配,换成日和坊小心翼翼坐到了神谷肩头。

“我在的,神谷大人。”

暴躁狂怒的冥河让小太阳心生恐惧,她贴近了神谷一些,小手微微颤抖,用力抓住神谷的衣领。

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软乎乎气息喷在脖颈上。

有些痒。

但即便如此,小太阳还是用她能力,唤出柔和干燥的暖流,持续烘干主人脚下的道路。

以此确保神谷不会脚下打滑。

“要是有危险,你第一时间回到晴天娃娃里,不用管我。”

神谷川对着日和坊这样交代了一句,开始朝着“铜钱桥段”前进。

六枚铜钱的跨度比想象中的要长,走了许久才到尽头,而后又看见了金银铸成的桥面。

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意外。

六道钱应该是把断桥缺失的部分给补上了。

“看来是顺利来到了另一侧的桥上,这一次应该能顺利渡河到彼岸去。”神谷川精神振奋,抬手轻轻戳了戳日和坊柔软的脸颊示意她回去,然后一个人继续赶路。

……

冥河彼岸。

跨越整座金银大桥,花费了神谷川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三途川的宽度真的是长到有些惊人。

来到对岸,神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置如月站台的位置。

把站台立到彼岸来,留个存档点,之后想来彼岸就坐列车,想去另一边就开神椟传送,在[三途川]这张地图上活动会变得方便很多。

水泥和钢筋上下翻飞,很快就搭建成小小月台的模样。

“总算是顺利过来了。”

做完了这件事,神谷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环境。

冥河的彼岸和另一边有所不同,水雾没有那么浓重,能见范围要大非常多。

这里的土壤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鲜血。

红土上开满了彼岸花,空旷又寂静。

冥河那边的躁动声,在彼岸这一头完全听不见了,就好像被一堵无形的厚厚壁障隔绝。

纤细的花杆,龙爪般蜷缩绽放的花朵,成片成片微微摇晃。凄凉、愤怒、无奈和绝望等等千丝万缕情绪,在遍地的彼岸花上交融,光是站在这里都可以感受到内心生出一种空痒痒的氛围来。

这里是亡魂沉眠之地。

神谷川打开【蜃气布袋】的袋口,翻找【白骨彼岸花】。

按照鉴定的信息,这颗奇特的花种得种到冥河彼岸来才能“结果”。

种花也是他来三途川的目的之一。

“就是不知道种这颗特殊的彼岸花该怎么做,是挖个坑,埋点土就好了,还是要做其他的照料。”

【白骨彼岸花】上的气息奇特,总感觉种下去后,未来会有什么特殊的收获。

而在神谷翻找花种的过程中,忽然察觉到布袋里的另一件道具发生了异样。

是长期被他压箱底的一件道具——

[鬼武丸的兵符(特殊道具无评级):镰仓幕府首任征夷大将军,日本幕府制度的建立者源赖朝所持的兵符,身份的象征。]

紫铜材质的小令牌,正在散发奇特的光泽。

“这东西怎么亮了?”

神谷将令牌一并拿出来,放在手里掂量。

数秒之后,他感受到了右侧肩胛处传来奇特的触感。

茨木童子的恶鬼刺青也有了古怪的反应,鬼手“哗”得一声勾勒出来,片片虚幻鳞片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如临大敌,却又亢奋无比。

“怪事。”

神谷川被这一系列的变化搞得一头雾水,当即按住一文字警戒。

而后,就看见手心上的【鬼武丸的兵符】崩解开来,变化成点点荧光,带着复杂的情绪波动,沉沦进了绚烂的彼岸花海里。

一朵朵彼岸花摇晃震动,丝丝条状的血红花瓣飘荡,静默无声。却在这宽旷悲凉的天地之间,勾勒出一片迷幻的光景来——

……

兵鸣马嘶,尸横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气味,和浓重的血腥味道。

战场上的烟火和天边黄昏的红霞烧在一起,天地殷红一片。

一个身上披甲,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踉踉跄跄于尸山血海里翻找着什么。

一直到找到一名身中乱箭的大将尸骸,少年砰的在血水里跪下,肩膀不住抽动。

“父亲……”

眼泪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少年用颤抖的声音这样喃喃,像尊泥塑一样扑在那里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战场远处,绣有“源”字的旌旗折断倒下,同响起嘈杂的人声:

“逆乱源氏已诛,贼首源义朝已死!”

