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伥鬼(十一)白发成墟圮

玩家们人手一只灯笼,由书生带领,走出镇西邸舍的地界。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节律地轻响,黑鸦鸦的木质房屋在身后飘然远去。

大片的建筑阴影如同被风吹散的乌云般悄然收缩,白晃晃的天光从头顶泼洒而下,将地面照得反光。

杨花镇的白天热闹非凡,道路两侧的木楼皆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衣服的,卖胭脂的,卖文玩的,典当东西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散着清淡的熏香,让人联想到竹叶或是野花的味道,被风一吹便侵染玩家的衣衫。

穿各色衣服的镇民行走在铺面间,蓝衣、青衣、白衣、黄衣、灰衣,五彩斑斓。

林辰牢牢记得齐斯先前提出的“不同行当穿着不同”的论断,此刻有意用余光观察每一个镇民的着装和面容。

穿蓝衣的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身后跟着一群穿黄衣和灰衣的男女随从;穿青衣的是书生,穿白衣的是乞丐……

果然,不同身份或性别的人衣着是不一样的,而同一个“行当”的人的打扮则大体相似。

就好像……有意将人分门别类区别开来似的。

林辰没来由地想起市面上三流游戏里,因为懒得重新建模,直接复制粘贴原有模型整出来的NPC。

杨花镇的人员布置同样透着刻意的粗制滥造感,人间烟火气在顷刻间变得失真而虚假,如同隔着浓雾看隐没在后面的鲜花,走近后才发现那是尸体腐烂的毒疮。

“齐哥,镇民们的打扮好像确实是你说的那样,由身份和行当决定。其中有很多人的面相看上去并不符合他的身份,有可能存在互换行当、记忆跟着行当走的情况……”

林辰通过灵魂契约无声地和齐斯联系。

在意识到身边可能跟着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希夷”后,他总感觉自己好像砧板上的鱼肉那样,被无数双眼睛满怀恶意地窥伺。

传递信息、交流线索这种事儿,还是别付诸于口为好,以免被NPC听了去。

林辰描述完观察所得,在心中默念疑问:“诡异游戏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啊?是为了方便管理,便于统治吗?身份换来换去明明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的吧……”

“谁知道呢?”齐斯拉长了音说,“等见了孟老爷后,我们也许可以问问他原因,他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告诉我们。”

……这种看着就很诡异的机制,直接问NPC真的不会出事吗?

林辰咋舌,目光在人群间游动,正看到一个穿蓝衣的中年人在文玩铺间挑挑拣拣,看的都是些肉眼可见不便宜的货。

中年人有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脸,黝黑的皮肤上沟壑纵横,看上去就是在田间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农人,和身上象征身份的服饰格格不入,却也怡然自乐。

这明显和今早来的书生一样,是一个换过行当的人,不过外形上的违和比书生更明显就是了。

林辰看在眼中,发自内心地感叹:“如果杨花镇所有的身份,无论贫富贵贱都能随机调换的话,那么对这些镇民来说确实挺公平的,哈哈。”

这话他同样传给了齐斯,然后他就听青年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林辰,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公平吗?或者说——你真的觉得这意味着公平吗?”

林辰只是随口一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齐斯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下去:“长久积攒的资本一朝付之东流,徒有幸运而缺少能力者不劳而获,只享受权利而不承担义务,或是付出了劳动却没获得相应的报酬,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我不认为控制杨花镇的核心NPC会是一个幼稚的空想主义者,从他对待外客的态度足以证明他拥有功利主义思维,不然不会就因为我们身负嫌疑,就将我们关在邸舍自生自灭。

“我倾向于认为,这种身份的互换是随机和无序的,或者说,只有小部分的调换是出于某种目的有意为之,其余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林辰似懂非懂:“可是……调换身份本身不就很麻烦吗?顺其自然应该是任由他们一种身份活到死才对吧……”

“这是对于正常人类来说。但谁知道杨花镇的镇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啊?哦哦!”

