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勤王

梁芬接到诏命的时候,已是九月初。

据信使所言,朝廷一共派出了三批人前来南阳传诏,他是最后一批出发的。

梁芬听完沉默不语。

他也就只接到了这一封诏命而已。

前两批信使大概已被匈奴游骑拦截,消息早就已经走漏了。

说不定,匈奴已经做好了半途伏击他的准备。这一次北上勤王,危机重重。

信使给他传完诏后,匆匆离开,南去江夏,他还要给荆州刺史、都督传诏。

至于扬州那边,则另有人前去宣诏。

荆、扬、豫、徐、兖,也就这几个地方可以求救了。

能真正派兵入援的,可能也就豫、荆二州。

与其他州不一样,荆州有两个都督区,其中荆州都督大概率来不了。

杜弢之乱愈演愈烈,湘州刺史荀眺弃城而逃,奔广州,为杜弢所擒,零陵、桂阳等郡悉为弢所破,又转掠武昌,官军不能制。

这个地方,靠荆州都督估计是不行了,还是得调外地军士协助镇压。

信使走后,梁芬看了眼高耸着的坚城襄阳,下令退兵。

数万人呼啦啦一下全撤了,生怕走得慢了又要被派过去攻城送死。

梁芬看了眼跟在身边的将佐们,道:“天子有诏,自当勤王,尔等做好准备吧。”

别人还好,羊聃第一个忍不了了,直接嚷嚷道:“洛阳城高池深,有几万人守,如果这还守不住,他娘的还不如王如呢?救了作甚?”

梁芬面无表情,扫了羊聃一眼。

阎鼎看着羊聃,微微冷笑。

几個流民帅出身的将佐只看着梁芬,等待他的命令。

北宫纯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严嶷则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已经和王如分道扬镳,被梁芬招抚了,但因为老底子的关系,天然比别人矮一头,因此不太敢发表意见,非常低调。

傅畅悄悄扯了扯梁芬的衣袖,又用眼神对羊聃示意。

羊聃和他凶狠地对视了一下,最后勉强收回目光,低头道:“末将谨遵都督之命。”

“动身吧。”梁芬不想再多说了,当场下达了命令。

“诺。”诸将纷纷应下。

说要撤退,但不是立时就能走的。

时值傍晚,军士们一边打包着行李,一边吸嗅着鼻子,马上就要开饭了。

军官们也不再吝啬,下令往野菜粥里多添些粮食,把粥做得厚实一点,顿时让儿郎们士气大振。

梁芬在傅畅、阎鼎二人的陪同下,巡视了一圈营地。

大军总共两万五千余人,除羊聃带来的万人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豪族兵外,其他都是关西人,包括四千多凉州兵。

这支部队,整体战斗力是不错的。

凉州兵勇猛无匹,战斗经验非常丰富。

羊聃的那一万人虽然忽胜忽败,但也是见过血的,还不止一次。

就连这些关西流民,或许战阵厮杀方面还需要练,但就单个人来说,说一句好勇斗狠、凶残暴戾不为过——在灾害频仍的关中,不狠就要受人欺负。

如果加强训练,让他们熟悉军阵,同时用严格的军法管治约束起来,再配以精良的器械,假以时日战斗力不会差的。

梁芬的武艺、军略都比较一般,他擅长的是笼络人心,把人团结起来,然后驱使一个个人为他厮杀。

说白了,与其说他是个武人,不如说是个老官僚。

“代晋者,必邵太白。”行至营内一角时,梁芬停了下来,突然冒出一句话。

傅畅看着梁芬的背影,默然无语。

阎鼎眼珠转个不停,显然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若早个十年,我必启奏天子,诛杀此獠。”梁芬又道。

“现在为何不这样做?”傅畅忍不住问道。

梁芬叹了口气,道:“现在这么做,只会让大晋亡得更快。”

傅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阎鼎一拍大腿,说道:“去年闲着无事,读了本《志怪录》。邵勋就像附身在人身上的鬼魅,不断吸食血气,壮大己身,让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离死不远。可若别的鬼魅来和他争抢附身之人,他又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赶走。你说邵勋像不像这个鬼魅?”

