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小远,你这数据,到底是怎么测出来的。”

翟老手持图纸,看着面前的山谷河流。

这是他一直都想问的,现在李追远回归项目组了,马上就忍不住提出内心疑惑。

“老师,数据还需要验证,不一定准确。”

翟老看了少年一眼,晓得这孩子是在转移话题,也就没再问下去。

李追远递交上来的数据,是让一群江湖精英们上山下河搞出来的,中间还凝聚了很多优秀风水师、阵法师的心血。

复杂环境下的项目工程,往往自带各种未知与意外,能提前将它们框定好,把摸索变成了验算,那下面的事情,就都会很顺畅。

翟老将图纸收起,欣慰道:“你做得很不错,看来,我是白来一趟了。”

李追远:“老师您不来玉溪,我的工作也很难顺利展开。”

翟老:“那些风言风语,你也听到了?”

李追远面露微笑。

翟老:“不用去在意那些。”

李追远:“我不在意,主要是担心老师您。”

翟老:“我相信我的选择,你这次的表现,让我很满意。硬要鸡蛋里挑骨头,大概就是在组织能力方面,在这一点上,你需要向你的师兄薛亮亮好好学习。”

李追远:“我明白,下次我会和大家一起开展工作。”

翟老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后的工程规模与难度,只会越来越大,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你现在已经不能把自己真的当孩子看待了,个人英雄主义可以有,但也要清晰认知到它的局限性,团队是要带的,人才也是要培养的。

这是我不如你那位老师的地方,他带的学生和团队,比我带的要优秀顶事得多,可惜我年纪大了,想再来一次也不可能了。”

李追远:“老师您不是正在教我么?”

翟老:“呵呵呵。”

一老一少边说着话边往回走,四周,是一顶顶帐篷,更外围,是分散开来正在工作的一支支勘测队伍。

李追远的办公帐篷门口,有几个人手持图纸走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在看见翟老后,马上变得规矩起来,打过招呼后各自回归工作岗位。

帐篷内的办公桌前,阿璃正在画图纸。

翟老站在门口,对李追远问道:“这些东西,她是什么时候学的?”

李追远:“我学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

高考后的暑假里,罗工就安排薛亮亮给自己寄送各种工程案例、布置各种作业了,李追远等同在正式进入大学前就完成了毕业设计。

阿璃则是陪读。

翟老:“晚上薛亮亮会过来,你到时候来我帐篷里,我们开个会。”

李追远:“好的,老师。”

翟老离开后,李追远走进自己帐篷。

“累不累?”

女孩摇摇头。

登山包里有画纸和颜料,她本应该画画的,但在这里不合适,所以见少年办公室里的工作多,就能帮忙的就帮忙做了。

帐篷里两张桌子,一人一张,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在家里时的模样。

日头西斜,李追远放下笔,拿起饭盒,打了两盒饭回来,阿璃将办公桌腾出一块位置。

吃饭前,李追远先帮阿璃把脉。

在小地狱里,动用血瓷瓶力量的阿璃,受了不轻的精神反噬,但阿璃在这方面的承受能力惊人,再加上李追远每天都会给她灌输精神力进行疗养,现在正逐步恢复。

晚饭后,因外面的工作还在继续,帐篷里的工作也就得跟着继续,大家都有意识地在争分夺秒赶进度,这不需要额外鞭策,因为山里的条件实在是有些艰苦。

李追远无暇去关注江湖上如今的风雨,当然,这座江湖也没料到,那位刚刚搅动风雨的人,此刻居然在大山里埋头工作。

“小远?”

帐篷外,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李追远放下笔,走了出来,与薛亮亮一起去了翟老的帐篷。

翟老:“亮亮,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薛亮亮:“路上遇到了封路抓捕逃犯,耽搁了点时间。”

翟老:“哦,抓到了么?”

薛亮亮:“抓到了,我看着那人被押送上了卡车,说是个犯罪团伙的头头儿,在金陵犯事儿潜逃回来的。”

翟老点点头:“抓到就好。”

李追远看见翟老帐篷里,摆放着不少石碑,石碑上雕刻着人名和生辰八字。

翟老介绍道:“这是在河湾处发现的,他们送到了我这里,应该是附近哪个村子有将族谱雕刻成碑的传统,不过这个村子应该是遭遇了泥石流灾害,再加上其它原因,原本的村民应该流散或迁移了。

我已经联络当地文物部门了,他们明天会将这些运走。”

李追远在这个石碑上,看见了一行熟悉的名字与生辰八字,是太爷坐斋的那位主家老人的母亲。

等这边工程结束后,少年会让谭文彬找个公用电话给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告知一下那位老人,他母亲的家乡找到了。

翟老:“亮亮,你那边还顺利么?”

