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2.第1206章 真小人也

第1206章 真小人也

林延潮心底罗列出内阁大学士的合适人选。

朱赓,沈一贯都是申时行当国后极力栽培的,若二人入阁,他们是不会感激自己,朱赓与自己关系不错,但沈一贯却令林延潮觉得他有几分阴沉。

至于沈鲤,于慎行与自己交情不错,但他们则素与申时行不和,林延潮提二人入阁,不仅有反效果,申时行还要猜疑自己。

唯独赵志皋,张位与申时行,还有他林延潮都是不近不远。

赵志皋,张位都曾因反对张居正而被贬官,张居正去位后二人又同时起复。

按道理来说,在阁臣候选名单中,他们不算排名靠前的。

现在阁臣大热里,除了前几位,还有很多。比如陈于陛,他现以礼部右侍郎衔,掌詹事府。

他的父亲陈以勤,是裕王在潜邸时的老师,裕王登基后,陈以勤也是阁臣。而陈于陛本人也曾与申时行一起担任过当今天子的讲官,可以说是父子二人两代帝师。

此外还有罗万化,刘长春,韩世能,黄凤翔,王弘诲,赵用贤等等都是有资格被提名入阁的。

怎么看赵志皋,张位的机会也是不大。

所以若是得到有力支持,如申时行的提名,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首辅在致仕前是有指引官员入阁的权力的,如张居正致仕前推举了潘晟,余有丁。

张四维是致仕回家后推举了王家屏。

这是天子对于能善始善终的宰相一等嘉赏。

申时行听了林延潮之言问道:“你为何推举他们?老夫记得赵兰溪年事已高,张新建资历欠缺了一些。”

林延潮知道申时行在考较自己:“回禀恩师,赵兰溪虽年事已高,但行事稳当可靠,更不会于政事上大作更张。至于张新建资历欠缺,若蒙恩师提拔必感恩戴德。”

申时行道:“此言不虚,但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心腹。”

林延潮闻言心底一凛,但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态度越发恭敬。

申时行欲言又止,捏须道:“老夫一会还要见科道,对了,你有一个学生叫袁可立是吧?”

林延潮心底一凛答道:“确实如此。”

申时行笑着道:“此人在老夫的老家任推官,听说是个好官啊,平日里厉直刚毅,甚有风节,是个可造之材。”

林延潮闻言道:“恩师说得是苏州那件案子吧,听闻他抓的人是恩师的亲戚,不知是真是假?”

申时行目光顿了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道:“怎么会是老夫亲戚,这都是外面的人误传。”

林延潮道:“原来如此,学生差一点轻信了。”

申时行又问道:“若真是老夫亲戚,又当如何?”

林延潮知道麻烦来了。他心底对苏州案早就一清二楚。

他有问询过袁可立,那犯案的士绅名叫吴之桢,是申时行母亲的弟弟。至于从犯申炳,也是自小就跟随在申时行身边的。

现在申时行这么来问自己,看来不是要大义灭亲而是有意包庇了。

林延潮当即道:“学生也曾以此事问过学生的门生侍讲孙稚绳!”

“孙稚绳?就是前不久以中旨加官的孙稚绳?”

“英明无过于恩师,正是此人。”

申时行也明白孙承宗之于林延潮,正如林延潮之如自己。

申时行问道:“那么孙侍讲怎么说?”

林延潮道:“他向学生说,此事远在苏州真相不明,具体如何不好探查,我们不可未明情况而擅自论断。但袁礼卿不过一介推官如何当得事?当时不过是有人拦了轿子,于职责所在不好推却将公文上呈给苏州知府罢了,然后由石知府开堂审问然后拿人。学生以为,此案最要紧的,还在于苏州知府石汝重是如何判的。”

林延潮说到这里,只好对石昆玉说抱歉了,为了救自己学生,只好把自己的同年牺牲了。

苏州知府石昆玉是林延潮同年,万历八年进士,同样作为申时行的学生,至于袁可立是学生的学生。对申时行而言,哪个问题更大?

官场上就是如此,你与我有仇,你攻击我,我心情好可以原谅你,这叫既往不咎。

你与我没任何瓜葛,你攻击我,我可以还击或置之不理。

但你若是受过我恩惠,还来咬我一口,那我就一定要搞死你。

申时行眉头皱了起来,林延潮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不可让此事扩大,给朝中言官有所把柄。”

申时行失笑道:“老夫之心丹青可照,又何必遮遮掩掩,由着他们去说好了。”

林延潮从申时行的值房退出,正遇见宋九在一旁。

宋九道:“大宗伯让宋某送送你。”

林延潮道:“这怎么敢当。”

二人离开文渊阁,但见春风扑面,迎面走来都是行色匆匆科道官员,及精明干练的中书舍人。

二人边走边聊,但见宋九摇了摇头叹道:“老爷去意已定,不知大宗伯是如何想的?”