傅畅忍不住笑了起来。

“粗俗。”梁芬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比起鬼魅,邵太白还有些可取之处。”

说到这里,他与傅畅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其实,邵勋带来的那番话,还是让梁芬有些震动的。

当然,更让梁芬震动的则是王衍对他说的一番话:天家薄情,忠臣难做。

司马氏薄情吗?不消多说,懂的都懂。

今上薄情吗?更是不用多说。

老梁从来没有想过豫章王能被立为皇太弟,甚至登基为帝。若早知道这点,他绝对不会把女儿嫁出去。

梁家承受不起这种“福气”啊。

诚然,女儿当了皇后后,梁氏族人得了许多好处,在关中势力愈发庞大,但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这真的是什么好事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上了这个赌桌,就要一直赌下去,直到输光或者让对手输光。

“父母妻孥,不得相保,田园第宅,无以自安……”梁芬叹了口气,随后又笑道:“邵太白口气也太大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梁公。”阎鼎一听,立刻说道:“都督何等地位、名望,眼下又有雄兵在手,就不能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吗?”

“台臣,你太急,太贪了。”梁芬不悦道:“别怪老夫说话难听,都是自己人,我才想要提点你一番。”

阎鼎面红耳赤,连连告罪。

梁芬看了他一眼,又解释道:“我本懒人,入局太晚,机会不大了。就南阳这副局面,如果邵太白暗地里作梗,羊聃他敢夜袭我大营。再给我几年时间,怕是也稳定不下来。如果去襄阳可能还有点机会,但——唉,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又看向傅畅,道:“世道,秘书丞其实没甚意思,可做可不做。你若愿来我幕府,可。若愿去许昌,也是条路子。”

“梁公,我——”

“别急着回答我,好好想想。”梁芬说道:“其实,我是希望你去许昌的。将来若事有不谐,皇甫氏、傅氏、梁氏、阎氏子弟还能有条去路。”

傅畅也叹了口气,惆怅不已。

******

梁芬奉诏北上之时,邵勋也收到了勤王诏书。

他正在南顿郡视察秋收及邸阁(仓城)修缮情况。

洧水自荥阳南部流入颍川,再下至南顿,汇入颍水。

颍川鄢陵县南的洧水之畔有洧仓。

南顿附近有南顿仓。

淮阳渠流经陈县南,又东南流入新沟水,再汇入颍水,谓之交口,有百尺堰、百尺仓。

洧仓(鄢陵)、南顿仓(南顿)、百尺仓(项县)便是秋收后将要修建的三大仓城——在原有基础上修缮、扩建。

三大仓城中,就数鄢陵的洧仓最为完好,且在秋收后有了一部分存粮——颍川士族集体贡献了三十万斛粟。

南顿仓原本规模最大,因为这是魏晋两朝为伐吴大军过路准备的,常年存粮四十万斛以上,实际可储粮六十万斛。

百尺仓可储粮五十万斛。

但后两者目前都空着,年底前应该会有一定的储备,但也不会太多。

“若有百万斛军粮在手,心中就有底了,和贼人碰上一碰又如何?”邵勋带着长史裴康、左右司马陈有根、羊忱、参军庾亮,一边巡视,一边说道。

众人随口应和着,但心思都放在刚刚收到的诏书上。

邵勋一看就笑了,道:“你们啊,多大的事!”

“都督何意?”裴康问道。

他是长史,算是幕府最重要的僚佐了,对豫州诸郡国的情况一清二楚。

以前他每次看到邵勋去考城,都心惊肉跳,担心弄出些事情来。

现在还是很担心,但已经没那么慌了,甚至隐隐觉得,真弄出些事情来,难道就全是坏事吗?

“天子刚给我加官,我就拒绝勤王,怎么都说不过去。”邵勋说道:“去还是要去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哪来的军粮?”裴康问道。

“广陵度支有一批漕船到浚仪了,不敢前行。”邵勋说道:“我就护着这批漕船进京。”

裴康恍然大悟,漕粮就是军粮,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无需担心。”邵勋又道:“我的根基在河南,不会犯险的。匈奴也是习惯性骚扰罢了,兵力并不多。若事有不谐,就直接退回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河南也是大家的基业,若真有什么意外,须得勠力同心。”

(本章完)

