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师徒

离开李府之后,薛白一直在想李适之说的那些话。

作为宰相,李适之为人爽直,简直太过爽直了。那道直视的目光、言语中不加掩饰的试探,几乎算是当面明说了。

——“不错,我确实亲近废太子李瑛。听说你是薛锈的儿子?可是张九龄、贺知章保护你活下来?”

这个问题薛白也不知答案,他醒来时就已是大雪纷飞的天宝五载末,根本不记得开元二十五年那场宫变之后十年间发生的一切。

总之,这算是与李瑛一系的初次接触,他们天然是最亲近于他的势力,是朋党的基础,可眼下实在是太弱小了。

这些人一度是大唐王朝的核心,保护储君或许是希望大唐能有开先河般的、第一次顺利的皇位过渡。结果又失败了,连储君都与同胞兄弟、妻兄一起灰飞湮灭。

到如今死的死,罢官的罢官,哪还有多少能量?这些人顶多也就是出手保护几个被牵连的无辜者,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李适之自己都快要完蛋了。

连薛白都觉得,杜甫去谒见李适之是会影响科举前途的。

就这一系的官员,甚至还需要靠薛白虚张声势、辛苦巴结杨玉瑶,才使李林甫心生忌惮暂缓了对付他们。

看起来更像是拖后腿的。

但事情不能只看这一面,暂时的蛰伏并不代表他们就是没用的。

三庶人案之后,必然有很大一部分人把实现抱负的希望转移到了李亨身上,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贬谪外放,暂离了权力中心……他们会抛掉李瑛,但他们的政治主张没有变,势力还在。

那么,薛白该做的是去寻找张九龄、贺知章的门生故旧,结为朋党。

待有朝一日,哪怕他薛锈外室子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了,他的朋党们也会天然地亲近于他,尽力保他。

想到这里,薛白脑中忽然浮起一个人来……郑虔。

此前,他一直以为郑虔是东宫的人,认为是东宫把郑虔安排到国子监,调查他、监视他。

但仅是如此吗?

~~

杜甫交游广阔,出了永乐坊便去拜访别的好友,薛白却不跟去,直接转回务本坊国子监。

太学馆,学堂中正在教授《孝经》。

郑虔以才名满天下,授课时却从来只是捧着书卷念一遍,要求生徒背诵而已。若不问,他从来不解释书中之意,认为“读书百遍,其意自见”。

因此,每到他讲学,许多生徒都在昏昏欲睡。

杜五郎已经到学堂了,但昨夜的颠狂郑虔似乎完全忘了,恢复了古板严肃的样子,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

薛白到时远远看去,发现自己的座位上也坐着一个人……原来是薛崭,披了一件袆衣,睡又睡不着,低着头在那抓耳挠腮。

他遂想到,也该把家中几个弟弟妹妹送到私塾了。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薛崭听到后来,终于是睡着了,待醒来转头一看,发现薛白竟坐在后面认真读书。

捱到讲完学,他便过去,问道:“六哥,你学这个干什么?”

“伱六哥是大孝子嘛。”杜五郎也围了过来。

路过的杨暄冷哼道:“你们能与我比?”

薛白笑笑,问了薛崭为何过来,遂让其等着,他则要去问先生几个问题。

杜五郎听得当即精神起来,连连摆手,推拒道:“又去?我今夜可不能再喝了……”

~~

薛白走进公房时,郑虔刚磨好墨,提笔在纸上誊写着昨夜杜甫的几首诗。

他被称为“三绝”,一手行书流畅至极,时人称为“风送云收,霞催月上”,偏偏当世有李北海、颜真卿、张旭等人,掩盖了他本该有的名气。

“你既是颜清臣的弟子,且来评鉴老夫的书法如何。”郑虔推了推写好的一张纸,莞尔而笑。

薛白从容应道:“博士这是在笑话学生不成?”

“老夫年少时家贫,却好书画,常苦于无纸,所幸慈恩寺藏有数屋的柿叶,我便常常过去,用柿叶练书画。把好几间屋子的杮叶全都写尽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当更刻苦些才是。”

“多谢博士教诲。”

薛白沉默了片刻,确保了四下无人,忽径直问道:“博士可知,驸马薛锈有一外室子,名薛平昭。”

还在“风送云收”地写字的毛笔颤了一下,写坏了那句“天上麒麟儿”的最后一字。

郑虔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向薛白。

他绝未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的坦荡。

“你,承认了?”

