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加年

已是正午时分,天依旧灰蒙蒙一片。

远处松河府之上有紫光与黑光纠缠不休,然则光明之象始终屹立,好似天地间仅剩的乐土。

孟渊再也支撑不住,趴到了雪地之上。

对面如雕塑一般屹立不倒的黑衣人也被北风撼动,仰面倒地。

“孟兄?”解开屏全然忘了这是上师破关的紧要之时,他踉踉跄跄,狼狈之极的爬到孟渊身旁。

解开屏把孟渊翻起,但见孟渊衣衫破烂,头发被烧去了大半,剩下的竟已成了苍苍白发,头面上森森白骨已然显现。

而身躯之上的伤势更重,腹腔上少见血肉,脏腑破烂大半,筋骨碎裂,四肢露出的骨头也粉碎大半。

“这都没死?”解开屏大口喘着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解开屏也是极有见识的,知道孟渊的伤势乃是内外交集的缘故。自身以涅槃回天强行燃去血肉、精神,而对外则要硬抗蜉蝣天地。

思及孟渊强行催动两次浮光洞天,而后又发两次菩提灭道,如此玉液之损耗,兼且毅力与精神,寻常人怕是早已遭反噬而死。

而那蜉蝣天地更非寻常的天机神通,是为蓄力之法,乃是武人寻常之时压制自身之能,待到紧要之时,才一举发力。

其威势与修持此法之人的能耐高低有关,更与蓄力之长短有关,威势差的也比寻常之时强悍数倍,而威势大的有十数倍,好似江河决堤一般汹涌无匹。

解开屏看的分明,这黑衣人被逼出蜉蝣天地时,怕是存了先诛灭孟渊之心,而后一鼓作气再追逐应氏。

只是万万没料到,孟渊一人承下了蜉蝣天地之威,虽说身躯残破,九死一生,但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换了寻常七品武人,怕是早已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了。就算是六品武人,在没有防护之法下,也难逃得性命。即便有如不灭金身一类的防身之法,也得落个重伤的下场。

“这身躯之强,已非寻常六品武人能比的了。”解开屏瘫坐在地上,“孟兄要是不贪色,以后成就不比独孤盛差!”

解开屏也不称什么“施主”了,他哆哆嗦嗦的在身上摸了摸,也没寻到丹药。

“伤成这个样子,要是缺了救治,还是得……”

解开屏正自感慨,却见孟渊腹腔之中脏腑竟缓缓涌动,筋骨之上的碎裂纹路竟慢慢愈合,血肉一点点生出。

头面四肢之上的伤势也逐渐转好,生气越来越足。

“应氏还真是下本钱,就是不知道给了他什么,这么重的伤竟然能好这么快……”

解开屏瘫坐在地上,茫然之极的看着孟渊。

只见孟渊的伤势逐渐好转,但似乎伤势太重,脏腑血肉生出之后,浑身依旧是血淋淋的,露出大片的伤口,而且他试着站立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

待到第三次时,孟渊终于强撑着站起,环顾四周,但见苍茫大地,寂寥宁静。

涅槃回天将自身压榨到极致,菩提灭道摧残身心,更是以肉体强抗蜉蝣洞天,经这一番拼命,蕴养的精火一扫而空,全数来反哺自身,已然又成了豆苗大小,而且身上的伤竟然还没全好,可见蜉蝣天地之强悍。

孟渊踉跄着上前,焚去黑衣人的尸体。

一时之间,精火雄壮,继而又反哺自身。孟渊好似饮下佳酿,身上的痛楚之感稍稍退去几分。

血肉凝实,肌肤生出,精火只剩拳头大小,孟渊浑身依旧有无力之感,但重伤业已止住。

破碎的丹田重新凝固,且又壮大了几分。

“你真是拼命,命火寿元都拿来拼。”解开屏坐在地上,他拍了拍自己的光头,示意孟渊的头发中还有一缕雪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生在世,忠义总得占一样吧。”孟渊提了口气,回身看向松河府,道:“只是我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但见松河府城之上那黑紫两色依旧在缠斗,佛光风雨飘摇,却愈加光明灿烂。

解开屏也跟着叹了口气,道:“这黑衣人比不上郄亦生,却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蜉蝣天地使出,郄亦生也要暂避锋芒。”

孟渊也不接话,回头往松河府方向去。刀剑在方才已经被毁,只能踉跄着往前。

“你干啥去?”解开屏赶紧跟上,拉住孟渊胳膊,“上师在前面呢!”