薛亮亮看了一眼李追远,笑道:“顺利得很。”

翟老:“这次辛苦你帮忙了。”

薛亮亮:“是我得谢谢翟老您,给我的团队一次这么好的实习机会。”

三人坐了下来,开了个小会。

会后,薛亮亮与李追远一起离开了翟老的帐篷。

“小远,翟老对你可真好。”

“嗯,我知道。”

“对了,上次给我送信的,是不是人?”

“这我不知道。”

“你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那种味道?”

“没有。”

“那就好,我前阵子总觉得身上骚哄哄的,这么冷的天,每天都去溪流里洗三次澡,就是为了把这味道给洗掉,怕回去后熏到她,她毕竟有身孕,敏感。”

狐狸精把东西送到了薛亮亮手里后,又逗留了好几天,白天化作狐狸远远观望,晚上变成人想要进帐篷红袖添香。

她倒是没那么高的眼力见儿,只是本能觉得能让自己去传递东西的对象,肯定不一般,说不定是自己的某种机缘。

结果几次尝试偷偷潜入,一进来就忍不住化形,毛发尾巴全都长出来,最后她怕了,灰溜溜地离去,但也因此把薛亮亮的帐篷给弄得满是狐臭。

二人停下脚步,薛亮亮仰起头,伸起懒腰。

彩云之南,美的不仅是山水,还有晚上的星空。

“小远,想家了没?”

“还好。”

以往每次一浪结束,李追远心里都会迫切地想回家。

这次阿璃跟着自己一起出来,少年归家的急迫感,也就淡了。

“快了,用不了几天,这两个项目的前期工作,就都能顺利完成了,不过你还得陪翟老去开几个会吧?”

“嗯,是的。”

“哈哈,终于轮到你来体验一下,我当初陪着老师到处跑到处开会的感觉了。”

户外工作结束后,会议接踵而至,从玉溪开到昆明,基本都是翟老陪同,李追远负责发言与交流,等最后一个会开完,标志着项目的这一阶段正式结束。

走出会场,阳光撒照在脸上,让李追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仿佛小地狱里的鬼影重重,江湖上的风风雨雨,都只是昨日的一场梦。

李追远很庆幸,自己能在一浪结束后,马上续接上这一段工作经历。

并非是因为他能从官方身份上攫取到自己所需的特殊利益,更像是被拉了一把方向盘,让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认知,能得到校正回归。

翟老:“小远,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李追远:“老师,这本就是我的工作,是您辛苦了,得陪着我。”

翟老:“好了,你先回金陵吧,我这里还有点事,得再留一段日子。”

李追远:“好的,老师,您注意身体。”

走下会议厅台阶,恰好此时天上有一片厚重的云,将阳光遮挡。

少年从暖阳下,走入阴影。

木王爷的旅游小巴车停在那里,谭文彬与林书友分别站在车头车尾,阿璃坐在车上,车里还摆着两尊威严精致的神牌。

阿璃的精神反噬彻底化解,林书友身上的伤完全恢复,谭文彬五感重回巅峰。

以前是回家后养伤,这次是疗养中工作,如同一头凶兽利用舔舐伤口的间隙,做了一场梦。

亦或许,本就没什么梦与现实的界限,不过是人生道路上的靠左靠右行驶。

最终,还是得回到正轨。

谭文彬掐灭烟头,林书友吐出嘴里的口香糖,二人跟着小远哥上车。

李追远在阿璃身边坐下,对木王爷道:

“开车,去丰都。”

……

润生背着登山包,下船,登上鬼城码头,目光上移。

丰都县城的变化很大,但鬼城基本没变,人也没变。

沿着鬼街向上走,两侧摊贩与店铺,还是上次来时的模样,经过阴萌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时,润生特意多看了几眼,生意很好,但还有空位。