“我真不记得。”薛白道:“但有封书契……”

“老夫知晓。”郑虔道:“有人与老夫说过此事,还说你背后是庆王主使,让老夫来看看你。”

若仅是如此,薛白绝不敢与郑虔揭开这话题。

“但博士不仅是来监视、试探我,私下其实还对我有保护、提醒之意。”薛白问道:“博士是故意带我去见杜甫,又交代杜甫为引见李适之?”

“不错。”郑虔道:“有些事我不清楚,李适之或许更了解些。”

“可否请教是哪些事?”

郑虔反问道:“你可知老夫与张曲江公的渊源?”

“愿闻其详。”

“景云初年,老夫与张曲江一同登科……”

郑虔的老眼当中泛起了回忆之色。

那年进士高中,他才十九岁,张九龄三十二岁,他们都得到了重臣王方庆的赏识,他迎娶了王家的嫡孙女,而张九龄则得到了王方庆的大力栽培。

“后来,张曲江终究还是牵扯到了储位之争,他从未与废太子结党,奈何武惠妃咄咄相逼。”

说到这里,郑虔以张九龄当年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

“这一番强谏之后,他被逼至不死不休之地步。两年间,罢相、宫变、废储接踵而来,三庶人案时,他已被贬至荆州,无能为力。但老夫知道,他确有让门生故旧出手。薛锈、薛妃兄妹虽死,三庶人的幼子们却留得性命,由宗室收留;唐昌公主被迫出家,幽禁于安业坊唐昌观;许多被牵连的家眷皆是张曲江请人赎买,并不止你一人。”

“薛家、赵家、皇甫家、刘家,老夫当年也曾拿出钱财上下打点,薛平昭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孩子。十年过去,如今却有人说背后有人在主使,与庆王有关。张曲江已逝、贺季真亦亡、李适之罢相。难道,这背后主使竟是老夫不成?”

郑虔脸上带着苦笑,看向薛白,最后问道:“老夫待你不可谓不诚,你可愿投桃报李,实话与老夫说?”

“天宝五载冬月,学生在咸宜公主府几乎被掐死,侥幸陷入假死而脱身,前事尽忘。”

“好。”郑虔道:“老夫知你要自保,故而方才所言,从未与旁人说过。唯有一句话,你务必记住。”

“学生洗耳恭听。”

“十年时过境迁,往后你须安份守己,静待太子为薛家翻案之日即可……”

~~

日暮,升平坊杜宅。

杜妗正坐在屋中亲手制绘着一张长安舆图。

她参照着几张原本很简洁的坊图,一笔一划地用小楷在她的图纸上写下各个望火楼、官员宅邸。

忽然,游廊上响起脚步声,曲水道:“二娘,薛郎君回来了。”

杜妗眼眸一亮,站起身来,却是先将舆图藏进暗格里,换了衣裙,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抿了口胭脂,方才出了屋门,初时有些赶,到后来换成不紧不慢的脚步。

偏厅里,气氛因薛白回来了而有些欢快。

“国子监当然乏闷,但与先生们喝酒议论却很有趣。”杜五郎道:“连郑太学、苏司业都称我们为忘年交呢……”

用过晚膳,众人又聊了好一会,夜深了,杜家姐弟再次留在薛白屋中说话。

杜五郎如今也渐渐能参与讨论一些秘密。

“郑虔的意思很明了,东宫让他来试探我,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简单来说,他会保护你,不向东宫揭穿你,但也希望你支持东宫。”

“这很正常,他们当年支持李瑛,如今肯定会支持李亨。我们太弱小了,能找到这种情感上的关照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不错,人脉该慢慢铺开。”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好想与你谈分店的事。”

“……”

谈到夜深,杜家姐弟散去。

杜妗走到闺阁前,停下脚步,低声道:“我想起有件关于东宫的事还未与他说。”

“嗯。”杜媗愣了愣,道:“我困了,睡了。”

杜妗于是吹熄了灯笼,重新转回薛白屋中。

他果然还未入睡,正站在窗前赏月,她栓上屋门,已与他拥在一起。

“唔。”

“我必须得与你说……我们绝不能支持东宫。”

“我知道。”

