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土鸡瓦狗,安奈我何?

三司使黄履宅中。

知开封府许将也是座上宾,此外还有韩忠彦,陈睦等大约十余名都是朝中章系高官,每旬都固定聚一聚。

章越告疾那阵,黄履大有话事人风范。黄履有时候不在,许将代为坐在主位。

尽管许将官位比黄履高,但只要有黄履在,对方一定是坐主位。

以往蔡京也是常客。

但有一日黄履在宴席上忽对左右言道,以往我这宅子里什么人都来,以后也要紧一紧了,需得忠义之人方才得进。

蔡京最懂得进退,听了黄履这话后,从此便不来。

当然蔡京走后,又补了人来,圈子如同官场都是来来去去的。王珪,元绛都是有意无意地打压这些人,但黄履在朝中却撑着局面,也护住了不少人。

黄履不自觉地成了章党在朝中流砥柱。

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地走了一些人,但是留下的都经受住了考验。

今日这些人早早知道章越当值的消息,便坐在黄履的家中聚聚,也算是庆贺。章越结束了告疾,重新返回朝中,还出任宰相,那么他们自是欢喜不已。

他们在心底高兴着什么?

不正是有了那些没有坚持住,不能雪中送炭,只知道锦上添花投机分子离开,才有了他们坚持下来的意义吗?

众人知道以章越的性子,肯定不会忘了他们的好处。

官场上不正是如此吗?

站队永远是最要紧的一门学问。

他们的坚持今日终于得到了收获,眼下应该是好好获得回报的时候。

宴席之间杯觥交错,黄履好酒,酒量也好,称得上是千杯不醉。

他看出了众人的心思,也看出他们眼睛里跃跃欲试的目光,他忽将端起的酒盅放下,众人看着他停杯不饮,也是立即放下了酒盏。

黄履看着众人道:“尔等都想要谋个好官乎!”

众人皆心照不宣。

黄履道:“知道为何此番陛下启用章公为宰相吗?”

“是欲平夏之故!”

黄履道:“正是,故诸位日后要谋好官,好差遣,章丞相都可以给,但需在此事上出力。如此既报效了君王,也不辜负了章丞相以后的提携。”

“这方是咱们大丈夫堂堂正正直取功名利禄之道!”

众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

黄履道:“从古至今党争都是不绝的,有人之处,便有利益之争。”

“有利益之争,便有宗派。谁也无法阻之。欧阳公说小人有党,君子有党,此言不虚矣!”

“人求升官名利之心固无不妥,能将野心用在国事上者,方才不负史书之笔,后世悠悠之名!”

“而今章丞相承天下之重,陛下之托,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

“只要我们能为国分忧,为丞相分忧,那么一朝青云也不过是近在咫尺。”

听了黄履之言,众人都明白。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入内给黄履耳语了几句。

黄履起身,自有许将接过他的话,继续言语。

黄履到了内室,原来是岳父大人沈括派人千里之外给他密信,几乎随着金牌使用同时进京。

黄履看了沈括的信,不由色变。

黄履看了信后,回到宴席上,许将看他沉着脸。

“泾原路兵马有消息了!”黄履言道。

众官员听了皆问道如何?

黄履道:“西夏掘七级渠水淹灵州城……王中正不肯退兵,并无故囚之种师道,章直为迫王中正交出兵权杀之,所幸章直率兵马退兵,免遭水淹。”

“如今章直率殿后兵马被西夏人围于鸣沙城,而种师道率军从灵州城下退回,兵马虽无大损,但所有甲仗和兵械全丢。”

“沈括与种师道,率师北上强行解围鸣沙城!”

众官员听了都是瞠目结舌。

“杀王中正,王中正虽惹人生厌,但他毕竟代行帅旗,又是一路主将。杀了他,章子正岂有命在?连丞相也要被牵连其中!”许将言道。

韩忠彦道:“宦官典兵本就是前朝之败所至,而王中正不合章法进兵,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子正杀之何罪之有!”

“若是陛下要杀子正,我不惜丢了乌纱,必上疏力保章子正!”

“韩大说得好!”

“我等也是。”

数名官员齐声附和。

黄履有韩忠彦这句话心底一松。

陈睦道:“可是子正被困鸣沙城,身处西夏十几万大军重围,或许我们不必保他,他自己也是难活啊。”

“沈经略与种师道率残师去救,岂非把自己也搭进去?”

许将道:“若你是沈经略,又岂能不救?”

陈睦沉默半晌,点头道:“所言极是。”

“此事真是为难至极,全看章丞相如何处置了!”

许将抚须道:“我看必有人拿此事攻讦章子正,借此在官家面前打击丞相!”