林延潮道:“恩师有归隐林下之意,但是朝廷不可一日没有恩师,陛下是不会轻易肯恩师辞相的。”

宋九道:“就算陛下挽留,但老爷在位之日也是不远了,大宗伯现在身居高位,以后若是有余力,还请照顾宋某一二啊。”

林延潮道:“宋兄何出此言?”

但见宋九道:“宋某为相府门人多年,别人敬我重我都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若是老爷去位,他仍不失致仕宰相,但我宋某又是谁呢?所以今日宋某想求你一个事,若是宋某以后没有去处,还请大宗伯收留啊。”

林延潮心道,马蛋,你是宰相门人,申时行用过的,我又如何能用?

林延潮道:“宋兄这是哪里话,林某是那等翻脸不认人的人吗?只是如此恩师那边不好看啊。”

宋九点点头道:“大宗伯高义啊,宋某也是突然有此感叹。其实当年游七的下场,宋某也是见过的。”

说完这里,宋九看了一眼宫墙边快要落山的太阳,此刻余晖已是撒满紫禁城内。

“这里的人没过几年就要换一波,唯独这宫殿依旧耸立在那,我有时候也想如这宫殿一般,永远守在内阁这里。大宗伯,不要笑我,这人沾染权位久了,又如何能放下。若真有那么一日,恐怕除了你,谁又会记得我宋九呢。”

林延潮听着宋九的感慨。

“对了,大宗伯,我的妻弟想找个事作,若是礼部宽裕的话,还请大宗伯留个位子。如此宋某就不胜感激了。”

从申时行那回到礼部后,林延潮命人将仪制司郎中徐即登叫到了火房,密议了一番。

数日之后。

户部尚书石星于正堂与各司官员议事。

石星任户部尚书以后,一直殚精竭虑为节约朝廷开支用度,今日起床后发现两鬓白发又多了不少。

但石星一时也无暇感慨,而是立即到署办事。

“两淮盐税当当务之急,不用管那些盐商,也不用管那些盐商当初与朝廷议定了什么!当今的户部尚书是我石星。我唯有一句话,两淮盐务朝廷必须操之在手,不可假予那些盐商们,你们就照着此事办,不可推诿!”

石星如此吩咐后,众官员们都是额上冒汗的退下。

石星继续埋头看文书,这时一名官吏呈了一份报纸来。

石星皱眉道:“本部堂现在没空看这些。”

官吏道:“启禀大司农,这是今日的天理报,里面有言户部之事。”

石星闻言抬起头,接过天理报看了。过了片刻后,石星将天理报哗啦一声丢下公案道:“吾岂惧人言乎?”

说完石星继续看公文。

堂上官吏不敢收拾退到一旁。石星放下公文,提笔点墨时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公文,于是轻哼了一声。

而与此同时,兵部衙门这边。

下面的属吏也在向火房里的王一鄂奏事。

但见王一鄂高卧在软塌上,左右各有两名十二三岁作男装打扮的小丫鬟正在给他捶腿捏脚。

“启禀大司马,陕西巡按题称,自火落赤入犯之后洮河虽为有备,但难以严防,恳请兵部准他备边三事……”

官吏念完见王一鄂不置可否,当即抽开念下一条。

“三边经略郑洛奏捷,官军拒边计斩首八十一颗,俘获夷妇一名,马骆驼牛驴并夷器盔甲弓箭等件,又投降真夷五十六名,另官兵驱赶二部达虏共五千七百名出边。”

“令抚按官勘实具奏。”

王一鄂说完,继续闭眼听着下面人奏事。

“御史张鸣鹤参辽东总兵李成梁贵极而骄,奢侈无度……另外李成梁托人想要求见大司马一面。”

“不见。”王一鄂闭上眼睛似翻个身要打个盹。

然后一名官吏呈上道:“老爷,这是今日天理报,是礼部专门派人送来的。”

说完后,王一鄂不为所动。官吏当即示意两名捶脚的丫鬟也是收手。

官吏以为王一鄂已是睡了正要退下时,却见王一鄂却翻身起塌,伸手道:“将报拿来!”

官吏立即奉上,但见王一鄂看了几眼,当即将报纸甩在地上。

“大司马!”

“大司马!”

众官吏们不知为何始终不动声色的王一鄂会突然发火。

但见王一鄂起身踱步,众官吏们都是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阵,王一鄂才道了一句:“林侯官真小人也!”