“你被他活埋过,他永远不会信任你。还有,吉温能猜到,那别人一定早就怀疑我们的关系了,只是不说而已。记住,不论是李亨还是他那些儿子,一旦坐稳龙椅,势必杀我们。我不要像韦氏一样被关在深宫里,但我这么久不出家,他们会杀了我的。不管他们说得再好听,你也千万不要信,你只要信我,我把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了……”

“放心,不论东宫给多少好处,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动摇。”

“嗯,让我能信你,来。”

“……”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今夜,杜妗比平时还要热烈一些,她仿佛是想要以此让薛白永远坚定地与她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她要他完完全全地、毫不保留地、拼尽全力地与她合作。

如此,她才有安全感。

~~

帷幕没有拉起。

都赌上了性命的两个人似乎在生死相搏。

一支钗子落在地上,青丝如瀑洒下……

~~

夜里隐隐有吱吱呀呀的声响。

杜五郎从睡梦中醒来,心道薛白回杜宅睡又把窗户打开了。

他干脆抱着被褥穿过院子,在西厢的屋子里随意铺了一下躺倒,如此便安静多了。

夜风一吹,清醒了许多,他思考了一下薛白与姐姐们议论的那些事,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些事他们说起来仿佛是很大的麻烦,在他看来却很简单,薛白的身世无非与青岚差不多,只不过薛白更上进一些……

想到上进,困意当即上来,杜五郎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梦里,杜甫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愧是杜家子弟,果然有作诗的天赋”,正打算开口吟一首,却被叽叽喳喳的喜鹊吵醒了。

……

“你们两个记得,寒食那日早些回来,约了卢家、裴家的子弟们一道出城祭扫。咦,我看你们又长高了些,得赶紧再裁两件新衣,得裁,到时人家看着才舒心……”

一大早,卢丰娘就在絮叨着这事,反复地交代。

杜五郎与薛白出了院子,嘀咕道:“唉,裴家高门大户的,我要是被他家小娘子看上,得多受欺负啊。”

“嗯,你得谨慎些。”

杜五郎抬头看向屋檐下的鸟窝,愣了愣,竟真觉有诗意涌上来。

“二月春犹早,喜鹊已筑巢。”

可惜又是只有残句,杜五郎沉吟片刻,不由叹息自语道:“我干脆叫残句诗人罢了。”

薛白见喜鹊有两只,随口补了一句。

“檐下双飞过,微风春独好。”

~~

这日到了国子监,薛白与郑虔再未提及身世,只谈学业。

但彼此之间已经更多了一份师徒之间的默契。

有了这层关系,往后或许可与元结、杜甫结为朋党。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脉从来都一点点铺开的。

~~

傍晚,薛白终于回到长寿坊的家中。

他连着两日不归家,青岚难免小小地发泄了一下不满。

“郎君说是到国子监去读书,却是玩得欢脱了,累得主母好生担心……”

“过来。”

青岚说到一半,上前一看,只见薛白掏出一袋青枣来。

“昨夜到杜宅拿的,尝尝看。”

抱怨声当即停了,青岚拈起一枚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齿颊留香。

“真好吃,郎君也尝尝。”

她再捏了一枚喂给薛白,感觉指头碰到了他的嘴唇,她慌了一下,连忙接过布袋,低声道:“我去洗了。”

转身之际,她偷眼瞥了瞥他,只觉手指头还有些温热,仔细想来又觉得羞人。

待洗了青枣回来,探头一看,薛白已经躺好睡下了,她不由暗道,郎君大概也是害羞了。

“天色还早呢,郎君是要起早去国子监吗?”

“得起早去看望老师,他派人来找我了?”

“嗯,颜县尉像是有急事找郎君,昨夜也派人来了。”

“老师不急的,否则就让人到国子监了。”

薛白心想,最近拜的两个老师,郑公官位虽高,却离东宫太近,终究是颜公更纯粹些……

(本章完)

第89章 厚颜薄礼

天蒙蒙亮,薛白带着青岚,提着一篮青枣,先是到了长安县衙一趟,见颜真卿还没来视事,他们便转到颜宅。

反正路途不远,权当散步了。

颜宅的仆役起得很早,正在门外打扫。由门房引着进入前院,环目看去,颜宅虽不算大,布置得却很淡雅朴素,有山东园林明净大方的特点。

颜真卿正在一庭院当中吐纳养气,睁眼看薛白来了,微微一叹。

“学生请老师春安。”

“你为何又唤我老师?”