齐斯和林辰私聊的当口,唐煜忽然遥遥指向远处的一簇人堆,问书生:“他们那里出什么事了?”

唐煜指向的位置是玩家们所在的这条大街的尽头。

因为四面都是道路,没有木楼堵塞,那处地方比周围都要宽阔,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广场,这会儿如同集会似的聚满了人。

不仅如此,原本往来混杂的人流渐渐有了方向,充分发挥羊群的集聚效应,接连向本就拥挤的人堆排山倒海地涌去,在路口处形成一个乌黑的圆团,堵住了路。

书生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唐煜:“应该是死人了,他们都是围观去的,每天都死人,每天都这样。”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一个城市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离世,在现实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但在诡异游戏里,涉及生死的地方由不得玩家们不慎重。

唐煜握住腰间的刀柄,冷声问:“你们镇不是管外客、抓伥鬼挺严格的吗,怎么还每天都死人?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书生苍白的脸上一轮黑眼旋转了不多不少的一圈,盯着唐煜的眼睛:“山神每天都要吃一个人,这是规矩。每天都要有人在子时打更,这也是规矩。我们所有生活在镇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些规矩。”

又是规矩。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天书生说过的话。

‘新死的伥鬼每夜必须害一个人,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等明天看是否有人死去,就知道有没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了。’

‘到时候我们会请孟老爷出面,将不守规矩混进镇子的伥鬼处理掉。’

原本玩家们还觉得这“不守规矩”的表述颇为怪异,如今看来却不是随口乱说。

镇民和山神——也就是老虎——大概率达成了某种协议,无论是镇民还是老虎手下的“伥鬼”,都必须按照规矩行事。

唐煜皱眉道:“所以你们的规矩就是,每天死一个人给老虎吃,老虎就不能派伥鬼进镇,伤害其他人?”

书生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是的,规矩就是规矩,谁先坏了规矩,都会受到惩罚。”

当然,前提是违反规矩被抓了个正着。玩家们默默在心里补充。

毕竟就三人所知,已经有仇心这么个伥鬼混进镇中了。

林辰想到一个问题,当即问了出来:“不对啊,你们都有这种规矩了,还请人来打虎干什么?这不算破坏协议吗?”

书生将脸转向林辰,唇角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是孟老爷请你们来的,你们有不理解的地方,或许可以去问孟老爷。”

行吧,又是问孟老爷……

林辰吐槽一句,却也对背后隐情有几分猜测。

说到底,规矩是强者的玩物,弱者的一厢情愿,随时会被绝对的暴力打破。

人类要想长久延续下去,理应居安思危。

在有规矩的情况下,尚且时常有伥鬼混进镇中害人,谁知道老虎会不会某天凶性大发。

与其让这个不安定因素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于头顶,不如早做谋划,争取一劳永逸地将麻烦解决掉。

退一万步讲,没有人理所当然地必须为他人牺牲,用一人的生命换取其他人的周全,绝非长久之计。

“他们都去围观了,几位兄台要一起去看看吗?”书生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玩家,持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嗯,去看看吧。”齐斯颔首,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走去。

他用悲悯的语气补充道:“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死者明知会死,依旧坚持在子时打更,想来是位宁可牺牲自己一人,也要拯救所有人的义士,我们该去送送他的。”

齐斯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辞严,林辰和唐煜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觉得这话阴阳怪气、含讽带刺。

所幸书生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微笑着说:“那好,我们在旁边等一会儿。送葬的队伍来了,围观的人会少很多,你们可以跟上去看看。

“按照规矩,死者抬出杨花镇的路上,我们这些杨花镇中人是不能看的。你们是外客,也许不要紧。”

林辰眨了眨眼,问:“真的吗?那我们今天能不能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起出镇看看?”

书生说:“可以。但是不能离得太近,必须站在十丈之外。”

“嗯嗯!那……孟老爷那边不急吗?”