左手下移,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钱。

这是小远特意给自己的,让自己给棺材铺装个电话,以后自己就能像谭文彬和林书友一样,睡前躺在棺材里打电话。

这年头,莫说一部大哥大是个天价,装部电话机也是贵得很。

一个在南通一个在丰都,长途话费贵得很,润生本能觉得,还是通过给大帝烧纸写信来得划算。

没办法,自幼跟着爷爷饥一顿饿一顿长大,节省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在,润生在李大爷家住了许久,思想上也受到了影响,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只要能听到对方声音,这钱花得就很值。

装完电话后,余下的钱,还得买木材,趁着自己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帮阴萌多做几口棺材出来屯着。

这是阴萌提出来的,说铺子放着也是放着,这里头没东西卖也不合适,棺材铺生意再冷清,多少也有些进项,能挣一点是一点。

阴家棺材铺就在前面。

本该加快步伐的润生,停下了脚步。

前面人群中,出现了一道身穿袈裟的身影,他立于人群中,却又无视人群自他身上穿行而过。

他抬起头,似是将目光看来,可也就在这时,他又消失不见。

润生开始寻找,转过身时,看见身后站着另一道身影,他身穿盔甲,冰冷冷地立在自己身后。

刹那间,润生身上的疤痕开始蠕动,鬼街这一段,掀起了风,吹动招牌、吹飞摊位上售卖的小风车。

但很快,盔甲人也消散于人群。

周围,复归正常,像是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可润生知道,他的脑子,想象力没那么丰富。

那两人,是真的存在,且就在这座鬼城中。

这件事,自己要提前告知小远。

“润生!”

熟悉的声音响起。

很久没听到了,却没有丝毫陌生。

润生回过头,看见站在棺材铺门口,正开心地向自己招手的阴萌。

“哈哈,润生。”

曾经,阴萌在李大爷家时,很喜欢和自己的师父刘姨一起,靠在厨房门口,磕着瓜子抬头看。

她留意过阿璃的体态习惯,也想着要不要学一学,毕竟每次看着阿璃与小远哥在一起时,二人的画面感都好唯美。

可她怎么模仿都模仿不来,一样的坐姿阿璃看起来很自然,她坐起来就哪哪儿都刺挠,一次模仿走路姿势时,被润生瞧见了,还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好在,这也不算什么遗憾,有人生活就是电视,有人擅长演电视,有人适合坐电视机前哈哈哈地看电视。

换位思考,要是哪天润生清早起来,拉自己对着天空下盲棋,阴萌只会觉得无比惊恐。

润生走到铺门口,站在阴萌面前,开口道:

“你白了。”

“真的么?”

“也胖了。”

“……”

“更好看了。”

“那当然!”

紧接着,阴萌抬起双手,摸了摸润生的胳膊,又摸了摸他胸膛,感知到他衣服底下藏着的那一道道伤疤,低声道:

“你瘦了。”

虽然在地狱待了很久,但阴萌前期也是陪着一起走江的,她晓得在江上有多辛苦危险,也清楚,走到这一步,润生到底承受了多少。

只是这些,润生从不会在烧纸时与自己说,她也不会去问,她知道眼前这人脑子笨,就别逼着他去费脑子编谎话了。

二人站在店铺门口的互动,让周围不少街坊邻居探头探脑。

萌萌这丫头出去后又回到家,上次那个长相英俊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换成了如今这个一脸憨厚老实的。

阴萌不知道的是,她其实也在不经意间,给街坊邻居们演了一部电视剧。

“你吃了么?”

“没有。”

“你饿不饿?”

“饿!”

润生正准备抬手指向那家火锅店,说准备带她去那里吃火锅,结果阴萌很兴奋地开口道:

“正好,我给你做了饭!”

润生:“……”

“来,你跟我进来。”

阴萌拉着润生的胳膊,示意他跟自己进厨房。

润生没进行抵抗。

厨房帘子上,贴着一张封禁符。

当帘子被掀开时,润生闻到了里面散发出来的强烈香味。

这辈子,不管是以前在李大爷家放开吃,还是在江上吃死倒邪祟,亦或者是经过朱一文的大厨熏陶,润生都未曾闻到过如此“美味”!