薛白恭谨答道:“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学生得颜公之传道,视颜公为师,对待郑博士、苏司业亦是如此。”

颜真卿再次吐纳,道:“何处得来的歪……何处得来的道理?”

“忽回忆起一篇少时背诵过的古文,想敬呈给老师。”

青岚乖巧地把一篮青枣递了过去,道:“一点春令果子,也敬呈给颜县尉。”

颜真卿一挥手,让青岚送到后院,自由他妻子应付。

他则招过薛白,道:“随老夫来。”

两人走进大堂。

“听闻杜子美来了,《饮中八仙歌》一日传唱于长安城……你入了国子监,却还不肯闲着。”

“学生确实在场,有幸见杜公挥毫落笔。”

颜真卿似乎还想教训薛白几句,话到嘴边,却道:“我并非你的老师,此事伱须与人解释清楚。”

“是,学生惭愧。”

下一刻,一份字帖递到了薛白面前。

颜真卿长出一口气,无奈道:“你的字,过于丑了。”

“多谢老师。”薛白郑重接过字帖,放进背篓,拿出一个卷轴来,“学生入太学以来,每日临摹两百字,自觉略有进益,请老师过目。”

颜真卿接过,见是一个精美的长卷轴,心道这些丑字铺满这价格不菲的良纸,实在太过浪费了。

再看那第一句话。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

堂外,院墙下的花木在春光中舒展,远处隐隐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很好听,为这春日添了几分明媚。

颜真卿手持卷轴,反复咀嚼了很久,喃喃道:“你何处得来的文章?此非骈体文风。”

这种文章与诗词又不一样,薛白显然写不出来,直言道:“学生失了忆,只记得是一位名为韩愈的先生所写。”

“文风质朴雄健,有秦汉古风,一气读来,意味深远。来日你若想起了,务必为我引见韩公。”

“是。”薛白应道:“我隐约还记得,韩公不讲究声律、辞藻,不喜排偶之骈文,认为文章不宜太过浮华……学生在想,若能简化骈文,每年能为朝廷省下许多纸钱,一定比右相省得多。”

这是他入学以来非常有感悟的一件事。

时人哪怕是写公文也要用骈体,常常是花团锦簇的排偶句写了整张长卷,真正有用的话只有最后一句。

这是他的弱项,他可以改,但想试着让整个时代也改一改。

“心机太深。”

颜真卿先是轻叱了一句,质问道:“这便是你那策论文体写得不堪入目的理由?”

“学生惭愧。”

“你是该惭愧。”颜真卿摇了摇头,觉得薛白实在是各方面都太差劲了,有种千头万绪、无处下手之感,最后道:“先说书法。”

“是。”

“坐下,握笔给老夫看看。”

薛白才提笔,颜真卿已微微蹙眉。

“错了。八分楷书讲求圆润流畅,不可用中锋。侧卧笔尖,以转动手腕为准,写个‘永’字。”

“是。”

薛白很专注,依言照做。

他知道厚着脸皮请教颜真卿其实很容易惹对方生厌,因此珍惜这个机会。

“再写,运笔须恣意,而恣意非随意。”

“再写,用笔当如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

“……”

“笨。”

终于,颜真卿没能忍住,摇了摇头,道:“你自回去感受‘藏锋’二字,学会收放自如了再来。”

薛白自觉感悟良多,态度认真地应下,将字帖收好。

颜真卿打量了他两眼,负手道:“杜子美的诗写得好啊,‘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你今日来,让老夫想到了早年向张公求学,领悟笔法十二意……”

薛白静待下文。

颜真卿却又不说了,眼中泛起思量之色,心道笔法十二意若只传给此子一人,不如传于后世,正好以秦汉文体写一篇文章。

“书法一道,你今日先领悟运笔。再谈你的文章诗赋……唉。”

颜真卿摇着头,从搁子上拿出薛白的策论。

当日,在房琯起誓保护薛白之后,颜真卿还是誊写了一遍,拿回了原稿。因他不愿居功,须让房琯知道是何人提出两税法、且该保护何人,而薛白的原稿若交出去却是把柄。

“学文章之前,先学避讳!”