黄履点点头道:“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

官家卧榻之前。

王珪,章越,元绛都围坐在椅上,徐禧侍立在一旁。

徐禧道:“陛下,沈括所奏已尽数在此,臣以为此事还需再听种师道的奏疏,以明真相。”

一旁的元绛今日神采奕奕,一改昨日的颓色言道:“陛下,臣以为有沈括的奏书便可知一切了。”

“王中正身为前方主将,实与开府拜将之臣无二,章直虽事先经请旨,但仍是杀之,此举如同谋事,历朝历代都不能容之。臣请陛下圣断!”

官家仍是在卧疾中。

他躺在榻上有些虚弱地道:“此事朕已是知道了。”

元绛道:“陛下,既是如此,臣请立即派人拿下章直押送回京。”

“此事若不重惩,以后再有造反杀将,将来不可止。陛下威信也是荡然无存。”

元绛说完看向了章越,哪知今日他却不出一言,坐看自己表演。

见章越始终不说话,反而官家道:“元卿,若无章直,泾原路大军早已是全军覆没。但朕不是不察之君,他帅兵马殿后之事,朕也看得清楚。”

“此事朕会考量,当务之急还是需解鸣沙城之围,全泾原路,熙河路,环庆路及各路周全。”

“卿与王珪和西府在政事堂商议对策,还拟一道诏书加韩缜为同知枢密院事,兼陕西行枢密院使,今日即行出京,节制六路,不可逗留!”

“是,陛下。”

王珪,元绛二人起身。

元绛不甘不愿地看了章越一眼,二人一并从殿上退下。

殿上只余天子,章越。

殿央檀香烟气寥寥升起。

官家又将沈括的奏疏看了一遍,然后对章越问道:“章卿。”

“臣在。”

官家皱着眉头问道:“卿为何方才不出言解释,章直杀王中正之事?”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无辞解释。”

官家道:“那卿为何又言沈括当治以大罪?”

章越道:“回禀陛下,鸣沙城已是死地,不值得救,沈括却执意率泾原路兵马前往解围,实为鲁莽至极。一旦坏了兵马,泾原路将无兵可守。”

官家道:“朕看沈括此举也是情理之中。章直是卿的亲侄儿,难道卿忍心看着他陷入死地?”

章越道:“陛下,臣不忍心,但事有轻重。章直的性命,比起泾原路的安危而言,实微不足道。”

“臣宁可见章直……章直他阵亡军中,为国家尽节,为陛下尽忠,亦不愿见他忍辱偷生,回到家中尽孝尽悌。”

“臣……”

说到这里章越说不下去,在天子面前垂泪。

官家闻言叹息道:“卿便只有这么一个亲侄儿,朕知道你与他感情之深,卿实话告诉朕,你真舍得吗?”

章越道:“陛下,臣舍不得,但唯有如此了。”

官家点点头道:“章直杀王中正之事,朕以后再处置。眼下当务之急乃鸣沙城之事,其他暂放在一边。”

章越道:“陛下,是臣荐章直为熙河路经略使,此事乃臣失职,请陛下责臣之罪!”

官家摇头道:“此事朕不会责卿,还要对卿委以重任。当今朝堂上,也唯有伱才能替朕为灭夏之任。”

章越为难道:“可是章直必然是犯了大错,若不责罚……而臣处于嫌疑之地,实不敢……”

官家道:“朕意已决,卿不必再言,在这件事上朕有自己的决断。”

“当年汉高祖得天下,乃善用人,故而能得人矣。而至少看人用人这点上,朕信得过卿。”

“以后朕要靠你了,而你也要懂得靠朕。你助朕灭夏,朕保你章家权位功名,朕与你是相得益彰,富贵共之!”

“臣谢过陛下!”章越从椅上起身。

……

章越负手从殿上漫步而出,却见远处的日头从宫檐一角徐徐落下,而自己也是宫檐所遮的阴影中,缓缓地走到了阳光所照的地方。

殿下不少官员正在议论纷纷,章越在长廊处看到了负手而立的元绛。元绛并没有如官家所言去了政事堂,而是留在了这里等候。

元绛抬起头看到自己神色如常地走出大殿后,当下拂袖而去。

章越看着元绛疾去的身影心道,土鸡瓦狗之辈,安奈我何?

章越从大殿的台阶走下,缓缓从人群中行过。这一刻官员们无不停止议论,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口称丞相,趋步后退,然后垂首躬身送章越飘然离去。

宰相之威如斯矣!