阴萌扭头,看向正在不自觉咽口水的润生,笑道:

“怎么样,我就知道这些东西符合你口味,你肯定喜欢。”

锅里烧着水,上面架着蒸屉,阴萌把自己从大帝供桌上带出来的供品,放在里面加热。

她也是知道自己厨艺的可怕,没敢往里面加任何调味品。

润生走到蒸屉前,从里面拿出一块,顾不得烫,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咽下去的瞬间,润生眼睛里充斥渗人的黑色,极具压迫感。

只是一口下去,润生就像是听到了自己最原始的心跳。

他无法停下来,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一个供品吃完,马上吃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阴萌还在旁边笑得很开心,以为自己真的带对东西了,但她的笑容很快就渐渐凝固,她看出了润生的不对劲。

“润生,你要不要缓一缓,不用全部吃完,等下一顿再吃,都是你的,不急的,不急的。”

润生恍若未闻,继续吞咽。

他身上溢散出一缕缕浓郁的黑气,疤痕蠕动,一条条恶蛟幻影自己浮现。

“滴答……滴答……滴答……”

起初以为只是蒸屉上的水珠,但很快就发现,是润生身上正在滴淌出水,一滴接着一滴,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多,逐渐化作水流,自润生身上流淌出来,在厨房地面上积攒起厚厚的一滩后,还在不断往外扩散。

“润生,你别吃了,先别吃了。”

阴萌上前去阻拦,但当她的手刚刚触碰到润生时,一股无形的气浪将其格挡开,让她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润生,你……”

阴家早就从大帝血脉,退化为丰都地界的捞尸人世家了,阴萌自己以前开棺材铺时,也兼顾捞尸的活儿。

作为捞尸人,对一种存在,绝不会陌生。

而此时的润生,

就像是一具……死倒。

———

上午九点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473章

蒸屉上的供品,被润生吃完了。

他身上的黑气,浓郁得像是被淋上了墨汁,翻滚外溢。

厨房地面积起的水已没过鞋面,灰雾升腾。

阴萌意识到,自己好心做了坏事。

她只顾着将最好的东西带出来给润生,却疏忽了这东西是否是润生所能支撑得住。

这是距离大帝最近的供品,而大帝,是一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死倒。

自酆都建立以来,大帝的本体从未离开过地府,即使是与菩萨争锋,亦是将菩萨先拉入地狱,再以本体抬脚镇压。

故而,这种沾染着大帝本体气息的物品,在外界,基本是不存在的,更何况是这种享用祀食。

当这些祀食被润生吃下去后,润生体内的特质,被完全引动,甚至可以说是彻底沸腾而起。

“润生……润生。”

面对阴萌的呼唤,润生毫无反应,他就站在那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阴萌的第一反应是想办法补救,她要出去给小远哥打电话。

只是,当阴萌往厨房外走时,原本一动不动的润生,忽然跟随着转动起头。

厨房门口的水化作水汽上浮,形成一堵无形的门。

紧接着,四周的墙壁包括屋顶,也都被水汽附着。

像是一座笼,将阴萌困在了这里,让她无法离开。

“润生,是我不好,是我做事情考虑不周,我不该擅自让你吃这些东西,你先控制一下你自己,让我出去联络小远哥,小远哥肯定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的,好不好?”

然而,在确保眼前这人无法离开自己后,润生就不再有任何反应。

阴萌不害怕,莫说现在润生只是站着不动,就算润生真的失控了,想要将她杀了或者吃了,她也不会害怕。

但她现在很自责,日思夜想盼来的这场见面,居然被自己搞成了这样。

阴萌蹲下身,手掌连续拍打着自己的额头,眼眶泛红。

很快,她摇了摇头,让自己强行脱离后悔愧疚的情绪,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想办法。

然而,各种方法从下午一直试到天黑,润生都毫无反馈。

她无法离开这间厨房,同时也无法去真正触碰到润生的身体,阴萌甚至怀疑,自己的声音是否能传达到润生的耳朵。

到最后,阴萌都将进出鬼门的令牌拿出来了,可在这种被四面包裹隔绝的环境下,鬼门根本就无法开启。

入夜后,鬼街摊贩收摊,店铺关门,伴随着太阳下山升起的大雾,将鬼街渲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静谧。

“徒儿,快让为师看看,今日收成如何?”

杨半仙举着卦幡来到自己徒弟摊位前。

他一身道袍扮道士,徒弟一袭袈裟演和尚。

师徒二人,一个在鬼街东端,一个在西端。

在杨半仙的规划里,这叫将客流量一网打尽的同时,还佛道通吃。

徒弟面露难色,将钵盂拿出来。

杨半仙伸手拨了拨里面的钱,疑惑道:“就这么点儿?”