第370章 起风

船只划进了芦苇荡,惊起一片野鸭。

船上几人立刻不敢动了,尽皆伏低了身子,面现紧张之色。

彭陵摸出了一把短刀,严密戒备着。

其他几人有样学样,摸出了步弓、环首刀、盾牌,屏气凝神。

许久之后,芦苇荡内外已经一片平静,没有丝毫异样,几人才松了口气。

彭陵收起短刀,以目示意,然后率先下了船,趟着没膝的浑水,悄悄上了岸。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同上了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彭陵觉得匈奴人的守御越来越严密了。

这里是顿丘,按地界来说属于卫县,去年被石勒占据。

对岸的灵津驻防着兖州军后营五千众,曾经挫败过石勒的一次渡河企图,随后长达三个月没有任何动静。

双方隔河对峙,相安无事。

但大军不渡河,斥候还是会过河的。

彭陵是兖州军后营的一员,从郎陵屯田军调过来的,充任队主。此番奉命渡河北上,接应斥候回返,对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只是,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了,斥候在哪?

河畔有个小村子,嘈杂之声不断。

彭陵就有些奇怪,他也是从河北南下的,对这些黄河边的乡村再清楚不过了。

连年战乱之下,压根就没几个人。

听闻太守乐谟还把能撤的都撤走了,这般嘈杂却是何故?

蓦地,风中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鼻子嗅了嗅,挣扎犹豫了一会,悄悄出了草丛,摸到了大路上。

果然,这是新鲜的驴粪。

他往前走了走,又看到了一堆光滑的驴粪蛋子。

再往前走,还有。

他甚至远远看到了横七竖八停在村头的几辆大车。

有人躺在车上睡觉,有人倚靠在车厢边闲谈。

几棵大树下栓着马儿,看那鞍饰以及鞘套中插着的弓梢、短剑,绝对是经制骑兵的坐骑。

他不敢看了,悄悄退回了草丛中,回到了出发地。

“队主……”少年喊道。

彭陵凶光一露,直接上手掐住了少年的脖子。

少年吓得半死,但在彭陵凶恶的目光中,又不敢挣扎,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彭陵松开了手,轻声道:“休得大声叫嚷,这次给你吃个教训,下次记着了。”

少年连连点头。

彭陵手一挥,带着少年回到了船上。

彭陵二人走后,村中出来数骑。

上了驿道后,正待奔驰,领头一人却挥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路上及草丛中湿漉漉的脚印,久久不语。

彭陵回到船上后,众人立刻询问:“如何?”

彭陵沉默了一会,道:“天色将晚,这还没回来,应是回不来了。走,不等了!”

有人不同意:“最近好多斥候没能回来,上头急死了,若咱们来了就走,却没接到人,回去如何交代?”

“死人怎么接得回去?”彭陵冷冷问道。

“这……”问话之人无言以对。

“若换去年,我早就一刀捅死你了。”彭陵收起短刀,坚决地说道:“走!”

几人纷纷应命,开始划动小船,离开芦苇荡。

而就在此时,数支长箭破空而来,吓了众人一跳。

“盾!”彭陵低吼一声。

少年下意识举起一面盾,遮护住橹手。

另一人也举起了盾。

箭矢越来越密集了,河岸边还响起了呼喊声和马蹄声。

船上已有一人中箭,捂着肚子惨呼不已。

彭陵面色不变,依旧死死盯着渐渐远去的芦苇丛。

一支箭矢从他头顶飞过。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稍稍伏低了身子。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扒着船帮,伏了下去。

船只渐渐飘远了。

箭矢力道不够,纷纷落入水中。

片刻之后,数人出身在芦苇丛中,趟着齐腰深的水,往前追了几步,见实在够不着之后,终于悻悻地放下了弓。

“匈奴人在运粮。”彭陵突然说道。

“他们也秋收啊?”少年放下盾,傻乎乎地问道。

彭陵懒得理他,自顾自看着北岸。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烦忧。

彭陵已经成家了,就在鄄城。

有人家死了男人,寡妇带着孩子,而他死了妻儿,久而久之就凑在一起过日子了。

而且寡妇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这让他有些许多牵挂,不再像以前那般凶狠了。

同时,这也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的人生似乎又有了目标,不再浑浑噩噩了。

他不想鄄城再遭受战火,让妻儿担惊受怕,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罢了。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