而后是甲士沉重的步伐声,远远可以看见又有旗旌飘扬,上面赫然绣着“平”字。

是平家的人马过来了,敌人过来了。

源家的少年血水尸海中起身,又从父亲的腰间扯下一块小小的紫铜令牌,用发红的双眼朝那“平”字大旗怨毒望上一眼,而后一路丢甲遁逃。

……

彼岸花里的光影迷离变化。

还是那个源家的少年,但此时他已经不是战场上披华美大凯的模样了。

完完全全的平民打扮,穿一身不太合身的麻布水干服,潦草的细带系住领口。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发梢里夹杂着干草碎屑。

落魄的贵族少年狼狈不堪。

源家的少年躲藏于一间破旧的野寺里,在他的身边还多出了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

也是一身麻布短衣的打扮,同少年有几分相像,乌黑的眼睛像狼崽子那样发亮。

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源家战败,平家屠戮源氏一族,掳走女眷。但家里也逃出一点人,少年辗转流离,只将这个年幼的九弟从混乱中救出来。

野寺漏风,深秋的傍晚寒气很重,两个源家的孩子都冻得瑟瑟发抖。

哥哥将弟弟搂紧了一些,抬手擦掉他鼻下挂的涕水,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源义经。”

弟弟想都没想便答道,语气甚至还带着那种源家孩子自报姓名的骄傲感。

“蠢货!”

哥哥一把拉过弟弟的手,一巴掌重重扇了下去。

打得两人手心都阵痛。

“我问你,伱叫什么?”

“源……牛若丸,我叫牛若丸。”

弟弟抖了抖身子,终于知道改口了。

“我再问你,我叫什么?”

“三哥叫鬼武丸。”

“源家没了,那个源义经的妈妈被平清盛掳走。朝廷的人,还有平家的人都要抓源家的人,要杀他们。但这跟我们没有关系,记好了,你叫牛若丸,我叫鬼武丸,我们只是两个流浪的乞儿。”

“哦。”

只有五六岁的牛若丸,对哥哥所讲的事情都懵懵懂懂,他只知道父亲死了,他的生母被坏人带走了。

家族仇恨在他心里并不算非常深刻。

不过,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牛若丸自小就亲近鬼武丸。家没了,父亲死了,他什么都听三哥的。

这对兄弟在荒芜的野寺靠在一起,但单薄的衣衫在露气深重的寒秋实在难以保暖。

牛若丸抖了好一会,又抬手摸了摸腹肚:“哥,我饿了。”

鬼武丸的身体颤了颤,而后从地上爬起来:“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我弄些吃的。”

牛若丸缩在破庙里面,拿干草杆裹住身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下来。

寺庙里面黑沉沉的寂静,漏风大殿上的泥塑佛像在黑暗中显得怪诞狰狞,不知道哪里传来野犬的吠叫声。

牛若丸怕极了,也饿极了。

他想出去找三哥,但碍于兄长出去前的交代,又实在不敢乱动,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三哥是不是被野犬衔走了?三哥会不会不回来了?”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无助感、恐惧感同压抑的黑暗将这半大的孩子完全包裹吞没,让他不自觉小声抽泣起来。

又不知道哭了多久,牛若丸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蠢弟弟,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我没有哭!”

牛若丸抬手去擦脸上的泪痕,看见兄长摇摇晃晃从门口走进来,重重坐在了身边。

鬼武丸那不合身的水干服被撕了好几道口子,领口的细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的脸上带着些淤青,但是表情却眉飞色舞。

他朝地上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而后从怀里摸出一串黏在一起的糯米丸子,递给弟弟。

“吃吧。”

“哥,你同人打架了?”