徒弟摸着自己新剃的光头,道:“师父,我嘴笨,骗不来人。”

杨半仙面露愠色,骂道:“混账,怎么说话呢!”

徒弟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杨半仙:“师父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这叫渡不来有元人。

你这瓜娃子,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能骗到钱?”

徒弟:“师父,你还是让我继续跟着你干吧,我自己实在是撑不起一个摊位。”

杨半仙叹了口气:“再试几天,要是接下来这几天还是这个样子,你就继续跟着师父出摊吧。你瞧瞧你,钵盂里挣的这点钱,还不如那边扮乞丐的挣得多,白瞎为师花这么多钱给你置办的这身行头。”

徒弟:“嘿嘿嘿,我就喜欢跟着师父。”

杨半仙:“为师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两腿一蹬,就去见如来佛祖,等为师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徒弟:“师父长命百岁!”

杨半仙懒得从这钵盂里掏钱,将它往徒弟面前推了推:“这些钱,你拿去买蛋糕吃去吧。”

徒弟:“师父,这点只能买鸡蛋糕,不够买带奶油的。”

杨半仙:“臭小子,钱挣不来,你嘴还挺挑!”

骂归骂,但杨半仙还是掏出一张钱,丢进钵盂里。

他还是心疼徒儿的。

更怕徒儿不跑去县城蛋糕店里买蛋糕,自己没办法抽身去发廊洗头。

“谢谢师父。”

“快去吧,去晚了,人家店也要关门了。”

“哎哎哎,这就去!”

杨半仙抽出一根烟,点燃,刚抽了两口,就瞧见原本抱着钵盂奔跑的徒弟忽然放慢了速度,这一步一行的样子,从背影上看,还真有股子法相庄严的味道。

“臭小子,这才对嘛,就得这样走路,你架势摆起来,有元人就来找你渡了!”

杨半仙很是欣慰地做着点评,等看到徒弟没走小巷子出鬼街,而是沿着正街往上走时,他愣了一下,喊道:

“瓜娃子,你在往哪儿走哦?”

徒弟没回应,继续前进。

杨半仙快步追上去:“瓜娃子,为师在和你说话,你装什么耳聋!”

伸手,抓住徒弟肩膀,结果徒弟继续前行,“噗通”一声,杨半仙被带着摔了一跤。

虽说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隔三差五去发廊锻炼的人,杨半仙马上爬起来,跑到徒弟面前。

“你这瓜娃……”

话,卡在嘴里。

这明明还是徒弟的脸,可这脸上的慈眉善目,分明不是徒弟能流露出来的气质。

他要有这本事,只需往那儿一坐,压根不用吆喝,自然就有人过来往钵盂里送钱。

“徒儿,徒儿,你咋了?”

徒弟不语,撞开了杨半仙,继续前进。

杨半仙摸着吃痛的胸口,不敢置信道:“这是中邪咧?”

可再看自己徒弟一身的僧人行头,

“娘咧,什么邪敢撞这个?”

杨半仙只得一边跟随着走一边想对策,不知不觉间,他发现周围的雾更大了,而且鬼街两侧的铺门也全关熄灯了,整条街面上,除了他和徒儿,再也看不见第三个人。

“麻烦大咧,这邪凶得吓人哟。”

杨半仙把身上的各种法器、符纸全都搜罗起来,捧在怀里,然后一股脑地全铺撒在徒儿身上。

谁知,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徒弟仍旧稳步前进。

“这……不应该啊!”

虽然自己教徒弟骗术,但那是因为徒弟天资愚钝,但杨半仙晓得自己是有一定道行的,再厉害的邪祟,怎么着也不至于让自己的这些家伙事屁点用都没有吧?

终于,徒弟停下脚步,转身。

杨半仙抬头看去:阴家棺材铺。

这是当下这条街上,唯一还开着门亮着灯的铺子。

徒弟的手指,敲击钵盂。

“哆……哆……哆……”

这声,清脆,四周似有梵音回应。

徒弟迈步,走入店铺。

杨半仙犹豫片刻,一咬牙,也跟着进去。

徒弟站在了一道帘子前,那道帘子上贴着一张符纸。

见到这张符时,杨半仙眼睛一亮,好符!