书生扭了下脖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是看送葬,我可以为几位破例,将你们晚点带过去。”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镇民贴着墙,从道路两旁的夹缝中离开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声音不轻地交谈:

“李伯死了,唉,都是为了我们。昨晚只有他死了。”

“他走的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样也好啊,年纪大的一茬茬死,和寿终正寝没什么区别。”

唐煜向书生投以询问的目光,未等他开口,书生便道:“每晚的打更人是所有人一起选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遇到和死者相关的事,书生显得格外健谈:“一般来说,选出的打更人都会是镇中年纪最大的老人。他们这个年纪活够了,也差不多要死了,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儿孙的安全。”

林辰在心里对齐斯嘀咕:“难怪老虎要派伥鬼进镇,每天都吃老人,它大概也不愿意吧……”

齐斯不置可否,看向书生,冷不丁地问:“孟老爷几岁了?孟家的老太太又几岁了?”

书生闻言,脸上显出肉眼可见的茫然。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嘴里喃喃念道:“几岁了?……几岁了?”

他好像着了魔似的,重复着同样的字眼,双手胡乱地在空中虚抓,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形影在他周围游荡。

唐煜面色微凝,右手一翻,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

齐斯也拉着林辰后退一步,和明显神志不清的书生保持安全距离。

“送葬人到了!诸位让道!”一声吆喝在远处响起,被风吹来。

书生的呢喃被打断,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他微笑着看着玩家,完全没有方才的记忆似的,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语:“你们如果去看送葬,我可以晚点带你们去看孟老爷。”

“人有一死,入土为安——”吆喝声又响,比先前离得更近。

“入土为安……”

“死者开道……”

细碎的应和声渐次交叠,被镇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四面八方传开,如同上古巫觋的咒语,牵引着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

很快,镇民们便退入各个巷道间,隐没不见,就像大海分流入百川。

街道上只剩下三名玩家和为玩家引路的书生的身影。

齐斯朝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四个通体洁白的人骑在四头同样洁白的驴身上,晃晃悠悠、慢条斯理地行来。

人是纸人,只有薄薄一层纸的厚度,被囫囵剪出了个人形,没有画脸,白茫茫的一片。

驴是纸驴,倒是画了张脸,鲜红如血的颜色画出眼睛、腮红和含笑的嘴,人模人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似的难受。

齐斯的目光又落在地上躺着的尸体上。

那是一个戴斗笠、披黑袍的小老头,双目紧闭,像是睡熟了一样。

他长着一张所有玩家都熟悉的脸,皮肤褶皱,一口黄牙,正是昨日负责管邸舍、今早又消失了的那个。

在场的玩家都清楚地知道,他是被仇心杀死的。

死亡时间在子时前。

死亡原因是伥鬼每晚必须杀一个人。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暴露过人形的影子,可以确定是如假包换的活人。

明明是玩家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从玩家的立场做出的选择,又怎么会和杨花镇固有的规矩、“山神”和镇民的协议扯上关系?

四个骑驴的纸人已经行至尸体旁边,轻飘飘地下了驴,摇曳着身姿围住尸体。

它们连一卷草席都没有准备,直接两人抬手,两人抬脚,复又骑上驴,高高托举着老头的尸体,一晃一晃地沿着长街延伸的方向前行。

玩家们相视一眼,跟了上去。(本章完)

第257章 伥鬼(十二)潦草无以葬

“不要离得太近。”书生叮嘱一句,脚却定在原地,没有跟上玩家。

按照杨花镇的规矩,他作为镇民,在送葬人将死者抬出镇子的过程中是要回避的。

能跟着纸人出镇看一眼的,只有玩家。

四个骑驴的纸人抬着老头的尸体,上下一起一伏地颠簸着,如同在大海上行船,浮沉着沿街而行。

杨花镇的道路大多是东西走向,玩家们所住的邸舍位于镇西,送葬的队伍一路向东,背离邸舍而去。

众人远远地跟着队伍走出一段路,人声和烟火气皆被丢在身后,回头只能看见成片的屋影。

镇民们的身影就像是泥土间的蚂蚁,隐没在更大的阴影下,渺不可寻。

纸人始终在前方十丈远外,影影绰绰的几点白色在青黑的街巷间飘飖,两侧的建筑如水墨画般淡去,只剩纸人的身影鲜明如鬼火。

林辰走在齐斯和唐煜中间,压低声问:“林哥,唐哥,我们真的要跟着它们出镇吗?总感觉人生地不熟的,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啊……”