策论被丢在薛白眼前,颜真卿难得有些严厉。

薛白拾起策论一看,首先看到纸上多了几个“补丁”,却是颜真卿裁了纸片,粘在了他原来的几个字上,用端丽的颜楷写上了新的字。

比如,“民”的竖少了一半,这是要避讳唐太宗的名字。

李世民还在时,本人反而不在意这些,只要不把“世民”两个字连起来即可,但如今这避讳却是写在唐律里的。

薛白其实有留意这些,但到大唐的时间还太短,该讲究的东西又太多,难免会有疏忽。

他额头上稍稍冒出些冷汗,意识到自己之前太过急于求成了,甚至觉得等明年科举太晚。实则,确实需要有一段时间的沉淀。

沉淀沉淀也好,在大唐为官需有才学、声望,李林甫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一辈子都在弥补。前车之鉴,得好好学学。

在这个清晨,虽只有片刻的教导,薛白已经感觉到厚着脸皮拜颜真卿为师,实在是太值了。

~~

“郎君。”

青岚挎着篮子从颜宅后院出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薛白见篮子还在,问道:“不肯收吗?”

“收了,颜家娘子回赠了黄粱米,说是亲友从魏州寄来的年礼,给我们尝尝。我不知能不能收,可不收娘子便不要我们的青枣。”

“无妨,往后与老师家互相帮衬就好。”

青岚连连点头,道:“颜家娘子人真的很好,对了,郎君不是要送小郎君们读书吗?颜家二郎就在长寿坊里的韦氏私塾,颜家娘子让管事去打了招呼。小娘子们要学琴棋书画,可以每日未时到颜家,与颜家三娘一起学。”

“老师有三个女儿吗?”

“没有。因为三娘打一出生就多病,过继给颜县尉的兄嫂抚养,长大了才接回来。”

“是什么病?”

“我可不敢细问,我都不明白为何因为多病就要过继给兄嫂。”

“有什么说法吧……”

说话间已从颜宅都到了薛宅,两地只隔了一条街,确实是很近的。

薛白牵了马,去往国子监。

目前这种与颜真卿、杜甫、郑虔、苏源明往来的日子,他过得颇为惬意。

当初那段在右相府与东宫争斗之间挣扎求生的窒息岁月,仿佛已离他远去了。

~~

青岚站在台阶上目送着薛白走远,转身去找柳湘君,商量黄粱米要怎么蒸才好吃。

忽然,坐在侧门边晒着太阳充当门房的薛伯庚“哎呀”了一声。

“这位女郎,你似乎是六郎身边……”

青岚转过头看去,不由蹙眉。

“你来做甚?”

皎奴不答,冷着脸走进内院,环顾而看,将地上一个水桶踢倒,道:“这就是薛白说的‘很快会有自己的宅院’?真破。”

“反正不是你住,你管不着。”青岚紧张地盯着她。

皎奴微微讥笑,目光转向柳湘君,问道:“薛白真是你儿子?”

“你是……”

“我问你话。”

“六郎自然是妾身的儿子。”

“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不错。”

“如何证明?”

柳湘君被问得微微一愣,其后恢复了气势,淡淡道:“当今圣人为妾身找回的儿子,妾身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皎奴问道:“薛灵呢?”

“与朋友去躲债了。”

“哪个朋友?”

“妾身不知。”

“告诉薛灵,右相要见他。”皎奴道:“还有,明日申时,让薛白到东市东北角来,我有话与他说。”

说罢,她再次打量了这院落,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里比杜宅还要小,还要破。

~~

平康坊,右相府。

后院,皎奴穿过曲径,登上小阁。

有两个女子正坐在窗边说话,气氛有些僵,似乎发生了争吵。

其中一人头发挽起,作妇人打扮;另一人头戴莲花冠,还未开脸,正是李腾空。

“十一娘、十七娘。”皎奴行了礼,“奴婢已传话给了薛白明日申时到东市。”

李十一娘遂转头向李腾空,问道:“还不满意?”

“阿姐你就不该做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阿姐以为的这般简单,为何就不能让我去修行?”

“为何偏要出家?世上好男儿多了……”

“不与你说了,总是这些话。”

“好,不说这些。”李十一娘道:“你既然只肯嫁薛白,阿姐来替你安排,不就妥了?”