具体有多好,他无法形容,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个好东西。

“南无阿弥陀佛。”

徒弟单手竖起,念了一声佛号,符纸脱落,帘子掀开。

杨半仙看了一眼,疑惑这里头到底是厨房还是水帘洞?

里面,阴萌察觉到外面的变化,她扭过头,看向厨房门口,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和尚,后头还站着一个年迈道士。

阴萌目露严肃,鬼眼开启,她看到了一抹刺目的金光。

随之而来的,是自外面传出,却在厨房内庄严回响的声音: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众生皆苦,佛自来渡,归我座下,得证菩提。”

阴萌听到这话,当即对着门口和尚厉声骂道:

“秃驴,你找死!”

阴萌认出了对方是谁。

在酆都,她住地狱最高层,眼前这位住地狱最底层。

阴萌也察觉出了对方的意图,这是想要趁润生浑噩时,引导润生信奉于祂,一如将鬼王皈依为官将首。

刹那间,阴萌身上浮现出官袍虚影,周身鬼气森然,头发飘散,鬼眸泛白,双手化爪前探。

外头的杨半仙,仿佛看见里面出现了一尊凶狠的女罗刹,即将扑出来。

“徒儿,小心……”

“我佛慈悲。”

只见徒儿身上浮现出一道金光,那女罗刹发出一声闷哼,倒飞回去。

杨半仙:莫非,我徒不是中邪,而是被哪尊菩萨降临附身,来人间伏魔了?

这是杨半仙眼里,唯一能理得通的解释,也能说明为何自己的符纸法器对徒儿完全不起作用,人家压根就不是邪祟,说不定是菩萨呢!

然而,很快,杨半仙的合理解释就被击得粉碎。

自厨房里面,冲出来一个全身冒着黑气的人,自己徒儿身上再次佛光闪烁,可这佛光又立刻被击了个粉碎。

“砰!”

徒儿的脖子被掐住,抵在墙上,那个身上都是黑气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师父……师父……救我……救我……”

是徒儿的声音。

杨半仙呆愣住了,这是啥,菩萨降临,结果被死倒给打跑了?

润生出来后,这座牢笼也就破开了,阴萌得以出来。

她看着被润生掐着脖子的小和尚,开口道:

“润生……”

没等阴萌将话说完,润生就松开了手。

小和尚摔落在地,杨半仙马上扑过去,抱住自己徒弟,师徒俩都将头埋着,齐心装鸵鸟。

过了好一会儿,杨半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发现铺子已经空了,那尊死倒和女罗刹都已不见。

“徒儿,快,为师带你离开这里。”

杨半仙将徒弟搀扶起来,离开了棺材铺,结果外头的雾实在太过浓郁诡异,兜兜转转的,居然又重新走回到棺材铺前。

“这……”

杨半仙转头,带着徒儿继续转移,然后再度转移回原位。

不认命的杨半仙又尝试了一次,还是没能走出去。

他绝望了。

把已经昏睡过去的徒儿放下来,自己坐在棺材铺门槛上,点起一根烟。

“完咧,咱师徒俩这是被那俩邪祟留在洞府里当口粮了。”

吐出口烟圈,杨半仙眯了眯眼,惋惜道:

“可惜了,听说那家发廊来了个年纪大了从南方回来的,有一身好本事,今晚本来想去见识切磋一下的。”

……

大雾弥漫,润生走在前面,阴萌跟在后面。

她不知道润生要去哪里,她更不放心这个状态的润生一个人在外面行进,好在,大雾遮掩住了润生身上的黑气。

润生站在了一处铺面前,伸手向前,门板裂开。

这是一家火锅店,阴萌最爱吃的一家。

破开门后,润生走了进去。

火锅店柜台上有一部电话,润生站在电话前,拿起话筒放到耳边,拨着号码。

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润生将话筒放下,走到一张火锅前边,坐下。

阴萌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结果发现电话里没声音。

她扭头看向外面不断向店里渗入的浓雾,意识到此时自己正处于特殊环境下,这里只有鬼城的陈设,却没有活人,这里的电话,自然也无法对外联络。

阴萌将电话放回,走到润生身边,润生现在依旧是毫无反应,但他又像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就比如眼下,阴萌好像能读懂,他是在请自己吃火锅。