(本章完)

1223.第1207章 明治善治

第1207章 明治善治

晨曦落在礼部衙门里。

赵用贤在官吏搀扶下,举步维艰的走到右堂的堂上。

自从当年受廷杖时,他的腿疾一直没好,又兼人懒得走动,故而身子愈加沉重,连走几步路都累得气喘吁吁,故而上衙上朝都到要人搀扶方才走得动地步。

赵用贤坐堂后,看了看昨日投文不过两份。

赵用贤仔细看过后,一份觉得没有违制的地方,就在投文上过印。至于另一份则觉得格式上有些不妥,于是打回。

衙门里的穿堂风不噪,堂前的天井里略见日头,赵用贤微觉闲暇,就命下人给他端碧螺春茶来品。

这碧螺春茶顾宪成送的。赵用贤乃常熟人,顾宪成是无锡人,二人都算是同乡且惺惺相惜,二人并为清议领袖,于朝堂朝野上下互为奥援。

赵用贤喝了茶,堂吏给他送上了今日的天理报。

赵用贤用毛巾拭手,半依着椅上看起报来,这才看了几眼即已露出瞠目结舌之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赵用贤坐直身子。

一旁堂吏立即道:“部堂大人息怒,息怒啊!”

赵用贤道:“这天理报是今日发的吗?我怎么没看过?”

堂吏道:“回禀部堂大人,正是昨日仪制司所发。”

赵用贤怒道:“仪制司是嫌我们礼部衙门的麻烦不够多吗?眼下官员俸禄,尔等的工食都还在户部,兵部手上扣着,他们居然就敢在天理报上挑户部,兵部仪制上的错处。”

赵用线见报上写得什么。

一次是户部官员上朝时班序有误,还有一个是指责兵部官员违制使用朝房,甚至还有一处隐约指刑部近来量刑过苛,有伤天和。

“此事自有风宪为之,若官员有错,弹劾就是了。哪里有六部相互指责的?部体威严何必在?还在报上名文所书,不怕捅到外面让各衙门与士林百姓笑话吗?”

下面的几名堂吏也是随着附和道:“是啊,何况此文一出同时得罪了兵部,户部,刑部,正堂大人为了一己私怨让我们礼部同时得罪三个衙门,这怎么是好?”

“听闻正堂这一次之前在九卿廷议上提出海运之策,结果为户部,兵部,刑部反对,故而才有了俸禄工食短欠之事,眼下又如此。”

赵用贤闻言一掌拍在案上道:“好啊,我就思得为何户部与兵部突然与我礼部交恶,原来如此。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理,大宗伯当初应承我等说钱粮五日之日会到,但今日正是五日期限,钱粮何在?”

“是啊,难道在天理报上呱噪两句,兵部户部就会给钱粮。若是换了一般衙门可能会就范,但王司马,石司农都是见过大风大浪,岂会因天理报上几句话就给吓倒,这一下恐怕连下个月的钱粮也难给了。”

赵用贤闻言道:“岂有此理,本部堂现在去正堂催要钱粮,你们问一问四司谁愿意去?同本官一并上门质问!”

下面方才还在呱噪的堂吏闻言却都是一声不吭了。

到了下午之时,赵用贤带着自己堂上数人,以及四司里二三名官吏,寥寥一行来到正堂火房前。

火房值曹闻是赵用贤立即迎了出来道:“启禀右宗伯,正堂正在见客,此刻不便相见。”

赵用贤闻言对身后官吏们冷笑道:“好一招闭门见客。”

说完赵用贤回过头道:“赵某有要事禀告部堂大人,立即去通报。”

火房值曹露出为难之色道:“右宗伯,正堂正在见客实在是抽不开身啊,请不要为难卑职。”

赵用贤冷哼一声道:“那也罢,本部堂就在这里候着,直到大宗伯出来见赵某为止。”

“那卑职给右宗伯搬张椅子。”

……

赵用贤坐在火房前的院子时,过了片刻,但见火房两扇门正要开了。

但见堂里传来林延潮的声音:“替本部堂送送两位主事。”

两个声音答道:“谢过大宗伯。”

随即赵用贤惠看到两名穿着青袍的官员,躬身退出了大堂。

几名官吏讶道:“这不是户部的刘主事吗?还有兵部何主事,他们怎么来了。”

赵用贤脸上也有讶色。

这时户部,兵部两位主事走过赵用贤面前,他们见了赵用贤都是行礼。

赵用贤强笑着道:“这不是刘主事,何主事吗?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真可谓是稀客。”

两位主事对望一眼,然后都是笑着道:“原来是赵宗伯,失礼失礼,我们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何主事笑着道:“之前在钱粮的事上有所误会,大司马派下官来礼部与大宗伯解释清楚。”

刘主事也是笑着道:“是啊,我们户部也是一样,上个月的官俸到时还请礼部各司官员一并到仓领取,下个月也绝不会再有拖欠之事了。”

赵用贤闻言脸色微变,然后冷哼一声道:“那就好,下不为例。”

两名主事走后,赵用贤正进退不是,却听堂上道:“是,赵宗伯在门外吗?”