这個世道,没用的人身居高位,总是把事情搞砸,包括宫里的那位。

要是能宰了他就好了。

船只划到对岸时,天已经黑了。

彭陵没有耽搁,嘱咐手下把伤者送往医官营地后,他带着少年一起,直奔幢主营房。

******

深秋的河内大地上,万马奔腾,气吞万里。

沁水之畔,一座巨大的毡帐被搭了起来。

妙龄少女们进进出出,端着各种食器,忙忙碌碌。

大帐外,沁水两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牧草。

来自草原的少女发出惊叹的声音。

她们被部落进献上来,服侍大汉权贵,还是第一次来到河内,更是第一次见到长得如此高大的牧草,与沙碛中那些矮小贫瘠的同类完全不一样。

一位身材单薄的少年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某位少女挺翘的屁股。

少女像受惊的小鹿般跳了开去,然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少年开骂。

少年相貌清秀阴柔,虽然满脸邪淫之色,却不善言辞,被少女骂了几句后,悻悻走开了。

正在河畔挤奶的妇人见了,连忙说道:“千万别招惹他。他是大王最喜欢的男宠。”

少女“啊”的一声,然后飞快地捂住了嘴。

堂堂大汉河内王,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大王喜欢‘美人’,无论男女。”妇人说完便低下了头,继续挤奶。

少女也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一起挤。

“听说大王马上就要离开野王了?”少女问道。

妇人指了指河对岸正在牧马的军士,说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大王就什么时候走。”

“那可是好多人啊。”少女双臂伸展开,仿佛在形容“很多”一样。

妇人笑了笑,道:“这次来了如许多的大官,肯定人很多啊。”

“你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吗?”

“没见过。”妇人摇了摇头,道:“陛下连金帐都赐下来了,诸部头人皆来会盟,这场面好些年没见了。”

“你是中原人吗?”少女突然问道。

妇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叹息良久,然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我家就在邺城,离此不远。”

“哦。”少女也不知道邺城在哪里,只下意识觉得不太远。

二人挤完一桶奶后,少女便将其提走了。

妇人站起身,怔怔地看向东方。

其实很远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就是想看。

东面驰来了百余骑,走在最前面的人人朱紫,一看就是大官。

镇西将军单征、安西将军刘雅、中护军靳准……

一个个都是虏庭大员。

妇人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年少时听父兄议论,提及匈奴,皆摇头叹息,言朝廷但引胡人入中原,却不编户齐民,加以管束——所谓编户齐民,不是你统计一下户口就行的,而是得打破其上下组织,让牧民不再听头人的话,而是听官府的话,如此才是真正的编户齐民。

她被掳来匈奴好几年了,就这几年的观察下来,匈奴是越来越回去了。

一个个部落被他们招诱过来。

北方草原上每年都有数种乃至十数种部落南下,充实匈奴各部人口——这种事情,似乎国朝以来就没断过,每年都有。

新来之人愚昧无知,但以射猎、游牧为业,不事稼穑。

久而久之,匈奴却是越来越野蛮了。

而他们的野蛮,必然也会给中原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

“唉。”妇人叹了口气,心中难受,转身继续干活了。

十余骑朱紫官员远远下马,然后说笑着来了金帐。

不一会儿,金帐内外更加忙碌了。

一只只羊被拉了过来,当场宰杀、烹制。

酒也拉来了一车,牧奴们搬来搬去,奔走不休。

天空有鹘鹰在飞,地上有骑士在射猎。

数百里沁水沿岸,到处是成群的马儿,几有十余万匹,低头啃食着已渐渐枯黄的牧草。

曾经盛产青城稻的河内郡,竟然已化为巨大的牧场。

是哩,在汉代的时候,这里本来就有规模庞大的牧场,但到了此时,放牧的人却又不一样了。

鹘鹰振翅南飞,掠过黄河。

大河两岸,一片宁静。

从河南望向河北,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唯有北岸时不时出现的游骑,让人依稀记起此时的晋、汉双方还处于战争状态。

“呜——”苍凉的角声响起,宁静的河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角声就是命令。

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出现在了岸边。

长枪森严、甲士林立,一面面旌旗战旗飞舞,仿如将士们那高昂的士气。

船只排着整齐的队列,逆流而上,直入洛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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