“阿爷与阿兄都不答应的事,你再胡闹有何用?你就不能回家去吗?”

李十一娘笑道:“阿爷既然让我来劝你,那便是还有余地。无非是将他带回来入赘……”

“他不愿赘婿,我也不愿逼他。”李腾空道:“为何强人所难?”

“因为你是阿爷的女儿,凡是相府想要的,就没什么得不到。”李十一娘道:“如今若让你出家了,一辈子都不开心。”

“难道让他入赘我就开心了吗?”

“是为了让你放下。”李十一娘道:“你想要什么,阿兄阿姐就拿给你,从小到大不是一向如此吗?把他带回来,不出两年你就能厌了他,知道男人不过如此。重要的是你能因此心念通达,可知修道修不出平静,平静从来只有玩腻才能得到。你是右相府的女儿,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你的心情,明白吗?”

李腾空愣愣看着自己的姐姐,只觉这一切好生荒谬。

李十一娘始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道:“我与阿爷说过了,由薛灵出面点头,让薛白入赘右相府,既成全了圣人的上元佳话,又能断了他与杨三姨子的关系。阿爷能饶他性命,你也开心,有何不好?”

“别再说了!你们若不让我当女冠,我当尼姑便是。”

李腾空气极,拿起一把匕首便要割自己的头发。

“别!”李十一娘连忙抬手,苦劝道:“十七啊,你何必为一个男人如此?”

“这已不是关乎于薛白,与他没关系了。”李腾空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是我没办法在这个家里待了,因为你们所有人都疯了!”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

“鬼迷了你们的心!”

李腾空摇头不已,泪水滚滚而流。

“阿姐你知道自己说的是怎样的浑话吗?你把所有人都当成玩物,右相府就这么了不起吗?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真是罪大恶极,我就不该嫁人!”

匕首割过。

一缕青丝落在地上,李腾空毫不犹豫,还要再割。

“别割了……好,女冠,你想当女冠,随你。”李十一娘抬起手,道:“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也闹够了,放下匕首,此事与我无关,好吧?”

李腾空噙着泪,丢掉手里的匕首,显得极是倔强。

“以后我再多管你一件事,让我夫婿挨千刀。”李十一娘亦不高兴,赌咒了一句,转身就走。

李腾空抹了眼,不再哭,自去收拾她的书卷,为离家作准备。

皎奴当即跪倒,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听十一娘指派。”

“起来,你去与他说,都是误……”

一张纸笺从书卷中掉了下来。

李腾空俯身要捡,映入眼眸的,却又是纸笺上那首看过无数遍的词。

~~

次日,申时。

在茶楼上望了许久,唯见到少女的身影独立于梨花树下,薛白想了想,还是起身过去。

“宗小娘子?”

李腾空手指一颤,回过身来,许久没说话。

薛白道:“有人约我来,但似乎爽约了,没想到恰遇到宗小娘子。”

“我……我也是正好路过。”

“我近来结交了诗坛大家,杜甫,听说过吧?他与我说,天宝三载,李白娶了宗氏,乃宰相门第,可是你的亲戚?”

“嗯,若算辈份,我还高一辈。”

“那连李白也要唤你一声姑姑了?”

李腾空不由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薛白,大胆地看了好一会儿,似要将他记在心里。

“嗯?”薛白问道:“对了,你那位朋友,还好吗?”

“她……很好啊,昨日还拜在启玄真人门下为女冠。”

“出家了?”薛白回过头看她。

“她不是为了别的,真就是从小喜欢修道、喜欢医术。与你说,启玄真人可不是轻易收徒的,他医术高超,为《素问》补注二十四卷,总之我那位朋友是很不容易才得以拜师……”

李腾空说着说着,不小心与薛白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有些愧疚与遗憾,忽觉心里像被蛰了一下。

其后她又想,就该让他愧疚、遗憾,这样他才能记得她。

“我走了。”

李腾空笑了笑,走开几步,回头再看了薛白一眼,狠狠心,加快脚步跑开。

……

暮鼓声响,东市的坊楼上亮起了灯笼。

在这有宵禁的傍晚,灯火远远不如上元夜好看。

少女抬头看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天宝六载的上元夜虽然也很开心,但她原本还以为天宝七载可以与他执手逛灯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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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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