赵用贤闻言道:“回禀正堂,正是下官。”

但见林延潮从火房步出,见赵用贤以及几名官吏站在院外是微微一笑:“方才听闻赵宗伯着急要见我,不知有什么要事吗?”

赵用贤梗着脖子道:“回禀正堂,是为了官俸工食之事,但现在见正堂大人已是解决,那赵某就先行告退了。”

众官员正要走,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你们先走,我与赵宗伯有几句话说。”

其余官吏退下后,赵用贤看林延潮走到自己面前,不由问道:“正堂有什么话吩咐吗?”

林延潮道:“我与赵宗伯约定了五日之期,今日是第几日?”

“第五日。”

“过期了没有?”

“尚未。”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那赵宗伯有什么话说?”

“是,下官冒昧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冒昧一二次倒也无妨,林某自任正堂以来,也知要让部内上下一团和气是难不倒的,但争论也好,意见相左也好,大家都在部里说。但是有一条……不许部内任何官员与外面的人一起反对本部之事。”

“林某资浅才疏,但既掌部印也唯有坦诚直言,拜托赵宗伯了解,并谅林某言语冒犯之处。”

当日事毕后,赵用贤回到家里与正在无锡办东林书院的邹元标,顾宪成写信。

信里大抵都是激励相许之词,也有赵用贤在朝为官,见天子沉迷声色,且亲小人远君子之无奈,同时提及他日大不了力谏一死报君王。

信末赵用贤也提及了林延潮。

言‘自林侯官掌部印近月以来,屡屡与余不和,但部内胥吏舞弊,官员弄权之事浅少,此人性刚毅,好擅权,知权变,若入阁胜吴县,新安多矣。’

顾宪成得信倒是随意道了一句“侯官其才,其政,其智,不过从丘文庄(丘濬),且不如多矣。”

而邹元标此刻正在困顿之时,吏部尚书宋纁两次推举他为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但都被天子斥回。故而邹元标受顾宪成之邀,到无锡东林书院讲学,也算找个事作打发无聊。

邹元标得了赵用贤的信后,却十分认真回信,其中半字没提林延潮,却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

‘高皇帝有言,使为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乱为己任,目无其君,此犹大不可也。张江陵殷鉴不远,非吴县,新安不贤,实不敢破格罢了。自高皇帝罢丞相始,本朝有明治无善治。’

邹元标给赵用贤写信后,自己有书信一封托赵南星交给林延潮。

林延潮得到邹元标的信后也是有些诧异。

说来遗憾,邹元标名动天下已久,但林延潮与他却没什么来往。

林延潮刚中进士时,邹元标被张居正外贬,到清算张居正时,邹元标回朝为官,林延潮却下诏狱,然后被贬至归德,待林延潮再度回京时,邹元标又因上谏天子被贬南京。

若说当今清流之中,声望最隆者,当属邹元标此君,否则邹元标也不会被列为十君子之首。

林延潮对邹元标也很敬佩,当初他被张居正贬官时,几乎被打死,一条腿被打断,终生残疾。回朝时,舆论对张居正不利,力主清算张居正的邱橓问他为什么不吭声。

邹元标说,我当年上谏是为了公义,而不是私怨。

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邹元标一直到了天启时才起复为官。正是他主张的,才恢复了张居正的名誉。

旁人问他,你当年骂张居正,现在又为他说话,不是蛇鼠两端吗?

当时已古稀之年的邹元标长叹道,浮沉四十年,方知江陵之艰辛。

林延潮读邹元标来信,见本朝自高皇帝始,有明治无善治的话,着实触目惊心了一番,也觉得很是大逆不道,这样的言论难怪被赶回去讲课。

这明治的意思,就是修明政事,意思就是政治清明,这很好理解。

善治也就是善政仁政,这是儒家的主张,主张宽以待民,上位者以仁德厚民。大禹谟有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说白了,政治清明时,好处没有落在老百姓的头上。政治不清明时,老百姓过得更苦了。

林延潮闻言心有所触。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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