阴萌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了足足一顿火锅的功夫。

润生站起身,走出火锅店,阴萌跟上。

走着走着,润生走到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家具店,前店后作坊格局,润生走进去后,扛着高高的材料出来。

阴萌咬了咬嘴唇,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继续跟着。

这次,润生回到了棺材铺。

坐在门槛上的杨半仙,看着那可怕的死倒又回来了,而且还扛着吓人高的东西,顾不得看是什么了,只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死亡,来得有些久,杨半仙瞧瞧睁开眼,发现自己面前没人了,身后则传来“哐当哐当”的动静,这应该是大雾中,整条鬼街里唯一的声响。

杨半仙回头看去,当即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看见了一头死倒,正在做棺材!

“徒儿唉,这死倒和罗刹还怪好的咧,管杀管吃还管埋。”

……

黄昏。

船行江上,前方就是鬼城码头,李追远和阿璃站在船头。

谭文彬手里拿着大哥大走过来,道:“小远哥,我们之前在山里没信号,可我们出山开会这几天,润生居然也没一个电话过来,我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李追远:“应该是出事了。”

润生哥很听话,他到了鬼城肯定会和自己这边联络的,就算当时自己那边接不到电话,他也知道该打给学校商店里的陆壹。

而且,鬼城里除了润生外,还有阴萌,在明知道自己接下来也将来丰都的前提下,他们不会都忘了与自己这边进行联系。

不过,在出山开会时,发现迟迟没能接到润生电话后,李追远就给酆都大帝做了一个祭。

祭很正常,阴萌没有回应,说明阴萌此时人不在地府,而是在鬼城,那就说明她已经和润生碰头了;

大帝也没有回应,说明是出事了,但这事可控。

李追远相信大帝的判断,自己才刚还第一笔利息,大帝此时对自己的态度,应该很严谨。

船靠码头。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船,这个点,是鬼街一天中,最后的热闹。

谭文彬与林书友一左一右,挡开人流。

距离棺材铺很近了,谭文彬嗅了嗅鼻子,道:“小远哥,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死倒的味道,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李追远:“因为在这里,却也不在这里。”

棺材铺的门开着,里面有几口新做刚上漆不久的棺材,没有人。

李追远转身。

街对面,是一家卖陶偶纪念品的铺子,这间铺子除了卖丰都特色主题陶偶外,还做了其它门类,比如兵马俑、阿童木、奥特曼。

和当初阴萌守铺子时,搞出了小棺材文具盒很像。

这种铺子,属于鬼街氛围里必须,生意却注定很难好的一类,毕竟没多少人来逛街或旅游,会选择买个鬼陶带回去摆家里。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一只盔甲陶偶身上。

这只盔甲陶偶的眼睛,正对着阴家棺材铺。

“彬彬哥,你去把那盔甲陶偶,调转个方向。”

谭文彬走过去,给老板递了支烟,聊天时,拿起那件盔甲陶偶看了看,放下时,将它背对过去。

老板:“拿去拿去,送你了。”

谭文彬:“这怎么好意思。”

老板:“反正也卖不脱,你中意就拿走,呵呵。”

谭文彬:“那谢了。”

谭文彬将盔甲陶偶正面朝里抱起,走了回来。

李追远面对棺材铺,举起手,打了记响指。

“啪!”

刹那间,四周大雾弥漫。

棺材铺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和尚和一个老道士,年轻和尚躺在老道士怀里:

“师父,我饿,我好饿……”

“徒儿,为师也饿,饿……”

棺材铺里头,浑身冒着黑烟的润生,正在做棺材,阴萌在旁边蹲着帮忙上漆。

察觉到外面动静后,阴萌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李追远等人。

“小远哥,我的错,我不该擅自把先祖供桌上的供品拿给润生吃……”

李追远一边听着阴萌对事情经过与润生症状的描述,一边吩咐谭文彬和林书友准备好东西,他要给润生进行处理。

棺材铺地面,全是积水,润生本人自始至终,都在专注做着棺材,对外界毫无反应。

李追远抬起手:“彬彬哥,你们先停一下。”

少年走到润生身后,开口喊道:

“润生哥。”

润生手里的动作,放慢下来,渐渐停住。

他脖子十分僵硬地转动,将脸转了过来,漆黑一片的眼睛里,出现一丝波澜,似是在受本能驱使,寻找着声音者的位置。

最后,他低下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小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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