(本章完)

第1104章 既能又能

韩缜开府,但圣旨一下,即行出京。

韩缜好色,府中多畜养姬妾,知他今日要走,都是恋恋不舍,哭哭啼啼了好一阵。

弄得对方好不耐烦。

韩缜走后,府内姬妾都在道,不知韩缜此番入陕又要收几个姬妾了。

韩缜在出发之前,入政事堂找到章越一趟。

章越刚解决了元绛攻讦章直之事,回到政事堂,见韩缜来访问道:“玉汝为何到此?”

韩缜道:“丞相,暂不碍一时三刻。某问丞相要数人。”

章越心道,天子突然表示要重用谁,那就是权力意志的延伸。官家目前才对章直的事不计较,因为这是让手下出大力的办法。

章越对于韩缜也是一样。

你对韩缜要委以重任,就必须站出来为他撑腰,否则下面的人容易不服他。

你韩缜要节制六路兵马,下面官员派系,出身,利益错综复杂。

你要短时间内调度各方,就必须上面给伱站台。

官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韩缜还没出京便给了同知枢密院。

在枢密院中,枢密副使,同知枢密院,签书枢密院事三个都是副职,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但三者地位还是以枢密副使为首。

所以韩缜已是执政的地位,但是能不能落到实处,还是要看在西北一战打得如何。

当初韩绛熙宁三年时主持攻打罗兀城之战,就被授予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此战失利,就外放到地方,一直过了数年才回朝出任宰相。

章越道:“玉汝有什么话尽管说,能办的我都给你办!不能办的,也给个商量。不过你午前必须启程出京!”

“丞相如此看重,那某便不客气了,”韩缜手往旁一指道:“不知中书兵房检正徐禧可否调给某?”

徐禧闻言一愣,章越问道:“德占如何?”

徐禧矜持地问道:“不知韩知枢授下官何差遣?”

韩缜道:“签书行枢密院事。”

徐禧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韩缜道:“第二个便是大理寺丞景思谊。”

景思谊是景思立之弟。

景泰为国镇守西疆,曾击败过李元昊,最后病死。景泰其三个儿子,长子景思忠为在四川时为国捐躯,次子景思立在熙河战鬼章身死。

景氏一家称得上是满门忠烈。

章越答允了。

说完这二人后,韩缜又点了数人,如吕大忠,其侄韩忠文,姻亲吴安度等人入幕府,章越都同意了。

幕府之中用人,既有能力才干,也要心腹,还要自家子侄姻亲进入混个资历,镀镀金。

你只要能将事办成,上面一般不会计较。何况韩忠文,吴安度也是章越姻亲。

最后韩缜笑道:“还有一人便是丞相的大郎君!”

章越听了心道,当初自己把蔡京,蔡卞拉入幕府,目的既是让王安石放心,也是狐假虎威的意思。如今韩缜也来这一套。

章越正不想章亘出任什么崇政殿说书,小小年纪便仰慕天颜,易生幸进之心。

虽说自己走的这条路。

王安石当初就因这点很看不起他,说自己贪恋温柔乡,不肯外任。当时章越就搞不懂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什么不对了。

如今……嘿嘿。

章越对韩缜点点头道:“也允你了。”

韩缜大笑起身道:“多谢丞相,最后是一百万贯盐钞,某拿出赏人,便上任去了。”

“好!”

章越目送韩缜离去,对徐禧道:“房里的交代一下,明日便上任去吧!”

徐禧对章越道:“丞相,章经略的事?”

章越道:“能救则救,不能救……当……当还是……你自断之!”

章越下面的话说不出口了,他闭上了双目,心道当初若不让阿溪为经略使便好了。

徐禧道:“丞相,党项狂妄自大,鄜延路一胜,更视我大宋如无物,若能救下鸣沙城,则从此攻守之势易也。”

章越问道:“你有把握?”

徐禧道:“下官蒙丞相栽培,愿全力一试。”

……

鸣沙城下,黄沙烟尘遮天盖地。

章直,游师雄及众将都在北门观敌,他们看着西夏大军的阵容都是色变。

游师雄道:“如此兵马是有几十万之众!”

“西夏哪有这么多兵马?”有武将担心动摇军心士气就出言反对道。

游师雄道:“为何不能,党项国土广袤四五千里,平日居民百姓散居于沙漠山野之间,无营卫守戍之兵,啸之则能聚,倒有几十万之众。”

听游师雄这么说,众将都是摇头。

章直叹道:“西夏虽兵不少,但我陕西以一路户口敌西夏一国,以四倍夏国之众敌一,又以天下财力助之,为何如此难以胜之?”

游师雄道:“不过西贼兵马再多,但鸣沙城四周都是大漠,没有石木,攻城器具便打造不好,我们可凭城据守。西贼未必攻得进来。”

章直道:“岂可一味拒守,当出城击敌,以挫其威!”