唐煜一手提灯笼,一手按在刀柄上,满不在乎道:“富贵险中求嘛,又是死了人,又是送葬,明显是重要剧情点,有关键线索,怎么能错过?

“而且你忘啦?我们之所以还在这个镇子里和他们掰扯,不就是找不到出镇的路吗?要是能跟着他们出镇,不说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少也能帮罗老师他们推进一下任务。”

从玩家们进入杨花镇后,来时那条竖着牌坊的路便消失了;罗海花夫妇的主线任务,更是直接将找到离开杨花镇的方法写在了系统界面上。

如果真能跟着纸人找到杨花镇的出口,绝对是大赚。

“游戏真的会让我们那么轻易地离开吗?”林辰不大信服,“哪怕我们真找到了出镇的路,为了不让我们轻松通关,也一定会有死亡点冒出来阻挠我们的吧?”

“出不了镇也不亏,反正现在是白天。”齐斯活动了一下提灯的左手腕,白色的纸灯笼在杆头来回晃动。

“伥鬼只在夜间活动,镇民又和山神有约定,白天一般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哪怕出事了,我和唐煜也有应对危险的方法。”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唐煜:“我新人榜上有名,至于唐煜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九州公会的核心成员。相信能在九州这样的大公会中有一席之地的人,应对副本第二天的死亡点绰绰有余。”

诡异游戏的副本是分阶段的。一般而言,前三分之一的时间较为风平浪静,主要用于帮助玩家适应环境,代入副本背景。

中间三分之一的时间会出现一部分死亡率在五成左右的死亡点,一方面开始夺走玩家的生命,使玩家人数向保底死亡人数靠拢;另一方面,也会提供一些更直接的线索和提示,帮助剩余的玩家尽快破解世界观。

到了最后三分之一的时间,玩家才会大规模地死去,遇到死亡点的玩家毫无转圜余地,活到最后的玩家或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或在绝境中完成主线任务,通关副本。

因此,部分对MVP或TE通关记录有要求的玩家,会尽量在副本前期激进行事,力求攒够有效线索——哪怕不能破解世界观,至少也要确保自己比其他玩家知道得多,更有机会活到最后。

唐煜侧头看向齐斯,眯起了眼:“你听说过我?或者……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直播。”齐斯说,“《迷雾小镇》副本那场,我刚好扫到过一眼,我记得当时你和一个年轻的姑娘组了队,还劝她加入你们公会。”

九州秉持互利合作、公开透明的原则,对成员的直播频率有明确要求,越是核心的成员,直播频率只会更高,美其名曰“接受监督”。

齐斯直接将从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中看到的内容换了个视角复述一遍,笑道:“你开局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说九州公会成员这层身份,我以为有什么隐情,才故意装作不认识你。

“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并不是很执着于隐藏自己的行为模式。”

唐煜好像信了这番说辞,神情一松,苦笑:“其实没什么隐情,只是我犯了点事,被公会除名了罢了。说出来挺丢人的,就没和你们说。”

齐斯挑眉:“除名?我记得无论是主动退出,还是驱逐成员,流程都挺麻烦的。”

唐煜叹了口气,道:“哪怕麻烦,也得按规矩来。上个副本我失手伤了一名同伴,情节很严重了。”

“这么看来,九州可真是如传闻中的那样会规森严。”齐斯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景仰。