“我师父也在。”孟渊继续往前。

“你……”解开屏愣在原地,他顿了顿,然后跟在孟渊后面,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呢喃着什么佛号。

孟渊此刻无有半分玉液,四肢筋骨重创后虽已愈合,可到底是血肉新生,力气也没多少。

走了没几步,孟渊便觉得疲累之极。而且衣衫破烂,北风使劲儿的往身上割,若是平时自然不惧,可这会儿竟觉的寒冷之极。

也不知走了多久,城门便在百步外,身后延伸出长长的脚步印。

城门下,两个血人缠在一起,都一动不动。

孟渊提了一口气,踉踉跄跄的跌倒,然后爬着往前。

来到近前,就见那聂延年趴在那黑衣人身上,死死的咬着那黑衣人的脖子。

天寒地冻,那黑衣人已然死去多时,聂延年尚有一息存续。

“聂师!”孟渊跪倒在地,想要把聂延年抬起,却见他依旧死死的咬着黑衣人的脖颈,竟毫不松口。

“我是孟渊。”孟渊贴到聂延年耳边。

“骟匠?”聂延年听到这句话,终于松开了口。

只见他一臂断绝,面上都是血污,两眼中有血,却泛出大片惨白,可见双目已坏。

“三小姐呢?”聂延年竟还有气力。

“已经被寻梅带走了,我把追杀的那人杀了。”孟渊道。

聂延年面上露出笑,他伸出仅剩的手臂,不知想要摸什么。

孟渊轻轻抓住他的手,只觉冰凉之极,好似久死之人。

聂延年借着孟渊的手,他把手臂继续往上抬,终于摸到了孟渊的头发。

“嘿嘿……”聂延年得意的笑了声,“我向死而生,催动天地同寿之后,还能再战,想不想学这门天机神通?”

“想。”孟渊道。

“这是我自行参悟的法门,名为得老加年,有延年延寿之意。”聂延年语声有力,“小应公给我续命,我把加的年还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聂延年手上用力,死死的抓住孟渊的头发,“我不成了……”

孟渊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会照料好青青的。”

“青青算什么?”聂延年的声音似从喉咙里爬出,“臭老鼠、信王、西方佛、国师、黑衣信使,所有人都凑在这里斗法。他们自斗他们的,一城的百姓何辜?”

聂延年的语气愈发有力,他用早已失明的双目盯着孟渊,接着道:“要我说,老应公小应公就是太软!他妈的文人靠不住,还得咱们武人!你拿着我的刀,去把他们全都敲烂!”

这番话铿锵有力,而后聂延年似被抽干了血气,再无声息。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天公似要借此遮蔽万千苦痛。

“寒雪寂寂证苦空,浮生几度幻尘中。孤云来去本无定,世事一场大梦空。”解开屏双手合十,虔诚低吟偈子。

(本章完)

第262章 寂灭

风雪愈加盛大。

“阿弥陀佛。”解开屏见孟渊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怀中抱着聂延年,两人都已要被雪掩埋,他才终于忍不住了,上前道:“孟施主,得走了。”

解开屏到底佛法高深,洞察世情,规劝道:“聂施主为还旧主之情,护应施主而死,他已然瞑目。”

“不错。”

孟渊应了声,捡起聂延年的刀,绑到腰上,然后抱着聂延年缓缓起身。

只是冻寒太久,气力不济,又跌到了地上。

“我来搭把手。”解开屏热情的很。

“不用。”孟渊拒绝。

眼见背不动,也扛不动,孟渊干脆托着聂延年走。

“你打算去哪儿?”走了没几步,解开屏又来问。

这句话把孟渊问住了,他是流民出身,无家无业。至亲之人便只有姜家爷孙和聂家父女了。

如今姜老伯死在城中,聂师死在城外,两女远在天边,孟渊竟不知家在何方,更不知往何处而去。

孟渊向北远眺,但见风雪迷人眼,无有人迹,无有兽踪。

“应施主大概已经走过了。”解开屏似知道孟渊所想,“我瞧见柯求仙道友,不知用了什么法门,一缕清风带了人去。”

解开屏劝慰道:“你们师徒两人已经完成任务了。”

“那就回牧庄。”孟渊道。

“啊?”解开屏先是茫然,而后了然,“郄先生应该已经走了,倒是可以去看看。”