众将都是闻言都是意动。

游师雄道:“正是,党项性如犬,出其不意加以鞭挞,则气折不能害人,若迟疑不断,以让其狂突,则牙坚爪利,无所不至。”

“其部前锋必是精兵,可速与之战。一旦胜之,则其后重兵,不敢轻易趋进,如此可多缓上几日。”

章直当即同意,当即让大将王赡率两千骑出城突击!

但见西夏前锋五千铁鹞子正在渡河。

正如游师雄所言,西夏素以精兵当前,铁鹞子更是渡河如履平地。

章直登上谯楼,当即以黄旗挥之,王赡当即率两千骑兵突击。

王赡乃王君万之子。

当年王君万因投靠王韶,与章越结下梁子。后来王君万自己为官不清廉,又私许部下经商,触其之忌。所以王君万被贬秦凤钤辖,还被抄家。

王君万愤恨而死。

章越得知王君万身死后悔不已,又加上王厚说服,当即上奏表王君万的功劳,恢复了他爵位,还让其子王赡本也连累,最后章越也复其荫官,并在熙河路将兵。

之后王赡在袭取湟州一战中立下大功,章楶上奏朝廷,加官为熙河路路钤辖。

王赡率两千骑出城,又以选锋三百骑为左右,亲自突击铁鹞子临河所布下的坚阵。

章直见西夏铁鹞子确为精兵,尽管是仓促渡河,但所布下的坚阵,王赡连续冲突两次都毫不动摇。

章直正欲挥旗令王赡回师,但王赡却发动第三度冲击。

章直看见不少宋军骑兵都亡于冲阵的路上,这些人都是陪他出生入死过,看得心中一揪。

但王赡第三次冲突终于将坚如磐石的西夏军阵给动摇了,西夏精锐的铁鹞子亦是奔溃,王赡亲手斩杀了一员西夏将领,持首而归。

章直亲自下城接王赡而归,但见王赡雄赳赳地立在马上,用枪挑着西夏将领的首级和金盔入内。

城内宋军疯狂般地叫好,欢呼声四起。

正在言语之际,谯楼兵士西夏国主抵达。

章直与众将登楼望之,在西夏御林军‘御园六班直’的拱卫下,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身穿银甲,头戴毡帽骑马登上了临河土坡上,持鞭遥指鸣沙城。

更远处是西夏倾国之兵,天幕之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兵马,如大浪卷过黄沙,尘嚣漫漫,所经之处寸草不生。

……

泾原路兵马驻扎在葫芦河川,沈括,种师道,刘昌祚,种诊,陕西转运判官范纯粹在此收容兵将。

虽说此番得章直殿后,泾原路兵马没有大损,但丢掉了全部兵仗,铠甲,能有再战之力的加上沈括所携的不过两万。

身为经略使的沈括,这几年在泾原路确实干得不错。

尽管被王中正给压着,但沈括证明了什么叫牛人到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沈括将兵泾原,拿朝廷的钱买了不少酒,再召集边民子弟进行骑射,对获胜者奖励酒食。沈括还亲自给优胜者敬酒祝贺,边民都是群情踊跃。

沈括从中选拔出精锐之士,作为选锋,所以泾州兵马之精要胜过各州府。

这一次泾原路伐夏,沈括调运粮草,鼓励民夫,严惩苛刻官吏,还趁着王中正北上的机会,带着民役在没有军队保护下,动员剩余的民力出界修筑了平夏城。

沈括无论是治军,理政,筹粮,安民,转运哪个方面都堪称十项全能。

就算沈括能力再出色,合泾原路上下官员还是会拿着他惧内的故事来编排。当然除了惧内这个毛病,还有一点沈括令泾原路上下官员鄙夷,那就是摇摆不定。

面对鸣沙城下的十几万西夏大军,沈括不到两万残兵,还有数万没有任何兵器战马的士卒过去解围就是送。

沈括焦急地召开军议商量对策。

沈括对众将道:“既是打不下,又不能不救,为今之计只有一法,那便是与西夏议和!”

听沈括这么说众人吃了一惊,与西夏议和?你沈括可以代表朝廷吗?

沈括道:“如今之策,只有这般了,若能追回士卒,给还些土地,亦是无妨。”

种师道道:“此策万万不可,我军此番征夏虽损失了鄜延路大军,但亦有所得。若在此时议和,无疑前功尽弃。”

“朝廷亦万万不会答允了,还请大帅三思!”

沈括道:“那待如何?也唯有这个办法才能两全其美,既能救章经略,又能不损我泾原路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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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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