唐煜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的打算。

林辰在旁边听两人的交谈,心中对九州又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在《青蛙医院》副本中,他看多了玩家们的互相攻讦和戕害,总觉得团结合作是伪命题,以此为口号的九州虚伪而不切实际。

但从唐煜的遭遇来看,九州确实做到了以身作则,言行一致,甚至严苛到不近人情——就像是一群理想主义者构建的乌托邦,天真幼稚却又美好。

诡异游戏零和博弈的底色上,这样的存在太割裂了,虽不真实,但就像暗夜中的曦光那样令人心向往之。

同样的,唐煜这个人身上也有诸多割裂之处。

从对线索的分析和决策的角度,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偏理智冷静的人,平时说话也有条有理,不疾不徐。

但在第一天,他就同仇心和书生发生了言语上的冲突,更是直接一刀杀死了管邸舍的老头;第二天,依旧对书生不假辞色。

是嫉恶如仇、看人下菜?也不尽然,倒像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可究竟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玩家们坠在送葬的队伍后,不知不觉走到了镇东的地界。

歪七扭八的木楼在眼前一字排开,黑压压的,阴森森的,破败不堪的窗户和门无风自动,远远的就能听到“嘎吱嘎吱”的怪声。

纸人们的行进是没有声音的,好像一阵风吹着纸片轻轻巧巧地飘过。它们的存在感很快被木楼的声响掩埋,仿若只是场景的陪衬,路过此地的宾客。

“这是我们住过的那个邸舍。”林辰最先发现不对,小声提出发现,“我从小对图形比较敏感,不会记错的,这些木楼的外形和我们住的邸舍外形上一模一样。

“你们看正中间那扇门,左下角的那堆石头,不多不少正好三颗,两枚在下,一枚在上;右边的那扇窗户,上面的破洞刚好是一个大洞加一个小洞连在一起,像一个扭曲的葫芦;还有左边……”

林辰陆陆续续指出了好几处相同,如果不是纸人们抬着棺材进了门,他估计能说出更多,话里话外都是想让身边两人相信,眼前的这排木楼就是玩家们熟悉的那片邸舍。

齐斯没有林辰这么好的记忆力,不过有灵魂契约技能在,他可以确定林辰并未说谎。

咒诅灵摆无声无息地从宽大的袖子中钻出,在手腕上缠了一圈,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唐煜似是想到了什么,上前几步,低头在地面上搜寻。

他忽然一指门边草丛间一串白莹莹的物什,神情微凛:“我记得那个东西,昨晚老头复活后,我手中的那串钥匙变成了白石头,我就随手丢在了角落……没想到这里也有。”

他停顿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们确实回来了。”

“不太对。”林辰摇了摇头,“我记得我们一直在往东直走,没有变过方向。邸舍位于正西边,哪怕因为人体生理结构,走直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一边偏离,也不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走回头路。

“而且,那些镇民都不见了,铺面也收了起来。还是大白天,他们没道理这么早收摊。而且才过了半个小时不到,他们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

齐斯轻轻颔首,道:“林鸦说的有一定道理,我也认为我们并非回到了原处。”

他看向林辰:“林鸦,你有什么推测,不妨先说出来,也许能有所启发。”

林辰咽了口唾沫,迟疑地说:“林哥,唐哥,之前我没有留意,现在我想起来了。

“之前有一段路上,有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之后路过的所有建筑,我都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故意要和另一边的建筑保持对称一样。

“不过那些建筑都是铺面,因为已经收摊了,所以看起来并没有邸舍这么像。哈哈,直到看到邸舍,我才确定先前那种熟悉感不是错觉。”

“镜子。”唐煜脱口而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怀疑‘镜子’是这个副本的一个关键点,杨花镇的东西两半边互为镜像。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类似的经历,反正我刚进这个副本时,看到了一面镜子,里面映出我的形象,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提示。”

“我也看到了。”林辰出言应和,“我也是副本刚开场,一面镜子在我眼前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究竟是不是镜像,上楼看看就知道了。”齐斯打断两人的交流,“我们在楼上留了一些纸笔,不是么?”