孟渊定下主意,也不多想,托着聂延年就往西行。

天地苍白,万里皆雪,也不大辨的清道路,孟渊便看准方向,一意孤行。

三人一道,孟渊托着聂延年在前,师徒两人迎风雪前行,无所畏惧。解开屏缁衣顶着光头,亦是无法无天。

“孟兄,这里有个驴车!”解开屏在孟渊身后五步处,指着一被雪掩盖的驴车。

驴车上套着灰驴,只是那灰驴早已死去,都冻僵了。

孟渊解开缰绳套索,把聂延年放到车上,而后把套索套在自己身上,然后拉着车往前。

解开屏跟在车边,一手帮忙推,一手做合十状,还诵念经文。

“唉。”念了一会儿丧经,解开屏竟叹起气来,毫无高僧气象,一点也不像当初在江心从容论道的孔雀尊者。

“令师仙逝,小僧的师父……”解开屏回头看了眼松河府,但见灰蒙蒙的风雪之中,一道佛光照耀,有正大光明之意。

可那一束光明,却难以穿透万千飞雪和无尽狂风,只能在松河府城上空的一隅之地,并不能照耀四方。

那佛光四周,有一缕紫光忽大忽小,一片暗黑之云始终压在紫光之上。

“寂灭寂灭,”解开屏似茫然的很,“孟施主,你知道我修寂灭相,可我现在竟不知何为寂灭。”

孟渊并不理会。

“我佛门中,寂灭的根本要义其实是涅槃。曰: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何为涅槃?不知佛家真意者,大都是说涅槃是消逝,这是世俗的见解。”

解开屏两手推车,嘴上不停,“我佛家有薪尽火灭之说,乃是说焚烬贪嗔痴三毒。”

他继而摇头,接着道:“可世间痛楚与欢喜,皆是来自三毒七念、诸般情欲,又有谁真能断绝?”

解开屏啰嗦不休,“是故小僧看来,寂灭绝非冷漠无情,恰是看透苦痛后的大悲,大悲过后的大悟。”

他见孟渊始终没搭理一句,就也不推车了,反而往后拉。

孟渊无可奈何,终于回过头,道:“了空也跟我说过这些,我也见多了生死。悲苦自然有,却也不至于悲苦焚心。”

“施主真有佛性啊!”

解开屏又开始推车,还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雪,道:“雪花纷飞,此为生;雪花落到我头上而融,是为灭。此时这雪便是佛性,乃是本无生灭,只是随缘显隐。施主高啊!”

“……”孟渊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道:“我听说禅门有公案,乃是僧问:‘如何是寂灭?’禅师答:‘十字街头破草鞋。’”

解开屏沉吟一会儿,道:“这合乎道家的凡人圣人的无情有情之论。所谓究竟寂灭,乃是在最苦难的人间烟火之中。”

说完这句话,解开屏回首看向松河府城,只见佛光无穷无尽,愈发盛大光明,便道:“无苦之乐,无光之明。”

解开屏使劲儿的往前推车,道:“孟兄随我修佛吧!”

他见孟渊要拒绝,就道:“我佛门分渐修派和顿悟派,其中又分了无数的流派。求佛求真之人,酒肉也可不忌,女色更是炼心妙法!”

解开屏也不理会孟渊愿不愿意,当真兴致勃勃起来,更不管孟渊刚死了亲人,畅想道:“小僧打算去佛国看一看,看看他们以佛治国,却为何治的民不聊生。还想去海外看看,求一求那仙山洞府。”

他期待的看向孟渊。

“你知道黑衣人的身份吗?”孟渊问。

解开屏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应施主必然知道。”

“独孤盛为何帮青光子?”孟渊又问。

解开屏摇摇头,“不知道。小僧一直以为他是五品境界。”

“那紫光是谁?”孟渊再问。

“或许……”解开屏也不摇头了,“或许是玄机子道长?”

他两手合十,“上师谁也不信,行事言语颠三倒四,我辈当真看不透分毫。碍于境界所限,更看不透高人身影,孟施主还是去问应施主吧。”

“苍山君是青光子的人?”孟渊问。

“不是。”解开屏这次终于明确知道了,“苍山君闲云野鹤,游荡四方,最好寻人论道。我们是许了他一样东西,他才答应奔走。”

解开屏无奈道:“其实我早看出来了,苍山君无有善恶之分,他只是喜欢看热闹。他应该是妖国的根脚。”

“这一次都还有谁帮青光子?”孟渊再问。

“西方自在佛,妖国青雀长老,兰若寺好似也有人出力。”解开屏唱了声佛号,“其实真拦阻上师的人,没几个。”

两人说着话,顶着风雪,下午过了半,这才来到牧庄。

牧庄燃着火,往日的热闹都已不见。诸人居处独立,可有北风吹来火星,也烧了大半。

那孙庄头所居之处在庄子后,倒是留了下来。

孟渊进去查看,才见孙庄头和他儿子已死,他的儿媳被扒光了衣裳,显然遭凌辱而死。

怔怔之间,忽听马蹄声动。

“你的小红马!”解开屏在屋外喊了声。

孟渊出门来看,小红马亲热的拱了拱孟渊。

略作检验,孟渊从马鞍中搜出一封信,乃是独孤亢所留。

上面只一句话:莫问人间谁醒醉,老鳖坑旁皆空空。社长珍重,孟兄珍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