“嗯。但那些人可打不过我,闭上嘴,快些吃吧,不是你喊饿的吗?”

牛若丸把那串糯米丸子接下来,眼巴巴望了两眼:“哥,你也吃。”

“我在外面早吃过了,吃了四串!”鬼武丸朝着弟弟张扬地一咧嘴,“可别说我不公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去弄吃的很辛苦,自然要吃的多点。你就待在破庙里没动,所以只能吃一串。”

“哦。”

牛若丸点头。

原来三哥已经吃过了,还吃了四串。

他倒没有觉得这不公平,丸子确实是三哥带回来的,而自己只在破庙里哭哭啼啼等哥哥回来。

“吃吧,吃吧。”

看了一眼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弟弟,鬼武丸撇过脸去。

喉头微不可见的耸动,咽下一口带着淡淡铁锈味的唾沫。

他转身走到漆黑的院子里,用水瓢勺了两瓢凉水咽下去,但干瘪的腹腔似乎饿得更厉害了。

在院子里转了一阵子,等重新进破庙大殿后,只看到牛若丸已经抱着干草睡着。

估计是刚才哭累了。

鬼武丸是觉得自己的九弟蠢兮兮的,本来就只有丁点大,什么都不懂。“什么吃了四串”他大概是真的信了,对自己的话,牛若丸从来都深信不疑的。

竹签上四个冷丸子都被吃完。

“蠢就蠢点吧,我现在也只有这个弟弟了。”

看着牛若丸安然的睡相,鬼武丸抬了抬嘴角。

九弟最近确实受了很多苦。

自己好歹年纪大,还跟父亲打过战,也算吃过苦。牛若丸他才这么点大,本来还在家里过锦衣玉食的生活,突然间流离失所,他能撑到现在就很不错了。

鬼武丸从弟弟的手里把那跟竹签取下来。

用牙剔了点糯米残渣下来,没有甜味。

“四串啊。”他又笑起来。

光偷这一串都叫人发现了,扭打了半天才逃出来。

鬼武丸还真不擅长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他接下来还会做的。

什么武士和贵族的气节,鬼武丸不是很在乎这个,他和弟弟都得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向平氏复仇。

“明天就绝对不可能叫那些人发现了。”

干草堆上的牛若丸睡得安稳,鬼武丸站在破庙大门门口朝外看。

外头夜色沉沉,冷风瑟瑟,近处远处的树影摇晃如鬼魅。

“我叫什么?”

鬼武丸忽然这样小声的问自己。

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紫铜材质的小小令牌,用拇指轻轻摩挲上面磨得有些包浆的纹路。

“我是关东河内源氏首领,上总御曹司源义朝之子,我是源赖朝。”

……

公元1159年,二条天皇平治元年。

源氏家族首领源义朝叛反,拘禁上皇和天皇,杀死天皇的亲信。

而后叛乱被平氏家族首领平清盛镇压,源义朝身死。

源氏一族受屠受掳,仅有少量族人逃亡流离。

其子源赖朝与源经义于逃亡中被俘,但并未被处死。

最终,源赖朝流放到蛮荒伊豆半岛的蛭岛。

平家还安排伊豆的土豪乡绅北条时政,监视源赖朝一切言行举动。

而包括源经义在内少数几名幼子,得到平氏“若是今后作为僧侣而活,便可饶其一命”的承诺,被寄放佛寺。

经此一事,源氏家族的仇敌平氏家族彻底崛起,专揽朝政,平步青云,跻入朝廷公卿之列,平清盛官至太政大臣。

史称平治之乱。

源经义,就是FGO里的牛若丸。

历史上源经义是跟着生母流亡,并非跟着三哥源赖朝走的。他们的父亲源义朝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流亡的路上。

但我写的毕竟不是历史小说嘛,为了交代方便,服务剧情啥的,改动点细节,大家当故事看就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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