几人说话间,抬着尸体的纸人已经穿过邸舍大堂,隐没在正对门的墙壁后。

玩家们这才发现,邸舍底部有一扇暗门,恰到好处地被阴影遮蔽,不仔细看真察觉不了。

唐煜问:“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那些纸人出镇?”

“不影响。”齐斯淡淡道,“我们分成两路,你实力较强,带林鸦一起,我单独行动。

“你先选吧,上楼还是出镇?”

林辰闻言,陡然抬眼,在心里默念:“齐……齐哥,我们不一起吗?”

齐斯耐心解答:“我信不过唐煜。两边的线索都很关键,我不敢赌他不会有所隐瞒。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可是……”

“你不用担心太多。现在是白天,伥鬼无法害人。哪怕他要害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活下去的。”

“哦哦!”

唐煜不知道齐斯在和林辰的私聊中将他打成了可疑之辈。

他想了想,道:“那我和林鸦继续跟着纸人吧,出镇路上要是遇到了危险,也好相互照应。”

林辰被安抚好了,自然没有意见。

齐斯略一颔首:“好,到时候邸舍楼下汇合,我们互相交换线索。”

唐煜和林辰一前一后,尾随在纸人后,钻进邸舍的暗门。

齐斯一手提灯笼,一手将咒诅灵摆握在右手,踩着一级级台阶,上到邸舍二楼。

木板受压的“沙沙”声和早上玩家们下楼时发出的声音别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着的腐朽气息同样熟悉。

一切似乎都昭示着,眼下所在的这栋建筑,正是玩家们住过的邸舍。

齐斯在二楼最左侧的门前站定。

木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将门页与墙壁紧紧拴在一起,料想昨晚老头便是这样将玩家们锁在里头的。

齐斯从手环中抽出细铁丝,伸入锁眼转了两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的两张床上,赫然躺着两个盖了被子的人,正安安稳稳地睡得香甜,呼吸均匀。

齐斯握紧咒诅灵摆,压着脚步声走近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是罗海花和罗建华!

而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竟然放着一堆写满了字的纸,笔迹赫然属于不同的人——

【罗老师,我是唐煜,我和林鸦还在副本里……】

【昨天晚上,我们拿着灯笼,没敢让它翻倒。等到了后半夜,我们察觉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被困在旧日里,可能永远也过不来了……】

……

另一边,林辰和唐煜跟着纸人,绕过邸舍后高耸的尸堆,踩过尸骨横陈的泥土,终于远远地看到了竹林的幽影。

无数根高高低低的竹竿在迷雾中氤氲了轮廓,直挺挺地耸立着,像是泼洒在白纸上后随重力流下的墨痕。

空气中泛着湿寒的气息,冰冷的小水珠吸附在玩家的身上,浸湿衣衫;纸人和纸驴也被泡得湿漉漉软嗒嗒的,晃悠得更加厉害。

“啊呃——”纸驴冷不丁地叫了一声,绵长而沙哑,在寂静中诡异得瘆人。

纸人好像被提醒到地方了似的,纷纷从驴上飘下,抓着尸体的手和脚,将它竖了起来。

两个纸人扶住尸体的双臂,两个纸人伏在地上,用手刨土。

林辰视力不错,能看清纸人和尸体的轮廓。

他起初以为是那些纸人觉得竖着拿尸体方便,不想刨土的纸人只一会儿就站了起来,接过尸体,依旧是竖着拿的。

这是挖好坑了吗?这么点时间能挖出多大的坑?

林辰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纸人直接将尸体竖着插进土里。

尸体的脚踝没入坑中,两个纸人负责扶持固定,两个纸人往坑里埋土。

半晌后,纸人退去,留下老头的尸体孤零零地站在竹林间,僵硬而笔直。

就像是……麦田里的稻草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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